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夜凉如水,乔恩恩单手撑著下颚,坐在家门前的台阶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正舒服窝在她怀中打瞌睡的爱丽丝。

    今天她看见已经长大的爱丽丝:心里好高兴。没想到爱丽丝居然还在乔家,没被严钲送走!

    想起他,她就忍不住叹息。

    十一点了,他竟然还没回来!

    打从她下午回到台湾,就一直期待著与严钲见面。本想就算他不会立即赶回家,好歹总会回来请她吃顿晚饭,洗尘接风什么的吧?但也没有!

    他只拨了通电话回来,吩咐周太太多替她准备几道爱吃的菜,就算替她接风。

    从下午等待至今,乔恩恩更加肯定自己的推测。

    在他的心目中,她只是恩人留下的拖油瓶,虽然觉得麻烦,却是甩也甩不掉。四年前将她送到日本时,他一定很高兴能摆脱自己吧?

    如今她学成归国,对他而言,不就代表麻烦又回到身边了?难怪不愿回来。

    乔恩恩摘下一朵台阶旁绽放的美人樱,有一下没一下地拔下花托上桃红色的小花,眼神茫然地望著恬静的黑夜。蓦然,远处车道投射过来的两道强光,代表有车驶入乔家的车道了。

    她立即忘了刚才的哀怨及悲伤,欣喜地跳起身,期待地望著那辆逐渐驶近的黑色轿车。

    严钲一开始没发现她,迳自将车停入车库,然後取下钥匙下车。今晚他早已打算晚归,所以要司机把车留下。

    他打开公事包,取出家门的钥匙,正欲跨上台阶开门,这才发现台阶上立著——道窈窕的身影。

    “别来无恙。”乔恩恩伸手按亮台阶上的照明灯,只为了将他看得更清楚。

    “恩恩?”

    严钲几乎露出喜悦的笑容,不过随即又绷起脸。

    他故意在办公室待到这么晚,就是为了避开与她相见。他绝非不想见她,相反的,他很想见到她,但却怕两人相见时那份尴尬——他不知该对她说什么。

    你好?欢迎回来?

    还是假装平静地与她闲话家常,假装四年前流荡在他们之间的情愫,从来不曾存在过?

    四年未曾亲眼见到她,她似乎比照片上更飘逸出尘、玲珑诱人。

    她穿著一件嫩紫色的丝质睡衣,外罩一件薄睡袍,他清楚地看见丰腴酥胸之间的阴影。

    严钲立即口乾舌燥地别开头,语气有些严厉地指责:“我记得我提醒过你,别穿著睡衣离开房间!”

    “不会有人看见的,而我以为你不会回来。”

    乔恩恩透过晕黄的灯光,贪婪地凝视他。

    四年不见,他和记忆中的一样,完全没有改变。依然是高大健硕的身躯、平板毫无表情的脸孔,和不带任何情绪的话语。

    他依然那么吝於给人一丝柔情,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还爱他——是的!她想自己是爱上他了。

    早在四年前,他在她的心目中就已占有重要的地位,只是那时她不知道那就是爱,刚萌芽的情愫经过四年时空的阻隔,逐渐酝酿发酵,现在她终於明白,心头始终挥之不去的酸楚,还有想起他时,那种苦涩又甜蜜的思念——原来这全是爱!

    在日本时,她也曾因为迷惑,而接受几名男孩的邀约,一同共进晚餐。但奇怪的是,无论和多么优秀的男人相处,她都没有任何感觉。那几个人都只和她用过一顿晚餐,然後就再也不曾出现在她面前。

    说真的,她一点都不在乎!直到见著他的这一刻才知道,原来自己心中早已有严钲的存在。

    她真的爱他!爱他捍卫她的强壮臂膀,爱他洞悉世事的睿智黑眸、爱他不多言却性感的宽阔双唇,爱他喊她恩恩时,那令她浑身酥麻的醇厚嗓音。

    遗憾的是,她爱他所有的一切,他却不爱自己!

    四年前急匆匆地将她送走,四年後她回来了,他却三更半夜才进家门,究竟要怎么做,他才会爱她?

    乔恩恩的忧伤,清楚地写在她的翦水瞳眸里,严钲看见了,却不明白她为了什么而忧伤。

    “这么晚了,你在这里做什么?”

    四月的天气还是很不稳定,夜晚风寒,她居然只披著一件薄睡袍就跑出来!

    严钲立即脱下身上的西装外套,披在她身上。

    西装外套上有他的余温,乔恩恩眷恋地将它拉紧,好贴近自己微颤的肌肤。

    “我在——”等你!

    但这两个字,她却说不出口,只能将视线转向蓝黑色的穹苍。“我想看看台湾的星星。”

    严钲跟著仰头往上看,天空确实有几颗灿烂星子,但还不足以让人冒著感冒的危险,跑到户外观看。

    她有心事,他知道。但却不晓得,她心中究竟藏有什么难言的秘密。

    是感情令她忧伤吗?他不敢开口询问,因为那太亲昵了,他也无法干预她的心思,目前所能做的,只有好好筹画一切,安排她的未来。

    让她顺利接任乔生企业的总裁,然後——找个好男人让她出嫁!

    想到这,他垂下双眸,遮掩眸中的痛楚。

    “外头太冷,早点回房睡吧!”

    严钲从她身旁绕过,打开大门,正欲进入屋内,一只纤细的小手却突然抓住他的衣袖。

    “我回来了,你高兴吗?”乔恩恩盈盈的大眼,眨也不眨地凝视著他,瞳眸中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执著。

    即使答案可能令她心伤,她依然很想知道,他——是否想念过她?即便只有一次!

    “当然!”严钲回答的太快,仿佛想掩饰什么。“我当然高兴你回来,这样我就能尽快将乔生企业的管理权交还给你,专心打理自己的五行金控。”

    乔恩恩浑身一震,小手缓缓松开手中的衣袖。

    原来他从未思念过她,一心所想的是尽快将乔生企业还给她,好永远摆脱她!

    “晚安!”

    严钲不敢看向她的眼,怕她看出自己在说谎,匆忙道过晚安,飞快迈开大步走进屋内。

    而门外,乔恩恩第一次为爱流下眼泪。

    她知道当年爷爷只拜托他照顾她,无法求他爱她。

    爷爷,您可知道我好难过?

    晶莹的泪,缓缓滑过细致的肌肤,留下两道湿濡的光泽。

    她该怎么收回自己的心呢?

    第二天早晨,严钲特地提早下楼,希望在乔恩恩起床之前出门上班。

    没想到,他才刚下楼,就看见她坐在餐厅里,正吃著周太大准备的早餐。

    “严先生,早!您想吃点什么?”周太大笑著问道。

    严钲不好推辞,只得说:“不必麻烦,跟恩恩一样就行了。”

    “好!您先坐会儿,早餐马上就来。”

    周太太笑著进厨房忙去了,严钲拉开椅子坐下,乔恩恩也没说话,气氛顿时有些尴尬,他只好清清喉咙,先找话题和她说话。

    “昨天才回国,怎么不多睡一会儿?”仔细一看才发现,她穿得非常整齐,粉蓝的套装,像要出门似的。“要出去?”

    “嗯。”乔恩恩轻轻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抹抹嘴,微笑道:“我想和你一起去公司。你希望我及早接手公司不是吗?那么我自然得早点进公司,学习管理经营的事务,不是吗?”

    这是她经过一夜考虑後的决定。

    不过她可不是真的打算放弃,如果进公司学习的话,严钲势必得亲自带领她。周太大常常夸她是个漂亮、讨人喜欢的女孩,如果增加与他相处的机会,或许他会发现她的好,进而喜欢上她……

    这是她一厢情愿的想法,却一点把握也没有。

    “你想和我一起去公司?”严钲不由得一愣。

    的确!若想让她及早上手接管乔生企业的事务,跟在他身边学习确实是最好的办法。然而,他还不想面对她——至少目前没办法!

    若是每天长时间与她相处,他怕会藏不住自己的心。

    守宝之人,焉能监守自盗?

    他必须替乔海生好好守护这块珍宝,直到将她完整交给值得托付终生的男人。

    “可以吗?”乔恩恩有些迟疑地问。她真怕他会拒绝!

    “当然可以!到公司之後,我马上替你安排。”

    他回答得迅速俐落,乔恩恩自然以为他同意让她跟随在身边,後来才知道,他并非将她安排在他身边,而是——

    “你好!我叫穆-,久仰芳名,很荣幸未来这段时间,能够与你共事。”

    穆-握了握乔恩恩的手,笑容满面地打招呼。

    方才得知严钲正准备找人指导乔恩恩如何接管乔生企业,他立即毛遂自荐,极力争取这个机会。

    问他原因为何?他也说不出来,或许只是单纯的想和她有更多彼此了解、相处的机会。

    严钲冷眼旁观穆-过分热切的笑容,以及——他微眯著眼,嫉妒地瞪著那只仍紧握著乔恩恩的大手。

    他从穆-身上,嗅出男性看中心仪对象时,所散发出的狩猎气息。这时他真想反悔,收回先前的决定,因为让她跟著穆-,无疑是将小红帽推人大野狼口中。

    但出尔反尔向来不是他的作风,即使感到後悔,他也无法改变这个决定。

    严钲走上前,技巧性地分开他们的手。

    “允,以後恩恩的事,就请你多费心。”

    “哪里!能够和恩恩这么漂亮的女孩相处,我高兴都来不及了,就别提什么费不费心了。”

    穆-转向乔恩恩,脸上是掩不住的爱慕。

    “恩恩,你知道吗?我们早就想亲自与你会面,但严钲这家伙好小气,就是不许我们跟你见面,害我直到今日才见到你。”

    “很高兴见到你!”乔恩恩恬淡微笑。

    她感觉得出来,穆-非常会说话,而且很懂得哄女孩子开心。

    他那英俊的脸上,挂著令人迷醉的笑容,甚少有女人不心动,偏偏乔恩恩就是其中之一。

    说来奇怪,她虽不讨厌他,却也没有动心的感觉。或许是她早已习惯了另一个更高大、却更沉默的男子吧!

    想起他,她的心不由得拧疼了。

    她对穆-歉然一笑,央求道:“穆大哥,对不起!能不能给我一点时间,我有点事想和严钲谈谈。”

    穆-有些疑惑地蹙起眉,看看她,又瞄瞄倏然一震的严钲,察觉到某种诡异的气氛。不过他随即潇洒地一笑,说了声:“当然!”

    接著便离开严钲的办公室,并礼貌地带上门。

    “为什么?为什么要我跟著穆大哥?”乔恩恩眼神痛苦地望著严钲。

    “你不喜欢穆-?”严钲坏心地暗自窃喜。

    “不是。他人很好,只是……我以为会到你身边学习,为什么是别人……”

    这是他第二次给她受伤的感觉。难道连和她共处一间办公室,他都无法忍受?

    对於她的疑问,严钲只是避重就轻地回答:“我自有我的考量。我的专长是金融,而穆-主修管理,他才是指点你如何经营公司的良师,跟著他,你必定能学到更多东西。”

    这番话在乔恩恩听来,分明就是排斥与她共处的推托之词。她心痛地垂下眼,了然地点头。

    “是吗?我明白了,那就依照你的安排去做吧!”

    乔恩恩意志消沉地从他身旁走开,那一刻,严钲真有股冲动,想将她拉回自己身边。

    然而他终究没有伸出手,只是默默目送乔恩恩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