第二章

    她深呼吸,努力忽略椅子遭踹的不悦,再度眼关、鼻关、耳关……总之能关的全都关一关。

    汤恒脸上就明写着「战斗」两字,争执只会勾起这种人的战斗慾,她随便就能想像他有多少理所当然的理由,例如腿太长。她没打算和他做无意义的争吵理论,也不想领教他那票爱慕者的口水。

    她只需要做聪明人的选择—

    忽略他,就对了。

    球赛後的庆功宴,一夥人挤满了寿喜烧店的一块区域,大夥开心吃饭聊天。

    聊过一轮比赛相关的话题後,几个坐在邻近的三五好友也各别聊起了其他生活琐事。

    「阿恒,坐在学艺後面还适应吗?」倪安斌问。

    汤恒手上筷子几乎没停过,菜及肉来者不拒,他不断地吃,闻言还连吞了好几片肉,才回道:「勉强。」他唇角勉强扯了扯,皮笑肉不笑。

    坐在那婆娘後面已经两个礼拜了,除了收作业时还是会看到她那张死人脸外,平时那婆娘也不会转头和他打照面。两人算是心照不宣,知道彼此没好感,都极力避免接触。

    「奇怪,你和她到底是哪里不对盘?」倪安斌至今还是搞不懂。

    「我啊灾。」她给他臭脸瞧,他也不给她好脸色看,不知道从哪时候开始就暗潮汹涌了。

    「你们很奇怪耶。」

    「她才奇怪吧!」他咬着肉,口齿不清,坚持辩驳。「老是那张好像我欠了她几百万的脸,谁看了心情会爽呀?」

    「她对每个人都那样。」祝伯晔跳出来说句公道话。

    「屁,她和那个胖子就不会。讲到食物就眉开眼笑。」他不爽地哼哼。

    一个班级就那麽些人,就算不特别注意也会知晓谁和谁是同一个圈子。

    倪安斌翻眼望天。「留点口德吧,说不定久了以後你们可以处得不错。」

    他露出一副「杀了我比较快」的表情猛翻白眼,之後埋头继续吃。吃撑了,同行的队友又重起新话题说说笑笑,也有跟着他们征战的「啦啦队」加入了他们的圈子,那些打扮可爱美丽又笑容甜美的同学及学姊妹在他们这群男生间穿梭谈笑,场子一路热络,直到续摊後的最终散场。

    得奖凯旋,礼拜一的早会上,篮球校队一行人上台接受了表扬及全校师生的掌声,一场比赛完整划下句点,接下来又是新的挑战。

    汤恒一大早就哈欠连连,经过周末高强度、高刺激的赛事後,现在他对任何事情都懒洋洋的,更别说无聊的上课,他也只能努力不让自己睡着。

    台上老师口沫横飞,他一手撑住下巴,意识早不知神游到哪去了。

    他视线无意识地盯着前方,突然注意起了身前邬小蔓制服底下的内衣肩带,透过米白色夏日布料,内衣轮廓十分清晰,那麽一瞬间,他有股想弹她内衣的冲动。

    但他也只是乱想,在发神经前他不会兑现举动。两个礼拜来他们「相敬如冰」的结果他还算满意,没有一开始他以为会有的大战,这女的也算能忍,他几次故意踹她椅子都没反应。

    对方都表现出不战的意思了,他也不会真的故意找碴。他们虽互看不顺眼,但这点自制力他还有。

    更何况那举动只会让他像变态。他无聊地胡思乱想。

    好不容易撑到下课,他咚地立即趴倒补眠。

    昨晚明明睡满八个小时,但就是累,谁知道在累啥。反正累了就是得睡,他睡得理直气壮。

    邬小蔓在下课钟响後站起身,目不斜视,完全没看向後方,直直地往前,由前门离开了教室。这已经成了固定模式,她已经很久没走後门了。

    她和乐无美在门口会合,一起去了洗手间,再到福利社,才刚过完第一节课,一日漫长,得先准备好今日储粮。她拿了瓶红茶,又抓了包科学面,乐无美和她一样,只是她还多买了颗包子。两人战果丰硕地回到教室。

    依原路线,从前门踏入教室,邬小蔓这才发现她身後那家伙在睡觉。

    她搞不懂他哪来那麽多觉好睡,上课睡,下课也睡。更让她不解的是这家伙的成绩竟还不是吊车尾的那种。虽然没前十名,但也一直在中段偏上游走,他那两个搭档中,更有一个是至今从没掉出全年级前五名外的资优生。

    与他们三个之前常窝在角落集体睡觉的举动对照着实不可思议,如果睡觉就能睡出好成绩,她大概也会愿意尝试。

    不过,她很快地便把这疑惑抛到了脑後。这几个家伙从来就不在需要她费心思理解的名单内,她又不是那些爱慕者或啦啦队,想研究他们的行为,她只希望他们每回都能准时交作业,那就圆满了。

    上课,下课,不同科目师长的叮嘱,偶尔会有学长姊或学弟妹结伴出现在教室门外—大部分都是为了找那三个爱睡觉的家伙讨论事情或送来爱慕小礼物。时间就在这些日复一日的规律生活中,逐渐流逝。

    「八下,你脚怎麽了?」

    见到出现後便按着腿,一脸痛苦坐在地板上,而没进场练球的队友,汤恒浓眉靠拢,和几名队友过去关心。

    「作业没交,刚半蹲了一节课。」绰号八下的同学痛苦呻.吟地回应。

    「靠,你不会找时间写哦!上面六节课你都在干麽」汤恒骂。

    「我啊知!谁知道要交作业,我们早自习又没进教室,全班早都交完了,我也刚才才知道!」

    「没人通知哦?你们班不是学艺收作业?」

    「你以为每一班的学艺都像你们班那个那麽好呀?」八下一边捏腿,一边哀哀叫。「靠,要是我们班学艺也会一大早就『搞冈』地来体育馆通知我,我随便拚也能把作业拚完,我写字超快的好不好!」

    汤恒闻言浓眉紧了紧。「不负责任……」他嘴里模糊地嘟囔了句,却没再多说些什麽。「脚没事吧?下个月还有比赛耶。」

    「没事啦,让我休息一下。」八下挥挥手,表示没什麽大碍。

    一小段插曲过後,所有队友又回到场内练习。熟悉的声响持续,直到大夥搞得全身汗水,筋疲力尽,才背起书包回家去。

    平常的一日又过去了。

    隔天,汤恒又是睡眼惺忪的来到学校。路上有不少同学或学长姊、学弟妹跟他打招呼,他有些认识,有些不认识,反正打国小起他就是个校园风云人物,个性也和孤僻构不上边,有人打招呼他就应个声,一路强打起精神地爬上位於校内自强楼三楼的二年B班教室。

    来到座位上,他书包一挂,人一瘫,立即趴倒在桌上回去找周公下那盘未下完的棋。

    早自习时间近了,班上同学越来越多,吵闹不休,他充耳未闻,继续熟睡,直到有人唤醒他。

    「汤恒……汤恒。」

    没起伏的冷淡嗓音,重复唤了几次。一直听到自个儿名字,汤恒终於转醒。

    「历史作业。」

    见他抬起头,邬小蔓也不在意他清醒了没,简洁明了地表示。他则是一脸刚睡醒的不爽表情,皱眉瞪着她。

    他似乎还没清醒,顿了会儿,才应,「没写。」

    「最晚第三节下课。」

    她也不废话,该说的话丢下,转头回去整理一桌子的作业簿。

    汤恒依旧眉头深锁,神智逐渐回到脑袋。他没有不爽,只是睡眠不足时就这模样,但奈何人长得帅,就算整天都摆张死人脸,也会被美化称作「酷哥」,自然没人觉得他有任何问题,他本人也就很「自然率性」地长到了现在这年纪。

    一会儿後他总算清醒,从书包里摸出了历史课本和作业簿,埋首开始拚进度。

    半晌,他伸手,以笔尾戳了前面那家伙的背,邬小蔓似乎被吓到,肩膀弹跳了下,转过头,只见後面那人朝她摊开一只手掌。

    「来本答案参考一下。」

    邬小蔓蹙眉,但还是从作业簿堆里抽出自己的那本递给他,之後又转回去。

    汤恒扫了眼封面上的名字,翻开作业簿,里头密密麻麻的字,字迹工整得一板一眼,他前後翻了几页。这字迹确实有像本人。

    早自习开始了,他埋头猛写作业,下课钟响,接着又是上课铃,在第一节课老师进到教室前,他将两本簿子往前递,并且又戳了前面那人的背。

    邬小蔓再度皱着眉转过头来。

    他将她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他只是一脸「老子写完了」的了事表情,将两本作业簿递给她。

    她蹙眉收下作业本後,忍不住一脸莫名地多瞄了他一眼,才再度转回头。

    这可是他们难得彼此正眼瞧到对方,并且还算和颜悦色的一刻。

    接下来又是平常不过的授课时间,段考近了,课堂上小考也多了,历经沉闷的考试,成绩出来的那刻教室又是乱哄哄的。下课,当许多人都还沉浸在讨论刚才的小考问题时,邬小蔓已经站起身来,抱起她桌上那一叠作业簿离开教室。

    汤恒盯着她离开教室的背影,显然,他是全班最後交作业的那个。

    昨天发生在八下身上的惨剧让他忍不住回想,自己似乎真的因这个学艺的提醒而少挨不少罚。要不以他回家几乎不开书包的习性,他怀疑自己可能早被老师盯死了,哪还能让他常在早自习去练球。

    但他好像没给过学艺什麽好脸色……

    他努力苦思回想,脑中回忆像跑马灯一样,一幕幕都再再告诉自己,这半年多来他不只没感谢过学艺,态度还糟得不得了。

    「靠!」

    「靠什麽?」

    「没事。」

    聚到他桌旁的倪安斌和祝柏晔莫名其妙地互看一眼,搞不懂好友突然喊那声是怎麽回事。

    「今天谁占场地?」汤恒立即转开话题。

    「学弟。小强那班的。」

    「羽球队什麽时候比赛?」同样是校队,大家都有比赛,一堆人都想抢体育馆的使用权。

    「比我们晚一个礼拜。」祝柏晔回道。

    「不能跟他们打个商量,先让我们练?」

    「想得美,而且除了他们,还有排球队,他们友谊赛还早我们一天。」

    「马的。」他骂。想到学长卸任後,就得换他们去和那些人周旋,他就头大。

    「幸好啦啦队在台上就能练,否则还有得抢。」全国啦啦队比赛日程也近了。

    「下一节过去一年级提醒小强他们,要是中午没抢到场地,他们就死定了!」汤恒哼哼两声,这传统可是学长教下来的,他们有义务传承下去。

    背後又传来一记刺痒的触碰。

    邬小蔓觉得自己今天应该已经把一年份的皱眉次数都用光了。

    还有,她背後那位同学可能吃错药。

    过去身後这家伙连交作业,都是下课直接将作业簿丢到她桌上,完全避免跟她交谈、接触,但这已经是他今天戳她背的第三下了。

    而现在才第二节课!

    她再度皱眉转过头去。

    其实她刚才有怀疑他是趁机拿原子笔在她背後乱画,但下课时她请无美帮她看过了,答案是没有。她搞不懂这家伙是想干麽?

    结果她从他那收到一张纸条。

    她再度以莫名其妙的眼神瞄他,在他「对啦,就是给你的啦」的眼神示意下,转回身,摊开了那从作业本上撕下的纸张。

    为什麽你知道哪个老师哪节有课?纸条上写了这问题。

    邬小蔓被这问题搞得更莫名其妙了,但她犹豫几秒後,还是动笔写下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