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一年后。

    “总裁,别忘了今天晚上你有约会哦!”王秘书敲门而入,提醒道。

    “约会?”裴嘉烈揉了揉眉心,“什么约会?”

    现在他另创公司,自立门户,王秘书对他的称呼由“副总裁”顺理成章地升级为“总裁”。

    “总裁,你是不是因为最近的案子忙糊涂了?”王秘书笑,“今天晚上,你要去相亲哦!”

    “相亲?”他一怔,“有这回事吗?”

    “你亲口答应的,可不能反悔。”

    “哦,我想起来了,王秘书,上次你说过要把自己的表妹介绍给我,对吧?”他耸耸肩,“抱歉,我真的忘记了。”

    “不是我的表妹,是我的一个朋友。”王秘书莞尔,“放心好了,总裁,我介绍给你的绝对是极品。”

    “极品?”

    “对呀,长得漂亮,身材又好,心地善良,谈吐高雅……这个世界上简直再也找不到像她这样完美的女孩子了。”

    “王秘书,听你说得好像仙女下凡似的。”

    “嘻嘻,总裁,仙女下凡你未必喜欢,但这个女孩子,你肯定会喜欢。”

    “是吗?”他微微一笑。

    “真的,我的这个朋友最大的优点就是跟你一样。”

    “我有什么优点?”

    “会讲笑话呀!”

    “呃?”

    “以后你们一唱一和,唇枪舌战,斗智斗勇,生活何愁没有乐趣?”

    “听上去挺热闹的。”

    “不要再犹豫了,总裁,错过这样的女孩子太可惜了,你知道吗?有许多男人排著长队等著约她,她都不理呢!”

    “那我怎么知道她一定会理我?”

    “这个总裁你就不必操心啦,”王秘书神秘一笑。

    “好吧,王秘书,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就去凑凑热闹吧。”他淡淡地答。

    “什么叫凑热闹呀?总裁,你要努力一点,太后天天七道金牌召见我,追查你的行踪,你就早日让她抱上金孙,也可以省了我的麻烦。”王秘书叮嘱,“今晚七点,在创佳大酒店三楼的餐厅,不见不散。”

    “可是我怎么知道她是谁?要不要把我的手机号码给她?到时候方便联络。”

    “不用啦,总裁,我相信你们心有灵犀,到时候自然就会认出对方的。”王秘书耸耸肩。

    “这样真的可以吗?”他露出大惑不解的表情。

    “还有,总裁,你不许再像以前对待何小姐那样,使出诡计,让人对你信心大跌,寒暄不过一个小时,双方便各奔东西,从此变回陌生人……”

    “好好好,”裴嘉烈举手投降,“这次我保证老老实实,真诚待人。”

    “那就乖啦!”王秘书哈哈大笑。

    予婷:

    那日回小公寓取唱片,走过我们熟悉的林荫小路,恰巧看到落叶纷飞的景致,我这才想起,已经是秋天了。

    巴黎的秋天是什么样子?每次去那里都没有遇上,所以一直很好奇。

    受你的影响,我现在也极厌恶古典音乐,每次听见大哥在书房里放莫札特,我便有一种想打人的冲动。老妈害怕大哥受伤,连忙将他的古典唱片统统藏到地下室去了。

    这些日子,你不在,时尚界又出现了几张新的模特儿面孔,都不及你万分之一美丽。由于她们的出现,使得昔日那些讨厌你的观众纷纷怀念起你来,人心真是难以捉摸。

    我时常开车到小桐学校的附近接她放学,带她去吃肯德基,只为打探一点关于你的消息,偏偏小桐那个没心肝的家伙,完全不了解我的心情,对远在他乡的你也毫不关心,每一次,她都只顾埋头大吃大喝,或者大谈最近有哪部漫画好看,说不出半点有价值的消息。

    好吧,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说明你此刻平安。知道这一点,对我而言,也就够了。

    近日我已与大哥散伙,自己另组公司,明天将与本公司第一位客户见面。如若顺利,明晚再向你汇报战况。

    嘉烈

    这是他写给她的最后一封信,在这以后,就再也没有他的音讯了。

    刚到巴黎的时候,他常常十二小时在MSN上等她,或者托人给她送来惊喜,比如时装秀后的一束鲜花,而花中藏著小礼物。

    他的信也每天光临她的电子信箱,由于发送频繁,几乎被系统当做垃圾信挡掉。

    但,忽然地,他就销声匿迹了。

    她还等著他汇报跟客户见面时的战况,他却不理她了,发信过去慰问,也没有半点回音。

    难道……他真的已经决定放弃她,不再对她穷追不舍了?

    这样的结果,是她最初希望,然而猛然沦为现实,她只感到心中一片失落。

    很想打听他的近况,却不好意思开口问。

    是她抛弃他的,这会儿再恋恋不舍是否为时已晚?

    她一直等,等到再也忍不下去,于是回国,这样可以离他近一点,可以听到一些风吹草动。

    “小婷,今晚就穿这一件,怎么样?”邱女士拿出烫好的美美衣裙,打断女儿的沉思。

    “妈妈,你最近打扮得越来越年轻了。”邱予婷微笑。

    “心不在焉的丫头,你想气死我呀!”她敲了女儿脑门一记,“这是为你准备的,谁说是我要穿的?”

    “我?”邱予婷诧异,“妈妈,我今晚打算躺在床上看电视,为什么要穿得这么漂亮?难道有什么重要的约会我忘记了吗?”

    “天啊,你真的忘了?”邱女士叫起来,“你答应了我,今晚要去相亲的!”

    “呃?”

    “你这个笨丫头,”邱女士戳戳她的前额,“等一下早点去酒店,知道吗。”

    “妈,我什么时候答应过你要去相亲呀?”

    “不相亲?那你带一个男朋友回来给妈看看。”邱女士面带愠色,“自从你叫报纸登了那则荒唐的新闻后,根本没有男人敢追你,妈妈好不容易托人物色到一个不错的小伙子,你敢拒绝?”

    “哦。”她低下头。

    “看你这个不情愿的样子,难道还在想著那个裴二少?”

    “嗄?”被说中心事的她连连抵赖,“没有呀!”

    “那就好,现在你就算想吃回头草,人家也未必理会你了。”

    “妈,今晚相亲的这个男人是谁呀?”邱予婷连忙顾左右而言他,岔开话题,“麻烦你再说一遍,最近我的记忆力的确不太好。”

    “他呀,绝对是个人间极品,相貌英俊,性格温和,谈吐举止风度翩翩,家财万贯,智慧超群……”

    “哇,妈妈,那他岂不是天神下凡?”

    “坏丫头,你以为妈妈在吹牛?”

    “不是,”她笑,“只不过,妈妈你好像夸张了一点点……”

    “等你见到他的时候,就会吓一大跳,完全同意我的看法的。”邱女士自信满满地道。

    不可能的。这个世界上惟一让她觉得十全十美的男人,绝对不会是今晚的陌生人。

    但作为一个乖女儿,她可不敢透露自己还爱著那个分手多时的男子,因为,他是否还爱著她,是否愿意与她和好……这一切都是未知数。

    没有哪个母亲会同意自己的女儿放弃身边实实在在的相亲对象,去追求一个未知数。

    所以,为了不让母亲担心,今晚,她会去相亲。

    跟了嘉烈这么久,他那套相亲时欺骗人的把戏,她也学到了几招,万不得已的时候,她会使出来让自己全身而退。

    “妈妈,我和那个人怎么相认呢?”她提出疑问,“要不要把我的手机号码给他?”

    “放心好了,妈妈相信你们会心有灵犀,一眼就能认出对方。”邱女士神秘地笑。

    “呃?”邱予婷怔愣了下。

    母亲太有信心了吧?似乎算准了今晚她会跟那个男人一见钟情似的,只怕到时候期盼落空,母亲会失望得大喊大叫。

    夜幕渐染,创佳大酒店华灯初上。一个可以观察餐厅内动静的隐密角落里,坐著裴太太和邱女士。

    “亲家母,你说孩子们如果知道是我们搞鬼,会不会生气呀?”邱女士笑得嘴巴都快阖不拢了。

    “管他们高兴还是生气,反正我们如果不安排这一次相亲,这两个傻瓜到底闹别扭还要闹到什么时候呀!”

    “亲家母,放心好了,他们两个一见面就会爱得死去活来,不会再冷战了。”邱女士拍著胸口,“我保证。”

    “咦,我儿媳妇已经来了。”裴太太忽然道。

    “我女婿也来了呀!”邱女士笑,“他们两个还真有默契呢,要来一起来。”

    “嘘,别让他们发现我们,悄悄地看好戏吧。”

    来人当然没有发现坐在角落里的两个无聊老太婆,他们各自低著头,就近找了张桌子坐下,沉默地各想心事。

    咖啡都喝了一杯之后,也许因为等得太久,他们这才抬起双眸,寻找四周的可疑对象。

    在这一瞬间,四目交会。

    “嘉烈,好巧呀!”邱予婷率先起身走过来,打破尴尬的沉默。

    “予婷,什么时候回来的?”裴嘉烈顿了一顿,才道:“好巧呀。”

    “你来酒店谈生意呀?”

    “我是来相亲的。”他老实答。

    “相亲?”一道震惊的神色掠过邱予婷的脸庞。她鼓足勇气回来找他,找到的结局,却是他打算跟别的女人相亲?

    不,她不能怪他。已经一年了,他应该早已摆脱情伤,把她淡忘。难道要他为她守身如玉、终身不娶?

    “你呢?”轮到他问话了,“你怎么也在这儿?”

    “我……”她苦笑,“我也是来相亲的。”

    “是吗?”他淡淡一笑,“好不容易从国外回来,也不给我打个电话,原来是忙著相亲。”

    “我……”她想解释,却无从解释起,误会是注定造成了,“嘉烈,一起喝杯咖啡吧。”

    “我看还是算了吧,”他摇摇头,“我相亲的对象可能马上就要到了,如果看见你,我怕她误会。”

    “哦……”她难堪地点了点头,“也对。”

    “你也应该避嫌才是,免得你未来的男朋友胡乱猜疑。”

    “都还不认识呢,我管他怎么想。”她耸耸肩,犹豫片刻,忽然道:“跟你相亲的女孩子……是什么样的人?”

    忍不住冲动,她大胆地问。如果不问,这一夜,不,往后的许许多多个夜晚,她都会因胡乱猜测而失眠的。

    “听说很漂亮,也很能干。”

    “这一次你还打算像对待当年的何妹妹那样对待她吗?”她笑。

    “当然不会了啦,”他的谈吐摆脱了顽劣,像一个成熟稳重的男子,“我答应了媒人,这一次要真诚待人。”

    他的回答刺痛了她的心。为什么他就不能多等一会儿呢?

    好无理的想法,当初是她叫他不要等的,如今又有什么资格这样想?

    她活该!这是上天给她的惩罚,罚她的胆怯与自私。

    “那等她来了,我要好好看看,”她苦笑,“我最喜欢看美女了。”

    “她可能找不到地方,我看我下楼去等她好了。”

    “哦,说得对,应该那样。”她怔愣地点点头。

    只见裴嘉烈优雅起身,走向餐厅的入口处,消失。

    邱予婷望著他的背影退出自己的视野,仿佛支撑著身体的柱子轰然而倒,猛地跌坐在身后沙发上。

    她抓起面前的水杯大口大口地喝起来,水杯里装著什么,是什么滋味,她全无觉察,只想利用眼前的什么来镇定自己的情绪,以免当场晕厥。

    “这两个孩子在搞什么鬼?”旁观的裴太太愕然,“怎么好好的,又吵翻了?”

    “亲家母,你先别著急,我去问问予婷。”

    邱女士也按捺不住情绪,飞一般冲到女儿身边,大声嚷起来,“嘉烈到哪儿去了?你们又怎么了?”

    “妈妈?”母亲的突然出现让邱予婷惊讶万分,但她只是呆呆地抬起头,僵硬无语。

    “我问你,嘉烈到底上哪儿去了?”

    “他、他到楼下接他的女朋友了……”她喃喃说出自己听到的答案。

    “什么女朋友?”

    “他今晚相亲的女朋友……”

    “笨蛋!”邱女士真想赏女儿一记耳光,让她清醒过来,“你才是他今晚相亲的对象。”

    “什么?”她显然听不明白。

    “我和裴太太精心策划,为你们安排了这一场相亲,你们怎么不懂呢?”她深深叹息,“真是两个小白痴。”

    “你们……”她终于恍然大悟,弹跳起来,“你们怎么不早说呢?”

    “还不快去把嘉烈追回来!你如果追不回他,我就再也不认你这个女儿。”

    “可是……他也许不想再跟我和好了。”

    “他不想跟你和好,会叫家里把‘绿茗广告’拨到他的名下?”

    “什么?”

    “你以为这一年你可以在巴黎逍遥快活是因为谁?还不是因为他这个新老板知道你心情不好,故意让你放长假。他一直在等你想通后回来找他,你懂不懂?”

    “真的吗?”

    邱予婷一阵狂喜,再也听不清母亲又说了什么,拔足便往外跑。

    人影纷纷中,她泪眼迷离,拚命找寻他的踪迹……但她找不到,怎么也找不到。

    她该到哪里才能遇见他?上苍如果可怜她,请给她一点提示……

    那栋公寓?忽然,一个念头窜上心头。

    对呀,那栋公寓是他们初遇的地方,他如今也许还住在那里,在那儿等她?

    邱予婷第一次见到裴嘉烈,是在这间房门前。当时,他在放古典音乐,她则拿著一把大锤子。现在,他们不知是第几次见面了,她很高兴,这把锤子可以再次发挥作用,敲开他家的大门。

    在橘色的灯光里,他看到了她,定定地站住。

    “你还住在这儿呀?”她笑,“还是把音乐放得那么大声。”

    盯著她良久,裴嘉烈终于开口,“别忘了,我交了一年的房租。”

    “你今晚相亲的女朋友呢?”她进一步问,“等到她了没有?”

    “当然,”他耸耸肩,“我刚刚才送她回去。”

    “她长得什么样子?”

    “很漂亮。”

    “你的意思就是说──我也很漂亮喽?”

    他望著她。

    “因为我跟她长得一模一样。”

    “什么意思?”

    “其实,今晚你相亲的对象应该是我。”她笑,等待他吃惊的表情。然而,他却依旧一脸镇定。

    “我知道。”半晌,他答。

    “你知道?”她骇然。

    “我知道她们设了这个局,助我们和好。”

    “你……”她声音发颤,“而你却佯装不知,因为你根本不想跟我和好?”

    “不,我佯装不知,是想让你主动来找我。”

    “什么?”邱予婷发现,过了这么久,原来他们之间的关系依然没有变──他依然是设计的那个人,而她则永远是上当的那个傻瓜。

    “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他胜利地笑了,“在我给你发最后一封信的时候,我就知道你迟早会回来的。”

    “为什么?”她面带愠色,斜睨他。

    “因为你会好奇我为什么忽然不理你了,就像看电视看到精采处却忽然停电,这个时候任何人都会著急的。”

    “坏蛋!”她狠狠踩了他一脚,回头就走。

    他眼明手快,一把将她拉住,揽入怀中。

    “当你从巴黎回来的时候,再次看到我时的反应,会有两种可能:第一,还是忌讳我是嘉德的弟弟,对我不予理睬;第二,已经不在意我的身世,愿意与我和好如初。现在你可以回答是哪一种了吧?”

    “不知道。”她拒绝回答。

    “我猜你即使还介意我的身分,但已经舍不得离开我了。”他自问自答,“再考你一题,可不可以猜猜我现在在想什么?”

    说罢,他用一副色迷迷的眼神盯著她的红唇。

    “这个我倒是知道。”她努努嘴,凑上前去,吻了他一下,在他耳边轻轻地说:“你想调戏本小姐……”

    话还没说话,便无声。因为,被堵住的樱唇再也发不出声音。

    看来,她猜得很对。推理成功!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