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三天后,弘就起程了。此后一连七天,夜夜大雨,雷声轰鸣,闪电刺目。我清晨推窗,看见暴雨把池里的荷花打得一片凌乱。

  都说莲花出淤泥而不染,却不知道为就脱胎换骨,它在泥底有过多少艰难挣扎?深深候门更甚于那一塘淤泥,若挣扎不出来,谁也听不到你的呼喊。

  父亲的病,终于一天天好了起来。虽然没恢复到当年,但也算是恢复了健康。

  他身体好了之后,四娘的地位也出现了转变。父亲很宠爱她,总是将她带在身边,还想办法提拔她的兄弟。其他王妃和妾室暗地里吃了不少的醋。

  大半个月后,传来太子弘平安抵达边境华城的消息。那时正是夏末,暑热正在逐渐褪去,荷花开过盛季,开始凋零。我坐在不系舟上,随手摘下一朵正熟得恰好的莲蓬,就见二娘急急忙忙地进了院子。

  安定王的众妻妾,除了我母亲是因爱恋而与父亲结合,这个二娘是生了长子的侍妾外,其他的几个,都是因为着不同政治或金钱利益才娶进了门的。所以母亲去世后,就只有这个姨娘最没有靠山背景。而平日里若受了委屈,也只有把气发泄在蜚短流长上。

  所谓饱暖思淫欲,富贵人家,空闲的时间一多,就作奸犯科去,最流行的罪行就是东家长,西家短地传诵别人的苦与乐。

  要杜绝这种祸患,谈何容易?只有尽量不提供资料。而二娘这样出身的人,自有办法无中生有,空穴来风,凭空杜撰,捏造扭曲,可与街头说书人媲美。

  现在四娘得宠,她如临大敌,必定日日坐立不安,夜晚噩梦连连。

  四娘在这个家里,可真是举步维艰啊。她能坚持至今,镇定自若,从不抱怨,让我不得不对她刮目相看。

  王府上下都知道这两个王妃水火不容。自从上次二娘叫父亲推荐大哥到户部做事,给四娘从中阻挠后,二娘必定是醒着宁愿睡着不去想,睡着又恨不能立刻醒来去拼命。

  我们姐弟和其他孩子就这样足足看了两个月的热闹。她们也就这样一天三餐,加一顿夜宵,天天花样不同,似乎乐在其中。

  侯门深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跳得出去。

  二娘把丫鬟留身后,走来舟上。

  我对她笑:“二娘,念儿采了不少新鲜莲子,今天过来吃莲子粥可好?”

  二娘沉着脸,道:“你还有心思采莲子,王府里就快没你们俩姐弟的位子了!”

  听到这么恶毒的诅咒,我也把脸一沉,问:“二娘何出此言?”

  二娘银牙一咬,柳眉一挑,道:“那个小贱人,居然有了身孕了!”她说的,自然是四娘了。

  我笑了起来,把玩起一缕流苏,“这可是好事啊,不知二娘在愁什么?”

  二娘沉不住气,抬高了声音,“太后很高兴,说王府不可一日无主母,她若生下儿子,就扶为正室。这样一来,她的儿子也就是长房嫡子。念儿,你不为自己想,也要为你那宝贝弟弟想想。她做了主母,你们姐弟可还有立足之地?”

  我撒一小把米糠,池里的鱼儿立刻争先恐后地游过来呛食,激起水花阵阵。

  权势亦如这小小一把米糠,只一点点,争夺的人却因此丑像百出。

  二娘走后我在不系舟坐着冥思许久,直到听到喧哗,那是睿儿放了课回来了。

  “姐!姐!今天师父带我们去了校场了!”他兴奋极了。

  我问:“去的哪个校场,都看到了什么?”

  “皇家校场,看到了皇后娘娘!”

  我手一抖,米糠全撒进了水里。

  “皇后怎么会在校场?”

  “皇后娘娘是来挑马的。娘娘还和我们说了话了呢。”

  我镇定下来。睿儿正坐在树下的石桌边吃糕点,红扑扑的脸上还流着汗水。嬷嬷一个劲劝他喝口茶,怕噎着了。

  我问:“皇后和你们说了什么?”

  睿儿满嘴食物,含糊说:“皇后娘娘问了我们名字,年纪,还看了我舞剑。娘娘夸了我,说我很像父亲。”

  我神经一紧,忽然觉得不对:“哪里来的糕点?二娘送来的吗?”

  嬷嬷惊讶,“不是郡主吩咐厨子做的吗?”

  我一震,伸手一巴掌打落了睿儿手里剩下的半块酥糕,厉声道:“快吐出来!”

  睿儿立刻把嘴里没吞下的都吐了出来。

  接下来立刻给他漱口,又催着他将开始吃下去的东西吐出来。好在睿儿顾着讲话,没有吃下多少。

  我转身对嬷嬷道:“以后外面送东西来,都要通报我一声!”

  嬷嬷吓白了脸,跪了下来。

  我拿起石桌上剩下的糕点闻了闻,淡淡的杏仁香。那是种很常见的毒,砒霜。

  我不放心,让人弄来了生姜汁,冲着温水让睿儿服下了,催他吐了一回。可是到了晚些时候,他还是发了烧。

  父亲给惊动了,自宫里请来了太医,可睿儿的热度依旧没有减下来。平日里雪白的脸蛋烧得通红,清澈的大眼睛也蒙上了一层雾,目光涣散,声音微弱,喊着:“姐姐……姐姐……”

  我紧紧抱住他,只觉得他浑身烫得可怕。

  太医说,如果小王爷能熬到明天天亮就会没事。一切全看造化了。

  我觉得这是一场噩梦,没有尽头,身心俱受煎熬……

  母亲,你是否预见到这么快就有毒手向我们伸来呢?

  深夜,我抱着睿儿,不能成眠。

  怀里的孩子絮乱的呼吸喷在我脸上,火热的身躯烫着我的皮肤,他越烫,我就越冷。寒冷彻骨,冻得我颤抖,无法言语。我只有把睿儿抱紧,想努力抓住他流逝的生命。

  他还不可以死,他最该活下来,该享受着他该得到的生活。他会长大,成婚,大有作为,成为我的骄傲。

  他是我的全部希望,我活下去的动力。

  昏睡中有只手温柔地抚摸我的脸,那是母亲。

  不,母亲,我不会把他给你。你且回你该去的地方,睿儿由我照顾。你已死,尘归尘,土归土,莫再留恋红尘事。

  我绝不把他交给你!

  早晨,我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转醒,感觉那只手一直抚在脸上,又轻轻梳理我的头发。我睁开眼,望进睿儿清澈的眼里,他的小手正顺着我的头发梳着。

  我收紧手臂,抱他在怀里,泪水流了下来。

  啜泣声中,听睿儿软绵绵地叫了一声姐姐。我的泪水流了他一脸。

  我对他说:“睿儿,姐姐发誓,这是最后一次了,以后姐姐再也不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