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开什么玩笑!家俊震惊地看著面前的医生,那一张一合的嘴巴里说出来的话似乎都是对他说的,可是他又一点都不明白。

    怎么了?高兴得呆掉了?”中年医生笑眯眯地看著他,拿起体检表上附的那张额外的化验单,愉快地笑著说,“幸亏我有给你多查一项,不然给你开一堆胃炎的药回去吃就坏了,呵呵。”

    化验单上大大的加号看在家俊眼里是这么刺激,他茫然地看著医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恭喜了,范SIR,对了,孩子爸爸还不知道吧?你赶快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还有。”医生有意停了停,意味深长地说,“还没结婚吧?年轻人,不要再玩赶快安定下来吧,幸好,你还有两年多的时间准备婚礼呢。”

    婚礼……孩子……家俊猛地抖了一下,目光重新恢复了冷静,“您说,我有孩子了?”

    “是啊。”医生笑著说,“所以你这段时间的不适,头晕,呕吐,情绪不稳,烦躁,都是孕期症状,我也没必要开药给你了,对了,妇产科就在楼上,或者这里有几位私家医生的名片,都是很有经验的,你一定要去看看,像你反应这么激烈的,已经很少见了,很多人前半年都没有什么症状的,自己不小心流掉了都不知道,你又是当员警的,小心点,最好换个工作,再不然,也申请调文职的好,妇产科的医生会给你开证明的,你到非常家庭管理委员会盖个章就可以了。”

    医生兴奋地唠叨著,家俊却始终无言,他忽然觉得很可笑,自己肚子里,有个孩子?奇怪的是他还根本没有什么反应,这个医生却好像很高兴的样子。

    拿著化验单和体检表,耳朵里装满了医生说的注意事项,预感到等会到妇产科又会装上这么一脑子,家俊离开了体检科,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手,不由自主地放在自己小腹上,依然那么结实紧绷,丝毫感觉不到现在那里面正沉睡著一个小小的生命体,家俊疑惑地又看看手中的化验单,那个大大的加号依然在那里,生口诉他一切都是真的,不是他做梦。

    “小坏蛋。”家俊轻轻地说著,手依然在小腹上抚摸著,唇角逐渐勾起,露出一个温柔的笑意,再说了一遍,“小坏蛋,你这个小坏蛋。”

    扬起头来,舒服地靠在椅子的靠背上,家俊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原来最近我这么难受就是你在折腾我啊,小坏蛋,就知道你和你爸爸一个脾气,专门跟我过不去……呵呵,真是个小坏蛋,你要乖乖的噢,妈妈还想继续当员警查案呢,妈妈会好好照顾你,可是你也要懂事,不要在妈妈肚子一果乱闹,不然将来生出来打你屁股噢,小坏蛋。”

    他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小腹,继续低声叫著:“小坏蛋,小坏蛋,你爸爸要是知道有了你,不知道还会不会跟我生气,闹别扭,还说要我们分手……好啊,到时候我就带著你上门去要抚养费吧,好不好,小坏蛋?”

    眼眶忽然有些湿润了,他从来不知道,自己能孕育一个小生命是这么美好的事情,似乎全身都充满了温柔,要散发出来,这就是所谓的母爱吗?

    他迫不及待地掏出手机,拨了亚伦的号码,依然是关机,不过现在家俊的心情一点也没有刚才那么沉重了,几乎是高兴地期待著什么。

    亚伦,你就生我的气吧,你就不接我的电话吧,看你知道这个消息之后,你还会不会跟我闹别扭,还会不会吵著什么分手不分手了!

    三天,整整三天了。

    家俊焦躁不安地在办公室里翻看电脑档案,在百无所获之下,他甚至动用了职权把全港所有适龄岩兽的资料都给调了过来,一个个地辨认著,是不是他的亚伦。

    最后一个也翻完了,萤幕上一片空白,他瞪著那片空白,脑子里也是一片空白。没有这个人。

    全港年轻雄兽,在二十一岁左右的不过百多只,他都一个个地看过了,没有亚伦。手机总是关机,根本找不到。

    他想找人,可是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他在什么地方工作,全港几千家车行,总不能一家家地去找吧?

    现在他才发现,亚伦对他的指责是有道理的,他真的,没有那么重视他……

    最早的时候,他的确是把他当成是一个好的玩伴,打发时问的玩具,因为和亚伦在一起很开心,所以他就心安理得地享受著亚伦给他的爱和照顾,而以为自己只要给予一定的回报就做数了。

    他没有想过将来。

    他甚至不知道亚伦姓什么。

    难怪小鬼会生气,对自己吼说自己根本不在乎他,会用愤怒掩盖住受伤的心。

    按住额头,家俊头疼地皱起了眉毛,喃喃地说:“对不起,亚伦。”

    可是你也不要跟我玩消失啊,弄得我还以为你是出了什么意外呢!你还真的要和我分手吗?以前你还跟我约定,如果我生气,不要一个人跑掉,有什么不开心都要对你说,可是现在呢,为什么轮到你自己,你就跑了,连个影子都不留给我。

    跑就跑吧,你也留点线索给我啊。家俊一面叹著气,一面拿起电话,尽量掩饰住自己的脸红,平稳地对下属说:“我要一个手机号码是xxxxxxxxx的人的背景资料,你到ONETWOFREE公司去查一下……对,呃,不……跟那件案子无关……好,我等。”

    亚伦,你都逼到我滥用职权了啊!等到见面之后,看我怎么收拾你!

    但家俊没有想到,亚伦竟然就从此消失了,那么大的香港,要找个连姓名都不知道的人很难,可是他没有想到,竟然真的是一点线索都没有。整整三周过去了,家俊已经开始绝望地考虑一个问题:他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

    他从来没有想到过,这种事情会发生在自己身上,怀孕了,孩子的爸爸却不见了,而且,他们之问根本没有任何承诺,亚伦离开,他根本无法埋怨,因为亚伦本来就对他没有什么责任,这一切都是他自做自受。

    任何人都没有过错,除了自己之外,家俊苦笑著想,一开始,他也只是抱著刺激好玩的心思和亚伦在一起,不是为了结婚,甚至不是真正的交往,他只是觉得和小鬼在一起很开心,所以就全身心地投入进去了,最早怕担责任的是他自己!他不问亚伦姓什么有多大年纪,父母做哪行,家住在哪里,是因为他根本没有想过自己和那个飞车少年之间会有未来,以为只是玩玩而已。

    每次都是亚伦来找他,随时随地自己一个电话过去,他那张笑嘻嘻的娃娃脸就会迅速出现,然后给自己一个亲吻,腻在自己身上不肯放手,弄到自己都嫌烦。

    可是,终于有一天,自己想找他的时候,竟然找不到。他和亚伦之间的联系,就只有一个手机号码那么脆弱,亚伦不想见他,于是就不见了。

    在自己开始认真地考虑未来的时候,他却不见了,这算是自己的报应吗?最初的自私,造成了今天的后果。

    “小坏蛋,你爸爸不见了啊。”他茫然地对肚子里的孩子说,苦笑著,“这下子我就是想带著你去要抚养费也没有办法了……对不起……对不起宝宝……你原谅妈妈吧,是我的错……对不起……对不起……宝宝,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虽然拼命忍耐,他还是红了眼眶,肚子的小生命仍旧很安静,并没有因为他的话而产生一点动静,彷佛已经和他一样,认了命。他拿出手机,拨了岩兽医院妇产科的号码,接通之后,轻咳了一声,尽量用很平静的声音说:“您好,我姓范,我想预约一个人工流产手术,是的……谢谢。”

    医院走廊上的苏打水味道熏得家俊又有呕吐的欲望,在听见叫自己名字的时候他站了起来,却又是一阵头晕,眼前发黑,不得不用手撑著墙壁稳住身体。

    “你不要紧吧?”护士同情地看著他,“你老公呢?怎么也不陪你来产检,看你的脸色很难看啊。”

    家俊报以一个苦涩的微笑,挺直身体,向诊室走去,不要紧的,他对自己说,很快就会没事了,只要拿掉这个孩子,他就没事了,所有的不适都会消失,他的孩子,亚伦和他的孩子,没有了,那么亚伦给他的一切,欢笑,痛苦,激情,热切……也会慢慢消失在他生命里吧?他还会是从前的范家俊,父母的好儿子,弟弟的好哥哥,优秀的香港员警,起码表面上看来如此。

    医生简单地问了问他的情况,填了张表,然后开了化验单给他:“要先去做个超声扫描,看看胎儿的位置,然后才可以做手术。”

    “嗯,好。”家俊机械地接过化验单,向外面走去。

    “那个,范先生。”医生叫了他一声,家俊茫然回头,却看见医生有些欲言又止的样子,“您,真的决定了吗?不要这个孩子?”

    家俊沉默地看著他,医生叹了口气,目光落到他手指上,斟酌著词句:“不和孩子的爸爸商量一下?流产手术,对身体的伤害,对感情的伤害,都是很大的。”

    勉强牵了牵嘴角,家俊点了点头,木然地走出了门,忍住自己大吼的冲动:他XX的!我要是能找到人商量,也就不会来做这个手术了!

    看著妇产科等待室里一对对来做检查的岩兽夫妇们亲亲密密的样子,家俊忽然很想哭,在寻找亚伦的这几天里,他曾经无数次地想像过,自己该如何把这个消息告诉他,是直截了当地说:“我有孩子了,是你的。”看著他吓一跳的样子,还是拐弯抹角地说:“让怀孕的人担心是不道德的行为啊,小鬼。”看著他疑惑地看著自己,然后再愉快地笑起来告诉他,或者干脆威胁他:“不想我们孩子出生没有爸爸的话,就赶快向我求婚!”总之,那娃娃脸上会露出狂喜的表情吧?会大笑著扑到自己怀里吧?会抱住自己没头没脑地亲个够吧?会兴奋地眼睛放光吧……

    他就是没有想到,最后的结局,竟然是他独自一个人来到医院,做流产手术。

    沉默地躺到检查台上,冰冷的液体涂在自己肚子上的时候,家俊冷得咚嗦了起来,那个年轻的雄兽医生好心地拍拍他的肩膀:“没关系的,一会儿就好了,嗯,你是第一次来吧?以后就习惯了。”

    家俊哭笑不得地把头转过去,习惯?他以为自己是来干什么的?做流产手术的岩兽很少见吗?来的都是做产检的?

    其实他心里明白,岩兽的寿命虽然长,但是他们这一支螺纹角族,繁衍能力并不很强,像他老妈一口气生了四个,已经算是少见了,很多的岩兽夫妇,等了十几年甚至几十年才会怀上一胎,自然是很珍重的,很少会有岩兽妈妈来把孩子打掉,除非是基于健康原因。

    我还真是中了头奖啊,从时问来看,就是耶诞节那第一次有的这个孩子,真是一举得男了,家俊自嘲地想,看著探头伸过来贴在自己肚子上,慢慢滑动著。

    “哈哈,看见小家伙了。”年轻医生笑著说,“像个小蚕豆啊,鼓鼓的,可爱极了,你要不要看看?”

    他特地把萤幕转过来对著家俊,点著上面一个白色部分说:“就是这里啊,你看,你看,就是这么个小东西在你肚子里啊。”

    家俊扭过脸去看了一眼,果然是个很小的东西,一头大,一头小,乖乖地窝在那里,他心里一热,眼眶红了起来,这就是他的孩子?那么小,一点也看不出来将来会是个小岩兽的样子。

    “月份还小呢,你再过半年来看,就可以看到眼睛了。”年轻医生很温柔地看著萤幕上的“蚕豆”,目光比他还要母性一点,“真不容易啊,那么小小的,将来会长成一个小岩兽呢,还会生下来长大,呵呵,想想很有趣吧?”

    他注意到家俊的目光,不好意思地说:“嗯,我妻子也怀上了,所以,哈哈,心理学上是有这个说法的吧?和自己亲近的人有相同情况的人,我会多注意一,哈哈哈哈,所以我就特别喜欢跟怀孕的人说这个说那个的,不好意思啦,我这就给你写报告。孩子很健康,附著位置也很好,以后一定是个很可爱很健康的娃娃,恭喜你啰。”

    “啊,谢谢。”家俊不想扫他的兴,抹去自己肚子上的液体,坐起来整理衣服,看著医生几笔写好报告,然后列印出两张昭一片,一张贴在报告上,一张递给家俊。

    “这个是──”家俊吃惊地看著照片上清晰的小蚕豆,迟疑地问。

    “算是特殊服务吧。”年轻医生对他淘气地眨著眼,“这可是你家宝宝的第一张照片啊,好好收著吧,等将来宝宝长大了就可以给他看,他是从这么小一颗蚕百比长得又高又大的,也让他知道,亲恩难报啊,呵呵。”心,忽然就这么沉了下去。

    家俊记不得自己是如何离开医院的了,他只记得自己忽然一把抢过医生手中的化验单,撕了个粉碎,然后就是茫然地狂奔在走廊上,看见出口的大门就冲了出去,在似乎永远没有尽头的楼梯上奔著,一直跑了很久很久,撞到了许多人,耳边有许多嘈杂的声音……

    孩子,孩子……小心地摊开掌心里已经被揉皱的超声扫描图片,那颗白色的小蚕豆还静静地窝在那里,家俊情不自禁地把手按上自己的小腹,没错,孩子就在那里,舒服,温暖,安全,还不会思考,不,除了努力吸取母体的养分好快快长大之外,孩子什么都不会……

    他不知道妈妈就要杀掉他了,他只知道在妈妈的肚子里很安全,没有什么能伤害到自己……他以为妈妈会保护自己,会爱自己,会让自己平安地长大……

    他不知道世界上还有一种事情叫人工流产……他不知道自己就快要消失了……在漆黑一团的温暖里,忽然有冰冷的金属机械伸进来,残忍地撕裂他和母亲的联系,无情地把他碎掉,让他永远不会真正地看一眼这个世界。

    永远……看不到自己的父亲母亲……

    他不能这么做!

    虽然未成形,可他已经对这孩子有了感情,他……是亚伦的孩子……

    而亚伦……是他所爱的人。他想从孩子脸上看到他的影子,看到自己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把脸埋在手心里,家俊泪流满面。

    要迎接一个孩子的降临,有很多事情需要做,首先,家俊准备去休个长假,这几年他只有加班,还从来没有休过假,所以他一下提出要休三个月大假的时候,并没有太大麻烦就批下来了,医生说最初的半年是最危险的,一点风吹草动就可能失去这个孩子,他不能冒险。

    其次,就是跑到医院去开药,维生素,激素,保胎药,减轻反应的药……最后一件,就是尽快搬出去,老爸老妈已经对自己的身体起疑心了,家俊现在只希望能拖一天是一天,虽然最后纸最终包不住火,三年后孩子落地就什么都漏了找问房子,好好休息三个月,调养好身体,然后继续工作一年,一年后申请调文职,这就是家俊想好的计画,只是可惜,他的生命里所有的计画似乎都是执行不到最后的。

    周日,早上十点,他下楼的时候,闻到了浓浓的鸡汤味道从厨房里飘出来,顿时又是一阵做呕,刚捂住嘴,范明听见了声音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起来啦,家俊?要不要吃早餐,还是等中午饭?”

    “我喝杯牛奶就好。”拿了牛奶迅速从厨房里走出来,家俊环顾了一下空荡荡的家里,问,“老妈呢?”

    “去参加非常家庭主妇联谊会去啦。家杰说出去兜风,家伟和同学有约会,BB刚才上去做功课。”

    尽管心事重重,家俊还是笑了出来:“老妈?去参加主妇联谊会?”

    他想像一下高大帅气俊美的老妈坐在一群家庭主妇中间的样子,禁不住笑得更:“以前不都是老爸你去吗?”

    “是啊是啊,所以他这次非要去,说是要尝下滋味,真是的,你都二十九了他忽然又想起来自己是个雌兽了,以前他是有空的时候也打死不肯去的。”范明把鸡汤的火调小,走出来坐在儿子身边,笑眯眯地说,“这是我昨天去乡下买的土鸡哟,很补的,你和家杰最近身体都不好,饭也不肯吃,爸炖久一点,给你们补身。”

    家俊不自然地笑了笑,岔开话题:“爸又要出新书?”

    “哎,这次是山村题材的,别说了,说了你又什么都吃不下。”外面忽然传来汽车飞驰的声音,接著是轮胎和地面摩擦的声音,再接著就是一声巨响,范明跳了起来:“糟糕!又要换垃圾桶了!家伟刚买了新车就这么疯开啊!”

    他疾步跑到门边,发出一声惨叫:“啊!才买的垃圾桶啊!咦?老婆?怎么是你?你开车这么……喂,老婆,怎么啦怎么啦?!”

    范浩鹏大步冲进室内,胸膛一起一伏地喘著粗气,看见家俊的时候更是脸色大变,大喝一声:“范家俊!”

    下意识地感觉到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家俊站了起来,屏住了呼吸,等著老妈的怒吼,果然,下一句话就把他差点震晕了过去:“你倒是跟我说说看!为什么我自己儿子怀孕的消息我会从非常家庭主妇联谊会上听到?!”

    完了!

    那一瞬间,家俊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啊?老婆?!你说什么?!”范明挖著被老婆的狮子吼震得发麻的耳朵,迟钝地问。

    范浩鹏猛地转过身来,对著他大叫道:“我是说!我今天去了,有人对我说恭喜!说家俊有了BB!我要抱孙了!问我什么时候请大家喝酒!”

    “开……开玩笑吧,家俊有了BB,我们居然会不知道,还要她们来告诉你。”

    实在拿老公没办法,范浩鹏胡乱地揉乱他一头黑发,转身对儿子怒道:“现在你还有什么可说的,范家俊?!”

    “对啊,家俊是搞错了吧?一定是搞错了。”范明插在中间问。

    家俊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想说话,嗓子却还是干涩干涩的,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他看著父母期待的目光,咬紧牙,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啊!你真有了BB?!”范明叫了起来,“那还说你是胃炎!害得爸都没给你好好增加营养啊!”

    “这个不是重点吧?”范浩鹏瞪著他,然后又恶狠狠地瞪向儿子,发现儿子已经脸色发白,手臂撑在桌子上支撑身体了,不禁放软了口气,“好啦,看你平时也是敢做敢当的,怎么一点小事就吓成这样?真这么害怕我们知道,当时就不要做啊,看看,现在弄出人命来了吧?”

    嘴上说著,他已经走了过去,搂住儿子的肩膀狠狠抱了抱,又在耳边低声说:“快告诉妈,肚子里的孩子是哪个混小子的?敢把西九龙警署总督察弄大了肚子,就有被我打断腿的觉悟,哼!”

    他最后一句话又放得很大声,家俊抖了一下,白著脸看向他:“妈……”

    “好了好了,你别给我解释了,现在又不是十九世纪,未婚先孕也不是大事,难道还会有人拉你去浸猪笼啊?”范浩鹏疼爱地吻吻儿子的脸,“吓著你啦?胆子这么小怎么当员警啊?现在什么也别说,你马上打电话,给我把那个小子叫过来,我要跟他算账!”

    “老婆你不要这么凶啦。”范明提心吊胆地说,老天!家里不会出人命吧?

    “怎么啦!酒席啊,彩礼啊,这些帐哪笔不要算””范浩鹏很凶地看著他,“难道就这么草草把儿子嫁啦?”

    “哎哎,好好好,那我们也要准备见亲家啰?”

    “妈!爸!”家俊实在受不了,忍无可忍地喊了出来,范浩鹏愣了一下,看看怀里的儿子,脸色难看到了极点,禁不住担心地问:“儿子,没事吧?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家俊摇摇头,鼓起勇气说:“妈,爸,你们别忙了,不会有什么婚礼的。”

    “什么?”范浩鹏皱起了浓眉,“我知道现在都流行注册结婚国外旅行,不流行酒楼喜宴啦,可是你也好歹顾全大局一下,自己家里人摆个几桌酒总行吧?不然太没面子了。”

    “妈。”家俊无奈地叫了他一声,把头低下,用很低的声音说,“我不会结婚。”

    早来迟来都是一样的,就这么吧,他灰心地想著,感觉强烈的眩晕感再次袭来,不得不狠狠咬住自己的下唇,让疼痛清醒自己。

    范浩鹏呆住了,和范明交换了一个眼色,然后按住儿子的肩膀,脸色铁青地问:“那小子不想负责?!”

    那架势,一副家俊只要点个头他就会冲出去杀人的样子。

    “不──不是。”家俊吃力地说。

    “那是……儿子,不会是他出了什么意外吧?”范浩鹏的脸色更青了。

    “不……”家俊难堪地别过头去就要往楼上逃,“妈你别问了,我求求你,别问了!”

    范浩鹏毫不手软地把他又拉回来,又急又气地说:“站住!我怎么就不能问啊!我自己儿子怀孕了我不知道也就算了!现在你又告诉我说你不想结婚!家俊!你给我清醒点,虽然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可是你肚子里的孩子总是实实在在的吧?你也少给我玩什么新潮,有了孩子你就乖乖给我结婚!不要想当什么单亲妈妈!”

    痛苦地看著老妈阵红阵白的脸,家俊实在没有办法再遮掩什么,他强忍住头晕,自暴自弃地嚷道:“不是我不想结婚!是我没有办法结婚!我根本找不到他……”

    无限的辛酸和苦涩都在这一句话里绷裂开来,心脏猛烈收缩,疼得他屈起了身体,惨白的脸上冷汗直冒,嘴唇都咬出了血,喃喃地自语著:“我找不到他……找不到……我找不到……”

    范浩鹏惊慌地抱住儿子,咬牙切齿地逼问:“你说什么?什么叫找不到?!是不是那小子躲著不敢见你?好啊!居然还有人敢欺负到我儿子头上来了!告诉我,他名字!总有个名字吧?他总有份工吧?看我不砸了他的场子!”

    家俊拼命摇著头,几乎想羞愧得立刻死了算了,他有了孩子,却根本不知道孩子的爸爸姓什么,如果说出来的话,父母不知道要气成什么样子了。

    “老婆,老婆,你慢点,别伤到他,家俊肚子里有孩子啊,先坐下,坐下比较好吧?”范明手忙脚乱地想分开他们,却根本无从下手,范浩鹏已经怒到红了眼,只是逼问著儿子:“你说啊!那混蛋小子叫什么名字?啊?说话呀家俊!到这个地步了你还护著他?!”

    “我不知道……妈!我不知道……不知道……”家俊被迫靠在桌子上保持自己不会晕倒,拼命摇著头想逃开这一切,不要再问了!求求你,不要再问我了!

    已经被气到抓狂的范浩鹏根本不管那么多,一眼看见小儿子在楼上探头探脑,厉声吼道:“家宏进去!”随即一把抓起家俊的衣襟把他扯到自己面前,咆哮著说,“我不要问?!我儿子被人搞大了肚子,你叫我不要问?!范家俊!你马上给我讲出来!我数三声!”

    深深地喘息著,家俊艰难无比地保持自己的冷静,转脸躲开老妈逼迫的眼神,平淡地说:“前段时问,我认识了一个人,我们上床了,只是单纯地玩玩,性爱关系,不用负责任的那种……所以,他现在不见了,我也找不到他,事情就是这样。”

    心好疼,谎言通过嗓子的时候像是有火在烧灼,家俊疼得几乎语不成声,可是事实就是这样残酷,他只能去面对,面对自己所作出的决定。

    “什么乱七八糟的?!”范浩鹏怒道,几乎有朝家俊脸上狠揍一拳的冲动,到底是自己儿子,还是不忍心,他松开手,运了运气,冲范明吼道:“你听明白了吗?!我们的好儿子出去学人玩一夜情!结果现在你要抱孙了!”

    不是的!我们不是一夜情,不是的!我是真的爱亚伦,所以才会想留著这个孩子的……家俊在心一袅里喊著,可是他说不出来,只是紧咬著嘴唇,难堪地躲避父母的视线。

    “老婆,别生气啦。”范明手足无措地劝说著已经气得满头冒烟的范浩鹏,“家俊又不是故意的……”

    “废话!”范浩鹏一腔怒火都对老公发了出来,“这种事情有故意的吗?!”

    “哎呀,别发火了,儿子都给你吓坏了。”范明把身体挡在两人中间,安抚著老婆,“好了好了,没事了,家俊,你也真是,女孩子在外面玩什么玩,会吃亏的知不知道?怪爸爸啊,平时都只会说家杰,怕他出事,以为你这个孩子自己心里有数的,没想到……好了没事了,乖,坐下吧,看你脸都白了。”

    范浩鹏一脚踢飞一张碍事的椅子,走到桌边坐下,看著儿子惨白的脸,没好气地说,“现在知道怕啦?后悔啦?有什么用处!”

    “老婆……”范明偷偷拉他的袖子。

    瞪了老公一眼,范浩鹏粗声粗气地说:“去!把电话拿过来!”

    “老婆你要干嘛?报警?”范明不解地问。

    “我报的什么警啊!我儿子是员警呢!都被人搞大了肚子还不知道是谁干的!我对香港员警还有信心吗?我要打电话给孟医生预约时间啦!”范浩鹏气呼呼地说,狠狠看著儿子,“明天就跟我去做流产手术!”

    “妈!我……”

    “你什么你?你还挂住那个连名字都不知的男人啊?真怀疑你脑子是不是坏掉了!”范浩鹏的声音又高了起来,然后命令老公,“明天你在家里炖好鸡汤,等他回来喝。”

    “嗯嗯,我知道了,我会记得放多点红枣的。”范明安慰地拍拍儿子的肩膀,“家俊,别多想了,啊,你妈也是一时气急,没事的。”

    “我想要这个孩子。”家俊低声说。

    一片沉默。

    “你说什么?”范浩鹏的嘴角抽了起来,眼睛危险地眯成一线。

    家俊鼓足勇气抬起头来,清清楚楚地说:“我想要这个孩子。”

    “他X的你脑子给水淹了啦?!被人占了便宜也算你弱智,难道你还要白痴到生个野孩子出来给人家笑话吗?!”范浩鹏暴怒地跳了起来,一巴掌向家俊脸上挥过去,“我这就打醒你!”

    “啪”的一声,家俊脸上立刻出现了清晰的五道红色指印,他惊愕地睁大眼睛,看著面前气得五官都已经扭曲的母亲,嘴唇咚嗦著,说不出话来。

    自己的手都被震得生疼,范浩鹏的心更疼,但是嘴上却一点都不软,指著他的鼻子说:“你!现在什么都不用说了!明天跟我去做手术!你是疯了还是傻了?要生个连爸爸都不知道是谁的野孩子?!你以后还让不让你爸爸出去见亲戚?你叫你弟弟还怎么在大家面前抬起头来?你以后还想不想结婚?!你到底是中了什么魔了?好吧!我就认你是出去玩玩!吃了亏也不要紧,玩不起就不要玩!可是你现在又算是什么?难道那个男人还会回来娶你?!”

    失神的双眼看向气得抓狂的老妈,家俊颤抖著嘴唇露出一个苦笑,轻轻摇著头说:“他不会……我知道,他不会……不会回来了……”

    眼前一黑,他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