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青年守则

  袁妈妈的小天堂里,吧台后面,翁保罗和袁妈妈各忙各的,几天合作下来,他们彼此之间已经非常有默契,倒是傅开医生一个人楞楞地在吧台前喝酒,袁妈妈关心地问傅开:「你没事吧?」傅开解释说昨天因为精神不好,恍恍惚惚的,替一个冤唇的小孩开刀,因为做得不太好,得要重做一次,觉得很过意不去。唉!这个兔唇小孩真倒霉,正好碰上医生心情郁卒,可见看病相当程度也是要碰运气的。

  袁妈妈劝他少喝酒,要是喝到手发抖,那他这个整型医生也就不用做了。

  傅开端起酒杯沈吟良久,然后放下杯子,毅然决然的说:「袁妈妈,我们结婚好不好?」

  刹时间,小天堂里好像突然发生一波地震,翁保罗砸碎一只高脚杯,袁妈妈把一壶柠檬水给打翻了。还好天花板上的吊灯没事,不然客人们就惨了。

  重新镇定之后,袁妈妈战战兢兢的问:「呃,傅开,你说你要和我结婚吗?」

  傅开楞了一下,然后开始狂笑,「跟妳结婚?哈哈哈哈,我说我们,那个我们是我和袁喜啦!哈哈哈哈……」愈笑愈夸张,啪达一声,竟然从高脚椅上跌了下来,饶是如此,傅开还是笑不可抑,「哈哈哈哈」个没完。

  袁妈妈摇摇头:「好啦,有那么好笑吗?可以起来了。」松了一口气的翁保罗上前去把椅子扶起来:「好了啦,就算要娶她,也不用笑成这个样子。」

  傅开终于重新坐好,边擦眼泪边说:「对不起啊,袁妈妈,妳也快结婚了,我不应该这么,这么没礼貌。」

  袁妈妈颇不以为然:「谁说我要结婚?我就算是重新开张谈恋爱,也不见得就要结婚呀!对不对?!」

  「对呀,对呀,先谈恋爱,再结婚。」这是翁保罗的话,不过接得实在有点诡异,话中似乎还有什么玄机。

  幸好这时博开转了话题:「唉!我跟袁喜再不结婚,就要出问题了。」

  「那就结啊!」袁妈妈和翁保罗异口同声。

  接着翁保罗指着刚从厨房端出来的一盘鱼香烘蛋,像个两性专家或是婚姻顾问似的开始解说:「炒好的蛋不管是放在锅里还是盘子上,味道都是一样的,那为什么我们还要多此一举,多洗一个盘子呢?因为不这样做,就不成样子;而婚姻呢,就像是个盘子,讲究的婚姻像是漂亮精致的盘子;随便的婚姻呢,就像是个邋遢的盘子。但是不管漂亮还是邋遢,总此直接用锅子象样了;所以啊,谈恋爱但是没有住在一起,就像是蛋打好了光是摆一边,根本还没下锅炒;要是住在一起,可是还没结婚,就等于是拿着锅子就吃了起来,你或许觉得味道都一样,可是根本就不成样子嘛!结论是要结婚,要吃菜,就好好地装到盘子里头来吃,这样才象样嘛!」

  翁大师一席妙论发表下来,傅开像顿悟似的告诉自己:「要结婚,才象样。」袁妈妈看着翁保罗,露出一点恍然大悟的神情。

  段宇宙和袁静一走出高级西餐厅,前者立刻把脖子上那条很不搭调的领带给拆下来,「太可笑了,为什么一定要客人打领带?简直莫名其妙!」段宇宙愈想愈气愤,袁静接过领带,收进皮包里,宽容地笑笑:「这些餐厅,就是有这些个麻烦的规定,反正我都替你准备好了。」

  「为什么自找麻烦?这种臭屁的餐厅,为什么不干脆规定客人要先刷牙?」段宇宙似乎还余怒未息。

  袁静也很无奈,她解释因为她们这种年纪,只有到这种地方才可以清静一下,不然现在随便到什么餐厅,都挤满了一大堆叽叽喳喳的小鬼头,吵都吵死了;段宇宙不觉得这有什么关系,但是袁静郑重的告诉他:「十七、八岁离妳没多远,离我,就很远了。」语气带着淡淡的无奈与悲愁。

  段宇宙察觉有些不对,靠过来揽住袁静的肩,月光下她的神气显得格外哀怨动人。

  「静静,妳最近怎么好像愈来愈在乎这些事了?」

  「因为愈来愈老了呀!你看,我去学校接你,学生还以为我是你的大姊。」

  「怎么会呢,她们开玩笑的啦!而且不是只有妳愈来愈老,每个人都这样啊。」袁静听老公这么说,放心了不少,想一想,幽幽的说:「是,很可惜,我年轻的时候你错过了。」段宇宙心疼地亲亲她。

  两人走到了「雅哥」的旁边,上了车,开了一会儿,段宇宙满睑狐疑:「我们不是要回家吗?」

  袁静露出顽皮的笑容:「不回家,我们去打保龄球,嗯,开始过年轻的生活吧!」袁静心中下了决心,握紧方向盘,猛跦油门,冲过一个黄灯,继续加速前进。

  转几个弯之后到了保龄球馆,还好客人并不多,他们买了几局,换好鞋、挑了顺手的球,走到6号球道,其实打保龄球一直都是蛮热门休闲娱乐活动,最近还有人把球道和球改成荧光色的,似乎在黑暗中打会更有刺激感。

  段宇宙第一球就全倒,真不愧是体育健将,他看看隔壁球道,洗沟洗得一塌糊涂,真是令人惨不忍睹;打球的女生转过头来,竟然是袁喜,袁喜看见他很兴奋:「喂,你也是跟踪我来的吗?」

  「什么跟踪?」段宇宙一脸茫然。

  袁喜看见从洗手间回来的姊姊,眼光立刻黯淡下来,「噢,你是跟姊姊来的。」

  袁静也看见了袁喜:「欵?妳也在这儿?和傅开一起来的?」袁喜指着7号球道那一票人,向姊姊说明她是和导播他们一块来的,但是一眼望过去,却看见傅开一个人在8号球道打球,「那不是傅开吗?妳怎么说他没来?」袁静很纳闷,没想到袁喜故作东张西望状,「啊?谁?没看见呀?」然后走回自己的球道丢球,袁静对着段宇宙耸耸肩,「真诡异,还在吵架吧!」

  段宇宙看见傅开自己一个人拎着一颗球,杵在那儿,丢也不是、放也不是,觉得有些可怜,和袁静说了声就走了过去,原来那次离家出走之后袁喜就不理他,只好她到那儿,他就跟到那儿,希望找机会和她讲话。

  段宇宙看看博开,觉得他的确憔悴很多,不复当初的潇洒和意气风发,原本那个为自己专业而自矜的医生,现在十足是个为情所困的可怜虫。

  「那你就准备一直跟着她?」段宇宙问。

  「嗯,我打算跟她求婚,她是个很好的女孩。」傅开望着「在同事之间有说有笑的袁喜」回答,穿着今年流行果冻似的苹果绿裤装的袁喜,的确看起来非常娇俏可人,但是在傅开眼中,又岂止是苹果绿的裤装,不管袁喜穿什么还不都是美丽动人的。

  两人的目光都投向袁喜,段宇宙不知不觉间,也跟着悠然神往起来,回想起两人当年的缠绵俳恻……转一眼,看见了另一个球道的袁静,他立刻回到现实,赶紧回到老婆身边。

  袁静劝他妹妹的事不用多管,她发作起来,谁都没办法,「你跟她不熟、不晓得她的厉害。」

  「是吗?一段宇宙心中却暗想,我怎么会不了解?

  突然隔壁球道传出吵架声,原来铁齿的傅开竟然直挺挺地站在7号球道中间,希望袁喜原谅他,袁喜气极败坏,叫他走开,傅开却像是豁了出去,只要袁喜接受他的道歉,袁喜威胁要用球丢他,也还是不走,骂了句混蛋就真的把手上的球扔出来,还好力量很弱,只从傅开的脚边滚过,她不甘心而且更气,把手边任何拿得到的球都疯狂乱丢,旁边的人赶紧四散奔逃。

  段宇宙看不过去准备要拉住袁喜,但是袁喜根本停不下来,而且看看怎么都伤不了傅开,索性抱住球,跑到傅开面前,才对准他的脚砸过去,这回果然正中靶心,傅开痛得惨叫一声,立刻蹲下来,袁喜这才发现闯了祸,不能再任性了,赶紧也蹲下来,抱住傅开向他道歉;旁边的人看到这幕类似九点半档连续剧的结局,都鼓起掌来,袁静看得一楞一楞都说不出话来,倒是她老公看到和解后紧紧相拥的两人,心中似是五味杂陈。

  上午的时候,袁妈妈的小天堂通常是空无一人的,但是我们的大厨师翁保罗爷爷,却相当勤奋地……呃,来上班吗?不确定,但他的确是走进了店里,他第一件事是打开信箱,开始把所有的信件分类,扣掉一些账单和DM,大概有七、八封又是要来「应征」的信,他左顾右盼一番,确定四下无人,犹豫了一会儿,然后把心一横,决定拆开那些信,每看一封信的照片或是自我介绍,就批评一次,觉得这些家伙条件太差,根本不是对手,但是有一两封乍看之下还真不错,翁保罗口中念着:「了不起啊!」但心中还真的有几分危机意识。

  在翁保罗心中七上八下的时候,小天堂的门铃突然响了,他一紧张,索性把信全部丢到垃圾桶里,小心地掩埋好后,才到前头去开门,原来是段宇宙来找袁妈妈的,翁保罗告诉他:「袁妈妈昨天忙得太晚,现在还在睡呢。」段宇宙听到后本来打算转身告辞,但是翁保罗热心地留他吃饭,他见翁保罗兴致这么高,索性邀请翁保罗一起去外面吃饭。

  他们到了安和路的一家日本料理店,翁保罗一边吃,一边就开始批评师父的刀工,又嫌佐料的味道不够纯正,段宇宙笑笑说:「翁师傅,休息一下吧,拉你出来透透气,就是要你忘掉这些事的啊。」

  翁保罗向他解释自己忘不掉的原因:「烹调和恋爱其实非常相像,你一旦爱过一个女人,你对女人的看法,可就从此改变了,那些没谈过恋爱的人,你就会觉得不可与之言也;同样的,你一旦爱上了烹调,之后你吃东西的方法,也会不一样了。」

  段宇宙喝了一口清酒,想起了自己的心事,试探地询问翁保罗是否有「深爱过的女人,最后却被别人娶走」的痛苦回忆?翁保罗夹起沙西米,慎重地沾好佐料,放入口中,完全吞下去后才告诉段宇宙:「当然有啦,不然怎么到现在还是孤家寡人一个。」

  「那会不会不甘心呢?」段宇宙继续追问,翁保罗看这情形,清清喉咙,摆好架势,翁大师又准备开示了。

  大师举起盘子边美丽的雕花当做女人来比喻:「我们男人常常会觉得是自己把身边的女孩调教成功的,以为是我们帮她浇水、替她挡风,她才会开得这么灿烂,以为没有我们,那朵花就没办法开得那么美,甚至会枯萎,这种想法实在太天真了,因为这些花要是真的是好的品种,她们自己就可以开得很漂亮的……」

  段宇宙忍不住打断:「翁师傅,这是你们老一辈的想法,我可不甘心,我这辈子最认真的爱情,最努力培养的花朵,现在居然得让别人摘下来,插到瓶子里,我实在愈想愈不爽。」

  翁保罗瞄了他一眼:「你不是结婚了吗?你看看,你不是也摘下别人辛苦培养的花插在自己的瓶子里吗?想开一点吧!」段宇宙想想有道理,只得「嘿嘿」干笑两声。

  接着翁保罗做了今儿个men'stalk的结论:「身为一个一流的厨师,我早就习惯把自己亲手完成的最好作品送进人家的嘴里了,想想看,人生之所以可能幸福,就是因为大家要互相成全呀!」段宇宙把清酒喝光光,开始运用他不太使用的大脑琢磨这个道理。

  袁静是个剑及履及的女人,一旦下定决心,就一定要做到,自从那天晚上决定要开始过年轻的生活之后,就给自已订下了青年守则。

  袁静的青年守则第一条:换个年轻的发型,所以她拉着袁妈妈上美容院去,袁妈妈警告她,小心发型越年轻,显得睑越老气,袁静说没关系,先对付头发,再对付脸,因此「和睑部奋斗」是袁静的青年守则第二条。

  袁静听别人介绍,到了这家有不少连锁店的发廊,她们指定的三号发型师,是个衣着光鲜的港仔,长得满像电影「新同居时代」里和吴倩莲谈恋爱的发型师。唉!难道香港的发型师都长得这个样吗?不过港仔的客人实在太多,她们几乎把那些时尚杂志翻完了才轮到,两个人都选择烫发,头上都罩了专用的灯具,母女俩开始讨论那天晚上傅开在保龄球馆的英雄事迹,两人赞叹不已,袁静很是遗憾自己年轻的时候都没有发生过这么一很漫的故事,袁妈妈则是庆幸傅开的脚没有事,并且替他遗憾碰到袁喜这种恐怖份子,当然这只是玩笑话。

  这家发廊的助理小妹们都穿着可爱的草绿色吊带工作裤,配上五彩球鞋,真是活力无限的样子,小妹们多半是高中高职的学生,有的是建教合作,有的是下课来打工的。

  来找同学玩的范顶儿从镜子的反射中看见了袁静,眼珠儿一转,心生一计,假装要帮忙,弄来一件吊带裤换上,拿着扫把畚斗一路朝着袁静的位子扫去。

  袁静和妈妈聊得正开心,完全没有注意到顶儿的存在,顶儿趁着大家不注意的时候,闪电出击,把袁静头上的机器调到最高温,然后轻轻松松的到别层楼扫去,袁静正和袁妈妈讨论青年守则第三条是不是应该把运动列进去,要不然好一个体育系的老公不就白白浪费了?她似乎没有察觉到逐渐升高的温度。

  半个小时之后,港仔过来拆发卷,愈拆愈不对劲,原本预期大波浪效果的袁静,现在已经变成蛇发女妖美杜莎了,她面对镜中的自己惨啡一声:「怎么办?我要怎么见人?你们在搞什么鬼?」

  港仔连忙安抚她,说:「我们还可以修,我一定会弄好。」然后拿起剪刀开始先剪掉烫坏的部分,然后再修出新的发型,在喀嚓声中,袁妈妈和袁静一样紧张,虽然袁妈妈已经打理好了个清爽的新造型,她还是耽心地盯着袁静的头瞧。

  其实任何有过类似经验的人,都应该可以体会袁静现在的心情,是结合百分之五十的痛不欲生,和百分之五十的悔不当初,但毕竟还是握着一线希望,希望设计师能够力挽狂澜,让她的头发起死回生。

  在一番刀光飞舞之后,新发型终于完成,虽然很短但很俏丽有型,有点介于袁咏仪和内田有纪之间,袁静不太习惯镜中的自己:「呃,好短……」

  「对呀,很可爱吧!」港仔挺懑意的,袁妈妈告诉她:「简直看起来比小喜还小嘛!」

  袁妈妈的话让袁静大喜过望:「真的吗?真的比小喜还小?太好了!」

  今天这个差险的错误造成的结果,让袁静对自己的青年守则更有信心了。

  袁喜走出摄影棚大楼外,意外地看见段宇宙和他的摩托车,「小段?」

  「上车吧!」

  「我,我要回去煮饭给傅开吃耶。」

  「没关系,我送妳。」

  「好吧!」袁喜坐上后座,「追风」呼啸一番扬长而去。

  袁喜坐在后座却是尽量坐直身体,不像上次在山间公路上那样依偎着,遇到红灯停车的时候,段宇宙转过头来:「他是不是跟妳求婚了?」

  袁喜没答腔,「他还没跟妳说?」袁喜点点头,段宇宙接着问:「那妳会不会答应他?」

  袁喜顿了几秒,然后瞪着他:「你凭什么问我?你当初娶我姊姊的时候,我有没有问你?你有没有给过我机会问你?」

  「可是,妳那个时候在国外。」

  袁喜骂了句「你这个混蛋!」然后突然下车,头也不回地跑向人行道,这个时候已经是绿灯,四面八方的车子用喇叭声催促段宇宙。

  袁喜改搭taxi回来,门上贴了朵玫瑰和一封信,上头写着:「请喜妹立刻打开,P.S.可不是打傅开。」他还真有幽默感,信里请袁喜赶快到莫内餐厅。

  莫内餐厅是个非常高尚优雅的法国餐厅,傅开和袁喜坐在靠窗的座位,一转头正好可以看到对街上那扇巨大的「户外广告广告牌」,就是用灯号可以改变内容的那种,烛台上点着粉红色的蜡烛,花瓶插着一大东香水百合。

  可惜袁喜的心情没那么浪漫,她问傅开:「你的脚可以开车啦?」

  「换左脚就行了。」开自排车就有这种好处。

  「为什么要出来吃?我买了鼎泰丰外卖回家的。」

  傅开告诉她:「因为在家里就看不到广告牌啦。」

  「什么广告牌?干嘛?」

  傅开转移话题,开始回忆三年前他们第一次约会的情形,那天约的是七点半,但袁喜八点十六分才到,害傅开在莫内餐厅枯坐了四十六分钟,袁喜不太甘愿的向他说:「唉!那个时候真对不起。」

  傅开伸出表来:「又快到八点十六分啰?」

  「怎么样呢?」

  如果这个时候你走在这附近的话,你可以和傅开、袁喜他们一起望着那块广告牌,就知道怎么样了,十六分整的时候,广告牌上突然出现灿烂的烟火图案,然后是会恒久远、一颗永流传的钻石、一大串玫瑰,然后是一个个斗大的字:「袁、喜、请、妳、嫁、给、我、博、开、敬、上。」

  袁喜感动得热泪盈眶,附近的行人也都指指点点的,似乎酝酿出了一股兴奋的情绪;傅开得意洋洋看起自己的杰作,但这可不是他发明的,当初杨过在襄阳城帮小郭襄过生日的时候就用过了,他命令西山一窟鬼用高空灯火在襄阳城上空打上:「恭祝郭二姑娘多福多寿」十个大字。

  傅开充满希望和喜悦的等待袁喜的答案,袁喜低头想了很久才开口:「傅开,我们今天先不谈这个,好吗?」原本微笑着的傅开立刻变了睑色。

  户外广告牌上的大字「请妳和我结婚」又做了最后一次努力,但终究还是无可奈何的转成烟火炸开的图案,一闪一闪的星火,在黑底的广告牌上,终于消失。

  在餐厅里,傅开没能完全反应过来:「妳,妳不想谈这个事,为什么?怎么,怎么会这样?」

  袁喜低头继续吃,但却怎么也叉不住盘子里的红萝卜球,她只好一次又一次的努力着。

  「袁喜,我是在跟妳求婚耶,妳不是一直嫌我没有决心吗?我现在终于拿定主意了。」

  袁喜决定放弃红萝卜球,她抬起头打断傅开的话:「对不起,我们下次再谈好不好?」也不等傅开回答,拿着包包就起身离去了。

  今天一连抛弃两个男生的袁喜一时没决定要去那儿,所以打算先随便逛逛,在她走出第三家服饰店,准备过马路的时候,差点被辆摩托车给撞上,正要开骂的时候,转头一看,竟然是段宇宙,好一个冤家路窄,袁喜当场掉头就走,段宇宙本来打算回家,刚刚恰好赶上八点十六分的「盛况」,他连忙掉头跟着袁喜。

  「喂,上车吧!」

  「要去那里啊?我载妳去。」连问两次,袁喜是头也不回。

  「妳答应他了?妳要嫁给他了?」

  袁喜继续走自己的路,段宇宙继续在旁边唠叨:「他大妳十岁耶,妳有那么爱他吗?如果有的话,妳们为什么同居那么久都不结婚?妳有没有想过,一定是因为……」

  袁喜像是突然想通什么似的,转过身来:「烦死了,走吧!载我走兜兜风。」

  不过事实上,在台北市骑摩托车兜风并不是一件太偷悦的事,除了坑坑洞洞的道路,还有肮脏的空气和灰尘,段宇宙知道这点,所以「追风」是往山上驰去。

  原本信心十足的傅开在锻羽而归之后,垂头丧气的,晃到袁妈妈的小天堂,因为今天晚上客人不多,所以翁保罗出来坐在吧台上和傅开聊天,真是所谓的「家有一老、如有一宝」,翁保罗总是用他丰富的人生阅历,以厨师的立场做比喻,开导身边的男生,让他们在经过一番men'stalk之后,又恢复信心和希望,如果保罗师父是生长在印第安部落的话,现在就应该是长老兼智者的角色了。

  翁保罗以「没有不饿的客人,只有不好的厨师」来勉励傅开,要继续努力,一次次尝试,所以走出小天堂的傅开,总算又恢复几许活力了。

  到了山上的段宇宙和袁喜并肩坐在一平台上,两人的眼光都望着迷茫的夜景,晓得袁喜没有答应傅开的求婚之后,段宇宙问她为什么?袁喜看看段丰宙睑上混合着期望和试探的神情,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当然不是因为你啦!」

  段宇宙不太好意思,只好打个哈哈:「对呀,当然不是因为我啦!怎么会是因为我呢?」

  「那是为什么呢?」袁喜反问自己。

  「因为他太老了,都快四十了。」段宇宙肯定的说。

  这使得两人想起以前大学时代流传的一句话:「永远永远不要相信三十岁以上的人」,这是当时搞反对运动的人常常挂在嘴边的话。

  袁静也已经过了三十,段宇宙有点懊恼地抱怨她最近变得愈来愈奇怪,袁喜告诉他这样才好,因为袁静从小就是乖乖牌,都不会像她这么调皮捣蛋,比方讲她小时候最爱玩的把戏就是跑到人家店里去,把东西的标价偷偷给乱换一番,然后鞋子可能是五十块钱,袜子却变成两千块,而袁静这个时候一定就会溜到门外,可不是为了把风,而是要和她撇清关系,假装不认识。

  段宇宙笑笑说:「没错,你上回在保龄球馆发作的时候,她真想逃出大门呢!」

  「唉!姊姊的确比我适合当太太的。」袁喜觉得妻子这个职业,好像不是自己能够胜任的。

  时间愈来愈晚了,袁喜站起来活动一下筋骨然后拍一下段宇宙:「走啦!回家吧!」

  深夜的台北常常会让人惊喜:原来从这个地方到那个地方是这么近的啊!说说笑笑之间很快就到了袁喜的家,段宇宙转过头来了:「我不送妳进去,省得又增加误会。」

  袁喜完全没动静:「谁说我要下车的?」

  「这不是妳家吗?」段宇宙很纳闷。

  袁喜解释:「我几个小时前才拒绝他的求婚,现在怎么可能若无其事回家睡觉嘛!」

  「那妳叫我载妳来干嘛?」

  「请你进去帮我拿睡衣。」段宇宙摇摇头,别人是会认床,袁喜大小姐认的却是睡衣,不是穿自己的,晚上就会睡不着,没想到这个习惯到现在还没改掉。

  灯亮着,傅开已经回来了,段宇宙觉得有点不妥,但是袁喜推他过去,并且交代:「我要白底大眼蛙那一套,你不要说我在外面哦。」

  段宇宙只好硬着头皮去按门铃,傅开很意外:「欵?段老师?怎么有空过来?」段宇宙很不好意思的说明来意,傅开起先吓了一跳,然后问:「她今天晚上睡你们那边?那我可以过去找她吗?」

  「恐怕不太好吧。」傅开想想也对,叹口气,要段宇宙等等,他进去拿。

  「喔,要大眼蛙那一套。」段宇宙突然想起来。

  傅开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走进去了,出来后把睡衣小心的折奸,放进纸袋里,郑重地交给段宇宙:「给你们添麻烦了。」

  段宇宙也蛮不好意思地接过衣服,笑着说:「简值就像在四行仓库接国旗那么光荣呢!」

  回到段宇宙家,他们发现袁静躺在沙发上睡着了,但是姿势很奇怪,颈部很下自然的卡在沙发上,很像被人勒死之后,整个头悬垂在沙发后的感觉,段宇宙纳闷老婆怎么睡成这个样子,袁喜则很调皮的装成侦探的样子,近距离的观察袁静,口中还念着:「嗯,距离被杀害的时间不超过一个小时,女性,三十出头。」

  被吵醒的袁静一睁眼看见距离自己不到十公分的袁喜,吓得大叫一声,坐直之后才发觉自己的脖子酸痛无比:「天啊,我的脖子。」

  段宇宙立刻过来帮她按摩,他以前在学校学过,按起来力道恰到好处,一边按一边对老婆说:「睡在床上就不用这么痛苦啦!」

  袁静为自己解释:「睡在床上,头发就会弄乱了。」她指的是设计师用吹风机和发雕弄出来的型。

  「弄乱有什么关系?」粗枝大叶的段宇宙根本没注意到老婆有什么不同。

  「啊!新发型,姊剪了新发型!」反而是袁喜先注意到了,袁静略带紧张的询问大家的意见。

  段宇宙看了半天才开口:「是不是,是不是比较短了?」

  袁喜实在受不了她姊夫:「你是瞎子啊,当然短得多了。」然后向袁静说:「姊,妳这样看起来年轻好多哦!可以去拍欧蕾的广告了,和姊夫一起出门,搞不好会被当成他的学生呢!」

  这话真是说到了袁静的心坎里了,她赶快问老公:「有那么年轻吗?会像是你学生吗?」

  「呃,我们学校,也有年纪此较大的学生……」段宇宙真是讨打。

  到了该睡觉的时候了,卧室里,袁静坐在梳妆台前努力地对着镜子做各种表情,硬作了一些俏皮可爱的神情,她似乎是想努力地找出适合自己新发型的表情,段宇宙凑过来趣意闹她,两人打打闹闹了一番,段宇宙捧着袁静的脸,深情款款地说:「妳剪这样真的很好看。」

  袁静很开心:「这样你就不用再跟学生说我是你姊姊了,对不对?」

  段宇宙觉得有点泄气:「我从来就没有跟学生这样讲,是她们故意开玩笑的,妳为什么老是要提这些有的没有的?」袁静认为她们或许是开玩笑,但是事出必有因。

  段宇宙的耐心快要消失了:「妳本来就此我大,为什么不准别人讲?这件事我们不是婚前就讨论过了吗?」

  袁静的火气也渐渐上升:「那个时候讲好,结婚以后你会愈来愈成熟,我们看起来就不会差太多了。」

  「我当然有成熟啦,不然还怎么样,我还愈活愈回去啊!」段宇宙的声音愈来愈大,两人干脆吵起来,一个怪对方整天蹦蹦跳跳,一点都不稳重,还跟学生勾肩搭背的,成什么体统;另外一个反驳对方,难道体育老师要坐着打球吗?而且学生接受你,才会把你当哥儿们,自己头发剪太短,就不要故意找茬。

  吵到后来段宇宙干脆抱起枕头,冲到外面,把在客厅看电视的袁喜叫进去和姊姊睡,自己到客厅来。

  袁喜看了这个阵仗,吓了一跳,也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小心翼翼地走到床边坐下,她的棉布大眼蛙的睡衣和袁静的丝质蕾丝边的睡衣,形成了对比,她试探地问了句:「姊,不高兴啊,其实头发很好看啦,我也想去剪。」

  袁静翻个身:「不是因为头发啦!」

  「那妳是因为我,才跟姊夫生气?」袁喜又转过来看着袁喜,一脸困惑,袁喜吞吞吐吐的解释:「我和傅开吵架,然后,然后刚好在路上碰到姊夫,所以叫他,叫他载我过来。」

  袁静这才想起来:「对啊,是他带妳回来的,怎么会这样呢?他怎么会刚好碰到妳?」

  被姊姊盯着看的袁喜,真是恨自己多嘴,不打自招。

  好不容易才把话题转开,两姊妹难得一起躺在床上谈心,袁喜问姊姊段宇宙算是好丈夫吗?袁静反问她好的定义是什么?

  袁喜想了想:「至少,和他结婚之后,妳有变得比较快乐吗?」

  「快乐?」袁静努力地回忆:「还没结婚之前,我老是不放心,觉得他根本不像是我的男朋友,反而比较像、比较像是妳的男朋友。」

  袁喜吓一大跳,袁静继续说:「对,感觉配妳比较搭调,可是那个时候也不知道为什么,两人却开始约会。」

  「姊,妳有没有跟姊夫提过呢?」袁静紧张地问。

  「哈哈,我怎么会这么笨去提醒他呢?」

  「那个时候为什么会嫁给他呢?唉,大概是觉得他蛮孩子气,很可爱吧。」袁静露出微笑。

  「哦,那如果重头再来,妳还是会嫁给姊夫吗?」袁喜很好奇。

  「嗯,大概不会吧,好像太累了,尤其最近觉得特别累,大概是过了三十岁,自己开始疑神疑鬼吧,不过不嫁他,那又要嫁给谁呢?啊,对了!」袁静突然想起今天晚上还没有敷睑,青年守则第二条,差点忘了,赶紧坐在梳妆台前,留下袁喜一个人躺在床上喃喃自语:「对呀,要嫁给谁呢?」

  客厅的沙发上,尴尬地塞着长手长脚的段宇宙,似乎姿势怎么变都不舒眼,他把灯都关了,只留下电视的亮光,干嘛呢?玩他最心爱的Game「毁灭战士」,杀杀杀杀、乱杀一通,但是今天不知道怎么搞的,老是躲不掉食肉机器,不一会儿就GameOver了,他骂了声「Shit」,把电视和游乐器关掉,重新躺下,但还是怎么也睡不着,他看看卧室,里面睡着他这辈子两个心爱的女人,SoWhat?他只好望着天花板发起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