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月黑,风高。

    一片树林中,有座深深庭院,漆红的大门两边挂着两盏灯笼,灯笼随着夜风轻轻飘动,流泻出的微弱火光,忽明忽暗的映照着门上红色横匾上的三个金色大字,“永乐府”。

    没错!这里就是永乐爷鄂无畏的府邸。

    一个黑衣人隐匿在树上,目光注视着横匾上永乐府三个大字,而后便快速飞掠过围墙。

    然而此举却不经意的惊动栖息在树上的幼鹰,幼鹰随着黑衣人掠过而舞动尚未丰满的羽翼,发出叽叽啾啾的叫声。

    大门旁的守卫听到声响,立刻提高警觉,四下梭巡着可疑的蛛丝马迹,却丝毫未见从头顶掠过的黑影。

    短暂的骚动随着黑衣人潜进花园而归于沉寂,门房不再觉得有异,打了个呵欠,回到床榻继续与周公纠缠。

    黑衣人这一掠,掠进风月阁,停留在一棵与楼阁一样高的树上伺机而动。

    楼阁灯火未熄,两道女子的身影在纸窗上晃啊晃的,明显的是一名女子在替另一名女子更衣。

    被更衣的女子,映在纸窗上的身影体态婀娜,她是鄂无畏的爱妾裘倩倩。

    裘倩倩是鄂无畏从秦淮河畔一间青楼里带回来的花魁,美艳无比,是鄂无畏目前最钟爱也是唯一的妾。

    丫鬟巧儿服侍裘倩倩上床后便放下罗帐,吹熄烛火,准备离去。

    “巧儿。”萝帐内传出裘倩倩娇滴滴的声音。

    “倩夫人,巧儿在。”巧儿在黑暗中回道。

    “爷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她语气中有期待也有抱怨。

    “回倩夫人,听总管说,爷有飞鸽传书回来,说是今夜会到。”

    “那为什么还没到?”

    “倩夫人,亥时还没过,也许爷就快回来了。”巧儿机伶应对着。

    “那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戌时了。”

    “巧儿,你在永乐府多久了?”

    “回倩夫人的话,爷是在两年前才造这栋永乐府的,可巧儿是安乐公主派来服侍爷的,所以巧儿在爷身边五年了。”

    “五年了?那这五年爷有过多少侍妾?”

    “只有您一个。”

    “真的只有我一个?”裘倩倩心底掠过一阵不该有的喜悦。

    “倩夫人,府里的人都知道爷的眼光极高,若非绝色,爷绝对看不上眼;这五年以来,爷的确只有您一个侍妾。”

    这样的答案让裘倩倩心中窃喜不已,而同样的,这是不该有的心情。“巧儿,你在爷身边五年了,那你知不知道爷是否已被指婚?”

    她知道王公贵族的婚姻大事操纵在皇上手里,这也实在不是她该问的,偏偏她心底又像是在期待什么。

    “还没,不过应该快了。”

    “怎么说?”

    “安乐爷成亲了,接下来自然是换我们爷了,而且,圣旨有可能随时会到。”

    裘倩倩轻咬了咬唇,“巧儿,你下去休息吧!”

    “是。”巧儿退出了房。

    见巧儿离去,黑影飞掠至楼阁回廊处,并窜入裘倩倩房中。

    裘倩倩尚未入眠,她听到了极细微的声响,以为是鄂无畏回来了,她便故意装作睡着了,等着他上床。

    黑衣人来到床边,一只手探进帐内,一点都不客气的将裘倩倩拉了出来!

    奇怪!鄂无畏从没对她这么粗鲁过,裘倩倩惊呼一声:“啊……”然后脖子便被扣住,再也出不了声。

    这一声在寂静的夜里足以“惊动万教”,片刻,永乐府内灯火大亮,家丁、护院快速赶往风月阁。

    黑衣人自知裘倩倩这一喊暴露了他的行踪,他立刻掳住她走出楼阁,立于回廊上,有意等着鄂无畏回来。

    此时,永乐府内的家丁、护院皆赶到了风月阁,包括刚好回山庄的鄂无畏,及他的贴身侍从鄂福也同时到达。

    黑衣人已被团团困住,看似前去无门、后无退路。

    “阁下是何人?”鄂无畏一袭白长衫,伟岸冷然的立在众人之间,是那般的出类拔萃、鹤立鸡群。

    “快将人放下,你或许会死得痛快一点。”鄂福接着开口喊道。什么人不好抓,抓爷踏足半个中原才找到的爱妾,真是大胆!

    “鄂无畏、永乐爷,你的爱妾在我手中,我要跟你谈个条件。”黑衣人开口,相当沉稳地说道。

    “哈哈哈……”鄂无畏朗笑数声,脸上的表情却是凝重冷漠,“向来只有本爷跟人谈条件,还没有人有资格跟我谈条件的。”

    “永乐爷,我知道她是你花费万金买来的,你是个生意人,如果你不想亏本,想要她活命继续伺候你,最好是答应我开出的条件。”黑衣人扣住裘倩倩手的力道一紧,不过还留个空隙让她出声喊救命,好扰乱鄂无畏的心。

    “爷,救命啊!”裘倩倩果然如黑影所料,紧张地呼喊出声。

    鄂无畏脸上的表情一凛,“放开她!本爷保你留命走出永乐府,否则……”

    鄂无畏一句话尚未说完,黑衣人从怀中掏出预备好的药丸,便塞入裘倩倩口中,再往她的背一拍,药便滑下喉咙。

    “爷……咳咳……”裘倩倩肯定自己吞下的绝不是什么有益身体的东西,但她想咳却咳不出来。

    “大胆狂徒,你给她吃了什么?你到底要什么?要钱吗?说个数字。”鄂无畏这下紧张了。

    裘倩倩的姿色算得上是倾国倾城,也才能入得了他的眼,况且,他在她身上可是花了大把银子;若是就这么香消玉殒,他的损失可大了。

    “我给她吃的药叫阴阳至毒,是一种毒性很强的毒药,她刚刚吞的那种是阳毒。”黑影晃了晃手中另一颗药丸,“这颗是阴毒,这两颗药单独吃不会要命,若一并吃下去,阴阳在体内调和了,就会成为剧毒。永乐爷,我并不是要钱,而是要药典,你给我药典,这颗阴毒我就不喂她吃了。”

    “药典?白神药的药典?”鄂无畏一阵错愕。

    “没错。”

    “我没有药典,我是去了不医岛几次,但根本没找到白神药。”

    黑衣人根本不信鄂无畏的话,他将手中那颗阴毒塞入裘倩倩口中,再往她的背上一拍——

    “该死的家伙!”鄂无畏怒骂一声。

    裘倩倩则大哭了起来,“我吞下去了、我吞下去了,呜……是谁说自古红颜多薄命,难道我也不例外?呜……我不要死啊,呜……”

    “永乐爷,拿出药典,我给解药。”黑衣人占了上风,冷笑一声。

    “没有药典,本爷从不说假话!”鄂无畏怒喊道。

    黑衣人沉吟半晌,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丢向鄂无畏。

    鄂无畏伸手接住瓷瓶,“这是什么?”

    “阴阳至毒的解药,只有我有,就算白神药的药典也解不了。我给你半年的时间找药典,那瓶药也只够用半年。等你找到药典之后,我自会解去她身上的毒。”语罢,黑衣人飞身而去。

    鄂福立刻带人追了出去。

    裘倩倩扑进鄂无畏怀中,放声大哭了起来!“爷,倩倩还要服侍爷,倩倩不想死啊!”

    “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死的,明天我马上起程到不医岛。”他不会让她死的,她一死,他可就亏大了!

    裘倩倩一听,立刻偎进鄂无畏的怀里,“爷,你待倩倩真好,倩倩如果真的死了,魂魄也将永随你左右。”

    魂魄也将永随他左右?死都死了,何苦如此纠缠?他不怕鬼,可也不想被骚扰,那不是永无宁日了吗?

    他扶裘倩倩回房躺下,“早点休息吧!我去看看鄂福逮到人没有。巧儿,伺候倩夫人就寝。”

    “是。”巧儿立刻来到床边。

    裘倩倩躺下后,心里想着那个黑衣人。

    他要这么做怎么没先告诉她,刚刚真把她给吓坏了。

    今日海面平静无波,云层厚重,天气燠热窒闷,连一丝丝的风都没有。

    海面上有艘小船正划向不医岛。

    连船滑过引起的水痕,都迅速地在海面归于无痕。

    不医岛是一座距离中原大陆相当近的小岛,从码头坐船到不医岛,大约只要一炷香的时间。

    岛上有一个特殊景象,就是长满了各式各样的药草,还住着一个传奇人物,白神药。

    据说白神药是位精研药草的专家,本身同时也是个大夫,他利用不医岛上的药草,针对各种病情研究出各式各样的配方,尤其擅长解毒,然而他却从未将药方传出不医岛救人,故人们后来将那岛称作不医岛。

    有传言说白神药将毕生所研究而成的药方写成了一本书,名为药典;所以,鄂无畏一直想要买白神药的这本药典,有了药典,药铺便可以配置成药贩售,这可是一种传统上的大突破。

    鄂无畏听信了传说,到不医岛买药材、求药典,前前后后不下十次了;而药材是谈妥买到了,可是白神药这个人住在不医岛的哪里,他至今都还没打听到。

    没想到就引来了觊觎药典的人。

    只是,这人怎么会知道他在找药典?而他为什么不自己去找?非得要逼他找来给他?

    他固然无法坐视裘倩倩毒发身亡,而且也想要得到药典,如果此趟顺利找到,他还有时间命人抄一本。

    鄂无畏目光偶尔望着大海的广阔无尽、偶尔望着白云的奇形异状,脸色稍显沉重地想着心事。

    “爷,在担心倩夫人吗?”鄂福问道。

    鄂无畏摇摇头,“在想那个黑衣人。鄂福,这药典肯定是很多药铺抢着要的,可是,有谁会知道我来过不医岛?”

    “爷,我也怀疑这件事不单纯。那个黑衣人那夜逃走的路径是出府最快的路径,我怀疑是自己人。”

    鄂无畏注视着鄂福,“有可能。”

    “爷,这次回府之后,必须暗中调查所有药铺的管事和府中的人。”

    “交给你办,非把人给我逮到不可。哼!居然敢威胁我!”他从没这么窝囊过。

    “是。”鄂福领命。

    “希望此趟能找得到白神药,传说最好不要是假的。鄂福,倩倩若这么死了,我损失可大了。”

    “两位公子,你们到不医岛是要找白神药?”船家突然插嘴道。

    “是的。”鄂无畏回道。

    “不好找啊!好多人来找过了,都没找到。”船家摇了摇头。

    “船家,会不会根本没白神药这个人?”鄂无畏问道。

    “不,确实有白神药这个人。只是,这不医岛连它旁边的小岛大大小小有十几个,要找他并不容易。”

    “你如何确定真有白神药这个人?”鄂无畏又问。

    “因为我也姓白,白神药是我的族亲,族谱里还有他的名字。他原本是我们村子里的一个大夫,以前常常一个人过海来这不医岛找药草,后来老婆死了,他就带着女儿隐居在这岛上。”

    “那是确有其人了。”

    “绝对有,只是不知道他隐居在不医岛的哪一处而已。公子,其实就算你找到白神药也没用,他不救人的,所以这岛才叫不医岛。”

    “以他的医术,应该可以进宫当太医,求个一官半职,真不明白他为什么不救人?”鄂无畏实在不解。

    船家突然叹了口气,然后说道:“我们村里有个说法,说是白神药的老婆中了毒,他却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死去,所以他愤世嫉俗地来不医岛隐居,从此不再救人。”

    鄂无畏俊眸微微一眯,“谢谢船家告知。”接着他看向海面,“鄂福,我们来了几次,海面好像没这么平静过,对吗?”

    鄂福看了半晌,把手指放进口中沾湿,再伸出测风。“爷,一点风都没有,感觉好平静。”

    “平静得好诡异。”

    鄂无畏的话刚落,鄂福指着不远处的海面说道:“爷,你看,那边有一群鱼跃出水面,好壮观!”

    鄂无畏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飞跃出水面的鱼,鱼鳞与阳光、被溅起的浪花相互辉映出一闪一闪的银光。

    “惨了!要有暴风雨了!两位公子坐好。”船家语带紧张的说道,接着奋力的划起船来。

    “船家,你不要开玩笑了,连一丝风都没有,怎么会有暴风雨?”鄂福问道。

    “哎呀!你们有所不知,这种鱼一出现,要不了多久就会有暴风雨,而且是屡试不爽啊!”

    鄂无畏和鄂福正在半信半疑之际,只见那群鱼沉入海底不再跃起,一道闪电也正好穿透厚重云层而下,打在他们头顶上!

    鄂无畏、鄂福皆被这记突来的响雷吓了一大跳。

    船家紧跟着雷声后说道:“就说屡试不爽吧?现在打雷了,待会儿就会有雷阵雨,这雷阵雨一来,必然带来大风大浪,船可能会漂流到外海去。”

    “就算是屡试不爽,这天气也实在变得太快了。”鄂福说道。

    “果然是天有不测之风云。”鄂无畏注视着天空中白云的迅速变化。这风卷残云的景象真是壮观!

    “船家,我们还有多久可以上岸?看来这场风雨随时会到。”鄂福遥望着不医岛,他信了船家的话了。

    不医岛已然在望,可此时闪电一道又一道,风也跟着一阵又一阵扫来,天上原本厚重的云层让阵阵急来的风吹散成棉絮状,海面上的波浪像是让风给唤醒了似的,开始汹涌起来。

    小船载浮载沉的,彷佛随时会被卷进浪里。

    “我尽量划,两位公子请坐稳了,只要风雨不要再大,很快就可以到了。”船家紧张的道。

    可天不从人愿,船家话刚落,一阵强风夹带着大雨,扫上这海上一孤舟!

    “原来刚刚是风雨前的宁静,鱼都察觉到了,我们却后知后觉。”鄂无畏此时才知道麻烦不小。

    “两位公子,你们可要抓紧,我们可能会翻船,也可能会被冲到外海去!”船夫警告着。

    随着他的话落,一阵大浪打进船里,让大家早让雨水浸湿的衣服更是完全湿透,船也险些翻了!

    紧抓住船缘,这是他们现在唯一能做的。

    偏偏强风带着波浪一阵又一阵袭来,海面上巨浪滔天,大家同时注视着船后卷起的大浪,足足高过船好几尺!

    那波大浪不偏不倚的打在船上,大家还来不及惊呼,船就翻了,三人皆掉入了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