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满汉全席。

    原本是让人垂涎三尺、无比向往的传奇美食,现在却成了害康如璇头痛的罪恶根源。

    从陆氏企业逃出来之后,她回到杂志社查询了相关数据,也请教了多年前曾亲身采访过满汉全席盛宴的香港记者,才知道满汉全席真的不简单。

    满汉全席原本共三百多道菜,大约三十年前,香港曾有酒楼重现当时风采,当时共准备了其中的一百零八道菜,每道皆为材料讲究、精心烹调的精致料理。

    其中不但有许多材料珍贵难寻、价格高昂,更有许多材料是现在根本取不到,因为早已被列为保育动物了。

    而且最重要的是,现在几乎找不到能做满汉料理的厨子了——尤其是在台湾!

    但康如璇不肯放弃,因为不想被陆柏驭认为她拿这个当借口,故意逃避责任。

    虽然会做满汉全席的厨子不好找,但并不是找不到,她问了那位香港记者,历经几番波折,千辛万苦地找到了当年曾经制作过惊动海内外的满汉全席的主厨。

    虽然找到了,但他年事已高,早已封刀不再下厨了。

    好不容易找到能做满汉料理的主厨,却早已封刀退休了,这下要她怎么办?

    就在她跌入谷底,万分沮丧之时,那位退休的主厨告诉她一个好消息。

    「当年我掌厨时,有好几位弟子跟在身边帮忙,其中一位是台湾人,而且现在还在台湾的饭店工作。」

    「真的吗?」康如璇得知消息后欣喜万分。

    如能请得动他,相信必能再重现当年轰动一时的满汉全席登场时的盛况。

    千道谢万道谢之后,她便急忙离去,之后按着老主厨给的联络方式,亲自登门去拜访他的弟子。

    老主厨的弟子名叫陈大豪,目前在知名的喜乐大饭店担任主厨,喜乐饭店是位处高级地段的五星级饭店,门面豪华、设备一流。

    主厨不用说,当然也是一流的。

    午餐时间刚过,人还在厨房里的主厨正打算休息时,忽然服务生来通报外头有人找他。

    「是哪个家伙?!」

    无法立刻休息的主厨陈大豪臭着脸出去一看,只见一位娇小可爱的女孩不安地站在厨房外头。

    她有张甜美可爱的脸蛋,卷卷的发烘托出心型小脸,此刻脸上写满忧虑,一双大大的眼睛看来水汪汪,楚楚可怜,教他想起了自己最宠爱的吉娃娃。

    面对这样可爱的女孩,原本满肚子气的他不由自主地缓下语气。

    「妳是谁?找我有什么事?」

    「我是杂志社的记者,名叫康如璇。是这样的……」

    康如璇说出自己想拜托他每周为她煮一道满汉全席的请托,至于为什么要办满汉全席的原因她则含糊带过,没说得很清楚,因为实在太丢脸了。

    「满汉全席?」陈大豪脸上浮现了怀念。「多年前曾跟着师傅做过,现在都快忘光了……」

    「什么?!你忘了?」康如璇脸上飘来乌云,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会做满汉全席的人,结果却——

    「妳紧张什么?我只是说说而已,再说,就算忘了,只要有菜单,还是能够做得出来!」专业技术受到质疑,陈大豪不悦地瞪她一眼。

    「真的?」乌云飘走了,康如璇开心地几乎要跳起来。

    「那可不可以拜托你?每个礼拜一道菜就好,无论如何求你帮帮我!」康如璇小手握成祈祷状,甜嫩嫩的嗓音哀求着,饶是铁石心肠的人也要动摇。

    「唔,好吧!」陈大豪考虑了很久,很勉强的答应了。「看在妳苦苦哀求的份上,我就答应妳吧。」

    其实他心里正在偷笑,那些菜单他一直完整地保存着,等了这么多年,终于有大显身手的机会了。

    「太好了!」康如璇倒是很率直地欢呼出来。

    「哼,妳别高兴得太早!」他泼她冷水。「满汉全席里的每道菜都不便宜,而且我只负责开出菜单跟下厨料理,食材我没那闲功夫去找,妳得负责凑齐。妳——可以吗?」

    陈大豪故意打量起她身上朴拙的衣饰。

    「这……没问题啦,呵……你……你不用担心啦!」她佯装开朗地挤出笑容,其实心里正在喷泪。

    其实她早就打算利用晚上偷偷去打工,但现在还得去找食材?呜呜,她怎么这么命苦!

    「我可要先说清楚,妳得先付钱我才会下厨,要是妳不愿事先付钱,那我也不会帮妳的。」

    「当然当然!我一定会先付钱的。」不付钱就得坐牢,当然还是花钱消灾来得好。

    「那我会先把菜单的材料传给妳,妳找齐了食材、付了钱,我才下厨。」公事公办,拿钱好办事。

    「没问题、没问题!陈主厨,谢谢你喔!」

    虽然光要拿出第一笔钱就很吃力,但无论如何,总算是谈成了。

    唉,谁教她惹到陆柏驭?

    隔天,陈主厨很快便将食材的清单与请款单传真过来,她立刻打电话给陆柏驭跟他约时间。

    「我是陆柏驭。」

    听到电话那头低沉醇厚的男性嗓音,康如璇的心口不由自主地晃荡了下。

    「咳,我是康如璇。」

    电话那头停顿了两秒,接着,她感觉话筒那端似乎传来隐隐的低笑声。

    「噢,是妳啊。」

    他故意装出懒得接她电话的语气,但他的心情却在接到电话时突然好了起来,整个人往后仰靠在办公皮椅的椅背上,好整以暇地甩玩一枝笔。

    「有什么事吗?」

    明知故问!当然不是来找你聊天的。

    康如璇恨恨地咬牙,忍住气说道:「满汉全席的第一道菜白扒四宝,目前已经准备妥当,不知您什么时候有空呢?」

    「第一道菜?我看看。」

    她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接着他提出质疑。「根据我的调查,所谓的满汉全席一开始应该是茶台茗叙,还须有古乐伴奏,满汉侍女献上白玉奶茶对吧?」

    还古乐伴奏,满汉侍女献茶咧?要不要顺便来个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啊?

    切!他真以为自己是皇帝啊?

    而且他还亲自去调查?他一定是故意刁难她!她忍住气,僵笑着提议。「古乐伴奏我放CD,满汉侍女你将就点,我亲自效劳,你看怎么样?」

    「妳?」电话那头拉长的怀疑嗓音让康如璇气炸了,如果他人就在眼前,她大概会忍不住拿话筒敲他的头。

    「是啊!反正只是端端盘子添添茶水,谁都做得来的。」她差点没咬断银牙,却还是得硬挤出笑来。

    「哼,是吗?」这声笑带着轻蔑的意味,不过他也不想欺人太甚,便说:「可以,那就有劳康小姐了。」

    至少他同意了,康如璇决定不去追究那声气死人的蔑笑有什么涵义。

    「那么,能否请问陆先生何时有空?」

    「唔,我看看。」话筒里沉默了会儿,他应该正在CHECK自己的行程,过了一会儿,他回复道:「我只有后天晚上有空,今明两天要开会,大后天得出差。」

    她才懒得管他是出差或是开会呢!

    「后天是吗?我马上安排,请晚上七点钟准时莅临喜乐饭店的碧瑶厅,逾时不候。」

    「我会准时到的。」

    「那就再、见、了!」

    康如璇痛快地挂上电话,还狠狠地扮了个鬼脸。

    吃吃吃,最好肥死你,看将来哪个女人会看上你!

    时间敲定了,接下来就该开始找齐单子上的食材。

    幸好第一道菜白扒四宝,食材不算珍稀也并不难找,只不过肉要鲜、菜要甜、虾要嫩,不是随便的东西就能充数的,所以她也着实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找齐了所有的材料。

    在找材料的过程中,她突然起了个点子,回到杂志社之后立刻跟老总商量。

    「总经理,我目前得知『有人』正在筹划一百零八道的满汉全席,如果我们能够做成一系列报导,一定会很有意思。」

    「有意思?」老总从鼻孔里喷气。「谁会觉得有意思?我看只有妳吧!我们读者感兴趣的是腥膻、火辣的新闻,谁想看什么见鬼的满汉全席啊?妳要是再不好好给我跑新闻,就给我滚蛋!」

    好建议不被青睐,反而被骂得狗血淋头,康如璇摀着耳朵急忙逃回座位,开始拚命写文案。

    下了班,她又得飞快赶忙飙往喜乐饭店,当陈主厨正要开始大显身手时,她连忙取出相机与笔记本,把陈主厨的精彩手艺忠实地记录下来。

    虽然老总否决了她的提议,但她心里还是很想做这一系列的美食报导,所以在取得陈主厨的同意后,还是决定先把这难得的纪录保存下来。

    陈主厨的料理完成后,她又赶忙去更衣,因为她的冤亲债主要登门用餐了。

    六点五十五分,向来守时的陆柏驭出现在碧瑶厅,一身合宜的深色西装,神采奕奕的光彩,完全看不出一丝倦态。

    「欢迎光临。」穿着粉色丝绸的中国服裤装的侍女引领他入座。

    「谢谢。」

    「请用茶。」

    待他上了座,那名侍女又用甜软的嗓音招呼他喝茶,他这时才发现,侍女竟是康如璇所扮的。

    「妳?」陆柏驭上下打量她,惊讶之余似乎不怎么满意。「妳不是应该扮成满汉侍女吗?」

    虽然两边扎着包包头的她,更衬得她的脸蛋小巧又甜美,但她此刻的装扮,怎么看都像个小村姑,根本不像宫女。

    康如璇忍不住偷翻白眼。

    他还真指望满汉侍女咧!拜托,她能弄来这套衣服已经很不容易了!

    「我只找得到这样的衣服,不像满汉侍女的妆扮,我很抱歉!」她语气僵硬,脸臭得很。

    想看真正的满汉侍女,请到故宫参观明清的宫廷画。

    「算了。」她气嘟嘟的模样真可爱,陆柏驭隐忍住笑,万分「慷慨」地表示不再追究。

    他心情极佳地端起茶杯喝了口茶,但入口的茶水,却让他差点喷出来。

    「这是什么?!」陆柏驭瞪着那杯茶,活像里头遭人下了毒。

    「开喜乌龙茶。」康如璇漫不经心地回答。

    「妳——拿罐装的饮料来打发我?!」她真是欺人太甚,竟随便拿罐装饮料来敷衍他!

    「不是打发,是我只买得起这样的茶,如果你想喝更高级的,请自掏腰包。」她贼佞地一笑,道:「当初说好的只是满汉全席,可没说是满汉全席还包茶水什么的喔。」

    幸亏他当初也没想到,所以约定的事项并不包含这些,否则要再掏腰包买上好茶叶,她大概会立刻宣布破产。

    她说得没错,她当初是没承诺这些。陆柏驭气恼地哼了声,召来餐厅的正牌服务生,要了壶上等的茶水。

    喝完茶水后,康如璇捧上餐前点心,本来该有多样精美的蜜饯、酥饼、果脯等精致小点心,但她只端出一盘瓜子。

    陆柏驭冷冷瞧了眼,连抗议都懒了。

    没多久,陈主厨精心烹调好的白扒四宝端了出来,还顺道奉上一大桶热呼呼、香喷喷、晶莹剔透的白米饭。

    那味道闻起来好香,陆柏驭顿时食欲大开,拿起筷子夹起一块嫩虾尝了一口,顿时眼睛一亮。

    好吃!

    虽然只有一道菜,但他扒着白饭,配上滋味绝妙、难以言喻的好菜,依然吃得心满意足。

    很快地,两碗白饭见底了,一大盘白扒四宝也被吃得精光,陆柏驭这时才知道自己这几年在美国所吃的中餐,根本称不上是正统的中华料理。

    看他吃得那么满足的样子,康如璇肚子也好饿,她从一下班就赶来准备,根本没时间吃饭。

    「请替我谢谢主厨,菜非常好吃。」

    用完晚餐,陆柏驭抹抹嘴,喝口茶后,满意地起身走了。

    「你该谢的是我吧?!」

    她在他背后扮了个大鬼脸,随即快速冲往更衣室,因为接下来她还得赶往快餐店打晚班的工。

    呜呜,原本可以回家窝在床上吃零食、看电视,堕落到地老天荒的,这下只能干活到半夜,真是有够倒霉!

    妈啊,来不及了,冲啊——

    第二周的菜单,是仿膳饽饽。

    第三周是凤凰趴窝,第四周是凤凰展翅,第五周是凤尾群翅……

    好像才过了五六个礼拜,康如璇却觉得已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很好吃。」

    陆柏驭尝了口菜,接着露出微笑,照例给予极佳的评论。

    「是吗?非常谢谢您。」

    康如璇只能敷衍的假笑,其实她心里想说的是:废话!也不想想我是费了多少功夫才找到的顶级材料?

    最可恨的是,美食当前,她却连一口都没能尝到,她也好想吃一口啊,但每回都只能恨恨地看着他大口享用,而自己只能猛吞口水……

    糟糕!才想象要吃美食而已,她的肚子就开始叫了起来。

    咕噜噜——

    因为她正好站在陆柏驭身旁,所以他也听见了。

    「那是什么声音?」陆柏驭停下筷子,疑惑地问。

    「没、没什么,大概是你听错了。」

    康如璇装出没发生任何事的镇定表情,平板地回答。

    「喔,是吗?」陆柏驭其实也并不是真的对那「噪音」感兴趣,他耸耸肩,低头又开始进食。

    康如璇赶紧拍拍自己扁扁的小肚肚,教训它要安分点。

    你给我忍着点,听到没有!

    没想到肚子不但不听话,还故意跟她闹脾气,接下来又发出一连串她想否认都很难的响亮咕噜声。

    这会儿,她尴尬得整张脸都红了。

    原来是她的肚子啊!陆柏驭忍住差点喷出的笑意,竭力保持他的绅士风度。

    「妳饿了吧?坐下来一起吃吧!」他拉开椅子,慷慨地邀她入座。

    其实他对她本来就没有很大的反感,气消了之后,对于惩罚她、看她受罪这念头,更是逐渐淡去。

    再说,把她活活饿死,从来就不是他的本意。

    要折磨她,也该先让她吃饱才行。

    「不行啦!这菜是一人份的,两个人怎么够吃?」

    虽然她肚子好饿,好想吃好想吃,恨不得立即跳上餐桌大快朵颐,但还是忍住了。

    「这还不简单吗?再叫两道菜就好了,妳不用担心,是我请妳的。」他招来餐厅的侍者,多点了两道可以立即上桌的菜。

    不到十分钟,热腾腾的回锅肉跟嫩炒豆苗就上桌了。

    「来,吃吧!」陆柏驭把热腾腾的白饭递给她,露出和解的友善笑容。

    康如璇犹豫、挣扎着,咕噜叫的肚子要她屈服投降,但是尊严理智却要她不能轻易接受。

    「妳不吃?」不知是不是她看错了,陆柏驭的脸上竟出现些许失望。

    康如璇咬着唇,沉默不作声,两只眼睛却忍不住溜向那香喷喷的回锅肉、鲜嫩嫩的豆苗上。

    陆柏驭眼神一闪,随即态度一转,语带嘲讽地说:「怎么?妳怕我在菜里下了毒?还是妳怕我下药迷奸妳?原来妳对自己这么有自信啊。」

    那声讽笑真是气死人,康如璇气嘟嘟地大嚷。「我才不怕呢?谁怕你下毒?」

    她没下毒就不错了!

    「吃就吃,谁怕谁?」康如璇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下,抓起筷子、端起饭碗,开始大口吃了起来。

    当第一口鲜嫩的炒豆苗送入口中时,她忍不住陶醉地闭上眼。

    「啊……好好吃喔!」

    「多吃点,还有很多。也尝尝凤凰群翅。」他亲自夹了菜送进她碗里。

    「唔,这也好好吃……都好好吃喔!」

    看着她满足的小脸,怪的是,陆柏驭自己的脸上也忍不住露出淡淡的笑容。

    「你干嘛对我这么好?」吞下嘴里塞满的食物,康如璇狐疑地瞅着他。

    不是她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而是他先前曾恨她恨得牙痒痒的,现在会这么轻易的原谅她吗?

    「才请妳吃两道菜就是对妳好?」陆柏驭怪异地看着她。「妳的要求还真是低啊!」

    「我的要求才不低呢!」康如璇气恼地反驳。「是你自己态度骤然转变,让人起疑。一开始明明那么生气的……」她嘀咕着。

    「一开始生气,现在就不能气消吗?」见她碗空了,他又夹了块肉到她碗里。

    「既然气消了,那么这个约定能不能一笔勾销?」她露出好甜的笑容,用少女漫画中闪闪发亮的晶莹双眼,哀求地直瞅着他,冀盼他「嘴下留情」。

    「不行!」陆柏驭连丝毫考虑都没有,直接痛快地拒绝。

    「为什么?你不是原谅我了吗?」她气鼓鼓地质问。

    「原谅是一回事,约定又是一回事。我这人最守誓约、承诺,既然答应人家的事,就该依言做到。」他不知是在陈述自己的信念,还是趁机在教训她。

    康如璇咕哝了声,又挤出笑容道:「做人不要那么死板嘛,又不是在工作,偶尔放松一点也不会怎么样的。」

    她说得没错,但他下意识就不想就此作罢,如果他作罢了,那么以后可能就没机会再见到她了……

    心里突然浮起的声音,把自己吓了一跳。

    怎么他这么想见到她吗?

    她是很有趣,但他平常好像没有特别思念她的感觉,无论是上班或是人在家中时,他也不曾特别想起她,怎么此时会突然浮现不舍的念头呢?

    真是古怪!

    陆柏驭拧着眉,兀自沉思起来。

    「你在睡觉喔?到底怎么样?」一颗狐疑的小脑袋从旁边凑过来,直盯着他。

    「不行!」他还没想出答案,所以一口气就将她的请求打了回票。

    「哼哼,真是老古板!」康如璇失望又生气,一鼓作气把剩余的饭菜全扒进嘴里。

    「我吃饱了,今天就到这里,恕不奉陪啦!」

    吃饱喝足后,康如璇准备去打工了。

    想到必须支付的大笔开销就在眼前,她不想拚也不行。

    陆柏驭没有阻止她离开,目送她焦急的身影冲离餐厅,他眼中还是一片迷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