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七年后──

    禾丰集团总公司今日与平常时显得有些不一样,明明已经到了下班时间,全体女性员工却没人肯先离开公司,免得听不到、看不到那个让人振奋的八卦消息和男主角。

    「还没来吗?」有人急切的问,「他今天到底会不会进来?」

    「还没发布吗?」有人则是在意其它的事,「他今天到底要不要把公司高层的人事搞定啊?」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每个人似乎都想插手介入,完全不管那事是否与自己的身分适合;却在此时,有一名穿着普通、打扮普通,甚至连走路姿势都很普通的女子走到打卡处,直接打卡准备下班走人。

    「咦?是财务部的苏小姐!」有人认出她。

    「苏小姐不留下来等吗?」更有人好奇的问:「妳们部门的头头听说也要换人做做看耶!」

    苏红砚一副普通上班族打扮──白衬衫、黑窄裙,一头中长发束在脑后,中分的发还夹了难看的黑色发夹。

    好像有点刻意将自己装扮得不引人注目似的。

    她无所谓的耸耸肩,「跟我没什么关系吧!换不换人我还是一样上下班,应该没差。」

    对公司人事的变动完全不感兴趣,径自下班回家。

    「真是个怪人。」有人在她背后评论着。「她好像对任何人事物都无所谓似的。」

    「对啊~~」有人接腔,「听说她开口闭口不是没关系,就是无所谓,还有人笑称她是什么没关系小姐呢!」

    「啊~~反正她只是公司最基层的小办事员,不重要啦!」又有人在发表高论了,「重要的是我们女人的福利啦!」

    「耶~~那个最重要的大人物终于到了──」突然有人叫着。

    所有员工全挤到大门外,紧盯着停在公司门口的一辆加长型凯迪拉克。

    车刚停,司机利落的下车,打开车门,让后座的贵客走出来。

    当那双擦拭得晶亮的黑色鳄鱼皮制的昂贵皮鞋甫一落地,立即引起众女性员工的交头接耳。

    「哗~~那个厂牌的鞋很贵耶!」

    「果然是上流社会的人,他身上穿的那套西装绝对是意大利名牌……」

    众女性员工议论纷纷的。

    从车里走出来的男人长得高头大马,英挺非凡,浑身散发出一股王者的尊贵气息。

    他一下车,目光不经意落在一个娇小的身影上,他整个人霎时一怔,心像是瞬间被雷劈到似的。

    那是谁?!他为何会有股熟悉感?

    紧跟在他身后下车的是名身材火辣的上流社会名媛,她美艳的容颜上化着极为精致的妆,让她的五官更显突出。一站稳身子,她立刻挽着英挺男人的臂弯。

    「Simon──」女人娇声唤着,「你在看什么?」视线追着男子的目光,却只望见一片夜色茫茫。

    Simon萧回过神,俊颜恢复冷硬的神色,「没什么,进去吧!」

    「哦~~」女子这才亲昵的挽着Simon萧,朝禾丰集团负责人所站的位置走去。

    而那个叫做Simon的男人,则是不给面子的推开女子,独自走在前头。

    「啊~~好酷!」

    「我们有机会了!」

    在场的女性员工各个心底一阵暗爽。

    禾丰集团里所有的重要干部赶紧一拥而上,「萧总裁,会议室已准备好,就等您亲自主持了。」

    Simon萧抬眼梭巡现场挤得水泄不通的女性员工一眼,突然抛出一句无厘头的话,「全公司的女性员工都到齐了吗?」

    问这话的用意只是想确定:刚才离开的女子,会是自家公司的员工吗?

    听到总裁的问话,所有的干部各个心怀鬼胎,深恐万一眼前这位空降总裁是想藉芝麻小事考验他们的管理能力,作为未来调整职务的依据,便忍不住七嘴八舌的说明起来。

    「至少有一个人一定不在现场,因为她向来准时上下班,从不因任何事而改变。」说话的是人事经理。

    「没错,苏小姐绝对已经下班了,」财务经理也这么说,「她进公司都快七年了,从来没加过一天班。」

    咦?那么……他刚才看到的背影应该就有可能是那位苏小姐啰?进公司快七年啊!

    Simon萧也不知道为何自己在乍见那道背影时,会感觉那么熟悉;更不懂自己为何在听闻那位苏小姐已在公司里工作近七年的时间时,心底莫名升起一股奇异的感受,这让他长久以来死寂的心似乎再次活跃了起来。

    可他过去从未踏上台湾的土地,有可能认识那位苏小姐吗?还是她曾到国外念书?

    看来,那位苏小姐将会是解开他心底谜团的一条线索。他虽然没有多大的把握,但他告诉自己──他一定要见见那位苏小姐。

    苏红砚打好卡,走进办公室,才刚坐进自己的座位,就立刻感受到四周好奇的目光。

    是发生了什么事吗?她甚至连思索的时间都没,眼前突然出现一道黑影,她吓得立刻抬头,赫然发现来人竟是──

    「经、经理……」奇怪?难道是她迟到了吗?不然为何经理大人会亲自出马站到她面前?

    这在过去几年来,可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啊!

    苏红砚心慌意乱的赶紧起身,还偷偷瞄了一下手上的廉价腕表,上面很清楚的显示八点四十二分。

    她没迟到啊!看来该是她在工作上出了纰漏。完蛋了,她可不想丢掉这份工作,所以她立刻低头认错,虽然她压根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

    但没关系,那些里子、面子的小事她早不计较,立刻弯身朝财务经理鞠躬,「对不起……」

    却没想到发生了自她进公司以来第一次的特殊现象──财务经理竟亲切的、温言的,微笑的将手放在她削瘦的肩头拍了拍,「妳在说什么,呵呵呵……苏小姐,妳辛苦了。」

    可财务经理的温暖话语听在苏红砚耳里,不啻是一记惊天雷:她更加误会,自己就要被开除了!

    不然,为何向来严以待人的财务经理会口出善言?

    奇怪?不是说昨晚来的大人物只是来整顿公司高层的,怎么会头一个就拿她这个小职员开刀呢?

    莫非是因为昨晚她没参加「朝圣」!倏地,她对那位新上任的新总裁的印象已经糟到不行。

    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不能离开这家公司。所以,她什么话都没辩解,立即声泪俱下的拚命朝财务经理鞠躬,一遍又一遍的自我反省着,「不要开除我!呜呜……我什么错都认了,我再也不敢犯错了……经理,请你别开除我……请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当场让整间财务室的员工全都傻眼了。

    「呜呜……」苏红砚还在哭诉,「我──我错了……我会改……我一定改……」

    财务经理当下被她奇怪的反应给吓住,他无力的挥挥手,要求苏红砚的直属上司去跟她说明白。

    「苏红砚,」黄主任拿出一贯对待下属的态度,既凶又狠的质问:「妳是做错什么事,等下全都给我从实招来!」

    果然,苏红砚立刻止住哭泣,「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做错什么事啊!

    随后,黄主任立刻将那道跌破众人眼镜的命令公布道:「新上任的总裁等会儿会召见妳。」

    「我?!」苏红砚再次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只能以食指指着自己的鼻头问。「怎么会?」

    是啊?怎么会这样呢?

    事实上,禾丰集团总公司全体员工都弄不懂为何新总裁竟会指定要见苏红砚;而现在看来,连她这个当事人也不知道内情。

    「对,就是妳。」黄主任言简意赅的说:「而经理只是想提醒妳,等会儿新总裁召见妳时,记得替他美言……不,是替我们财务部多美言几句。」

    「哦~~我会、我一定会。」一听说不是要叫她回家吃自己,苏红砚立刻破涕为笑,「我会替我们财务部每个人都美言的。」

    黄主任却吐槽道:「妳先把眼泪鼻涕擦干净,再帮我们美言吧!」说实话,她对苏红砚还真没信心呢!

    她只不过是由小工读生干起,熬了两年多才升为正式职员,却因学历太低,只能作个小事务员,这样的人为何会被新总裁召见呢?黄主任感到好纳闷。

    但其实,不仅大家纳闷,连同当事人苏红砚也觉得好纳闷,她为何会被一个大人物召见呢?

    可她才刚经过震撼教育,现在心情还是乱糟糟一片,哪能想得起任何蛛丝马迹呢?

    此时,向来与她友好的同事小芳悄悄递来一包面纸,「红砚,快点整理仪容,妳现在的样子好丑喔!」

    「没关系。」她下意识的说,却在下一秒钟想到,不对,她可不能哭丧着脸去面见新上任的大官吧!

    她赶紧接受小芳的好意,「谢谢。」

    苏红砚才擦去满脸的泪痕,已有秘书亲自来找她,要她直接到总裁办公室报到。

    惨了!她现在这张大花脸要怎么见人啊?

    Simon以肩膀夹着话筒,满脸不耐烦的解释着,「妳明明知道我忙得很,我爸给我的期限不多,我非得在最短的时间内让公司上轨道,哪能三天两头的陪妳?」

    「叩叩──」

    「我还有事,妳别再吵我!」直接挂断电话,Simon好整以暇的将身子仰靠在真皮制的舒适办公椅上,双手无意识的伸得老高,伸了个懒腰,口气有点慵懒的说:「进来。」

    苏红砚随着秘书的身后踏进总裁办公室,第一眼就被坐在椅子上的人给骇了一大跳。

    是、是他!

    他……真的回来了!

    她之所以会待在这家公司,全都是因为陈建中多方打探到消息,说萧子叡与这家公司似乎有点干系,而她因此决定要一直待在这家公司等待奇迹出现。

    而奇迹真的发生了!

    可他……看她的眼神竟是那么的陌生!

    那他……回来做什么?!

    亏她这七年来,每天都在幻想他俩重逢时的感人场景……原来根本都是多余的!

    那她还死守在这里做什么?都没意义了呀!

    由于太过悲愤,以致她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Simon态度轻松的看向苏红砚,却被她死瞪的眼神震慑了心魂:她为何以这么鄙夷的目光瞅他?像是她真认识他似的。

    他迅速在脑中的记忆库里搜寻一遍,他对她完全没印象啊!

    「苏小姐。」指示秘书关门走人后,Simon决定直接问出心底的疑惑,「妳认识我吗?」

    由于他的态度看起来太认真、由于他看她的眼神太陌生,也由于他跟她说话的口气太生疏,以致苏红砚对他的感觉变得更差了。

    「我不认识您。」她刻意谦卑的让他明白,他俩之间的距离有如鸿沟。

    Simon好奇的看着她,久久又问了一句,「妳刚哭过吗?」看她眼眶泛红,鼻头也红通通的,莫名的,他心底浮现一个模糊的影像。

    他站起身,走到她身旁,想确认自己为何会对她感到如此熟悉。

    可苏红砚却像他身上有传染病似的,火速跳开,跟他保持安全距离后,才轻声说:「只是砂子跑到眼睛里。」

    「哦~~」他是不知道她为何摆出一副拒他于千里之外的态度,但他不介意,「我很好奇──」他侃侃而谈,「这是我第一次来台湾,可我却总觉得我跟妳似曾相识……」

    一听到他竟这么大剌剌的在她面前否认七年前的事,苏红砚忍不住悲从中来。他是嫌当年伤她伤得不够吗?

    而他今日之所以找她上来谈,是要她别再对他痴心妄想吗?好,她会死心的。「我并不认识你。」她再次强调。

    「如果没有其它事的话,我回去工作了。」转身想走。

    却被他从身后一把拽住,「等等。」

    Simon弄不清楚,为何在拉住她手的当下,他的心跳似乎在瞬间停摆了,心脏像是漏跳了几拍,甚至还有种触电的感觉。

    他诧异的望着苏红砚,直言道:「妳感觉到了吗?」

    苏红砚几乎是在他触碰到她的当下,像被不干净的东西碰到似的直挥手,企图避开与他的肢体接触。

    但她不能否认的是:她还是对他的碰触有感觉。

    只不过,她死也不会承认就是了。

    「我什么都没感觉到,萧先生。」她尽量口气冷淡的说。

    Simon闻言却是一震,更靠近她了些,几乎将她逼靠在办公室的门扉上,还以双臂将她锁住,「抬头看着我。」

    苏红砚强逼自己面无表情的抬起头,正好与他的目光相接触。

    他轻声的问:「妳刚才叫我什么?」

    苏红砚紧咬住唇瓣,不肯泄漏半点与他过往有关的事。

    「从来没人叫我『萧先生』过,」在国外,大家都是Simon长、Simon短的唤他,他喃喃自语,「可我怎么觉得这样的称呼好熟悉呢?」

    苏红砚却觉得,他的演技还真是一流呢!

    他再次凝望苏红砚的容颜,却还是无法自脑海里找出有关她的记忆,「我很确定没见过妳。」他直接下结论。

    这句话无疑伤透了苏红砚早已破碎的心,当下她决定打破当年所立下的誓言。

    对,她回家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要逼自己永远埋藏过去与他的回忆,不再对他存有幻想。

    Simon退后几步,让她能脱离他的束缚,却还是一味的追问:「或者是……妳曾经到美国念书?」

    「我只是个小小的高职毕业生,」她淡漠的说着,「没有能力出国念书。」

    莫名的,「高职毕业生」这五个字再次让他的心一震,「高职啊?」为何他会觉得这样的学历让他很有印象?

    「如果没事,我先走了。」苏红砚不想再看他演戏,直接拉开门走人。

    Simon并未追出去,只是对着她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许久,他才回过神,并立即交代秘书替他找来人事经理。

    「总裁,这是苏小姐当年应征的履历表。」人事经理满头大汗的冲进总裁办公室,恭敬的奉上一份泛黄的资料。

    整个人事部翻箱倒柜忙了一上午,才终于找到这份早该销毁掉的资料。

    Simon接过,指示人事经理离开。

    看着履历表上简单的资历,他不解的自问,「十八岁就进公司了?那就更不可能跟我有关联。可我为何就是感觉她很熟悉呢?」

    他烦躁的走到窗边俯瞰楼下,看着街道上车水马龙的景象,确定自己全无记忆,「我百分百确定没来过台湾,而看她的资历,她也确实不可能出过国……」

    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桌上的电话突兀的响起,他走过去接了起来。

    「喂,开会?」他轻皱一下浓眉,「OK,我马上到。」

    放下电话,他再瞄一眼苏红砚的履历表,拿起来又仔细看过一遍,才小心翼翼的收进抽屉,「有空再来好好的研究妳。」

    这才动身去开那永无止境的会议。

    苏红砚一整天做事都没办法集中精神,因为她太伤心了。

    看着每个在她面前跳跃的数字,她烦躁的想将它们做进报表里,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不是加错减错,就是将数据打在错误的字段里。

    「怎么办?」她喃喃自语着,「我这样根本没办法工作啊!」

    果然,她才这么想,已听闻黄主任开始刮她胡子了,「苏红砚,妳这份报表怎么做的?」

    唉~~

    「给我立刻重做!」

    「是。」她不敢辩驳,赶紧聚精会神的重新打报表。

    却不小心听到旁边有同事在碎碎念着──

    「搞不好过两天就要高升了,她哪会用心做报表呢!黄主任真笨,现在还敢找她的碴。」

    「就是啊!真不知道那个新来的总裁是看上她哪一点?她很普通啊!」

    「嘘~~小声点,现在可不能得罪她。」

    没关系、无所谓,苏红砚这么告诉自己,下班前她就会递出辞呈,以后再也不用忍受这一切了。

    谁教……她的心在刚才再次见到他的一剎那,死了!

    默默的将报表做完,并抽空把离职信打好,下班时间一到,苏红砚立刻将报表及辞职信一起放在黄主任的桌上。

    「这是什么?」黄主任有点讶异的问。

    「我要离职了。」苏红砚轻声说:「可我绝对会依照公司规定,将所有业务移交清楚的。」

    「可离职要在一个月前提出……」

    「嗯~~」苏红砚点点头,「我会做满一个月的。」之后就冲去打卡。

    想到自己至多只会再跟他相处一个月,苏红砚的心情就变得好多了。

    一离开办公室,她就拿起手机拨号,「建中哥,能麻烦你陪我去一个地方吗……好,我等你。」

    当陈建中赶到时,苏红砚就靠在公司门口某根梁柱的后方等他。

    每次她与陈建中有事相约时,她都是在这个地点等人,这根本没什么好奇怪的,但问题是,如今的情势小有变化了。

    陈建中大老远的就挥手跟她打招呼,而她也依往例正要朝陈建中的方向走去,突然,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他俩的中间,且从车上走下一名波霸美女。

    更巧的是,Simon也从禾丰集团总公司门口走出来。

    陈建中首先看到了Simon,他满脸惊讶的唤道:「子叡──」

    而波霸美女原本该是直接迎向Simon的,却好死不死的听到有人叫他「子叡」,当下她白了一张脸,回头瞅望陈建中。

    「妳……」陈建中立时忆起,「妳是子叡的未婚妻!」

    Simon此时已走到波霸美女身旁,根本没理会陈建中叫他什么,只是惊诧的问:「妳什么时候来过台湾的?」他怎么不知道!

    苏红砚也已冲到陈建中身旁,用力拉扯着,「建中哥,我们快走!」

    她不想再跟萧子叡多相处一分一秒,她受不了。

    「可子叡……」陈建中再次看向萧子叡,「他──」

    「他不是人!」苏红砚只轻声说了这么一句,便拉着陈建中跑离现场。

    Simon久久才将目光从苏红砚的身上拉回来──她刚才出言骂他?!他根本不认识她,可她却像是异常恨他,这就有趣了!

    但现下,他有更重要的事待办,「妳认识刚才那两人?」盯住安姬脸上精致的粉妆,他没漏看她脸上的每个表情,「怎么可能?他们是谁?」

    安姬──那个波霸美女,也是Simon的未婚妻,赶紧打哈哈道:「我、我……我哪知道他们是谁,他们八成认错人了。」

    再极尽所能的撒娇,「快点啦~~音乐会就快赶不上了呢!」

    Simon不动声色的点头说:「我们走吧!」

    却忍不住朝刚才那一男一女离开的方向望了一眼,嗯~~他得查清楚,究竟在他身上曾经发生过什么事?

    莫名的,他就是有个想法:他不想让苏红砚继续误会他。

    可为何他要那么介意她的想法,他自己也不明白,只知道他不想让她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