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隔天,神话总裁室。

    “你要请假?”

    左佑南扬起一道眉,看著站在他跟前的弟弟。

    “是的,但我不确定要请多久,请先让我请假半年,如有任何更动,我会马上通知公司。”

    “请假的原因?”

    左佑南大约猜到,能让左学文这么做的,只有一个人——

    一个他昨晚苦等了一夜,却还是等不到的人。

    “我在不在公司,都没什么差别吧!”左学文太了解,他对神话而言,根本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闲人。

    “没错,你在不在,对神话都没影响,但你要请假半年或更久,你好歹也是一个部门的经理,怎么说都该给我一个像样的理由,我才可以向你的下属交代吧!”左佑南有意为难。

    “你左佑南说一句话,哪有人敢有异议?”左学文讪笑。

    “你要请假,可以。不过,要有理由,一个说服得了我的理由。”

    左佑南定要逼左学文说出韩斐雨的下落。她去了哪,左学文一定知道!

    “那我辞职总行了吧?”

    左学文没打算和左佑南纠缠下去,他想立即回医院陪韩斐雨。

    近来,她的病况一直不甚乐观,这时期极需要一个人在她身边支持她。

    “辞职可以,给我三个月时间考虑。”左佑南不打算就这样放他走。

    左学文觉得他哥根本是在无理取闹,转过身就走人。

    “你敢就这样离开?”

    左佑南冰冷的声音在左学文身後响起。

    “我没空和你瞎耗!”他不理会,迳自打开总裁室的门。

    “给我站住!”左佑南大。

    但左学文仍旧不管,离去的步伐依然,气得左佑南上前用力拽住他。

    “你要去哪我不管,要辞职也随你的便,但你必须立即告诉我,韩斐雨在哪里?”

    本来他是不打算由弟弟口中,问出韩斐雨的下落,但他很明白,这是最快的方法,因为就算请人调查,也需要时间,而他连一秒都不愿再等!

    “她在哪里又有什么关系?从你决定抛弃她的那一刻起,她去哪,发生了什么事,都已经不关你的事。”左学文语调之冰冷绝对比得上左佑南。

    原本情绪还处於怒火爆发的临界点,可听完左学文的话,左佑南满腔的怒涛都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极端的不安。

    “她……发生了什么事吗?”

    “不关你的事。”左学文冷道。

    “我问你,她发生了什么事?”对她的担心,与亲弟弟的挑衅语气,令左佑南彻底失控,他一手揪住他的衣领问道。

    “既然你对她无心,何必知道她的现况?还是,她出了什么事,你会更高兴?”

    闻言,左佑南脑子里的理智线骤然断掉,他二话不说便对左学文挥出一拳。

    左学文没想到左佑南会打他,过往他们虽不和,但至少维持著客气的相处模式,如今,左佑南居然为了韩斐雨而打了他?

    “我再问一次,她在哪里?”

    “左佑南的势力何其大,要找一个人易如反掌,需要来问我吗?”左学文冷道,嘴角已渗出丝丝鲜血。

    “我最後问你一次,她、在、哪、里?”

    “不说!”

    左佑南气到极点,一记重拳又挥了过去。

    这次左学文有所防备,在千钧一发之际闪了过去。

    “你要打架?好!我奉陪!”

    左学文也正想好好教训一下,这个伤透了韩斐雨心的哥哥。

    激烈打斗过後,左佑南和左学文都瘫坐在地上,两人身上都有著大大小小的伤痕。

    左佑南没想到外表看上去那么柔弱的左学文,打起架来也不比他逊色多少。

    “哥。”左学文叫一声。

    左佑南抬起头。

    “你究竟对斐雨是真心还是假意?”

    左学文本以为他哥只视斐雨为众多玩具之一,但在打过这场架之後,他的想法动摇了。

    能让一向以冷静闻名的左佑南失去理智,可见斐雨在他心中有著很重要的地位。

    “……”

    一如左学文所料,左佑南没作任何回应。

    左学文站了起来,看了地上的左佑南一眼,缓缓道:

    “我要去看斐雨。”

    兄弟俩结伴来到医院,甫来到医院,左佑南心头立即被一块大石压著。

    来到病房前,左学文说:

    “进去後,不要说话。”

    现在的韩斐雨应该不太想见到左佑南。

    左佑南点头,但他不明白,就算他不说话,只要进去,她还是会见到他的。

    左学文叩了叩门。

    “请进。”

    是韩斐雨的声音。

    一阵莫名的温暖蓦然袭上左佑南的心头。

    他终於找到她了!

    踏进病房,首先跃入左佑南眼底的是,韩斐雨半躺在床上的情景。

    她脸色之苍白,身形之瘦削,精神状况之差,无一不让左佑南痛彻心扉。

    “学文,是你来了吗?”眼睛虽直视著他俩,但她却这么问。

    左佑南紧抿著唇,压在心上的大石益发加重。

    “是的。”左学文装出轻松的语调。“今天你怎么样了?”

    “老样子。”韩斐雨扯出一抹虚弱的笑。“你每天都问,不烦吗?”

    “等到你康复後,我就不问了。”

    她只是笑,对左学文的话不置可否。

    左学文和韩斐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左佑南虽站在房中,但她却完全没发现到他的存在。

    这情况让左佑南犹如整个人都泡在寒天雪水当中。

    “我替你去换花瓶的水。”

    左学文向左佑南示意,叫他一道出去。

    “斐雨的脑中有一个肿瘤。”远离病房後,左学文挑重点来说。

    闻言,左佑南感到眼前一黑,脸色亦在一瞬间刷白,但高傲的自尊不许他把内心的强烈震撼表露出来。

    “医生说,若斐雨脑中的肿瘤持续变大,会压著她脑里的记忆神经,到时候,她会渐渐忘了过去的一切。”

    左佑南表面仍是那张冷脸,可实际上,他开始觉得有点呼吸困难,周遭的空气像是极度不足。

    “现在肿瘤正压著斐雨的视觉神经,所以她现在失去了视力。昨天检查後,发现肿瘤正不断变大,齐医生认为,不出一个月,斐雨就会忘记所有人。”

    “……没得医治吗?”左佑南毫无抑扬顿挫地吐出五个字。

    一个月内,她就会忘了所有人……包括他……

    不可以!

    他左佑南岂是别人说忘就可以忘的!

    他不准她忘了他!不准!

    左学文不语,答案不言而喻。

    左佑南闭上眼,藉此掩饰他眸中痛苦神绪。

    他的心绞成一团,他不知道为什么他会这般难过,没有韩斐雨,对他来说,应该没有丝毫影响,他还是神话的总裁,还是富可敌国的花花公子,还是那个叱吒商场的巨人,他可以随心所欲地过他想要的生活……

    只是,韩斐雨会从这个世界消失罢了。

    这世界每一分每一秒都有人消失,韩斐雨只不过是其中一个而已……

    可是,想是这么想,左佑南却无法想像,没了韩斐雨的世界会变成怎样。

    这三个星期,他好像魂不附体,他一直自欺,说这并不关韩斐雨的事,可到了此刻,他无法再欺骗自己。

    这些时日来的失常,全是因为韩斐雨从他眼前消失了!

    她消失了三个星期,他就变得这么慌乱、失措,若她永远从他面前消失,那他……

    到此刻,他不得不承认——

    他,爱上她了。

    左佑南推开病房的门,听到声响,韩斐雨回过头。

    “是亚南吗?”她挂上一道浅浅的笑容。

    他走近,温柔地执起她的手,修长的手指在她柔软的掌心里写字。

    是。

    “你每天都来,社区中心没其他的事要忙吗?”不知为何,她对这个在一星期前由左学文带来的哑巴义工,很有好感。

    或许,是因为这个义工的名字,和她心中的那个男人有点相像吧!

    没有。

    “你可真闲。”她轻笑。

    你今天有没有什么异样?

    “没有。你和我朋友真像,他也很喜欢每天都问我同样的问题。”

    因为我们都关心你。

    “谢谢。虽然可能日後我会记不得你,但我还是很谢谢你。”

    在亚南陪伴的时间里,她沉重灰暗的心情有了明显的改善。

    你不会不记得我,

    左佑南写的同时:心猛揪了一下。

    “我也希望,不过……”

    别放弃。

    她点头。

    你一定会康复的!

    她没回话,只是苦涩地笑。

    左佑南也知道他的话没有依据,但他就是不愿接受韩斐雨不会康复的事实。

    要他接受心爱的人就要离开人世,永远离他而去,他无法接受!

    “你每天都来看我,女朋友不会不高兴吗?你都没时间陪她耶。”

    左佑南总是由探病时间开始的那一刻起,便坐在韩斐雨的病房,直到护士来赶人,他才肯离去。

    我没有女朋友。

    “真的假的?你人这么好,不可能没女朋友,除非你长得很抱歉。”

    我的秘密被你发现了,我该怎么杀你灭口才好?

    韩斐雨被逗笑了。

    虽然我没女朋友,但我有喜欢的人。

    左佑南突然有冲动,想跟她说一句——“我爱你”。

    过去有机会说的时候,他没把握机会说,现在却说不得。

    “真的?是怎样的女孩?”

    她……是个很棒的女孩,但过去我心盲,完全看不到她的优点。

    “说”著的同时,一阵又一阵的後悔浪潮,向他的心房无情地袭来。

    原来,後悔的感觉就是这样……

    在未遇见韩斐雨前,他从不晓得“後悔”的感觉是怎样,事业上他一帆风顺,女人方面他从不付出真心,压根没机会让他领会“後悔”的感觉。

    “听你这么说,你好像和那个女孩恋爱过。”

    是。但我抛弃她後,才蓦然发现,原来我很爱她。从没想过,我会爱一个人爱到心口发痛的地步。可一切都已太迟……

    左佑南知道韩斐雨是为了他,才会去找乔彬,但被妒火遮蔽了双眼的他,却故意诬蠛她,扭曲她的用意。

    其实,她是个怎样的人,他很清楚。

    “世上没有太迟的事,只要你和她还活著,你就还有机会。”

    如果你是我的前任女朋友,你会原谅我吗?

    左佑南试探地问。

    “当然会。你是一个好人,只要你的女朋友还喜欢著你,她一定会原谅你的。爱是一种很不可思议的力量,它可以净化所有的罪。”

    这一刻他真想跟她说,他口中的那个人就是她!

    “你和你女朋友一定可以和好如初的。”

    但愿如此。

    “放——”

    韩斐雨本想再安慰他几句,但话还没能说出口,她脸上的淡笑便被痛苦的神色掩盖掉。

    “嗯……”她感到下体一阵剧痛。

    左佑南见状,整个人都急了,他赶紧按下呼叫钤。

    “好痛……”

    “斐雨!”瞥见她那浅色的裤子被血所染红,一时情急之下,左佑南开了口。

    她虽处於剧痛的漩涡之中,但她仍清楚地听见左佑南的声音。

    “左佑南?”声音里净是惊讶,她怎能想到,一直待在她身边的哑巴义工亚南,就是她熟悉的左佑南。

    “你流血了!有哪里痛吗?”

    身分既已穿帮,他也没必要噤口不语。

    亚南就是左佑南!怪不得学文会带他来。

    她已被他骗去了感情,现在他竟又来骗她!

    医生怎么还不来?!“不准乱动!我这就去叫医生来。”左佑南冲出房间,飞也似地跑去找医生。

    齐医生帮韩斐雨止血及检查後,跟一脸焦虑不安的左佑南说:

    “她没什么事,只是上次人工流产的影响还残留著。”

    “人工流产?”左佑南一瞬间失去了反应。

    “医生!”这时左学文赶到。“斐雨她没事吧!”

    医生还没开口,左佑南便已揪住左学文的衣领质问:

    “斐雨流过产,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是孩子的父亲!”

    他简直快气疯了。

    左学文一脸镇定,“斐雨说,如果她不能确保孩子有一个完整的家庭,一个爱他的父亲,她是不会生下他,让他和她受一样的苦的。”

    左佑南被这番话震得脸色发白,揪住弟弟的手也不自觉松开了。

    决定打掉孩子,对一个女人来说,是多么痛苦的一件事……

    可他居然在不知不觉中,让他心爱的女人受了这么多苫!

    心脏彷佛被什么紧紧地揪住,痛得他的眼底染上一层水气……

    听到开门声,韩斐雨把没有焦距的视线-到门口处。

    左佑南没说话,她也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你来做什么?”她打破沉默。她知道是“他”。

    明明不爱她,为什么要化作另一个人来接近她?

    “来见你。”

    “见我?”她失笑,“我有什么好见的?都到了这个时候了,你不用再骗我了。”

    “我没有骗你!过去我那样待你,你生气……是正常的,但你一定要相信,我是真的想见你。”左佑南放下高傲的身段,用韩斐雨没听过的语调道。

    “因为我为你流产?还是因为我脑里有一个肿瘤,是一个将死的人?!”她激动起来,串串珍珠泪溢出眼眶。

    “不是的!”

    “算了吧!你就放过我,我已没心力和你玩感情游戏了。”

    “我不否认,之前我是在玩弄你,但现在不同!你一定要相信我!”

    “不要再骗我了!”她掩著耳朵。

    她怎能相信,曾误解她跟乔彬有过关系的左佑南,会对她付出真心!

    左佑南过去的一切行为,在在都令她无法相信他!

    “我为什么要骗你?”韩斐雨一而再的怀疑,令左佑南不自觉提高了音调,“我从没对哪个女人认真过,除了你!”

    他如此难得掏出真心,想认真地对待一段感情,可斐雨却对他抱持怀疑态度!

    “骗人!”

    左佑南不会爱她,此刻,韩斐雨由衷地希冀,他不爱她。

    她宁可他这一辈子都不爱她,如此,即便她离开这个世界,也可以了无牵挂。

    如果左佑南现在爱上她,她又怎能安然离开?

    她会舍不得的!

    “我骗你?”他步近,不顾她的反对,把她拥入怀中。

    “堂堂神话之首的我,为什么要没事跑来医院,放下高傲自尊,满嘴谎言地骗说爱你?这根本没有道理,不是吗?我从没爱过哪个女人,现在爱上了,你不能不信!我不准你不相信!听到没有?!”

    闻言,韩斐雨再也控制不了地泪如雨下,她抓住左佑南胸前的衣服,尽情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