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堆满杂物的房间,只有三尺宽的单人床空出了惟一的空间;床边的墙壁上是窗户,窗户外正是那棵唐楚翎亲手栽种的柠檬树。

    唐楚翎趴在床上,面前放著手提电脑,继续寄出电子邮件给她的室友麦婷娜。

    一个星期来,她足不出户,关在这个满是杂物的房间里,就是为了要与麦婷娜取得联系。

    她已寄出好几封电子邮件,也打了好几通越洋电话,就是找不到麦婷娜。

    回台湾前,她留了一张纸条和一张更改过程式的磁片给她,纸条内只有短短的几个字——若有人为了这片磁片找你麻烦,就送给他们吧!

    她是怕麦婷娜因身为她的室友而遭池鱼之殃,才会将磁片留给她防身,并藉由她的手送出磁片,好让她查到磁片落入谁的手上。

    她回台湾已一个星期了,至今仍联络不到麦婷娜,她不由得开始紧张起来,婷娜不会因她而丧命吧?

    她到底是怎么了?资讯再怎么先进,但隔半个地球,她除了著急也无能为力。

    她继续上网,查看美国近一个星期来的新闻,并没有麦婷娜被杀害或有无名女尸等相关新闻。

    不过,倒是有一则新闻是她所期待的——艾尔生化科技公司实验室发生爆炸,此意外为人为疏失,幸无人伤亡。

    终于有线索了!

    “小姑姑,出来吃饭了。”唐哲宇亲切的叫唤声伴著敲门声响起。

    唐楚翎立刻翻身下床,帮她可爱的小侄子开门。“哲宇,小姑姑不饿,你和爸爸妈妈先吃好吗?”

    说完她又趴回床上,她必须详细了解这则新闻的内容。

    “楚楚,你一直关在房间里做什么?难得回来一趟,应该到外面多看看,台湾进步了很多。”唐楚辉的声音在她房门口响起。

    “哥,我会找时间出去走一走,但最近我在忙著上网找一些资料,二个月后回美国要用的。”她不可能将此行真正的目的告诉哥哥,那只会增加他的压力。

    “小姑姑,这电脑可以玩吗?”唐哲宇也爬上床,在唐楚翎身边趴下。

    “当然可以啊!小姑姑有空教你玩好不好?”

    “好!”

    “你们到底要不要吃饭,吃个饭三催四请的,好象在侍奉姑奶奶。”何淑雯胸中的气憋了好几天了。

    她看不惯唐楚翎成天待在家里像个姑奶奶似的,好象在等著她伺候她。

    “淑雯,楚楚忙著上网找资料,请你讲话客气一点。”他不会再像几年前新婚时,为了怕她生气,而任由她无理也无礼的对待他的家人。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便是他的写照。

    “客气?我三餐把饭端进来,这样够客气吧!”为了唐楚翎,这一周来,他们夫妻不知吵了几回?更气的是,他愈来愈不把她放在眼里,竟当著他妹妹的面数落她,分明是给她难堪。

    “何淑雯,你愈说愈过分了,你当人家嫂嫂的,就不能疼疼惟一的小姑?我的父母病重,你没尽过一天当媳妇的责任,我也没尽到儿子该尽的责任,全是楚楚一人担了下来,难道你一点都不感激楚楚?”唐楚辉要当妹妹的面,说出他的心事与遗憾。

    “唐楚辉,我请你搞清楚,父母是你们的,你妹妹照顾他们是应该的;更何况你父母有一笔定期存款不见了,一定是她利用你父母病重把钱拐走了,否则,她怎么可能会心甘情愿的守在病床前,又怎么会有那么多钱到美国读书?你用你的猪脑袋想一想!”她也不客气地将心中多年的疑虑与不甘,一古脑儿的全说了出来。

    “你给我闭嘴,我受够你了,势利又不懂得分寸,我是瞎了眼才会娶你。”唐楚辉当然知道那笔钱一定是父母给她的,他们知道楚楚一定会受到嫂嫂的苛待。

    没想到自己的老婆不知反省,还如此诬赖她。

    “你……你说什么?再说一遍试试看!你宝贝妹妹把钱拐走了,若不是我娘家的帮助,以你一个小职员的身份,养得活我们母子吗?你今天又会有副厂长可以当吗?你忘恩负义!”

    “哇……”

    “好了!孩子被你们吓哭了,你们就不要再吵了,我承认钱是我拿走的,但那是爸、妈要给我的。”唐楚翎抱紧唐哲宇呵护著。

    她真的不该回来,平白无故扰乱家中平静。

    “死无对证,你爱怎么说都行,这样好了,我们到你父母灵前,掷杯问个清楚。”她不相信有哪家父母死了不把钱留给儿子,而留给女儿的。

    “何淑雯,你太过分了!”唐楚辉握紧了拳握。

    “嫂嫂,我住两个月就走,如果我真的打扰到你们,那我现在就走。”唐楚翎别无选择,她不想父母死后还不安宁。

    “楚楚,这里是你的家……”

    “哥,那笔钱的确是爸、妈留给我的,不过钱我已花得差不多了。如果我将来能力许可,我会把这笔钱给哲宇。”她在美国的生活费全靠这笔钱,学费则由慕瑞奇实验室支出。

    “说得好听,没听说过吃下去的肉吐出来还会整块好好的。”何淑雯真是得理不饶人。

    “我说过,如果我将来能力许可。”

    唐楚辉怒目扫了何淑雯一眼,禁止她继续往下说。

    “哼!”她也不甘示弱的回瞪了唐楚辉一眼,扬起下巴,转身离开。

    “楚楚,你知道她的个性就是如此,她说的话,你千万别放在心上。”老婆不懂得做人道理,他只能改而期望妹妹体谅。

    “哥,我明白。”

    “去吃饭吧!”

    唐楚翎点点头,带著唐哲宇下床,随唐楚辉出了房门。

    此时,一道黑影由柠檬树下翻出矮墙,碰落了几颗成熟的柠檬。

    ***

    星空璀璨、月明云稀,应是十五。

    唐楚翎在公园里,顶著月色荡秋千。她一双星眸望向满天星斗,与星星一同闪烁著。

    家里的气氛跟天气一样闷,一吃完饭,她就迫不及待的跑了出来。

    她第一次觉得自己是孤独的。

    父母死后,她独自负笈异乡,也不曾有过此刻这种心境;后来在实验室时,生活虽枯燥乏味,更不曾有过此刻这种心境。

    她突然想起那个明明有著稳重的外表,却讲话稍嫌轻浮的终极特务,孤独空虚的心竟有一道暖流缓缓淌过。

    他不是说他随时会出现在她身边吗?明知他说要保护自己是有目的的,此刻她却好想见到他。而他又在哪里呢?应该是陪著他的老婆吧!

    她研究过艾尔生化科技实验室爆炸的情况,跟她更改博士的资料程式所会造成的爆炸一模一样,而目前有磁片的人只有两个人,一个是他、一个是麦婷娜。

    她根本联络不到麦婷娜,麦婷娜会有生命危险吗?而艾尔生化科技的磁片又是来自谁?

    她站到秋千上,微微屈膝晃了几下,秋千载著人荡高了起来,她的思绪也跟著荡了起来。

    她披肩的长发随风飘动,长裙被风吹贴在姣好的身材上,映在月光下的脸蛋如粉雕玉琢,在月色下的人影身形孤单。

    雕倚靠在一颗大树旁,浓密的枝叶挡住了月色,隐没了他高大健硕的身形。

    好一幅月下美人秋千图,令人叹为观止。

    他摸著口袋中的一颗柠檬,这是他刚刚碰落的,为了怕它落地引发声响而顺手接了起来。

    她那个嫂嫂真是个典型的泼妇,那样的女人也令人叹为观止。博士说她的嫂嫂不会善待她,果然。

    唐楚翎跃下秋千,朝公园大门走去,她想到附近走走。

    走出公园大门,正好是绿灯,她加快脚步走过斑马线。走到一半时,突然有人从后面推了她一把,她立刻向前扑了出去,一辆摩托车正好蛇行加快速度从她身边呼啸而过。

    她根本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不过可以确定的是,自己逃过了一劫。

    整个十字路口喇叭声不断,几辆车子紧急煞车,将她跟几个行人包围在中间,而她视线一直落在那个蛇行而去的摩托车骑士身上。

    好熟悉的背影。

    “小姐,你应该没事吧?是那位先生救了你,要不然你就被刚刚那辆摩托车给撞了。”一个妇人扶起坐在地上不动的唐楚翎说。

    “我没事。”唐楚翎站起身看向妇人指的地方,那位先生不是别人,正是雕。

    她急忙走过去,扶住在地上正吃力的要站起来的雕,神情万分感激的说著:“你不要紧吧?”他真的如他自己所言,会随时在她身边出现。

    “我的脚好象断了,快送我上医院。”雕扶住她的肩,撑住自己的身体。

    “哦,好!”

    她朝包围在他们身边的车子一看,其中正好有一辆计程车,她举手招了来。

    交通随著他们上了计程车而恢复顺畅,过路的行人依旧赶著回家。

    “先生、小姐,你们要到哪家医院?”司机问道。

    “最近的一家。”唐楚翎马上答道。

    “不,到龙傲医院。”雕随后说道。

    “先生,龙傲医院虽然是贵族医院,医生跟设备都是一流,但是那里比较远,你肯定你撑得住?”他可不希望他的车上沾满血迹或是出人命。

    “我撑得住。”他是非上龙傲医院不可。

    龙傲医院是组织与鹰、鹗、鸠、雕、鹏五位终极特务共同投资所设立的医院,对外界则是以基金会的名义成立。

    终极特务名下存款太多,组织认为他们该做些投资,会选择投资医院,则是跟他们危险的工作性质相关。

    “这种时候你怎么还挑医院?就近好不好?”她柔柔的哀求。他可是因救她才受伤的,他伤势的轻重,关系到她是否能够心安。

    “你放心,我真的撑得住。”唐楚翎紧张与关心的模样,不会让雕想逗她,反而想拥她入怀然后吻住她。

    唐楚翎无奈的只能依他,焦虑的双眸在黑夜中晶莹闪烁。

    她频频摸他的额头,怕他发烧;又用手贴在他的胸口,怕他心跳加遽;几乎每隔一分钟就问著相同的话:“现在感觉如何?会冷吗?”

    雕的身体无法无视于她的接触,他拉住她贴在胸前的手,拥她入怀,将慕瑞奇对唐楚翎的深情、他跟苏巧曼的男女朋友关系丢在一旁。

    “你会冷是不是?”唐楚翎以为他会冷,反而更加抱紧他,忘了她对他的怀疑——他在觊觎博士的研究资料。

    雕不语,感受著她的柔软与一份莫名情潮,直到医院。

    **

    *龙傲医院的最顶楼有独立的医疗设备与病房,电梯直达、门户独立森严,专供终极特务使用。

    医院的院长与副院长是他们的主治医师,也是医院里,惟一知道终极特务身份的人。

    唐楚翎被带到顶楼病房,等著雕从诊疗室出来。她刚刚想跟雕一起进去,医生却建议她最好不要看,免得从此会吃不下饭。

    她在病房内焦急的来回踱步著,眼光也不经意的环视病房一周。

    这里哪像病房?简直是总统套房。一应俱全的电器用品、宽敞明亮的空间,可将台北市夜景一览无遗。

    她怎会这么担心他?不该呀!他对她是有意图的,虽然他是为了救她而受伤。

    她想到那个摩托车骑士,她太担心他一时忘了这件事;那个摩托车骑士的背影好象是她……这怎么可能?

    最危险的人难道真的就是最亲近的人?

    诊疗室内,副院长拿著病例,不知道该怎么下笔。雕根本就没受伤,而他也知道雕会这么做是为了任务。

    “雕,你念我写,免得我伤脑筋。”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假装受伤。

    “你就写右腿骨折。”他刚刚跟唐楚翎说他的腿好象断了。

    他在斑马线上推了她一把,自己朝后一翻闪过了摩托车,翻身落地时,唐楚翎正好走了过来,他只好顺势装作吃力的起身。

    “那我要怎么跟那个女孩讲?她好象挺关心你的。你是打算让她安心,还是让她伤心?”副院长揶揄道。

    “你就说我需要住院观察,我要她陪我一起住院,她的安全是我的责任。”

    一周来,靠著慕瑞奇提供的些许资料,他们锁定唐楚翎的室友麦婷娜为最可疑的人物;由于她跟唐楚翎的室友关系,要间接得知博士的这项研究简直易如反掌。

    唐楚翎离开美国后,她也跟著离开租赁的地方,他们从出境资料查到她已越洋来要唐楚翎的命,并夺走研究资料。

    也因此证实唐楚翎并无出卖博士,如今他的任务就是保护唐楚翎。

    刚刚那辆摩托车分明是有意的,他暗中的跟监保护仍无法确定唐楚翎可以安全,所以他干脆想个办法把她绑在身边,容易保护又就近监视。

    “那我宁可她做我的病人,我会走得勤快一点。”因为唐楚翎真是美人一个。

    “你最好不要走得太勤,早晚例行性各来一次就好。”免得杀风景。

    填好了病例,副院长在雕的右脚膝盖上包上一层绷带,然后送雕回到病房。

    “医生,他伤在哪里?严不严重?会不会影响他走路?会不会……”唐楚翎一见到医生便猛问,她还是忍不住关心他。

    “小姐,你放心,他是右腿骨折,不会影响到走路,不过需要住院休息观察,还需要有人在一旁照顾他。”副院长拍拍雕受伤的右大腿。

    “谢谢你。”唐楚翎总算放下了一颗心。

    “我把他交给你,我先走了,如果有事,电话旁有我的分机号码。”说完,副院长带著微笑离开。

    “交给我?”怎么会交给她?她走到病床旁对雕说道:“喂!我帮你通知你的家人和朋友。”

    “我没有家人,朋友都有任务。”

    “没有家人?你不是结婚了吗?”

    “我结婚了?你怎会认为我结婚了?”

    “我……猜的。”她又被他的浮夸之词误导了。

    “我需要人照顾,我是为了救你才受伤,你不会狠心的丢下我不管吧?”

    “不会,理应由我来照顾你,可是……”

    “可是什么?”

    “我不负责你的医药费,我负担不起。”她得先把话说在前头,不要说这么高级的病房,连普通病房她都付不起。

    “我只要你负道义上的责任,照顾我,直到我完全好。”

    “完全好?那要多久?”一个多月后她就必须回美国。此时,一个想法掠过她心头:她何不就紧跟著他,看他到底有什么目的?

    “我也不知道要多久?”那得看任务执行状况。

    “好,我会照顾你直到你完全复元,但你得供我吃住。”她正愁兄嫂会为她吵两个月的架。

    “供吃住没问题,需不需要付你薪资?”想到她嫂嫂对她的态度,就算他没有出这个任务,他也绝不会再让她回那个家。

    “不用了,你只要供我吃住就好。”

    “那我供你吃住一辈子,你一辈子照顾我?”他又忍不住逗她了,只是,这句话似乎是发自内心,不只是耍嘴皮。

    “我考虑考虑。不过,你要记住你说的话,不要等我想吃定你时,你就逃之夭夭了。”她朝他漾开一抹令人迷眩的笑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