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不安

    以为一切即将结束,

    但是,

    重新睁开眼,

    才发现,

    并未真的离你而去。

    他以为自己不会再醒来了,但是,他又醒回来了!

    他张了一下眼,随即又阖上。

    苍白的加护病房、冷硬的仪器、气动式帮浦和规律的哔哔声。

    他回来干什麽呢?

    就算能再多活两年又如何?只不过是带给心爱的老婆更多的辛劳、担忧与痛苦罢了。

    那他回来干什麽呢?

    能爱过又被爱过,他已经很满足了。

    他还回来干什麽呢?

    他是那麽那麽的爱她,所以才想要放她自由啊!

    他又回来干什麽呢?

    难道他在下意识里,其实是自私的不愿意放开她,只想一个人霸占住她、拥有她吗?

    原来他是这麽恶劣的吗?

    「老公?」

    他又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她那张憔悴忧心的脸蛋,那张原本该是闪耀著青春光彩的脸蛋,此刻却被他摧残得如此苍老、疲惫。

    上天为什麽要让他回来呢?

    「老公,不要再这样吓我了,他们差点救不回你,你知道吗?我都不晓得该怎麽办了!老公,你要我怎麽样都可以,但是拜托你,千万不要再这样吓我了!他们在抢救你的时候,我一直在想:要是你死了我该怎麽办?我一直一直这样问自己,可是都得不到答案。所以,拜托你,老公,不要再让我这麽烦恼了,可以吗?」

    她握紧了他的手。

    「老公,你放心,我已经考到驾照了,以後就可以自己开车,不会再让克莱得接送我上下班了。而且,直到你出院为止,我都会每天中午就过来陪你,这样一来,其他的男人就没有机会接近我了,所以,老公,你不要不高兴了,好吗?」

    唉!上天真不应该让他回来的!

    十天後,安靳-从加护病房搬回到原来的病房,霍妍华正一匙匙的把医院提供的低热量、低渣食物喂进安靳-嘴里。

    「真的有够难吃的,」安靳-苦著脸抱怨。「我都快吐了!」

    「没办法,你现在只能吃这个,只剩一点点而已,赶快把它吃完就没有了,来,快点!」霍妍华骗小孩似的柔声哄著,同时把汤匙靠在他的嘴边。「哪!乖,快点张嘴喔!」

    想都别想!

    安靳-闭紧嘴巴转开脸。「我吃不下了!」

    汤匙立刻跟了过去。「可是只剩一点点了嘛!」

    嘴巴又转了一边。「我也是真的吃不下了嘛!」

    汤匙不屈不挠的又追上来。「老公……」

    嘴巴噘起来了。「难道你真的要我抓兔子给你看?」

    霍妍华叹了口气收回汤匙。「那下一餐你要吃完喔!」

    「下一餐?」安靳-喃喃道:「人家吃三餐,最多再加消夜一餐,为什麽我要吃那麽多餐?」

    「这叫少量多餐,」霍妍华把吃剩的碗和汤匙放回餐盘里,换来另一杯药丸,「也不想想你一餐的量那麽少,连老鼠都喂不饱,而且,你还不把它吃完呢!」说著,她把开水和药丸递给他。「哪!吃药。」

    看著杯里至少十几颗的药丸,安靳-的脸更苦了。「天哪!我到底要吃多少药啊?搞不好我出院时,从头到脚都塞满了药丸,就好像塞满m&m巧克力的玩偶一样,你只要敲敲我的脑袋,我就会嘴巴一张,自动掉出巧克力……不!药丸来了。」他点点头。「嗯!全功能药丸供应机。」

    霍妍华噗哧失笑。「少胡扯了,快把药吃了!」

    安靳-叹了好长一口气,这才一颗药、一口气地叹著把药吃光了。

    霍妍华拿回杯子放到餐盘上,而後回身帮他拉好被单。

    「你要睡一下吗?」

    安靳-随手拿了一本英文小说。「不要,我想睡时自己会睡。」

    严重的心脏病人通常都只能采用半坐卧式,以利静脉回流和方便呼吸,也就是说,他醒著时是这个姿势,除非情况好转,否则,他睡著时也只能用这个姿势。

    「那要不要听点音乐?」霍妍华又递过来随身听。

    「不要。」

    「哦!那你要什麽再跟我讲好了。」话落,她就把随身听放回柜子里,然後在床边坐下,再拿起提包来,掏出一大叠文件仔细阅读。

    好一会儿後,安靳-才悄悄地把眼角馀光溜过去观视霍妍华片刻,而後又拉回视线放在小说上,同时漫不经心似的问:「你自己开车来的吗?」

    「哈!」霍妍华头也不抬地冷嗤一声。「还说呢!爸爸说那是新车,可是居然怎麽也发动不了,只好请车厂的人来看,结果看了半天,竟然把车子给拿回去了,说是车子出厂时就有问题,所以要换一部最新出厂的给我们,不过要稍微等一下。哼!真是有够肉脚的。」

    安靳-偷瞟了她一眼。「那你现在……」

    「老样子,搭地铁罗!」霍妍华满不在乎地说。

    「搭地铁吗?」安靳阵喃喃道,随即转过脸来露出一脸开朗的笑容。「其实你还是可以请那位副总裁送你啊!我不在意,真的!」

    见霍妍华好半晌都没有任何回应,安靳-有点不安地稍微敛了敛笑容,随即又把笑容展露得更愉快、更开朗。

    「老婆,我真的不在意,所以……」

    霍妍华先刷地一下把利刃也似的视线盯住安靳-,让他惊得猛一下噎回声音,然後才慢吞吞的把整个脸抬起来,冷冷地瞪著他大半天。

    「把那副笑容给我收起来!」

    「嘎?」笑容僵住了,「为……为什麽?」安靳-呐呐地道。

    「因为好假!」说完,霍妍华又低下头去看文件了。

    安靳-呆住了,有好一会儿,他都不晓得该怎麽办才好。终於,他咽了一下口水,又迟疑片刻後,才又小心翼翼地开了口。

    「老……老婆,你……你在生气吗?」

    「你说呢?」霍妍华依然头也不抬的反问。

    安靳-张了张嘴,旋即又阖上,想了想後,再咧出一脸笑容,一脸有点勉强的笑容。

    「呃……老婆,你……在气什麽呢?」

    「我在气什麽?」霍妍华不敢相信地重复道,继而猛然抬起头来。「你智障啊你?自己做什么都不知道,还敢来问我?」

    安靳-缩了缩脖子。「我哪有做什麽?我只不过是你让那位副总裁送你一下嘛!」

    霍妍华脸一沉,「还敢说?」

    「是你自己说这样可以省点时间的嘛!」安靳-委屈地咕哝。

    霍妍华翻翻白眼。「少来!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就像家里有个嫁不出去的八十岁老处女女儿的父亲一样,恨不得赶紧把我推销出去,这样你就可以安安心心的去死了,对不对?」

    安靳-垂著眼半天不吭声,好半晌後,他才从眼缝下悄悄偷觎著霍妍华。

    「我……我再撑也撑不了多久了,所以……所以……」

    「你还说!」霍妍华蓦地怒吼著跳起来,就像喷火恐龙一样喷著熊熊的火焰,文件散了一地都没理会。「我管你能撑多久,你要是敢给我就这样随随便便死掉,我就跟著你去死,看你还能把我推销给谁!」

    安靳-一惊,「那怎麽行!」他脱口就反对。死又不好玩,她干嘛跟去凑一脚?

    霍妍华哼了哼。「不行是吧?不行的话,你就给我乖乖的活著,不要给我想那些有、的、没、有、的!」

    安靳-不敢再说话了,霍妍华这才气呼呼地坐回去把文件全给找回来,然後又把注意力集中在文件上……

    「可是……如果让他被别的女人抢走了……」

    「安靳-!」

    「啊!我睡觉、我睡觉!」

    安靳-觉得很不安。

    已经超过两个多钟头了,霍妍华却还没有到,甚至连通电话都没有,她是不是出了什麽事呢?

    他真的很不安。

    因为,霍妍华早上还很兴奋地打电话告诉他说,昨天新车到了,所以,今天她会自己开车来,然後就再也没有消息了。

    他越来越不安了。

    他想到大门口去等,可是雷吉大夫只准他在病房内走走,不准他出病房,所以,他只能在病房内数脚步。

    他开始感到恐慌了。

    他转身就想不顾一切的跑出病房,却在病房门口碰上雷吉大夫。

    雷吉大夫没有生气,也没有问他想干什麽,反而抓著他的腕脉量起脉搏来了,同时仔细的审视他的脸色。

    「你觉得怎麽样?」

    「我?」安靳-愣了愣。「很好啊!」

    「好,那就跟我来,」雷吉大夫推著他就走。「不过,你一定要镇定一点。」

    安靳-立刻发现他们是朝加护病房走去的,他有点惊恐地吞了口口水。

    「什……什麽事?」

    雷吉大夫直走到加护病房门口,才停下来告诉他。

    「你太太出车祸了,她……镇定,安先生,镇定一点!」他赶紧扶住摇摇欲坠的安靳。「安先生?」

    「我……我没事。」安靳-喘息地说。「她……我太太怎麽样了?」

    雷吉大夫同情地看著他。「她伤得很重,而且,生存意志又不高,所以……你最好赶快去见她最後一面,晚了恐怕就来不及了!」

    伤得很重?

    生存意志不高?

    晚了就来不及了?

    安靳-觉得自己的心脏病快要发作了……不!他不能发作,他必须去见她最後一面……不!不对!他应该去叫她活下来,她不能死,她还那麽年轻,她怎能死?!她怎能就这样轻易的放弃自己的生命?!这是错误的,她不能死!她绝对不能死!

    一见到全身包得像木乃伊似的霍妍华,安靳-的脚就软了,雷吉大夫及时扶住他,并把他放在椅子上。他伸出手想去摸她,却不知道能摸哪儿,她几乎全身都缠满了绷带。

    心痛得哽咽了。「小……小华……小华……」

    她很快的就张开眼睛了,目光倒是很清澈,神情也很平静,甚至还绽出一抹淡淡的微笑。

    「对不起,阿-,恐怕我要先走一步了。」

    安靳-心一酸,眼泪立刻就滚了下来。「不要!小华,你不能死,你必须活下去,你还这麽年轻,怎麽可以就这麽死了呢?不行!小华,你一定要活下去,只要你想活,你一定活得下去的!」

    她脸上平静的微笑转为嘲讽。「你都不想再活下去了,我为什麽还要活下去?」霍妍华反驳道。

    安靳-呆了呆。怎麽这麽说?

    「那……那不一样啊!只要你活下去,你还有美好的将来,你可以做的事还有很多;不像我,我什麽都不能做,只会拖累你、只能等死,我们……我们不一样啊!」

    「可要是你不在了,我还活著干什麽呢?」

    「你……你可以……」他挣扎著说:「你可以再找一个比我好的男人,就像那个副总裁,他是个有能力照顾你、疼爱你的男人,你们可以拥有很幸福的未来……」

    「就算我不爱他?」

    安靳-窒住了。「呃……呃……」

    「你以为跟一个我不爱的男人,即使他有多出色、多能干、多爱我,我就可以很幸福了吗?」

    「你……你可以试著……爱他。」

    「试著爱他?」她嘲讽地哼了两声。「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那可以试的吗?」

    「但……但是……」

    霍妍华轻叹。「我爱你,我只想和你生活一辈子,做一辈子的夫妻,我才不在乎你是不是够出色、够能干,也不在乎你能不能照顾我,更不在乎你多增加我什麽麻烦,只要你一直一直爱我,我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了。可是你不要,你只想要推开我,你存心要让我成为一个世界上最不幸的女人,那我还活著干什麽呢?」

    安靳-无助地看著她。「我……我……」

    霍妍华的眼神逐渐涣散了。「与其让我看著你死,不如……不如让你看著我死,让你了解一下,要我看著……看著你死是一件多残酷的事!」

    安靳-恐惧地俯身向前。「不……不要……」

    「反正……到了那里,我们就能再……再在一起了……」她慢慢地阖上眼。

    安靳-惊慌地跳起来。「不要!小华,不要死!」

    「……只要能跟你……在一起,在哪里……我都无所谓……」

    安靳-抖著手抚著她的脸。「不,小华,不要走,你听我说……」

    「……我先走了,阿-,你……你要快、快点……来……喔……」

    「不、不!小华!你……你不要这样,我……」安靳-猛一咬牙。「我不死了,真的,我不死了,所以你也不能死,我会拚命活下去的,所以,你也要拚命活下去,听到没有,小华?我发誓,我……」

    他蓦地痛苦地噎了一下,并紧抓住胸口,但他还是继续叫著。

    「我一定会拚命活下去的,就算老天爷……老天爷不让我活了,我……我还是会拚命活下去的,听……听到了没有,小华?我……」

    叫了一半,安靳-痛苦的开始往下滑,守在加护病房外的雷吉大夫透过玻璃窗看见了,连忙冲进来抱起他,再冲往另一间加护病房,而意识已渐渐模糊的他却仍在呢喃著。

    「我会……会活下去的,所以……所以你也一定……一定要活下去,听到……听到没有?我会拚命……拚活下去的,我……我发誓一定……一定会拚命……拚命活……活下去的,小华,我……」

    脑袋一垂,他完全失去意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