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早上七点四十,正是医院小餐厅最热闹的时候,所有单身的工作人员来不及地抢着能保证上午工作质量的最后的早餐。

    慕秋尽量不引人注目地坐在最角落的桌子旁,低头快速地解决着早餐,尽管他低着头,还是可以感到有许多各自不同含义的目光从各个地方流连在他身上,还伴随着突然增大的窃窃私语声。

    呵呵,他苦中作乐地想,一天不见,自己已成为医院的新闻人物了呢。

    “砰”地一声,一个装了豆浆和蛋饼油条的餐盘落在桌子上,所有人都吃了一惊,慕秋惴惴不安地抬头看去,可伊正仰起下巴,傲然地扫视过全场。

    喏大的餐厅里就被她那么一扫,静了下来,立刻又恢复了从前热闹的嘈杂声,自然敢投过来的目光也绝迹了。

    可伊重重地哼了一声,坐了下来,抓起早餐往嘴里送着,含糊不清地说:“别理那帮家伙,幸灾乐祸的,自己手上还没洗干净还来说别人脏呢!”

    慕秋转动着几乎一动没动的牛奶杯,苦涩地笑了一下:“谢谢,学姐。”

    “我可不能看着我的学弟受欺负,”可伊不在乎地说,“他们还以为这里是日本的校园暴力剧呢,主任又怎么了?出了事就把责任推到你身上?我倒要看看呢,他怎么自圆其说地说主要责任要由你负?你连台都没上呢。”

    慕秋吃了一惊:“什么责任?那台手术……出事了?”

    “唔。”可伊端起碗喝了一口豆浆,“你还不知道?家属那里倒没事,是有人到医院技术委员会把他给告了!现在已经开始调查。”

    慕秋呆呆地看着她,一时还没明白过来。

    “是安淇,当时的麻醉师。”可伊进一步说明,“她可是个忍不住的人,有什么说什么,她说这完全是医疗事故,而不是什么手术方案的错误,所以啊,我看那个主任是当到头了。”

    “是……是吗?”

    “你现在是证人之一呢。”可伊鼓励地说,“你只要说出是为了什么原因本该由你做的手术反是主任上了台就够他受的了,我看这次他还不死?”

    慕秋吃惊地说:“可是……他是主任……我只是个住院医师,再说,安医生怎么敢告他?医院内部不会把这件事压下来么?毕竟连家属都认为……”

    “家属不追究是家属的事,”可伊不高兴地说,“难道我们就看着喝醉酒上手术台的医生继续坐在外科主任的位子上吗?我相信安淇没这个度量,我也没有,如果我还在病房,早就把他掀下台了。”

    慕秋沉默了,他毫不怀疑可伊有这个本事和胆量,至于安医生,如果是可伊的朋友,相信也会的,但是,现在,是自己……

    他忽然失去了胃口。

    自己要在技术委员会面前做证指证主任的不对?为死去的家威讨回公道?他应该这样做的,就象彩绮说的,这是他唯一能为家威做的了,但是……他是否有勇气这么做?直接指出主任为了一己之私而上了手术台,抢了他的机会?又因为酒醉而犯下了如此低级的错误,从而害死了家威?

    可是……他不敢……

    他没有可伊和安淇的勇气……

    “全院的人都在等着看好戏呢。”可伊冷笑了一声,“得过他好处的人还真不少,从昨天下午就有人向院部打听消息去了。估计他今天还要找你。”

    “找我?”慕秋跳了起来。

    “那当然,”可伊结束了早餐战斗,“你是证人,他当然要塞住你的嘴了,学弟啊,不要说学姐没有提醒你,那只老狐狸的封官许愿都信不得,不用你的时候照样把你踩在脚底下。你自己想清楚吧,大不了,和我一样被打发到急诊来轮夜班,也比在病房看他的脸色好。”

    她起身离去,慕秋注视着可伊窈窕挺拔的背影,忽然从来没有地对自己生出一股厌恶感。

    如果自己有她一半的勇气的话,家威的手术就不会变成送命的噩梦,现在,真相大白的时候到来了,可是自己还是一如既往地软弱,软弱到连站出来说明真相的勇气都没有!

    是的,他不敢!

    如果告不倒他怎么办?那他在外科还怎么工作下去?主任一向近乎剥削地利用着他,他的床上病人最多最难缠,他的工作日最多,节假日的值班永远都是他,有人请假,顶班的人也永远是他……他都忍了。

    可是要告主任,他连想都没想过。

    现在,事情上门了,他还不知道该怎么办呢!

    匆匆地收拾好盘子,以最快的速度向外科四楼奔去的路上,慕秋还在烦恼着这件事,倒把今天要面对雷炎的事忘到了脑后。

    果然在交班过后,慕秋就被叫进了主任办公室,主任坐在宽大的真皮椅子里,破例地对他说:“小殷,坐!”

    慕秋沉默地坐了下来,目光扫过整洁的桌子上一叠叠的彩色医疗器械宣传书,主任轻咳了一声:“这个这个……最近医院里有一些流言,你想必也听说了。”

    他用力地一拍扶手:“简直是无中生有!存心破坏外科的声誉嘛!某些别有用心的人就是看不得别人的成绩!嫉妒!红眼病是要不得的嘛!”

    慕秋继续沉默着。

    “我知道你有情绪……年轻人,思想不成熟,受到点挫折也是有好处的,起码,可以吃一堑,长一智,我早就说过,那个那个……什么病人不适合手术,你偏要弄个方案出来,现在好了吧,人死了,幸亏家属没有闹事,不然影响很不好哩!”

    慕秋不说话,悲伤的情绪在心里蔓延开来:你连他的名字都不记得了吗?一个活生生的少年在你的手下喷洒着鲜血死去,你就连他的名字都不记得吗?还是在你的心目中,他只是一个迟早要死的人……没有生存的权利了呢?

    对面的主任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看慕秋没什么反应才怏怏地总结道:“总之,要以大局为重,外科要兴旺发达,团结是很重要的。不要因小失大,工作还是要干下去的。不要学那些疯丫头!安淇本来就是个二百五!这种窝里斗的事是会让别人看不起的!是人格上有缺陷的!至于沈医生……”他说的兴起的时候却顿了一下,“她只不过跟着凑热闹,要是事情闹大了,大不了结婚回家吃老公……女人跟男人是不同的,你还是要以工作为重……等到事情过了,可以让李医生给你安排几天假期休息一下。”

    “是。”慕秋轻声说,他知道,可伊之所以跟主任对着干,并不因为她有个富有的男朋友,而是她有勇气去面对所有的威胁,安淇也一样。

    那么自己呢?

    他仿佛听见不是自己的声音在怯懦地说:“我知道了……”

    “唔,”主任很满意地一摆手,“出去吧。”

    慕秋低着头走出了主任办公室,走到护士站的时候,彩绮懒懒地倚在台子上斜睨着他:“怎么样?受招安了?”

    慕秋手忙脚乱地拿着病历,含糊地说:“只是找我谈个话,说我的手术方案存在一定的缺陷……”

    “而你就把责任全揽到自己头上?”彩绮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你除非是发了疯!这样的事都往身上揽?他是要你当替罪羊你知不知道?这样的话安淇的努力一点结果都没有!她不是要整你!她是要说出真相!”

    “然后伸张正义?”慕秋苦涩地笑了一下,“然后家威能活过来吗?还不是老样子?主任是不会被告倒的,到头来医院也只不过轻描淡写地罚个款了事,安医生不应该幼稚地认为,正义是可以伸张的。”

    彩绮耸耸肩,往嘴里送了一根果丹皮,“随你怎么想,不过,不要随便批评别人的智商,也许,别人有别人的想法呢。”

    “是。”慕秋承认,“也许在别人眼中,幼稚的是我。”

    “你再考虑一下。”

    “谢谢,不过我得去查房了。”慕秋抱着病历快步走开。

    彩绮挥挥手:“请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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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慕秋今天查房时有些心不在焉,他尽量认真地整理医嘱,最后才想起来他还有一个病人没有查。

    18床,杨寿德,又叫井雷炎的那个。

    他斗争了好半天,实在是不想见那个人了,与其说是生气还不如说是困惑,究竟该用怎么样的表情去见他呢?经过那样的夜晚之后……

    但是不管怎么样不情愿,房总是要查的,这一点无可质疑,慕秋叹了口气,重新拿起病历夹,走了出去。

    推开门时,雷炎正在电视上玩着游戏,小小的超级马里上窜下跳,忙得不亦乐乎,看见他进来,快乐地笑了:“早上好,医生。”

    “你好。”慕秋站得远远地说,草草翻阅着病历,实际上一页也没有看进去,“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得不能再好了。”雷炎满足地把手放到脑后,微笑着看他,“那么你呢,医生?你感觉好吗?”

    “我的感觉与你无关。”慕秋生硬地说。

    “怎么会呢?你昨天没来,我很担心。”雷炎咧开嘴笑了,“我送去的东西你收到了吗?今天就来上班,能撑得住吗?”

    慕秋一听到他话里的暗示就失去了冷静,他把病历夹重重地放在柜子上,板着脸说,“既然你还记得,我们就来把话说清楚,那天晚上的事的确是我不好,我喝醉了酒……发生了一些事……但是我希望你不要再挂在嘴上,那件事是我错了!彻头彻尾地错了,我喝醉了!我不能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你说是我主动去抱你的,虽然我什么也记不得,但是我愿意承认是我的错,同时让我们都把它忘掉好了!那只不过是个荒唐的错误!”

    他咬紧牙,又狠狠地加上一句:“对不起!”

    他说完了话,雷炎却出乎意料地安静,甚至还带着微笑地轻声说:“你只是不愿承认事实,那不是什么错误,小慕,在喝醉时你比现在诚实多了,你需要我,才抱我。”

    慕秋拼命忍住胸口快要爆裂的痛苦,几乎是咆哮着说:“你说谎!我根本不需要你!根本不要!我收回我的道歉,谁知道是不是你强迫我的!你这个大色狼!大混帐!”

    他骂完之后就要夺门而出,谁料躺在床上的雷炎忽然一跃而起,闪电般地从后面跳到他身后,单脚站立支撑自己,强健的手臂扳过慕秋的身子,不由分说地搂在怀里,趁慕秋惊愕地抬头的瞬间,深深地吻了下去。

    他丰润的双唇掠夺着慕秋稍嫌苍白僵硬的嘴唇,用火焰一样的热情淹没了慕秋的理智,使得他不但张开嘴接受着雷炎舌尖的进入,还主动地伸出小舌喝雷炎互相挑逗起来,一双手臂更是紧紧地攀附着他后背的衣服。

    浑身酥软的感觉象过电一样,他几乎无法站直身体,要不是雷炎有力的手臂把他揽在怀里,他一定会当场瘫软在地上,尽管雷炎用力到差点把他的腰勒断,他还是很投入地沉浸在热吻中。

    要是时间停止就好了……

    要是这么宽广温暖的怀抱永远属于自己就好了……

    他在迷迷糊糊之中突然听见了外间护士小姐的声音:“十点到!我们要对医嘱啦!”一惊之下,才醒悟自己在干什么,羞恼交加地推开了雷炎。

    雷炎猝不及防地往后踉跄了几下才站稳,慕秋慌慌张张地拿起病历就要出门。

    “小慕。”雷炎很肯定地说:“这不是什么错误,我爱上你了,就是这样。”

    慕秋惊讶地回头,他继续用肯定的语气说,“而你,也爱上了我。”

    ***************

    入夜了,外科病房里照例一片寂静,除了两个办公室亮着灯之外,都沉浸在夜色中。

    慕秋枕在自己的左臂上,右手握着的笔戳在洁白的稿纸上,笔尖洇出的墨水已经在纸上湿了很大一个圈子。他睡着了,在梦中也紧皱着眉头,嘴唇不时翕动着。

    忽然,他惊慌地晃动着头,含糊不清地嗫嚅着:“不……不是……不要……不是这样的!……不是!”

    他的身体猛地弹动了一下,几乎从椅子上跳起来,睁开眼睛打量了四周一眼,发现还在自己熟悉的地方,才放心地舒了口气,抬手抹掉头上的冷汗,喃喃地说:“原来是梦……”

    “不错,是个梦。”突然出现的男人声音又吓得他浑身一抖,惊愕地望向门口,雷炎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那里,斜倚着门框,双手抱在胸前,嘴边叼着烟。

    最初的惊慌和不知所措过去后,慕秋冷冷地说:“你在这干什么?”

    “看你呀。”雷炎一瘸一拐地走进来,径直在他身边的椅子上坐下,“一个人值班怪无聊的吧,你怎么不早点睡?”

    “我还有事。”慕秋一脸不悦地看着他,潜台词就是:你很烦!可不可以走开了!

    无奈雷炎这样的人显然是听不懂的,他丝毫不为所动地耸耸肩:“你还有事……哦,我还以为你睡不着呢。不过也是啊,你值班的时候不会害怕吗?一个人在这里,怕不怕?”

    慕秋的心咚咚地跳了起来,刚才的噩梦还在心里盘旋不去,他竭力回避着雷炎的视线,呐呐地说:“我有什么好怕的……我又没做亏心事……”话一出口他才警觉自己说错了话,下意识地抬头,正迎上雷炎锐利的目光。

    “我……”慕秋狠狠地别过头去,又上了他的当。

    “喔,你没有做亏心事啊。”雷炎有意慢慢地说,“真是不得了的事,能够这样坦诚地对待自己也不容易呢,是啊是啊,你也辛苦了。”

    他讥讽的语气彻底惹恼了慕秋,干脆把手上的文件狠狠一摔,正视着他的脸说:“你还有什么想说的都说出来好了,如果你除了嘲笑我还有别的要说的话!”

    雷炎竟然微笑了,看着他气得通红的脸,觉得很有趣似的微笑了:“我是在关心你,你怎么会以为我是在嘲讽你呢?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你是我的人,我疼你,爱你还来不及呢,怎么会对你不利呢?我亲爱的小慕,有防卫心固然很好,但是随时摆出刺猬的样子就不讨人喜欢了。你刚才做了噩梦了吧?现在心里还在害怕对不对?老实说出来就好了嘛,坐在这里陪你或者到床上去陪你我都心甘情愿,只要有我在,什么冤魂也近不了你的身。”

    慕秋脸色灰白地看着他,微弱地说:“你不要自做聪明了,我很好,什么事也没有,同时我也不信什么冤魂,这里是医院,不是教会什么的,也许你们相信冤魂报仇的说法,因为你们平时作恶太多,我不相信……世界上没有什么鬼魂。”

    “你不相信吗?”雷炎有趣地看着他:“你说话的底气连自己也骗不过去,小慕,也许世界上是没有鬼魂,但是,你自己做没做亏心事只有你自己最清楚。你真的以为你做了这样的事,以后每夜都可以安然入睡吗?”

    慕秋的胸口仿佛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连呼吸都不能,他实在无法忍受地转过身去,不让雷炎看见他眼中的泪水,只有瘦弱的肩膀轻微地抽动着,表示出他心中的激动。

    雷炎并没有过来抱他,而是用一贯吊儿郎当的口气说:“你知道吗?你刚才那副害怕的样子,真让人有忍不住抱你的冲动,好象吓坏了的小动物一样,可怜又可爱,不过小慕,我是说真的,害怕的话,我来陪你。”

    慕秋的指甲深深地恰入掌心,他摇摇头:“不必……请你回病房去。这里是医生办公室,不是你来的地方。”

    “这样啊,我这就走。”雷炎伸了个懒腰,“能在床上放心地睡一觉也是难得的福气呢,我想一个人权力再大,钱赚得再多,如果连睡觉都不能放心的话,也实在没有活着的意思了,对不对?”

    慕秋没有回答他,雷炎突然握住他的肩膀,令他全身僵硬,还好他没有做什么其他的举动,只是在他的耳边轻声说:“晚安,祝你有个好梦。”

    然后,他松开手,一瘸一拐地离开了。

    慕秋费了好大的力气控制住自己没有倒下来,双手按在桌上,心在跳个不停。

    是的,他梦见了家威,和活着时一样的家威,不是什么血肉模糊的尸体,也不是青面獠牙的鬼魂,是家威,和活着一样的家威。

    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用那样的眼睛看着自己,信赖的,询问的,渴望活下去的眼睛,少年清澈的眼睛……

    家威只想问为什么吧?问为什么连真话都不敢讲的自己,为什么这么懦弱的自己,没有用的自己……

    这样的自己,在这样的目光注视下,正受着最大的良心的谴责,这也就是,最大的噩梦吧,雷炎说得没错,做了这样的事,以后每夜还可以安然入睡吗?他的梦境将永远是家威的眼睛,就那么注视着他的眼睛……

    慕秋疲累地合上眼睛,坐倒在椅子上,就保持这样的姿势一动不动。

    走廊的远端,一点火星若明若暗地闪动着,映出雷炎的侧脸,他也保持着倚在墙上的姿势,就这么看着室内的慕秋。

    **************

    早上查完房之后,本该回家休息的慕秋因为要交报告而留了下来,他眨着困倦的双眼,把写完的报告夹在文件夹里,刚要走开的时候,迎面碰上了主任。

    “关于事故的报告写好了吗?”主任问着,眼光瞟向他手中的文件夹,一旁的主治也帮腔道:“这可是很重要的东西,你用心写了没有?”

    慕秋默默地点头,把手中的文件夹交了出去,主任急不可待地一把抓过,匆匆浏览过一遍以后,满意地点点头:“很好,唔……认识非常深刻……年轻人犯点错误是不可避免的嘛,改正了就好,再说,我们领导在这方面也有失察的地方……李医生,你看,这个月的奖金我就不要拿了吧,我们要做到赏罚分明嘛。”

    “是是是。”主治在一边陪着笑。

    慕秋木然地牵牵嘴角,接过文件夹。主任大力地拍在他肩膀上:“好好去承认错误吧,年轻人,回来再好好干!”

    说完他习惯地捋了一把油亮的头发,昂然而出。

    慕秋举步走向电梯,彩绮望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

    在院部楼下慕秋碰见了可伊,她正满身大汗地在水泥地上玩着三步上篮,看见他时打了个招呼:“终于来了?”

    “是。”慕秋不想多说,比起穿着运动T恤和短裤,尽情运动后一脸汗水,散发着逼人青春气息的可伊来,他觉得自己简直象个装在套子里的人,浑身都是市侩与懦弱。

    “一定经过主任审核了吧。”可伊似笑非笑地上下抛弄着篮球,“也许是他口授你书写?”

    “学姐!”慕秋涨红了脸。

    “我没有要嘲笑你的意思。”可伊声明道:“反正人各有志,我的观点不一定适合你,你尽管按自己的想法去做,”她意味深长地眨眨眼,“只要你自己认为正确就行。”

    她抬起手向刚从楼里走出来的一个女孩打招呼:“安淇!怎么样?”

    “说是如果诬告就请我回家吃自己呢。”叫做安淇的女孩不在乎地耸耸肩,“呸,总比再看着他那张嘴脸强。”

    慕秋的心突然跳了起来,跳得快极了,脸慢慢地涨红着。

    可伊一笑:“来一局?一对一?”

    “谁怕谁呀,”安淇甩下白外套:“如果赌晚上西墅渔村的海鲜自助餐的话……”

    “加上落雪冷饮的酸奶全套冰点?”

    “赌了!”安淇豪气万丈地说,“放马过来!”

    她们两个笑着跑向篮球场,可伊回头似乎不经意地看了慕秋一眼:“学弟,祝你好运了。”

    慕秋呆呆地看着她,心里的那些顾虑,那些关于自己和自己未来的种种考虑,那些得罪了主任会怎么样的猜测,象雪崩一样融化在她阳光般的笑容里,什么崭新的感觉悄悄地涌出来,使得他彻夜未眠的困倦都一扫而空,他用手抹了一把脸,大步走向院部办公室。

    装饰简单大方,却总是透着一股神秘气息的院部办公室里,一群头头脑脑们正等待着他的到来,刻意调整的光线使得他们可以很清楚地看清来人,但来人却看不清他们。

    “殷医生?”其中的一个人问。

    慕秋点点头,手心里沁出的汗把文件夹都湿透了,他嗓子干哑,心咚咚跳,不是害怕,而是期待,终于能开口的期待。

    “我们正等待着你的说明。”那个声音继续说,“也许你手中的文件就是你将要向我们说明的一切?请放到这边来。”

    “不。”慕秋泛出一个微笑,那使得他的脸看上去光彩照人,几乎有了一种迷人的魅力,他更紧地抓住手中的文件夹,清晰又响亮地说:“我要说明的只有一句话,我的手术方案决无问题。”

    他听见几声惊讶的抽气声,于是更加大声地说:“这个方案虽然不是我思考出来的,但是我事先做过详细的调查研究,不但可行,而且还减少了传统方案的风险,所以,我坚持认为手术方案决无问题。”

    “那么,你对手术的失败又是怎么看的呢?”

    “我虽然没有上台,但是,我认为,手术的失败和主刀医师有很大关系。”慕秋手心的汗越出越多,他的声音却毫无动摇,“无论如何,手术中死于腹主动脉破裂的不可能以手术意外来解释。”

    “我们明白了。”一个身影不胜困扰地点点头:“殷医生,谢谢你简短的说明,你可以走了。”

    慕秋微微鞠了一躬,转身走了出去。

    几分钟的死寂过后,最早说话的声音开口了:“你怎么看,沈?”

    一直站在窗前,动都没动过地方的男人依旧没有转换姿势,还是看着窗外,缓慢地说:“什么怎么看?”

    “又来了个推翻原结论的证人。真不好收场了。他说的是真的吗?”

    男子英俊的面容带着沧桑,头发也半白了,但是还是可以很清楚地感到他身上卓绝出众的气质,他稍微改变了一下视线,不在意地说:“是真的,那手术方案没有问题。”

    “容我善意地提醒你,你根本就没看过到底是什么方案。”声音里听不出有多少善意的成分在。

    说话的时候始终在看着窗外的男子仍然漫不经心地说:“我不用看。”

    “唔?为什么?”

    “那方案是我告诉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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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慕秋走出小楼的时候,深深地呼吸了一口带着阳光的空气,心情不知不觉地好了起来,脚步也越来越轻快,连日来盘旋不去的阴影终于消散了。

    他路过篮球场的时候,竟然停下脚步,主动地对两个拼抢了半天,正在气喘吁吁地休息的女孩打招呼:“嗨。”

    “嗯?”可伊扬起眉毛。安淇也好奇地打量着他。

    慕秋一笑:“我说出来了。”

    以可伊的聪明,立即领会了他的意思,唇角慢慢漾起微笑:“滋味怎么样?”

    慕秋舒了一口气:“好极了,从来……没这么好过。”

    他又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笑着点点头:“谢谢你,学姐。”

    “不用谢我什么啦。”可伊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怎么样?晚上要不要一起出去?安淇输了晚饭,再叫彩绮也来。”

    “死可伊!”安淇气呼呼地用球丢她,“看我下次不砍死你!”

    慕秋微笑着摇摇头:“不了……我还有很重要的事,下次吧。”

    “真的?别跟学姐客气喔。”

    “我真的有事。”慕秋摆摆手,转身向住院部的方向走去。

    该去见那个人了,很奇怪的,当自己说出事实的真相,彻底地松了一口气之后,想见的,居然是他……

    想见到他,想告诉他一切……

    心情是如此迫不及待……

    很奇怪啊……

    就在刚才,就在可伊的笑容里,惊觉了一个事实,自己,已经爱上他了啊……

    不知什么时候,不知为了什么,就这么爱上了他……

    虽然是刚刚发现,但是,自己已经爱了他很久了吧……

    所以是如此急切地想见他,想告诉他自己做的事,他会用那样的目光注视着自己,会露出那样的笑容,也许,还会紧紧地把自己抱进怀里……

    我是如此的期待着你啊……

    慕秋不理会护士们好奇的目光,急匆匆地穿过走廊,最后几乎是小跑着来到了409门前。

    他推门,发现门是从里面闩上的,不禁失笑:这个雷炎,大概又躲起来抽烟了,也只有彩绮,才治得了他。

    “谁?!”门里传来雷炎没好气的声音。

    “是我。”慕秋唇边依然挂着笑,急着见到他。

    门开了一条缝,雷炎粗鲁地抓住他的衣襟把他拽了进去,又飞快地闩上了门。

    关门的时候,他的手臂紧挨着慕秋的身体,慕秋有一种被他抱着的错觉,他的心又开始跳了,小小地抱怨着:“什么事这么怕人,你又躲起来抽烟了?”

    “没有。”雷炎的样子不同寻常,阴沉着脸,头发也乱糟糟的,不时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

    “我有事要告诉你。”慕秋脸微红,小声地说。

    “别说话!”雷炎严厉地喝止了他,继续听着外面的动静。

    笑容从慕秋脸上消失了,他不安地问:“出了什么事?”

    雷炎烦躁地抓抓头发:“幸好是你,帮我一个忙,小慕。”

    他抓着慕秋的手臂走到帘子后面,慕秋差点叫出声来:地上散乱地丢着染血的衬衫之类的布片,床上半躺着一个面色苍白,大腿上包裹着还在往外渗血的布条的高个男子,看见他,撩开长长的头发,线条刚硬的脸上掠过一丝微笑:

    “我们又见面了,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