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二○○四年夏季台湾台北

    岩威站在路旁树荫下,躲避午后的热焰,心里暗自咒着来接他的司机迟迟未出现。

    等会儿他还有一个饭局,是和台湾最大连锁超商的王老板讨论合作事宜。

    近几年来,岩罗殿肃杀的名声已渐渐消失,有的也只剩下传闻而已,取而代之的是岩氏餐饮企业的成功。

    创立餐饮连锁店“岩氏小馆”,一直是岩威的梦想,至于岩罗殿那种成天舔血、见不得光的日子,他和手下们都过得厌倦了,能重回光明,是多么美好的事!

    “好热!”岩威脱下西装外套,耙了耙头发,耐心地继续等待。

    “爸拔……”幼儿童稚的呼唤,从他背后的矮墙传了出来。

    岩威回过头,只见矮栅栏里有个看起来大约二、三岁大的黑发小男孩,他一只手在脸上抠个不停,另一只手插在裤袋里,软嫩白皙的脸庞皱得有如小肉包一样。

    “不对啦!应该是……我要爸拔……”小肉包摆正脸,以证明这件事他可是很认真的样子。

    可是……他偏着头又想了一下,粉红色小嘴嘟了起来。“要爸拔……不行啦!这样说妈咪会哭哭……那……”小男孩抓抓头,苦恼地继续演练说词。

    突然,小男孩好像意识到其他人的存在,他抬起了头,就这么不经意地看向站在大树旁的岩威……

    “啊!?”

    一大一小的两人,同时大吃一惊,因为他们……他们都有一双一蓝一褐的异色瞳眸。

    岩威一时诧异的说不出话来,小男孩却劈头就是高八度的尖喊。

    “爸拔!你是我爸拔!”矮小的个头满心欢喜地大张双手向他冲去。

    岩威收起惊吓的心神,再度仔细地看了小男孩一眼。

    老天,这个小孩真的有岩家人的特征!一双异色眼瞳!?

    而且还都是左眼蓝右眼褐,五官也隐约有他幼年的雏形,若不是这几年他非常地“洁身自爱”,他一定会误以为是哪个女人替他生下的私生子。

    他摇摇头,要自己清醒一点,这个小男孩绝对不可能是自己的种,他戴上墨镜,重整心情后表情漠然。“我不是你爸爸。”

    小男孩没有被他凛冽的语气吓着,用着更为热情的笑靥扑在矮墙边,短手短脚地在墙上抓呀抓的,摆明就是要爬墙。

    “你就是爸拔!念念终于找到爸拔,念念有爸拔了!”

    “我不是你爸爸,你没听到吗?我没有孩子。”他用沉着不悦的嗓音说道。

    闻言,叫作念念的小男孩眨了眨那对大眼睛,“爸拔没有小孩……有啦!就是我啊!你的眼睛跟念念的一样……妈咪说我跟爸拔长得很像很像嘛!你真的跟念念好像呀……念念才会……才会……”

    他越说声音越小,小脸蛋也越失望,刚刚扬得高高的唇角,这会儿也快垂到下巴,看起来非常的伤心。

    瞧见他沮丧地快散掉似的,岩威觉得自己的反应太过头。“对不起,叔叔的态度不对,你叫念念是吗?”

    念念轻轻地点了下头,岩威看见他瘪起小嘴,双颊红通通的非常可爱。

    “念念,你能够原谅叔叔刚才的不礼貌吗?叔叔不是故意凶人的,但叔叔真的没有小孩。”

    念念眯着眼睛看了他好一会儿,才不舍地乖乖回答说:“嗯!我原谅你,可是叔叔要帮我一个忙。”

    “好啊!你说。”岩威失声笑了出来。

    想不到这个看来不超过三岁的小鬼,竟然会利用大人的亏欠图利自己,实在是太聪明也太早熟了!

    “叔叔可不可以借我练习一下!?”

    “练习?你要练习什么?”

    “我想问妈咪,我的爸拔在哪里嘛!为什么玲玲、秀秀她们部有爸拔,就我没有,所以叔叔帮我想一下怎么问妈咪最好。”

    岩威深刻地感受到念念语气中的欣羡与沮丧,心中不禁疼惜起来。

    “你妈咪有跟你说过你爸爸的事吗?”

    “有。”念念头用力一点,很认真地说。

    “喔……她怎么告诉你的?”

    “妈咪说爸拔不相信妈咪,所以妈咪要离开躲起来,不要让爸拔找到我们,然后妈咪就会一直哭一直哭……”

    其实妈咪还有说其他的,只是他想不起来了。

    岩威听后怔了怔,一时间从心底冒出那个离开他三年多的逃婚妻子——筒井琳子的美丽身影。

    “因为不相信所以躲起来……”岩威苦涩的喃喃,浓烈的思念在他心坎里翻搅。

    “妈咪每次说都会哭哭喔!我才想偷偷练习,我不要妈咪哭哭咩,叔叔,你帮念念啦!”他仲长了手,拉拉他的西装外套。

    “其实,你可以……”

    岩威强作无事的想给小男孩建议,却被急促的呼喊声截断。

    “念念,现在是睡午觉时间,你怎么可以乱跑?”

    幼稚园老师在午休房间没见到念幼幼班的念念,便赶紧出来找人,免得出了问题,他们对家长可就难交代了。

    念念回过头,看到草莓班的老师急匆匆地向他跑来,他戏剧化的大叹一口气说:“讨厌,被找到了。”

    岩威有趣地看念念小巧的脸蛋,露出一副小大人的苦样,他伸手揉揉他柔嫩的头顶。

    “叔叔觉得你怎么问结果都一样,所以你不用再伤脑筋了。”

    “啊……真的吗?”念念狐疑的看着他。

    “嗯!因为不管你怎么问,你妈咪还是会哭的。”

    念念煞有其事地紧皱眉心,嘴巴嘟得高高的。“我不喜欢妈咪哭哭。”

    “那么或许你可以不问。”

    “但是我想要爸拔啊!”

    岩威淡然一笑,“所以由你自己下决定吧!”

    念念盯着他,明眸闪着崇拜的目光。“叔叔跟妈咪不一样耶!”

    岩威挑眉,“叔叔跟你妈咪当然不一样。”他若跟个女人一样那还得了!

    “妈咪都不让念念做想做的事,叔叔你好好喔!念念喜欢你,你当我爸拔好不好?”

    闻言,岩威忍不住再次失笑出声。“念念,你才刚认识我,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就要‘拐’我当你爸爸,会不会太冒险了一点?”

    “对喔!叔叔,你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我叫我妈咪带我去找你,然后我们一起去约会,你一定会喜欢我妈咪的,我妈咪很漂亮喔!”

    小鬼劈里啪啦地猛烈推荐,更是让岩威忍不住大笑这小孩的天真。

    “念念,你不怕叔叔是坏人吗?”

    “叔叔不会是坏人的啦!”

    “这么肯定?”念念一脸笃定的模样让岩威很好奇。

    “因为你跟念念是同一国的啊!我们的眼睛长得一样耶!你一定跟念念一样,是一个很乖很乖的好宝宝。”

    岩威被打败地摇摇头。小孩不管再怎样聪明果然还是单纯,这让他不由得想起当年要是他也能单纯的相信琳子……也许这些年的孤独,就会被幸福所取代了吧?

    慌慌张张跑来的老师,牵起念念的小手说:“念念,你怎么可以一个人跑到这里来呢?要是出事情了怎么办?”

    “可是我没事啊!对不对?叔叔。”念念眨眨眼地看着岩威,要他帮忙。

    老师听他这么说更是紧张。她在教室看见念念跟这个高大威严的陌生男子说话时,吓得她三步当成两步的赶紧跑过来瞧瞧,要是可爱的念念被绑架或是怎样了……她可就罪该万死。

    “请问,先生……你有事吗?”老师怯懦地问,说话的同时,手已经抓着念念往后退了好大一步。

    看幼稚园老师那紧张戒备的样子,岩威觉得好笑,要是自己真是什么万恶不赦的歹徒,念念早就被他绑走了,哪还等到她找来。

    “你不必紧张,我只是碰巧听见他说话的声音,停下来跟他聊两句。”

    “是这样啊……”老师心底松了口气。

    “那么,我还有事……”他在这里也耗了好一会儿,是该走人了。

    虽然他蛮喜欢这个聪明的小念念,但他明白他们的缘分也仅仅只有这几分钟。

    念念见他往后退开,赶快冲向前去,“叔叔,你要走了喔?不要嘛!不要走啦……”念念手伸出栅栏拉着他手中的外套衣摆不让他走。

    岩威见可爱的念念脸庞又变成一颗皱皱的小肉包,不知为啥心中竟然冒出一股浓浓的不舍。

    他从外套暗袋中,飞快地抽出一张上面只有一组号码的超薄名片,将它递到念念手中。

    “如果有事,打这组电话就可以找到我。”

    “真的吗?”念念欣喜不已,紧紧握着那张名片。

    “嗯!”

    念念漾着灿烂的笑颜,向他伸出手小拇指。“打勾勾,叔叔不能骗我喔!”

    岩威扯开嘴笑道:“好……叔叔不只跟你打勾勾,还跟你盖印章,我绝对不会骗你的。”他覆上念念的手,印上他的承诺。

    被晾在一旁的老师,见这风度翩翩的男子煞有其事的捺着性子,与小男孩打勾许诺的模样,实在是大感吃惊,因为他们契合的就像是认识多年的老朋友一样……

    “好了,天气那么热,你也该进屋去了。”岩威还真有那么点担心,大太阳会晒坏了小念念。

    他习惯性的用眼神命令站在一旁的老师,将小男生带进凉快的教室里去。

    呆愣在一旁的老师,接收到岩威的命令,这才领着念念往校舍走去。

    “叔叔,我一定会打电话给你,你要等我喔!”念念满脸笑容地向他挥手。

    岩威回了他一个OK的手势,直到念念的身影消失在屋内,他才回身看看停在他身前好一会儿的宾士轿车。

    坐进凉爽的车内,他嘴角勾起久不见踪迹的笑意,开始期待这颗可爱小肉包的来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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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天是公司的亲子日,你会带念念来吧?”

    曹若琳从文件中抬头,看着站在她桌前,双手抱胸,态度惬意的老板——解康宇说:“不一定。”

    解康宇神采飞扬的俊颜上扬着两道浓眉。“明天让他来吧!我跟依依在美国买了很多玩具,要送给公司员工的小朋友,我想让念念先挑选几样。”

    曹若琳不赞同地皱起眉。“总裁,我不觉得……”

    解康宇当然知道她会不同意,对于“宠坏”念念这件事情,他这个学妹秘书三天两头都得重申一次。

    “我知道!你一定是要说:‘我不觉得一直送念念玩具是件好事’对吧?”解康宇摇摇头,一脸不认同。

    “我都说了,小孩是生来宠的,何况这次的玩具是依依亲自挑选,全公司有小孩的员工统统有一份,你就别念了,明天记得带他过来,这是命令。”

    曹若琳听见最后那句话,到口的拒绝只能咽下。

    “还有,最近若有一位岩威先生说要找我,你就直接将电话接进来,或是领他到我的办公室去就行了,千万不能怠慢。”

    “岩……威?”曹若琳晶亮的双眼略微瞠大,尔后又恢复冷静的表情,变化虽微小,但看在解康字眼中已经是很不得了了。

    看来他这个小学妹,果真是岩威那个落跑新娘……不对,不对……要称为落跑妈咪才贴切。

    “岩石的岩,雄壮威武的威,记好了吗?他可是创办舞蹈学校最重要的客人,知道吗?”

    他多此一举地将名字仔细地说一次,因为他可不想让他的秘书有机会将岩威误会成同音异字的别人。

    呵呵……说到底,他只是想多看一点她失常的模样啦!

    解康宇平常就爱逗这个严肃的秘书,毕竟,他还是比较喜欢当年那个他所认识的开朗学妹。

    曹若琳抿了下唇,点点头,眼神显得恍惚。“记下了……”

    解康宇蹭蹭下巴,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丢下“记得明天要带念念来”一句后,便耸耸肩转身往办公室走去。

    曹若琳望着他的背影,还没反应过来,便又听到解康宇追加的说:“今天晚上我和依依会打电话给念念,你可千万别‘又’让他太早睡,害他‘又’没有机会接到我的电话。”

    曹若琳哪听不出他这些话的涵义,她心中悄悄地叹口气,明白上次使用的招术已经被识破了,唉……她永远也无法阻挡他们疼爱念念的欲望。

    “我知道。”

    “好,很乖,上班罗!”

    他合上门,外头只剩下曹若琳一人坐在办公桌前。

    她望着方才细阅,现在却一个字也看不下去的公文,紊乱的脑海里只回荡着一个她永远也忘不了的名字……

    “岩威……”

    这个男人在多年前曾经发誓要给她永远的幸福,哪知道却反而将她打入更痛苦的地狱底层。

    要不是那年圣诞夜发生了那些事情,让命运的转轮错误的将两条平行线交错在一起,她与他也不会相遇、相知,最后到相恋。

    一切的错误都是源自于那年的耶诞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