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吸尘器运转的吵杂声,在洒满阳光的日光室里回荡着。

    姜茉苹穿着女佣的制服——缀着花边的白围裙,手里拿着吸尘器,仔细将榻榻米上的灰尘,全部吸干净。

    “晃司少爷,请把脚抬起来。”吸尘器的吸嘴在远藤晃司的脚边几公分停了下来。

    他的长腿伸展在和室桌下,她无法把吸尘器推到桌子底下。

    远藤晃司懒洋洋的抬起劲瘦修长的双腿,高举在和室桌上,一双隐含着好奇与探索的目光,还是一瞬也不瞬的盯着她,专注得像在观察实验室里的白老鼠。

    姜茉苹弯下腰,把吸尘器推到和室桌下方,开始清理桌下的灰尘。

    她工作得太过专心,没发现黄金桧木制的和室桌就在前方,忽然“叩!”的一声,她的小脑袋瓜撞上坚硬的桌角,痛得她哇哇大叫。

    “啊……痛……”她捂着额头,痛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笨蛋,远藤晃司摇摇头,冷嗤一声。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笨的人?要不是亲眼看见,他简直难以置信。

    从她拿出吸尘器开始吸地,不过才过了二十分钟,她已经被电线绊倒两次、撞到门框一次,刚才又增加一次撞桌角的纪录。

    她就像只巨大笨拙的恐龙,反应神经迟钝得吓人,常常顾前面就顾不了后面,顾上头就顾不了下头。

    她到底是怎么活到现在的?他真的很怀疑。

    他的周遭充斥着太多冰雪聪明又精明狡诈的人,她的天真笨拙明显与其他人的精明不同,这一点,深深燃起了他对她的好奇心。

    他第一次对一件事情产生浓厚的兴趣——那就是研究她!

    “好痛,肿起来了!”

    姜茉苹摸着自己的额头上多出来的小包,知道是刚才撞到的地方肿起来了。

    “笨蛋也会觉得痛吗?”

    远藤晃司撑着下巴,十分纳闷不解。

    他以为像她这种感觉迟缓的家伙,不应该觉得痛的。

    “晃司少爷,你刚才说了什么吗?”她停止搓揉额头的动作,好奇的询问。

    远藤晃司不耐烦地摇头,不想再重复一次。

    “那……我吸完地了,我要去做别的事。”

    他毫不避讳的专注目光,令姜茉苹满脸发热。

    最近不知道为什么,他老是用一种过分专注的眼神盯着她,不管她人在哪里、做什么事,他都正好在那里,还大咧咧盯着她瞧,害她现在一看到他就脸红,心跳得也特别快,连呼吸都不顺畅。

    她假借低头的动作,借以回避他的视线,匆忙收拾好吸尘器,她便想离开日光室。

    她急着逃离日光室,没注意到门槛和走廊的高度有点落差,当场一脚踩空了,重重地落下,跌得五体投地,像马路上被踩扁的青蛙。

    好……好痛!

    她的胸部……扁了啦!

    “真是个笨蛋!”

    远藤晃司再也受不了她的愚蠢,索性起身走出日光室。

    经过还维持着俯卧姿势的姜茉苹身旁时,摇了摇头,发出啧啧的蔑笑声,然后头也不回的离去,连拉都不肯拉她一把。

    当姜茉苹浑身酸痛、困难万分的从地上爬起来时,他已经走远了。

    她又羞又气的骂道:“坏人!看我跌倒了,居然连理也不理我。”

    不过……刚才晃司少爷说的笨蛋,是指她吗?

    没错啦,她的平衡神经是比常人“稍微”差了那么一点,但她才不是笨蛋呢!

    从国小开始,她的成绩就一直维持在前几名,虽然数学成绩不太好,不过她已经很努力的用其他科目的分数补过来了呀!他怎么可以骂她笨蛋?

    或许她应该聪明一点,赶快离开这个冷血无情的主子,免得哪天她有生命危险时,他连动根手指救她都不肯哪!

    “坏主人!”她哀怨地向远藤晃司离去的方向投去一瞥,然后拖着吸尘器,可怜兮兮的走向后头的实物间。

    晚餐是远藤家族一天中,最重要的一餐。

    如果没什么重要的事,远藤家的人大多会聚在一起用餐,顺便聊聊这一天发生的大小事情。

    “茉苹,荞麦面好了没有?帮主、夫人和晃司少爷他们就快来了!”

    凉子站在餐室门口,焦急的问道。

    所有的菜都已摆置妥当,就缺这道清爽开胃的荞麦凉面。

    “我去看看!”

    姜茉苹急促地转身,准备冲往厨房,不料才一迈开脚步,就撞上一堵坚硬的胸膛。

    她摸着鼻子,往后退了两步,才看见矗立在她面前的人。

    “晃司少爷?”

    “是你呀?”远藤晃司挑了挑眉,不意外这个莽撞的人是她。

    “晚餐就快好了,请您先到餐室等候一下,我去厨房看看荞麦面好了没有。”说完,她又举步想冲去厨房。

    “慢一点!”

    从她闯祸的前科来看,愈在紧急的情况下,她愈是容易出错,所以为了今晚的荞麦面着想,她还是慢慢来比较好。

    慢点吃,总比吃不到的好。

    “我知道,谢谢晃司少爷叮咛!”

    姜茉苹腼腆地一笑,又朝随后走来的远藤崇史和衣如泠夫妇点头打招呼,才急急忙忙赶往厨房。

    站在一旁服侍用餐的女佣百合子瞧见这一幕,心里妒恨交集,她怨恨地瞪着姜茉苹的背影,讨厌她受到大家的喜爱。

    她服侍远藤晃司已经有一年多了,他每次看见她,总是不睬不理,若有事吩咐她,顶多叫一声——喂!

    她敢打赌,晃司少爷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而姜茉苹才来几天,她最崇拜、仰慕的晃司少爷就为她破了许多例,她——实在无法忍受!

    晃司少爷是她的,任何人都不能抢走他!

    她远远看见姜茉苹端着放置惹麦面的托盘快步走来,忽然有个坏念头升起,她露出阴险的笑容,知道该怎么让那个新来的笨丫头,哭着滚回家了。

    “荞麦面来了!”

    姜茉苹两手捧着托盘,高兴地跑进餐室。

    前一刻还看她笑容满面地跑着,下一秒就听到她发出一声尖叫,然后身子往前一扑,狼狈地趴倒在地上。

    放着荞麦面的托盘还紧紧抓在她手中,但是盘子连同荞麦面一起飞了出去,盘子撞到墙壁砸破了,而盘子里的荞麦面则弹了出去,在空中转呀转的,最后在大家的惊呼声中,落在一个最不该落下的地方。

    “晃……晃司少爷?”

    一大团灰绿色的凉面,不偏不倚,正好掉落在远藤晃司的头上,像一顶滑稽可笑的绿色假发。

    幸好是冷的荞麦面,万一是热的乌龙面……

    当时,这是姜茉苹僵化的脑海中唯一的想法。

    看见这滑稽的一幕,大家都觉得很好笑,不过佣人们都悄悄抿着嘴,不敢发出一点笑声,唯一敢纵声大笑的,只有远藤崇史夫妇。

    他们压根不理会儿子和荞麦面一样绿的脸,径自抱着肚子笑到流泪。

    “你是故意的?”

    远藤晃司用力拨掉头上快被怒火蒸热的荞麦面,咬着牙怒声质问。

    “不……不是的!”姜茉苹双腿一软,跪坐在榻榻米上,小脸苍白地望着远藤晃司。

    她记得上一次不小心把水泼在他的身上,他就气得想解雇她,现在凉面落在他头上,她……非得走路不可了!

    “晃司少爷,请你原谅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她害怕地解释,表情泫然欲涕。

    “谁问你了?我问的是她!”

    他冷凝着脸,伸手指向躲在角落的百合子。

    “我问你,你是故意的吗?”

    “我?!”百合子吓得花容失色,少爷应该没看见她绊倒姜茉苹那讨厌的笨丫头才对呀!怎么会……

    “荞麦面不是百合子弄倒的,是茉苹呀!”她佯装无辜的辩解。

    “你还敢狡辩?!我亲眼看见你伸脚绊倒她,除非我的眼睛出了问题,否则我绝对没有看错!”

    百合子这才知道自己低估了远藤晃司的视力,早在她伸出脚的那一刻,他就清楚地瞧见了。

    远藤晃司不想听她解释,冷冷地下令。“我给你一个钟头的时间,收拾东西滚出黑木帮,我们不需要你这种满腹心机的下人!”

    她一时糊涂犯了错,他可以原谅,但她一再狡赖强辩,才真的激怒了他。

    他痛恨不认错的人!

    “少帮主,请您再给百合子一次机会,求求您!”百合子砰地下跪,哀声祈求。

    “你没听见我说的话吗?我叫你滚!”他不想再和她废话,只要她马上滚蛋。

    “帮主、夫人,求求你们帮我,替我求情吧!”

    远藤崇史径自低头喝茶,根本不想理会她,衣如泠心肠软,本想替她求情,可是想到她欺负新人的卑劣手段,也不由得生气。

    她不想挽留这种爱耍诡计的下人,把家里弄得乌烟瘴气,所以轻轻地摇了摇头,表示无能为力。

    “百合子,我很抱歉。”

    “哇……”百合子绝望地放声哭泣,实在后悔莫及。

    “夫人、晃司少爷,能不能请你们原谅百合子姐姐,不要怪她好不好?”姜茉苹实在不忍心见百合子哭泣,忍不住开口替她求情。

    “你凭什么替她求情?”远藤晃司冷冷地问。

    这个丫头实在笨得可以,人家都欺压到她头上来了,她还替人家求情。真是一个气死人的笨蛋!

    “我知道我没资格开口说话,可是我不想看百合子姐姐被赶出去。”

    “这是黑木帮的帮规,要是为她破了例,以后谁还会听我的命令?”再说,他根本不打算原谅那女人!

    姜茉苹一听,不由得黯然垂下脑袋,心中充满无力感。

    对不起,百合子姐姐,请原谅我的无能为力!

    她愧疚的在心中道歉,殊不知,百合子到临走之前都遗恨着她,压根没感谢她曾替她求过情。

    仿佛在一转眼间,寒冷的冬天逐渐远去,春天的脚步近了,枝头绽放新芽,路边也冒出许多不知名的小花。

    姜茉苹来到黑木帮,已经过了整整一个月,语文学校早已开课,现在她上午到学校上课,下午和晚上则在宅子里帮忙,日子过得既忙碌、又充实。

    “茉苹,今天做到这里就好了,辛苦你了!”

    下午六点,凉子端来一碟浅褐色的点心,放在偏厅的矮桌上。

    “这是夫人请你吃的点心,是有名的和果子烧,很好吃喔!”凉子笑着告诉她。

    “这些全都是要给我吃的吗?看起来好好吃的样子,谢谢你们!”

    “别客气!这一个月来,你一直很努力工作,这些只是犒赏你的小点心,不必放在心上。”

    “谢谢凉子阿姨,当然更谢谢夫人!”姜茉苹的心里像被暖炉烘过似的,温暖得不得了。

    只是……

    她一直想不透,温柔仁慈的夫人怎么会有晃司少爷那种冷漠寡情的儿子呢?

    夫人究竟做错了什么,上天要这样惩罚她?姜茉苹真是不明白。

    凉子走后,她端着那碟点心,来到通往后院的长廊上,舒服地坐在敞开的门边,晃动一双白皙的脚丫子,一边享用美味的点心,一边欣赏天边绚丽的晚霞。

    “好好吃喔!”

    浅褐色的面衣下,包裹着又香又甜的栗子馅,松软可口,甜而不腻,好吃得连舌头都快化掉了。

    忙了一下午,她的肚子早已饿扁了,再加上点心好吃极了,她忍不住一个接一个,一口气就吃了三个。

    吃完点心之后,她发现手上沾有一些栗子泥,实在舍不得浪费,于是伸出粉红的小舌头,将指尖上的栗子泥舔干净。

    “啧!吃完东西还舔手指头,实在太难看了。”

    一个突如其来的嘲笑声,吓得她差点从走廊上跌下来。

    “谁?”她睁着小鹿般浑圆的双眼,防备地打量四周。

    “你瞎了吗?我这么大的人,你竟然没看见?”

    远藤晃司从高大的洋紫荆树下走出来,她这才瞧见他。

    原来他站在低垂的枝研下,难怪她没发现。

    “晃司少爷,你回来了?”

    她拍拍裤子站起来,礼貌的打招呼。

    “你在吃什么?”他摘下鼻梁上的墨镜,随口问道。

    瞧她像几百年没吃过东西似的,连指尖上残余的味道都舔得一干二净,丢死人了!

    他很好奇,那东西真有那么好吃吗?

    从他出生至今已有二十六年了,身为黑木帮唯一的继承人,享受山珍海味、珍饶美食似乎是天经地义的事,吃多了各国的顶级佳肴,他不认为有什么食物好吃得让他吮指回味。

    “是你母亲送给我的和果子点心,栗子口味的,好吃得不得了。”

    “和果子?”他一脸欲呕的表情。

    从他五岁之后,就拒绝让甜腻的点心摆在他面前,以免影响他的食欲。

    “是啊!好好吃喔,不知道这种点心贵不贵,希望以后回去的时候,也能买一点回去让我的爸妈尝尝。”

    “你还想带回去?”他不以为然的说:“那种东西根本不能下咽,你一定没吃过河豚,那才是人间美味。”

    “河豚是什么?”她傻愣愣地问。

    “跟我来!”

    远藤晃司将墨镜重新架回鼻梁上,昂昂下巴要她跟他走。

    难得他今天心情不错,就勉强做个善事,带她这个乡下上包子去见见世面。

    “我吗?”

    姜茉苹狐疑的回头看看后面,没有人呀,他叫的应该是她吧!

    “笨蛋!这里还有别人吗?”

    他翻翻白眼,实在受够了她的迟钝。

    “要……要去哪里?”她迟疑着不敢跟过去,怕他把她载去卖掉。

    她戒慎恐惧的表情令他火冒三丈。

    “你怕什么?你既无财、又无色,身材干瘪得像门板,我疯了才会打你的主意!”

    他毫不客气的刻薄言词,让她霎时气红了脸。

    她的身材是矮小了点没错,但她其实很有料的,身材凹凸有致,一点都不像平板的门板!

    “你没吃过河豚,我带你去尝鲜,你去是不去?”

    他已经失去耐性,如果她再不给他肯定的答复,他马上掉头走人。

    “请问……我需要付钱吗?”

    只身在外,她必需节俭度日,自然没有多余的金钱享受大餐。

    “完全不必花你一毛钱,行吗?”

    “河豚居”属于黑木帮的产业之一,自然不用她来付账。

    “好,那我去!”

    她立即绽开笑容,开心地跟着他来到车库。

    发觉自己的魅力比不上免费的餐点有吸引力,远藤晃司的男性自尊难免受到一点创伤,不过他并非一只喜欢受人注目的雄孔雀,所以只是耸耸肩,要她系上安全带,然后踩下油门,飞驰上路。

    “救……命……哪……”姜茉苹两手紧紧抓着身侧的皮椅,身体因为高速前进的反作用力而往后倾,几乎快和车身齐平了。

    她闭着眼睛放声尖叫,不知情的人还以为她是在坐什么惊险刺激的高空云霄飞车,哪晓得她坐的只是在地面上行驶的跑车。

    “已经到了!闭上你的嘴,给我下车!”

    远藤晃司跨下跑车,拍拍自己嗡嗡作响的耳朵。

    该死!她的尖叫声害他差点耳聋。

    “到了?”姜茉苹缓缓睁开眼睛,发现车子果然已经停下来,她用颤抖的手解开安全带,虚弱地爬出车外。

    “等一下……我要……自己搭车回去……不然用走的也行……”

    反正她绝不要再坐那部可怕的“云霄飞车”,她还想活到八十岁。

    “随便你!不过,至少得等填饱肚子再走。”

    他不勉强她坐车,不过他没忘记自己说过要请她吃河豚的承诺。

    领头走进“河豚居”,跑堂的小弟一看见远藤晃司,立刻往里通报,不一会儿,“河豚居”的经营人田川正人便迈着大步走出来,笑呵呵地迎接他。

    “晃司少帮主,怎么有空过来?”

    “田川叔叔。”远藤晃司点头打招呼。

    田川正人是他父亲远藤崇史的亲信,跟随他的父亲出生入死多年,后来年纪渐长,不适合再在黑道上打滚,父亲才把这间以河豚料理闻名的店面让给他经营。

    “咦?这位小姐是……”田川正人好奇的双眼,不断在姜茉苹身上游移。

    他是看着晃司长大的,非常了解他的个性,生性冷淡、不爱搭理人的他居然带着女人出现,想来远藤家的香火后继有望了。

    “她是新来的女佣,蠢得要命,连河豚都没吃过,所以才带她过来尝尝。”远藤晃司淡然解释。

    “新来的女佣?”

    田川正人听了,眼珠子瞪得更大,差点没从眼眶里滚出来。

    晃司少帮主居然带着一名女佣来吃高级的河豚料理,说出去谁会相信!

    噢!帮主和夫人一定会相信。这可是重要情报,他得尽快打电话向他们通报。

    “你们替我好好款待少帮主!”

    他吩咐属下好生招呼他们,然后立即躲进书房,抓起话筒,向远藤崇史报告刚才看见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