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喂,等等、等一下……喂喂喂,前面的!」

    犹如疯狗乱吠的嚷嚷,在接近十二点的午夜街头更显嘈杂刺耳。

    在前头兀自有说有笑的一票男女纷纷止住声音,回过头看向噪音来源。

    只见一个高瘦的男子正拼命朝他们奔来。

    他越奔越近,叶涛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等到男子终于在他们面前停下,并且咧开嘴露出笑容时,叶涛的眉心早已攒起。

    「哇哇!」又是小刘率先开口,他眼睛发亮的看着眼前的男人。「你的脸长得很不错,身材也匀称,有没有兴趣来当模特儿?」杂志社正缺一些亮眼新秀呢!这男人绝对够资格,而且有本钱成为闪亮的明日之星。

    他递出一张名片,勾起职业笑容道:

    「敝姓刘,我们杂志社绝对正规经营,没有挂羊头、卖狗肉之嫌,请你务必慎重考虑。」

    男子顺手接过来往怀里一塞,「我再考虑。」太多杂志社要找他了,所以他要排一下行程。

    他的目光专注地盯着自己的目标。「两万三,怎么样?」

    叶涛头痛的别过脸,想当作自己并不认识他、也当作没听到他的话,但一旁的男男女女全都帮他听进去了。

    「经理,什么两万三?」有人好奇的开口,「这么低的价码要挖角,太超过了喔!」也不想想他们经理是什么身价、月入多少!

    男子搔搔头,「那要多少?」

    两万三很多了耶!难不成自己是遇到仙人跳,这群人联合起来要坑他?那他可得防着点……

    看向叶涛的脸,男人的黑眸瞬间又闪过一簇浅浅火光,将他的理智很快的烧绝。

    唉!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啊……

    叶涛并没有注意男人的神色,他只是忙赶在别人替他漫天开价前开口——

    「你们先回去吧!我和他有些事情谈。」看来不与这个男子好好说清楚,他是不会死心了。

    众人听他这么说,也只得抱着满腹狐疑离开。

    有人临走前还不忘叮咛一下:「经理,别随便答应喔,要不老总会抓狂的!」

    抓狂毫无预警就这么痛失英才啊!

    叶涛向众人点点头。

    静寂的街头霎时只余两名男子伫立。

    「两万五?」男子为眼前的美色再不怕死的加了两千。

    叶涛斜睨着他,不发一言。

    「两万八?」这已经是破天荒的高价了。男子望着叶涛平静不为所动的神态,心头开始淌血。这条鱼,好难钓啊……

    良久,叶涛终于出声了——

    「为什么要找我?」自己看来真的有那么饥渴吗?

    「当然是顺眼啊!」

    男子眼见事情似乎有所转机,又咧开嘴笑着凑近,但叶涛不着痕迹的也退了一步,定定的看着他。

    「如何?」男子对他的防备不以为意,只是指指自己,「我很有能耐,而且保证没病,脸蛋又长得好,在床上绝对赏心悦目。」

    等等,怎么好象是在推销自己?有些怪怪的……算了,鱼儿上钩最重要。

    沉静的望着眼前笑得开心的俊脸,最后,叶涛的唇角也扬起一抹微笑,再次确认道:「两万八?」

    「嗯!」男子连忙兴奋的猛点头,钓上手了、钓上手了,嘿嘿!

    「饭店钱你付?」虽然不缺钱,但是,或许自己还是缺少一些生理需求的解决吧!

    就当是一兼二顾,一来满足自己的需求,二来替小筑存点学费好了。

    况且,这男的的确是长得不赖。

    一夜情嘛!确实是没必要再考虑什么个性上合不合的问题。

    「没问题!」

    ◆◆◆◆◆◆◆◆◆

    凌乱的被堆里,躺着两具尚交缠着的男性躯体。

    在一阵浓重喘息过后,一只手探出来,捡起丢在地上的浴袍穿上。

    「我去冲澡。」叶涛拂开因汗水而湿黏在额前的黑发,率先往浴室走去,不过步伐有些踉跄。

    躺在被子里的男子在稍事休息后,也起身往浴室走去。

    「喂!」浴室传来一声怒斥:「你够了吧你!」

    「再来一次,如何?」

    无赖的笑声低低传出,模模糊糊的却又性感无比。

    浴室在一阵声响发出后,又恢复静寂,只有哗啦啦的水流声传出……

    许久,两人又跌跌撞撞的滚出浴室,浑身湿淋淋的倒卧在房间地板的绒毯上翻滚着、拥吻着。

    嗯,这种双人房的浴室果然还是不适合做激烈运动啊……

    ◆◆◆◆◆◆◆◆◆

    礼拜二下午,秋天午后的暖暖阳光射入一大片落地玻璃帷幕中。

    杂志社的众人各自忙着自己的事,叶涛则待在自己的办公室内用手机确认了几项拍摄计画。

    他们出版的是国际服装杂志,在市场上有一定销售量与口碑。近日内米兰服装秀即将展开,他得调派一些专业摄影师与记者前往拍摄采访。

    厚重的实心桃木门隔音极佳,所以专注于公事的叶涛并没注意到外头的小小骚动——

    「现在细看,你的轮廓很深,是混血儿吗?」

    「不是,我爸台北人、我妈台中人,血统绝对道地,不过,常有人这么问就是了。」

    唉!长得帅还真是麻烦,老是有人用这样的话题向他搭讪,害他烦不胜烦。

    有人对他摸摸捏捏的,「不错喔,你有在做运动练身材?」

    「运动?」如果做爱做的事也算的话……「有。」而且做得很勤奋。

    「很好!」评鉴人小刘很满意的拍拍他的肩头,「我带你去给上头的人看看。」

    「哦?」陆回连忙拉住小刘,「你们那个经理在吗?」

    「在啊!」小刘疑惑的看向他,「可是他不负责这部分。」挖掘新人的工作都是他在做的。

    「我想先和他打声招呼,毕竟认识嘛!」陆回绽开一抹浅笑,非常人畜无害的纯净笑容,让人不暇思索的不去怀疑背后的意义。

    小刘见状,很爽快的就替这位有为好青年指引明路——也等于替叶涛断绝了一条生路。

    「你直走到底,往右转个弯就是了。」

    「谢谢。」大野狼立刻开心的摇着尾巴朝猎物奔去。

    ◆◆◆◆◆◆◆◆◆

    两声敲门声响起,叶涛的公事也暂告一段落。

    「进来。」

    他敛眉开始思索今日要带什么食物回去给小筑吃。老妈今晚跑去参加妇女会聚会了,保母也只待到六点半,并不负责煮晚饭。

    一道黑影向他压下,叶涛下意识的朝后一避。

    唉,扑了个空!陆回哀怨的将张开的双臂放下,「嗨!」这点小小的打击,自我安慰一下就好了。

    他眨眨眼,开始对叶涛大放电力。有没有很惊喜?有没有很感动?为这小别十三个小时的重逢……

    「是你!」叶涛一副见鬼的表情,「你怎么会在这里?」是谁让这家伙知道这地方的?

    没关系,这点挫折,他的自尊心还能承受。陆回深吸一口气,自口袋中掏出一叠钞票,继续维持已有些僵硬的微笑,说道:

    「今天早上你没拿钱就走了。」

    他将那鼻钞票放在桌上。

    「哦!」叶涛这才忆起自己还有这笔外快忘记取,他伸手将那叠现钞放入口袋内,连数也懒得数。

    偌大的办公室内顿时一片肃静。沉默、沉默、沉默……

    「你怎么还在这里?」

    叶涛狐疑的睨了仍像尊石像站在自己眼前的陆回一眼,出声破坏这份沉默,也顺便狠狠敲了一下陆回的玻璃心。

    这次的打击,有些重了……

    「当然是要约下次的时间。」陆回勉强挂着快要垮下来的微笑,身子显然得非常僵硬。

    「时间?」叶涛讶异的挑挑眉,「你还真有钱耶!」

    一个晚上要价两万八,可不是平常人付得起的。不过,他不想再与他纠缠下去了。「但我不打算再与你发生关系,」叶涛挑明了讲。

    一夜情就只能是一夜而已。

    这个打击……着实是不轻哪!陆回抚着被「重击」过后的胸口,一脸饱受伤害的楚楚可怜样。

    「你真的是在玩仙人跳?」自己是识人不清吗?呜……

    「仙人跳?」叶涛怪异的看着陆回一脸大受打击的表情,「银货两讫了,不是吗?」

    而且他昨晚还做了那么多次,也够本了吧!还什么仙人跳……

    「可是你刚才说不想再……咦,等等!」陆回像是想到什么,他揉揉眉心,不确定的问:「我们的认知是不是有差距?」

    「一个晚上两万八是你自己答应的,我并没有逼你或骗你。」叶涛捺着性子再说一次:「一夜情而已,我不打算再与你有任何纠葛。」

    所以,麻烦请滚蛋!别再妨碍他思考今天晚餐的菜色。

    闻言陆回竟是一声大吼,打散好不容易聚集在叶涛脑海里的菜色。

    「什么?一个晚上两万八?」陆回气得跳脚吼道。当他是凯子啊,他哪来那么多钱?「是一个月两万八,一个月!」

    是一月情,不是一夜情!两万八员一个月!

    这下子,换叶涛大吼了——

    「你说什么?」

    ◆◆◆◆◆◆◆◆◆

    下午六点,两名男子坐在某条街道转角的一家连锁咖啡馆,沉默对望。

    「我退还你钱。」叶涛啜了口咖啡,心里记挂着家中的女儿,只想快点结束这个乌龙闹剧。

    事件肇因于两人的沟通不良。

    现在想想,眼前这男人的确是没提过一夜还是一月;自己也真大意,若他再诈一点胡诌,只怕一年半载也说得过去了。

    「我、不、要。」陆回瞪着他,「你收了钱,就要履行。」到嘴的肉岂有再松口的道理?

    「但我并不知道你说的是一个月!」叶涛压低声音吼道,「你拿这些钱去找别人吧!」天下男人何其多,不差他一个。

    「是你没搞清楚就答应的,不是我的错。」陆回很「番」的坚持道。

    「但你也没说清楚啊!」会那样问的,不都是在找一夜情吗?

    「但我付钱,你也收钱了。」

    「你!」要不是这是公众场合,叶涛真的会将这叠钞票朝他砸去,然后拂袖走人。

    这明明是件退钱就能了结的事,为什么眼前这男人要如此穷追不舍?

    「而且……」陆回低下头,哀怨的咬咬下唇,「我也付出了身体啊,这可是无价的耶!」他开始自闭的玩起手指,一脸被占便宜的表情。

    得了便宜还卖乖,说的就是这种人吧!

    叶涛瞪着他,好看的眉头早已皱成一团。

    两人无言的僵持着,直到日头西沉,街灯微亮……

    「糟了!」叶涛猛地自椅子上弹起,慌慌张张的丢下一张大钞,「我没时间和你再在这里耗下去。」

    快六点半了,自己竟还没买晚餐回去!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往外冲。

    陆回也立刻起身追上。

    叶涛才刚坐进驾驶座,另一边的车门也被打开。

    「喂!」他瞪着不请自进的家伙。

    「今天就在你家吧!」陆回死皮赖脸的笑着,自动自发的系上安全带,动作大方又自然流畅。

    真的没辙了!叶涛重叹一口气,发动引擎,一踩油门就往家的方向驶去。

    今天的晚餐就下厨随便煮些东西吃吃吧!

    ◆◆◆◆◆◆◆◆◆

    「来,啊——」叶涛夹了一口面条要喂叶筑。

    「啊——」

    陆回的嘴巴也下意识的张开。

    叶涛与叶筑同时看向他。

    叶筑咬着面条,天真的看着陆回,大眼里满是好奇。

    「薯叔……面面哦……」她笨拙的拿着汤匙,虚晃一招就向陆回的嘴巴塞去。

    「等等!」陆回连忙伸手将那只肥滚滚的小手一把抓住,「薯叔吃饱了啦,呵呵呵……」他干笑着。

    太丢脸了,自己居然看到发傻的对叶涛的话一个口令、一个动作,一世英名呜呼哀哉全毁了。

    没办法,他真的被他有小孩这件事给吓到。

    叶涛睨了他一眼,不打算理会他的白痴反应,只是又来了一口面往叶筑嘴里送,「小筑,来。」

    「啊——」小女孩乖巧的张开嘴巴,父女俩同时往陆回的方向看去——

    陆回连忙捂住嘴,以示自己的清白。

    他没「啊」喔,人不是他杀的……

    叶涛让他这个动作逗得闷声一笑。

    见叶涛原本不苟言笑的脸部线条在一瞬间柔和起来,让陆回看得有些痴了。

    这货色……真是太赞了!虽然是离过婚还带个拖油瓶,但却替他的魅力多涨上几分成熟温柔的丰采,自己果然没看走眼。

    无视陆回火辣辣的视线,叶涛只是一筷又一快的细心喂完宝贝女儿晚餐,替她揩净嘴巴后,才将她放下椅子,由她玩耍去。

    「你……」陆回望着摇摇晃晃在地上趴趴走的叶筑,小心冀冀问叶涛:「你不是同性恋吗?怎么会有小孩?」

    「我是双性恋,喜欢男人,也喜欢女人。」叶涛开始吃起自己的晚饭。「你不吃吗?」亏他还好心的替他下了碗面。

    「哦!」陆回连忙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面,却仍是不死心的继续追问:「怎么离婚的?」

    叶涛抬头看了他一眼,思考一会儿后才答道:

    「我前妻发现我和男人进入一家宾馆,便和我离婚了。」

    他并不是因为太过渴望与男人拥抱的感觉,只是想要放纵一下紧绷压抑的情绪,而那次的对象刚好是个男人而已。

    唯一的一次出轨,也就如此凑巧被看到。其实徐燕自己也受不了这桩奉子成婚的婚姻了吧?所以才会处处留心,想要借题发挥……

    「什、什么?」

    瞪着一脸平静、甚至理所当然的叶涛,一股无明火在陆回腹中哔哔剥剥的烧了起来。

    他和男人进入宾馆……和男人……去宾馆……而且还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叶涛淡扫了满脸吃惊的陆回一眼,「有问题吗?」做什么大惊小怪?

    「那男的是谁?」陆回的话中带着怒意,有些闷闷的。是什么样的男人不用花费任何代价就可以得到叶涛的青睐?

    结果,他得到一记白眼。

    叶涛不打算对他的问题做任何响应。这种事,他没有必要回答,于是他低下头又继续吃着自己的晚餐。

    「喂!」被忽视的陆回蹙起眉头,不死心的道:「你没回答我的问题。」

    「不想回答。」

    「啊?」陆回气结了,心头的不爽快越积越浓,「好,那你说说,我和他谁长得好看,谁的技巧好,谁的持久力高?」好歹让他在有没有付钱的问题之外,有点占上风的感觉吧?

    又是一记白眼。「幼稚!」

    叶涛站起身开始收拾餐具,也非常不客气的将陆回面前的那碗面收走。

    这家伙真是给脸不要脸,净问些无聊、没营养的问题。营养缺乏到这种地步,看来给他吃任何东西都是枉然,不如不吃!

    「嘿!」陆回不死心的跟进厨房,「你说嘛!」这事关系到男人面子问题啊!

    只见叶涛面无表情的洗着碗,打算来个充耳不闻。

    「说啊!」陆回继续烦他,不达目的绝不罢休。

    被陆回烦到受不了,叶涛索性放下手中的碗,斜睨他一眼后,淡淡的开口——

    「质量均佳。」

    陆回闻言立刻眉开眼笑、乐翻天了。这评语可真是中听啊!就说自己还是很行的嘛!

    但见叶涛面不改色地冷冷吐出一句话——

    「我是说他。」

    好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