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杨迟面无表情地睨着欧阳达。不必言语上的伐诛,便足以充分表现出对他坐霸王车的不以为然。

“嘿!别这样。”欧阳达打着啥啥,嘻皮笑脸地打量窗外景色。

“老大,为什么载我到这个不起眼的社区小公园?就算要毁尸灭迹也该找大排水沟比较便。”

“我个人是这么认为啦,如果你觉得一天上班十二个小时不算什么的话,那么这个小公园的环境清洁大任就交给你去维护了,有益身心又不花钱。”杨迟皮笑肉不笑地说着。

欧阳达突然笑了出来。

“不错嘛!你的尖酸刻薄还在。我还以为你这三年来被磨得只剩工作与斗争了。”

在研究所同学两年,与同事三年的最大差别于杨迟戴上了斯文冷淡的面具,不再像求学时那样外放,一贯的沉敛,不动声色。初时欧阳达还真是适应不来。但他们的对手全是豺狼虎豹,久而久之,连他这种没什么心机的人也学会耍心机了,真是由不得人呀……

杨迟打开车门跨了出去。深深吸一口气,在胸臆里全充满宁静的感受后,心情也自今日一整天的战斗中解脱出来。

“嘿!老大,你真的下来呀,如果你想视察那块开发案的土地,至少还有五分钟的车程。”欧阳达也跟着下车。

杨迟向他弹了下手指。

“走吧。”

“去哪?”欧阳达一时反应不过来。

“你认为呢?”要不是猜到他下班之后会做的第一件事,欧阳达这小子会诞着脸硬跟来?还装蒜。

欧阳达嘿嘿直笑。

“是是是!小的明白。不过偶尔也得问一下,免得会错意,被卖了还呆呆地替人数钱。”

“你值几文?”

“少瞧不起我了,千万年薪耶。够吓人了吧?”一年半前,杨家三房杨升就曾开过高价挖他,要不是他在无法面对一张横肉脸上班而不呕吐的话,早跳过去了。

“足以吓得你呕吐三天没错。”杨迟有礼地同意。

“唉!也难怪老太爷不肯放权。”欧阳达感叹道。

说起巨阳第二代,长子杨恭,也就是杨迟的父亲是个有用人能力,无领导魄力的人;以身为大集团总主席的身分来说,稍嫌软弱了些。而老二杨宏,则权力欲重,才能平庸,好大喜功,是那种会拼命撒钱来堆砌出华丽表象以彰显自己功绩的人,挥霍无度得令人担心。老三杨升则是重利不重道德名声。能赚钱的行业就拼命非法独占拢断,主掌巨阳旗下传讯面的产业,有亮眼的成绩,但同时也是巨阳饱受社会大众批判的原因,弄来满身骂名。

若以软弱、败家、侩来较,欧阳达抵死不愿服务在财大气粗、不知道德为何物航杨升手下,年薪一亿也没得谈。

“别说那个了,扫兴。”站定在一户人家的门前,杨迟请他闭嘴。

“是呀,扫兴。难得夜色这么好。”

门铃按了两下后,不久门打开,探出一张清秀的小脸。由发丝上还滴着水来判断,小女生出浴不久。

“谁?…呀,杨迟!”云晰险险抓不住另一手的毛巾。他……他怎么来了呀?

“刚洗好澡就别跑出来开门,现在正流行感冒,生病就不好了。”

杨迟困住她的肩往屋内走,叨念道:“你应该先吹干头发的——”

“然后让你们站在门口干等半小时吗?对了!”突然想到还有另外一个人,她转身问道:“你是谁?”

终于有人注意到被撇下的他了,真是感动呀!欧阳达连忙伸出手,大力地与她握了下。

“在下欧阳达,你叫我欧阳就可以了。小妹,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叫云晰。你是杨迟的好朋友吗?”云晰仔细瞧他,发现他长得很粗矿高大,身形有些吓人,但一看他的脸,又会觉得他这人挺无害。

“不,我只是他可怜而卑微的下属。”不知怎么的,竟有些看不得放手,不过他还是放开了,扼腕着他是后到的那一个。”

“少来了,我看得出来你们是很好的朋友。”云晰求证地看向杨迟,也得到杨迟点头,她才笑道;“快点进来坐。我爸妈去吃喜酒,十点才会回来,你们吃饭了吗?我这边没准备饭耶。”时针指在八点的方向,她不确定地问着。

进入屋内后,杨迟接手擦头发的工作,问道:

“你吃了吗?”

“吃了。你们呢?如果还没有,我记得今天有夜市,我们可以去逛,顺便饱你们的肚子。”

“待会再去。等作头发干了再说。”他让云晰背对着他,好方便他擦拭。

“哦……”好啦,寒暄的话说完了,她才觉得自己不该这砂热络才是。因为中午她可是落荒而逃呢……

他会不会就这么算了呢?

答案很快地出现,简单明了:不会。

杨迟声音低低的,很好听,但也令人提心吊胆。

“中午怎么了?”

“没啊……”他会不会同意她现在的心情正处于失恋中?他温柔的双手按抚着头皮,整个人很松弛,精神却很紧绷,真是奇怪的状况。

杨迟轻道:

“我的身分令你困扰吗?”没有回避,他直接问着。

云晰垂下小脸。

“你是大人物,我从来没这么预期过,然后就吓到了。”这些日子以来,同学认为她与大她十一岁的男人谈恋爱已经是非常劲爆的事了,如果之帆她们知道这个成熟的男人更是个“太子”,那真的足以得人昏头三天了。

“我还是你的杨迟。”

她暗自搓抚了下手臂,心口有点烫,皮肤也有点战栗。他是她的吗?那她是否也准备好允了他,将心交付?

“我不明白……”她有太多的问号,不知怎么问出一个具体。惶惑的心,因着鼻端再度嗅闻到他散发的那股特殊香昧,而安定了下来……

问题似是无解,不安已消解。

杨迟放开毛巾。双手轻掬她一束发香,具尖凑近嗅闻,眷恋她身上温柔的香气,清新的气韵她不会放开她的,永远不会。

他寻了她那么久,那么久啊……

“小晰…”

“干了吗?”察觉背后的他动作已然改变,虽看不到他在做什么,但随着一股红晕上面庞,她羞涩地以转身拉开暧昧的情境。

有外人在呢,他竟肆无忌惮。

她偷瞄到欧阳达很不自然地、很专注地死盯着墙上的字画,并且很安分地充当起人形家具,只差没写“我并不存在”的牌子挂在身上而已。可见杨迟的行为确实是过火了一点。再看回杨迟身上,他只是一迳地以幽深而执着的双眼凝视着她,没有强求,但也不容她逃开——

她的“失恋”有机会成功吗?

哀悼了一下午,也不过是单面的一厢情愿。她渐渐有了认知

没有什么可以阻挡在杨迟与她之间。身分、年龄、别人的评价。

施压……全、部、不、能!

他那双眼里,明明白白就只传送这个讯息。

心口深处,波涌上一股热意。直到无法规避的此刻,她才正视到,爱情,一旦陷入,谁也无力脱身……

她在猎猎懂懂里遇到爱情,不识爱情,施与受之间没有供需平衡的准则,也不待两方都准备好才降临。她想,她还没找到爱情的答案,但早已泅游其中,这似乎也不必有绝对性的关联……

“叮咚、叮咚。”

门铃声再度响起,蛰了室内陷入沉寂的氛围。

云晰面红耳赤地跳起来道:

“我去开门!”

飞也似的消失在客厅门口,令两名男子面面相觑。

然后,他们同时微笑起来。

欧阳达清了清喉咙:

“我喜欢她。”他们的交情一向坦诚。

“我知道。”

“可借你先认识她,不然我会追求她,而且不会放手。”

杨迟点头。

“我知道。她特别到一旦错过,便是个满不平的遗憾。”他甚至不认为自己有欧阳达的气度。如果云晰先认识了欧阳达,而他是后到的那一个,那么,他会希望自己从来就没见过云晰,任由胸臆的空白搁置。不然,他会追求她,发狂地追求她,让三人都陷入不复的地狱。

所以,幸好他先认识了云晰;更幸好欧阳达比他光明磊落。也许正因为如此,他才带好友来见云晰吧?

为什么原本已经嫌挤的三人行,竟会变成挤得不得了的四人行,然后一齐逛夜市?

云晰迎进来的第三位访客正是那个一身不肖歹徒打扮的汪字。

所谓“不肖歹徒装”,就是在黑夜里戴大墨镜,在一点也不冷的天候里套着毛线帽,帽沿还拉低到眉毛下力,遮去了三分之一的面孔还不够,再来一张口罩,简直像流行性感冒的重症患者。听说现在的抢匪都作如是打扮。

云晰对这种波涛暗涌的情况并没有什么感应力,反而在这三个彼此不算熟识的男子齐聚她身份之后,她的心情变得很愉快,有一种自体内滋生的力量正源源不绝地向全身扩散,感觉很舒服,额头发热,但不会痛。

她不大能分辨这样的变化是不是来自刚才对杨迟感情的体悟,或者还有其它什么未知的。但反正心情很好就够了,其它又有何好想的呢?

她反正不是多愁善感的人。

四人正在吃着关东煮,云晰好奇地问:

“汪宇,你最近应该很忙对不对?电视上常常看到你。还有主持人你以后会是天王巨星哦。那么你怎么有空来找我?”

汪宇下一口米血,忍不住挥手凉。虽然现在是一月天,但气温平均二十度上下,他这身行头委实过火了些,但又不能拿下来。真惨。

“我偷跑出来的。明天要飞香港,再不来看看你,等半个月后我回来时,你一定忘记我是哪个路人甲了。”说着说着,不免哀怨自伤了起来:“云晰,这要怪你。上回救了你的事,被记者们大大宣传,全上了头版,硬说我英雄救美什么的。结果原本知名度平平、工作也少少的我,在媒体报导下,我莫名其妙地红了。一下子什么工作都找上门来,累得我连吃饭的力气也没有。我那个穷怕了的经纪人打定主义要把我当钱树来摇,害得我连出门都像做小偷!”

人走红也不是这种走法,他多怀念以前没人搭理的日子呀。

云晰窃笑。

“当英雄的人必会得到报偿,恭喜作。”

“早知道我就把你拱出来,凭你的可爱长相,那些经纪公司不会放过你的,这样我就有机会也来凉凉地对你恭喜了。”汪宇也只能口头抱怨一下而已,哪舍得让云晰被媒体骚扰。她适合无忧无虑的平凡生活,那才是福气。

“杨迟,你怎么不吃?”与汪宇笑闹完,转头看身边唯一没动筷的人问着。

“人家大少爷吃不惯平民粗食嘛。”汪宇嗤笑着。

“我看你似乎挺喜欢吃高丽菜卷,怕你吃不够,先留给你。”杨迟温雅地应着,不理会汪宇的捣蛋。

云晰低叫:

“那怎么行?我吃完一个菜卷就够了,是你们没吃饭,应该用力的吃才对。不要顾虑我啦,我又不饿。”说完连忙替杨迟张罗起来,帮他拿酱油育、辣椒酱的,怕他还是没动筷的意思,塞了一双筷子到

他手上,并夹了一颗鱼丸喂他。“吃吃看,味道不错。”

杨迟张口吃下鱼丸,在云晰期待的眼神下,他点头。

“好吃。”

“那你多吃一点,我再去替你叫一盘。

云晰开心地离座跑去选票,全然不知汪宇的挫败、杨迟的得意,以及欧阳达对汪宇的怜悯。

欧阳达认识了杨迟五年,虽没看过杨迟怎么追求女友,也没看过他怎么对付清敌。但若依杨迟一贯的行事式来说,他通常都会令对手败得一塌涂地而还不知自己几时被出手击败的。汪宇此刻面对的也是这种情形。

比起才二十五岁的汪宇,自幼生长在复杂环境里的杨迟显然有着更高杆、更成熟的手腕。

杨迟不必硬扯着云晰说话,占去她的注意力;即使吃醋也不会形于外,或无理地命令云晰不可对别的男人笑——那是幼稚的人才做的蠢事。成熟的男人自有一套方式歼敌于无形,并牢牢守护住他的爱侣在怀中。

就像每一次与对手交战于商场一样。杨迟从来不曾对客户诽谤对手的弱点、产品的糟糕性;他会先研究客户本身的性格、其公司的营运方针、对采购产品的要求,然后加强自身来成为客户不作他想的唯一选择。

道理,都是一样的。

当然,前提是对自己要有百分之百的自信。而杨迟一向不缺乏。

“老人家,你不会真的想角逐云晰的男朋友吧?”汪宇不善地问着。第一百次自问他为啥要与这两名陌生的路人甲同坐一桌吃东西?在他眼中,年纪迈入三字头,都是LKK老头子了,怎么有那个脸追求小女生?

“很抱歉,我已经是小晰的男友了。等小晰大学毕业,她便会是我的妻子。”

“天已经黑了,不适合作白日梦。”

“你能明白这个道理就好。”杨迟含笑地回敬。

“大明星,你是斗不过奸商的。”欧阳达好心地提醒,不忍见小伙子死得太难看。

“鹿死谁手还不知道。”汪宇厌烦地关上响个不停的手机想也知道是他那个拔得快跳楼的经纪人,但他就是不想接,因为一旦接了之后就会心软地乖乖回去工作,但大敌当前,他怎么走得开?

云晰端了两盘食物回来,一边坐下一边问:

“你们在聊什么?很开心的样子。”

“没什么,只是对工作繁忙的汪先生致上一些慰问之意罢了。”

杨迟笑答。

云晰将食物分配到其他人的盘子上,道:

“短时间会很辛苦没错,但任何一种工作,因受重视而忙碌,总好过不被重视而庸碌吧?汪宇以后一定是天王巨星。到时我们就可以很得意地告诉别人,他是我们的好朋友,沾了好大的光呢!”

“你……希望我成为大明星?”汪宇突然对经纪人感到抱歉起来。而他更想知道云晰的看法。

云晰奇怪道:

“那是你的工作呀。难道你投入演艺界,从没想过要功成名就吗?就像杨迟主持了巨阳的资讯开发部门,总不会只想挂个名、领份死薪水,不打算做出一番成绩吧?在其位,谋其政,是应该的吧?”

她看向杨迟与欧阳达。

“当然。”欧阳达连忙点头。

杨迟也点头。

“自我目标的实现是很重要的。我想汪先生选择演艺界,当然也不打算玩玩而已。他是个有表演才能的艺人。”

“你为什么不直接叫我戏子算了!”汪宇气得牙痒痒的。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人?一副温文儒雅的样子,斯文的谈吐含有刀刃致命功能!笑面虎就是指这种人吗?真是令人眼界大开。

云晰不明白三个男人的表情为何都不太对劲,应该是不熟的关系,想来也不会有大投契的话题。

“大家吃呀!还有好多摊子还没逛呢。汪宇明天要赶飞机,别太拖着他,不然明天精神不好就没有好心情投入工作了。大家快

吃”

就这样,在三人皆有志一同不让云晰知晓情故间的斗争。当然,方兴未艾的战况,也只好以埋头苦吃划下这一役潦草的句点。

吃撑了肚子,时间也快到深夜十一点了。云晰拍着鼓胀的肚子良号:

“我不要坐车,我想走回家。”二十分钟的路正好用来帮助消化。

杨迟怜惜地搂住她肩。

“好,那我们走路回去。欧阳,麻烦你先把车开回去,也好先告知云先生夫妇一声。我想汪洗生也在赶时间,我们就不误你宝贵的时间了。”

简单俐落地取得两人独处的好理由。

“我才不——”汪宇再度有了跳脚的冲动。

但云晰指着他腰间正抖得像九二一大地震的手机。

“快去吧,我们不可以再绊住你了,一定又是你的经纪人打电话来催你了。非常感谢你陪我们上夜市,这样就够了,快回去吧。”其实在逛夜市的途中她就开始感到抱歉了。他似乎真的很忙,还留着陪她玩,任由Call机、电话响个不停。要不是她发现他不小心关机而提醒他的话,他就不会知道有人找他找得快哭了。杨迟还特地称赞她心细呢,倒是不知欧阳达为什么笑个不停。

汪宇也只能死瞪着震动不已的手机,在肚子里发表一篇精采绝伦的国骂,只能无计可施地认命,然后乖乖地被打发掉。

再三怨叹他四年前为什么会年少无知地去参加校园民歌比赛,然后相中去走秀,然后一路误入歧途至今,害得他此刻得牺牲他宝贵的自由……

“请上车。”欧阳达很多礼地打开驾驶座另一侧的车门,恭迎贵客上车。

“谢、谢。”汪宇咬牙上车,并且“礼貌”地回敬十元铜板当小费。

直到车子驶远后,云晰笑看杨迟。

“不好意思,让你留下来陪我。今天工作一整天,你应该很累了吧?”

逛了两小时的夜,原本衣冠笔挺的杨迟不仅头发乱了、扣子松了,连领带也扯掉在不知名的地方,一点也没有白天大主管的派头了。

“看到你,一切疲劳都消失了。”她是他心神的依归,若没有她的存在,子然一身的他终究会在不断的尔虞我诈里,成为第二个森田广;成为那样一个为了往上爬而不择手段、没有良知的人。

“乱讲,我什么也没做。”她甩动着两人交握的手,嘻嘻一笑。

“接下来你会不会说我是你的春花秋月冬棉被?我同学说恋人之间的对话一向很蠢。可是我告诉她们你才不是那种会冲昏头的小毛头,不屑肉麻话的。可是你现在却说了,我觉得好可惜。”

杨迟以另一手轻敲了下她的额。

“我不肉麻话,只说实话。”

“是吗?那我们来模拟一下,假如今天我发现你真的身分,然后决定跟你分手,你会怎样?”虽然失恋没失成,因为当事人之一的杨迟显然无此意愿,那她也只好收拾起自己幻想了一下午的悲情,继续当他女朋友了。不过她真的挺想知道杨迟会有什么反应。

“你不会想知道的。”他抬头看阴沉无星子的天空,不让她瞧见他眼中一闪而逝的寒酷。

“我想知道呀。”她摇着他手。

杨迟深吸了口气,低下头看她。

“先告诉你一个故事好吗?”

云晰不大确定他是不是想转移话题。

“跟你有关的?”

“嗯。”他点头,妮娓陈述起十年前重挫他的那一段往事——

出国留学,然后长辈要求照顾世交的女儿,理所当然被冷成一对,然后森田广以友好的姿态出现;他向来敬重有才华的人自然敞怀相交,维持亦竞争、亦相助的友谊,虽然不太苟同森田广过于游戏花丛的脾性,但个人私德问题,也轮不到他置嘴。

直到……森田广抢走了他的女友;直到……森田广唆使女友借

同住之便,窃取他的作业,并销毁电脑内的所有资料……

他才知道,人性可以没理由的险恶。出生于富贵世家,原本以为自己学得够多了,至少已能保住自己在任何情况下全身而追。但他错了,森田广让他明白他仍是太过稚嫩天真——

云晰愈听愈震惊之余,几乎是屏住呼吸到最后。

大人的世界是这么血淋淋的吗?

“这……不是好听的故事。”

“确不好听。”他同意。

“后来呢?那个日本人怎么了?”正常的故事都是这样的,善恶终有报,那个日本人最后有没有很惨?很落魄?流落在美国阴暗的角落里啃啮自己的悔恨?

面对着这张年轻得不知世道险恶的纯净脸孔,杨迟当然知道她期待他说出一个结局。但正在进行的人生历程,哪来所谓的结局呢?如果告诉她森田广还活得意气风发,她的小脸肯定曾皱成百思不解的疑惑。因为她的人生还年轻得只有黑白分明,并深信好坏都有其报应。

他希望她一辈子都抱持着这分单纯,不必挣扎于灰色地带没个安心的着落,只剩对世人的忌忿猜疑。他因她而着落了,只想永远抱持住这分美善踏实。

“你说!我不相信你会就这么算了。”着急地催促着,就怕他闭口不肯说了。

杨迟轻拍她。

“那个日本人后来回日本去了,是家族里最会赚钱、最有能力的人,于是深受父亲倚重的他,近日抵达台湾,负责主导一件土地开发案。比起十年前,更加风光了,被封为日本百大青年企业家榜首。

“不公平。”

“他有能力,所以重用,很公平。无关于他品性优劣、是不是坏人,或他以前我做过什么。你明白的,不是吗?”

云晰不甘愿地点头,但还有话说:

“好!他很厉害,那他干嘛偷你的作业?还偷你的女朋友?”哪有人这么坏的!

“因为他讨厌我。”

“为什么?你做过什么不好的事惹到他?”云晰好讶异。

“没有。但当他对我做了那些事之后,我倒是发现我居然会这么恨一个人,恨到入骨。”他语气很轻,不愿森冷的很意吓到她。

但云晰仍是颤抖了下。在他伸手圈住她肩时,她也顺势地偎入他温暖的怀中。

“你恨一个人会怎样呢?”她小声地问。

“与之对立到至死方休。”

他的口吻好淡,但她仍是听得胆怯。悄道:

“那,你怎么对付抛弃你的女友呢?日本人抢去的那个女友。”

她想参考一下之前的例子当借镜。

“不理她。”他对萧菁菁没有深刻的感觉。当年女友被抢,伤的也只是自尊与面子而已。

“咦?就这样?”她不信。

“不然还能怎样?”他挑眉。

两人走了好长一段路,此刻正沿着一块铁皮围起来正待开发的土地外围走。这里也是他们初识的地方呢。他们因同时想起而相视微笑,但话题仍是继续——

“如果我离开你,你也一样不理我吗?”

他握住她的手略施力道,没弄痛她,但坚决不放的信念传递得很明确。他一字一字道:

“我会追着你到下辈子。”

“为……为什么这句甜言蜜语听起来那么惊惊?”她声音更小了。

他倏地搂住她,低哑而渴切地轻喃:

“我爱你。”

“你——”好……好羞人哦,他真的……真的说了那么白的活了吗?耳根热烫的她开始怀疑起自己的听觉是否正常?她的心抖颇得快要掉出来了……

但杨迟突然将她扯到身后,刚才奇特的氛围当下蒸发为无形;云晰一时回不过神,不知现下是什么状况……

在这片土地的人口处,有三个男子正鬼鬼祟祟地拿着一包什么东西正欲塞人已破坏的铁门内。

“你们是谁?想做什么?”杨迟冰寒开口,不仅吓了云晰一跳,也令三名猥琐的男子霍地跳起来。

“小心点!笨蛋!”为首的男子怒咆着下属,紧张地看包裹无恙之后,对不速之客破口大骂:“干!没你的事,滚开!不然小心老子赏你一颗花生吃!”

仗着夜深人静,男子掏出一把手枪示威。

“要我们走,可以,等我知道那一包东西是什么之后。或者你不介意送我,既然你们已经打算丢弃到里面?”该死!这些人有枪!杨迟阻止云晰探出头,一手死牢地抓着她,不让她动弹。思索着这些人是什么来路。

“你找死!”拿枪的男子连吼了几句粗话,想开枪又怕弄大事端,只好叫另一名手下动手;“阿比,上!”

就见得原本双手空空的阿比突然抽出一把瑞士刀狠厉地往杨迟身上刺过来。

“不可以!”云晰大叫,飞身上前护佐杨迟。

“笨蛋!你以为你在做什么?”一个踢腿,杨迟精准地踢掉阿比手中的刀,并在一声“咋”的破裂声下,确定那只手已骨折。杨迟再度护住她于身后。

云晰努力要让他了解——

“听我说!我不会有事的!他们伤不了我,真的!”她的行为并不是找死呀!

“混蛋东西!阿弟!换你上!”眼见阿比已经倒地不起,老大一把捧过包裹,喝着另一个手下开打。

杨迟见云晰又要迎身上前,他几乎要哀叫了起来。

“拜托你这时候乖一点成吗?”吗字甫落,他伸出直拳打断阿弟的鼻梁并附赠四颗早已摇摇欲坠的门牙。注意力始终放在有枪的歹徒头头身上,并暗自按下西装内袋的一组遥控按,期望欧阳达人还在车上……

“他妈的;你找死!”火大的老大再也顾不得会不会惊动别人,对准杨迟便要开枪——

“砰!”

第一枪,没中,反被杨迟抢过包裹。

扳机再了一次——

“砰!”

老大的下巴被打碎,子弹也打中了人

杨迟不敢置信地看着他手上的血,迟缓地再看向陷入昏迷的云晰——她正倒卧在他怀中,鲜红的血液一滴又一滴地染红了他的手、他的身,冻凝了他的生命……

“不!”

暗寂的夜因枪响而起了喧哗,突来一声悲怆的怒啸,长长远远地向四方扩散,冲窜向天听,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