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有这么爱找麻烦的朋友,自己享受乐趣的时间就很少了。

  我最近的乐趣是去图书馆看史书并根据查阅的史实资料写BL南唐史,然后发到学校论坛耽美版上。想当年文理分科时我本想去文科班学历史,结果被物理老师提了回来,一代史学奇才就此灰飞烟灭。

  我这辈子在史学上最大的建树大概就是BL南唐史了。

  “或许还可以加一部BL宋史。”赵筠很好心的样子。

  “会不会有点贪多嚼不烂?”

  “不怕,不想当将军的裁缝不是好厨子。”

  我的耽美版id唤作“猫咪握拳”,小狼对我的称谓通常是“猫大”。

  “猫大你是男的还是女的?我好爱你哦~~~~我爱死你了哦~~~~~”

  猫大回复:“在我们耽美世界里,不分男女,只讲攻受!”

  “我是人间惆怅客,知君何事泪纵横,断肠声里忆平生。猫大知道偶素谁么?”

  猫大回复:“热烈欢迎纳兰公子加入耽美狼群。”

  虚拟世界的人气居然很温暖人心,我于是继续做着耽美狼这项很有前途的职业,废寝忘食。直到周六晚上,随意点开的某帖吸引了我的注意力那一瞬。

  “本校第一可爱无敌小受受~~~~~~激萌啊~~~~~粉嫩正太型!!!!!啊啊啊啊啊啊啊,口水啊口水!看那小手!看那小脸!伦家不行鸟~~~~~萌死了~~~~(内有大图)”

  我对着帖子失语了一分钟。

  外甥啊,干娘就是良心发现也救不了你了,你已经被地球上最邪恶的生物,也就是同人女盯上了。

  但是!怎么能说你是“可爱的小受受”呢!外甥分明是无敌的腹黑女王受嘛!这群什么都不懂的loli!

  作为阿姨我很担心,耽美狼的热血却在沸腾。

  痛并快乐着。

  也许是上天的报应,第二天上课回来我就被暴雨浇得湿透,华丽地患上了重感冒。

  “不是说大傻瓜才会夏天患感冒吗?”老赵偷着在办公室打电话给我。

  “……我傻。”

  集体宿舍里的任何病菌携带者都会有负罪感,我战战兢兢缩在上铺,咳嗽都不敢高声。仅一个晚上就发起了高烧。

  八婆室友第二天就去和男友度周末了,我在上铺眼睁睁的看着她离去,却没力气请她帮我带一碗桂花小汤圆进来。

  好热,好难受。

  也不知这样昏昏沉沉躺了多久。

  有人敲寝室的门,我不理,对方很坚持,不停地敲下去。

  我把头挣出被窝,“没人!”

  推销员真是无孔不入,看门大妈那么凶都防不住他们。

  敲门声并未停止,我大吼,“寝室不准推销员进来!”

  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这一嗓子吼得毫无气势。

  敲门声仍未停止。

  我鼻涕眼泪地爬下床开门:“推销员谢绝入内!推销员谢绝入内!!你没看到门口的牌子吗?!”

  对方很温柔的说,“姐姐我不是推销员。”

  门外站的人是……

  外甥!!!

  我眼前一黑,他是代表月亮来消灭我的吗?

  可怜世界上最后一条喜欢南唐史的耽美狼死于非命……

  “姐姐我来看你的。”

  “谢谢,但是我……我感冒了,改天再……”

  小外甥一副很乖的样子打断我的话,“唉呀姐姐你的脸好红,是不是中暑了?”

  我垂死挣扎爬开一些,“不是……我不习惯被人看见我穿睡衣的样子。”

  他貌似很贴心地说,“那姐姐把睡衣脱掉不就没关系了吗?”

  “……”

  我很想去死。

  一只清凉的手掌抚在我额头上,“真的姐姐你发烧了耶,快去躺着。”另一手伸到我枕头边,“这是给你带的果冻,你等着我去拿药给你吃。”

  我眼泪汪汪的看着他,“这个地方你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我说我姐在这儿,看门阿姨就放我进来的啊。”小朋友满脸不以为意。

  这对混蛋舅甥来自“专门迷惑管理员阿姨”星球吗?

  他帮我盖好被子,赶着出去买了粥给我喝,又抱了一个超大的药箱进来,“我妈给我上学准备的药!没想到今天派上用场了!”

  外甥有一张极漂亮的娃娃脸,额头上一层亮晶晶的汗珠,我不禁有些感动。

  “姐姐你是不是吃得太多了?试试这个开胸顺气丸?”

  “我平时最喜欢的小柴胡汤……”

  你的爱好还真够变态啊。

  “我觉得快克治感冒超快的。”

  “不如再加点酵母片?加点吧效果肯定会很好。”

  “可是你怎么温度一点都不降呢?”外甥睁着好奇的大眼睛,眼睛里面都是亮晶晶的小星星。

  我怀疑自己会死于用药过度。这样下去不死才怪。

  这小子简直就是阎王派来的小鬼,我拒绝喝小柴胡汤,他居然威胁我,“不喝药就打屁屁了。”

  我平生第一次被比我小的男生威胁到了。真是大龄女青年的耻辱。

  我怒了,“你……你叫什么来着?”

  他看着我,“你连我叫什么都不记得……叫我苏哥好了。”

  我又气又笑,“知不知道你老舅都叫过我干娘?”

  “老舅没出息。”

  后来我问他,当时为什么对我那么好,找了那么多药来给我吃。他答得爽快,“因为帮助漂亮姐姐是每个男人义不容辞的职务!”

  汗……那如果我病得很难看呢?

  “那就一刀给你个痛快!”

  “……”

  “莫家茵!”老赵来了,在外面擂门。

  “我去开。”小苏外甥自告奋勇。

  老赵非常疑惑地看着外甥,“对不起啊……我走错了。”转脸看看门牌,“没错啊?”

  我极度尴尬地说,“我在这儿呢。”

  老赵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装病,其实在老牛吃嫩草?”她爬到我耳边悄悄说。

  我闭上眼睛,“我会干那种没有人格的事情吗?我像那种人吗?”

  “像!”

  原以为老赵是来探望我的,事实证明,她是来汇报恋爱心得的。

  闺蜜这种东西真是不可信任。

  “他来找我了。”她迫不及待的宣布。

  “谁?”

  “他——庄碧,他说他们分开了,他跟我认错了。”

  如果道歉有用的话还要警察干什么。

  “当初那个贱人骗他的,对他撒了很多谎,装单纯,我当初就看出来,提醒他,他那时候还怪我想太多……”

  我无语了。男人远比她想象的要聪明狡猾。她提醒他,他表现不高兴不是真的怪她思想复杂,而是懊恼她为什么一猜就中。活了那么多年的人,男男女女情情爱爱,一个小女生心里怎么想,他要跟她说看不透,不是他傻,而是他知道她傻。

  但是她相信,我又能如何呢?

  外甥脸色复杂,偷偷告诉我,“人家骗她的。”

  是啊,我也知道,可是你可知道这个骗子是你亲老舅。再说,你小子也不像什么好东西。

  老赵欢欣鼓舞的吃光了我所有的存货,老赵真不是人,病人的东西也抢。

  我用看被拐的孩子的眼神儿看着老赵手里的果冻。

  老赵拍拍我的头,“别看了,难得我今天高兴,一会儿出去,我给你买。”

  “我要凤梨的。”那一堆果冻的塑料壳儿看得我心都要碎了,“荔枝的我也要。”

  “我去买”,外甥眼睛亮亮的,“姐姐你们多聊会儿天,我去买。”

  “你吃得不少了吧?”我看见老赵吃我的东西就生气,“除非你不准备吃饭,光吃苹果才能减肥,而且也不是吃得越多瘦得越快。”

  “反正有人给你买”,老赵满嘴苹果含含糊糊地赞叹,“赶紧交代你什么时候好这一口儿了?”

  “对天发誓我什么都没干。”我心有点虚,“他是我一个朋友的外甥,来这边上学的,让我照顾一下。”

  “什么人眼光这么差,托孤托到你身上?”老赵撇嘴,“这孩子长得倒是不错,好像在哪儿见过似的。”

  我心停跳了一拍,外甥随舅,小苏确实长得和庄碧蛮像,“不会吧,你见着帅哥就觉得眼熟?”

  “我又不是你!”

  最后两人气呼呼的对吃零食,比谁嘴快。

  “对了这是我给你带的药。”老赵把包包打开,“还有止咳的,化痰的,消炎的,我记得你每次感冒完都闹咳嗽。”

  这厮倒也不是全无人心。

  “我得走了,明天早上还要开会,回头弄不好我还得出差呢。”

  “好。路上小心。”

  出门看,太阳已经落山,天都快黑了。

  我最怕暮色凄迷,那种沧桑的颜色逼得人透不过气来,只想匆匆躲回房里,专心游戏,不问世事。

  好在小苏马上就回来了。

  “你的朋友走了?”

  “嗯”,我打开袋子,花色甚多,不错不错,“多少钱?”

  “不告诉你”,他看着我笑,“就记得吃。”

  “人生在世,吃喝二字。”

  “我本来还以为师姐的人生态度是比较积极的呢。”

  “你们老了以后都会变成这样的。”

  “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你可一点儿都不老,那时候你正特专心地看着……”

  “电视?耽美小说?”

  “生鱼片。”

  我表示不理解,他解释,“你记不记得有一天晚上,你和你那个朋友在外面吃料理,我们兄弟跟你俩说话,你假装你们是同性恋……”

  啊……这世界真小……我很晕。

  “说真的”,他凑过来,“师姐,你有男朋友没有?”

  这死小鬼,专门揭我伤疤,“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的同学很欣赏你呢?”

  切,不要以为我们上了几岁年纪就会听信你们这帮小鬼的胡言乱语。我摇摇头,“不要做无用功。”

  “他真的很喜欢你的。”

  “他还喜欢粉蒸肉,火影忍者,S·H·E,耐克球鞋,喜欢算什么?我喜欢我家的狗!”

  “姐姐”,小狐狸放出星星眼做单纯可人状,“给别人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你看你现在病了都没人管,好可怜。”

  我真的很想抽死他,“要你管?都是你在这儿碍手碍脚!”

  他机灵的避开,嘻嘻笑,“姐姐你好残忍。”

  “叫我阿姨!”

  终于把他打发走了,我长出一口气。

  床上还落了把扇子,我捡起来,把它扔到杂物篮里。

  团扇团扇,美人用来遮面。玉容憔悴三年,谁复商量管弦?弦管弦管,春草照阳路断。

  于我心有戚戚焉。

  但是人活到一个岁数,会自动对异性丧失兴趣。我现在文能做微分方程武能组装电脑机箱,生活中为什么还要再加进一个人?完全多此一举。

  小朋友?我嗤之以鼻,让我免费给他当保姆吗?做梦。

  八婆室友满脸幸福地回来了,胳膊上还挂着界王神男友。幸好我衣着尚算整齐。

  八婆把她视线范围内的所有食物都拿去给界王神上供了,如果界王神吃电脑的话,我相信她也会不打招呼把我的电脑拿去喂饱界王神先。

  先是小狐狸!又是界王神!这是女生宿舍!女生宿舍!看门阿姨去环游世界80天了吗?!

  誓与界王神不共戴天,至少是不共戴宿舍的天花板。

  为了不再看这一对挫人,我裹了外套上街溜达。

  晚风颇有点凉意,本来降了些的体温又自动地升起来,我没有辜负老赵期望,开始咳嗽。

  平时我很坚强,一生病就有点怕死。这玩意儿,寒热错杂,万一挂了呢?世界上最后一条热爱南唐史的耽美狼死了,以后谁来写李煜和赵匡胤的BL文?这么大的学术课题谁耽误得起?

  都怪界王神那个变态。

  溜达了一个半小时,我回去视察了一下,八婆和界王神排排坐吃果果,还一起给了我一个甜蜜的笑容。界王神一点要走的意思都没有。

  我开始喜欢魔人布欧,因为他在《七龙珠》里打死了四只界王神。

  无比郁闷的继续出门溜达——其实只是蹲在宿舍门口画圈圈。

  好几个同学路过,“钥匙丢了吗?到我那里去吧。”

  眼泪汪汪谢绝人家的好意,一个感冒病菌携带者要有起码的自觉,我死也不好意思跑到人家床上流鼻涕。

  “姐姐……”

  我背上生起一股寒意……画圈的手也不听使唤了,开始左手画圆右手画方。

  原来左右互搏是这么练出来的。

  “要是你有个男朋友,你现在就可以到他寝室去,把他的室友都轰走,多好呀。”外甥听完我的困境向我建议。

  我不寒而栗,“你又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我吃完饭在校园里散步。”

  回答得很从容,想来他经常散步散到女生公寓门口。

  “不如我们换个地方坐吧”,小狐狸建议,“吃点饭,你也好暖和一点呀。”

  我们并肩坐在必胜客里,本来我已经在小狐狸去取沙拉的时候把他的盘子推到对面,他回来以后顺手把盘子又拉了过来,一屁股坐在我旁边,笑嘻嘻的,浑然不觉似的。

  盲拳打死老师傅,我今天要败在这个死不要脸的小鬼手下。

  但他又很规矩,低头喝两口汤,看我看他,立刻龇牙摆出一个大大的兔子笑来。

  长兔牙的小鬼。我忍不住撇嘴。脸颊倒是粉粉嫩嫩的,看了很想捏两把。

  我向来不喜欢必胜客,东西并不地道,价钱也不实惠,摆明是宰冤大头的地方,但既然他喜欢,也只当哄小孩开心了,我再卑鄙也不想占一个小孩子便宜。

  “你的朋友叫什么啊?”

  “赵筠”,我划出“筠”字给她看,“漂亮吧?”

  “漂亮”,他点头,“看起来很成熟。”

  我暗叹,要是感情上也成熟就好了,才不会吃坏人的亏。

  “苏斐苏斐!”对面桌上一个小妹妹拼命挥手。

  他“唔”了一声,点点头,回头看我。

  我笑笑,“去打个招呼吧。”

  他摇头,也笑笑。

  “师姐,你真的没有男朋友?”

  “……”

  “那你有喜欢的人吗?”

  “有。”

  “是谁呀?”

  “吴彦祖”,想想再补上,“葛优其实我也挺喜欢的,陈楚生也挺好。”

  “葛优”,小朋友擦汗,“你还真够博爱的。”

  “是啊我喜欢的人很多。”

  “那你有没有一点……有没有一点……”

  “什么?”

  “喜欢我……”

  “有啊”,我老老实实地说,“哪有同人狼不喜欢小受的。”

  他大惊失色,“你是同人女?”

  我点点头。

  他扑上来,“校园网上那个帖子是不是你发的?是不是?”

  可怜的小受。

  打闹完,他仍然一副很受伤的表情,“你们真的很恶劣。”

  外甥,我除了流了点口水可啥也没干啊。

  “你要赔我名誉损失,你要证明我不是GAY。”

  我擦汗,“这你让我怎么证明嘛?”

  他眼睛揉得微红,“你得陪我在学校里面到处走,假装是我的女朋友,假装一个月!”

  “我不干!”饿死事小,失节事大,老牛啃嫩草会遭天谴的,同人女们不杀了我才怪。

  外甥小脸惨白,眼睛红红,眼泪晶莹欲滴,眼神悲愤欲绝,“我刚进大学你们就这么欺负我,万一我被色狼盯上怎么办?你们说了话就要对我负责的!”

  几个路人不约而同盯着我看。

  好吧,我知道你们都很讨厌不负责任的女流氓,所以你们用看长翅膀的鼻涕虫的眼光看我我也不计较了,但是……

  在战栗中忽觉眼前一花,外甥嫩嫩软软的唇已经落在我脸上,小混蛋很用力的香了一个,嘴里还甜甜地配音道,“目啊~~~~”

  天崩地裂,日月无光。火星撞上地球,布什爱上拉登。这一切都不足以形容我受到的震撼。

  我捂着脸陷入混乱无意识状态。

  小混蛋意犹未尽的还要往我怀里靠,我下意识反手一记耳光,结结实实拍在他脸上。

  “啪!”

  一巴掌打得我们两个人都傻了。

  最后……最后……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一个人跑了回来。这件事实在怎么想怎么闹心,大风大浪都过来了谁想会在阴沟里翻船,打了一世的雁今朝被雁啄了眼……干脆不想了,免得一想起来就要老泪纵横。

  之后几天他再也没来,我心里有点怪怪的,但也不再多想,只拿“久病床前无孝子”来安慰自己,直到庄碧的电话打来。

  “你打我外甥!”庄碧在电话里咆哮。

  我吓得一哆嗦,难道这一段公案已成为老少皆知的秘密?老庄要跟我玩命?那也不赖我呀!

  一咬牙一跺脚,“是,我打了,怎么样?”

  “打得好!”

  庄碧的声音充满了……喜悦???

  “早就想抽丫的了,上学不正经学习,成天搞些有的没的,天天有人打匿名电话,信箱里全是小丫头们的情书,我快让他烦死了。你打得正好,把他抽醒了,以后也好干点正事。周末过来吃饭吧,就当我谢谢你了。”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不用谢不用谢,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吃饭就不必了吧?咱们这么熟还用这么客气么。”

  庄碧死活不肯。

  老赵也很殷切地在旁边帮腔,“外甥媳妇,你病好了吗?来吧来吧。”

  我一愣,这俩终于又走回一起去了?

  女人啊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