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两个人的飞鱼饭

  奇亚历四千一百三十七年十二月九日。亚利安三人旅行团,终于到达了本年度旅游终点——蓬莱。

  旅游指南说得不错,蓬莱果然是个好地方。这里不但风光秀丽,而且经过海兰国政府多年经营,各种设施也很齐备。吃喝玩乐,一应俱全。

  自抵达蓬莱以来,亚利安是玩得不亦乐乎,心情极度高亢,而颦的情绪似乎也因此膨胀起来。最近冒出来的阴霾的苗头也被扫得一干二净。开开心心地整天跟着亚利安跑前跑后地玩乐,让时常伺候在旁的马车夫斯科夫的艳羡不已,连称“这就是所谓的神仙美眷吧!”

  欢乐的时光总是比较容易逝去的,转眼间,便已经是二十八日了。

  这一天,亚利安与颦一起来到蓬莱的观光公园去放风筝。

  一到公园,亚利安就自告奋勇,要亲自掌舵,颦也想放,但是亚利安不依,于是两人打闹了起来。闹了一阵,颦气喘吁吁,斗不过亚利安,只好把风筝交给亚利安放。

  但是她还是事先声明:“你放不上去,就给我放啊!”

  亚利安的脑筋从来就不想以后,忙点头应承,“一定,一定。”

  好不容易获得放飞权的亚利安开始使尽他的全力放他的风筝了。他拿着风筝,顺着风东南西北地乱跑了起来,而颦则跟在身后呐喊助威。

  半个多小时过去了。

  风筝爱往东飞,爱往西飞,爱往南飞,爱往北飞,也爱往下飞,可是就是不爱往上飞。偶尔飞了上去一阵,却又掉在地上。

  颦数次地抗争,要夺回放飞权,但是亚利安却是刚愎自用地坚持“只要再给我五分钟我就可以让它飞得比所有的风筝都高”。

  面对亚利安的固执,颦不禁质问道,“你到底有没有放过风筝?”

  亚利安一听到颦这样的质问,粗起脖子争辩道,“当——然有!”仿佛受了什么奇耻大辱似的。

  颦见亚利安反应这么大,于是放缓语气,“那你们从前都是怎么放的啊?”

  “还不就是现在这样,他们拿着风筝先是跑啊,跑啊,然后放手,风筝就飞起来了。然后接着跑啊跑啊,风筝就越飞越高,越飞越高……”

  颦听着不对劲,打断了亚利安的话,“那你在干什么啊?”

  亚利安一脸天真地答道:“我就在旁边看啊。”

  第十六章两个人的飞鱼饭

  颦说:“那就是说,你没有放过风筝咯。”

  亚利安说:“谁说没有?每次放风筝,我都在啊。”

  颦说:“那是看放风筝,不是放风筝。”

  亚利安争辩道:“看放风筝不也就是放风筝吗?”

  颦有点觉得口干舌燥了,“怎么会一样呢?放风筝是指你把风筝放到了天上,看放风筝是指你看着别人把风筝放到了天上。”

  亚利安继续纠缠不清,“但是,放风筝的人他也看见自己把风筝放上了天啊。那他究竟是放风筝的人还是看放风筝的人呢?”

  “你……你……”颦指着亚利安,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亚利安一见颦哑口无言,得意起来了,“是我对了,是吧?”

  什么叫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啊。

  颦也懒得跟他争了,一把抢过风筝,“我不跟你说,我要放。”

  亚利安其实还是心虚的,毕竟自己失败了嘛,但是为了面子上好过,他又说:“我做指挥。”

  “好。”颦见亚利安终于不跟她争,开心地说道。

  说来也巧,颦刚一拿到风筝,一阵风就呼呼地吹了起来。亚利安赶紧忠实执行他的指挥的责任,“风来了,风来了,快往东跑。”

  颦于是往东跑了起来,跑了几步,松开双手,那风筝竟然就飞了起来。颦于是拿着线跑得更加勤了。那风筝也是越飞越高。亚利安看得是目瞪口呆,要说风,刚才自己也有有风的时候啊,怎么就飞不起来?颦只是第一次试飞,却飞得那么高。

  “你看,你看,飞上天了,飞上天了。”颦得意地指着天上的风筝,叫道。

  “得意什么?还不是我指挥有方?”亚利安饱含醋意地说道。

  “不服气啊,那你试试。”颦说着,把线递给亚利安。

  亚利安乐了,欢天喜地地接过线,“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放风筝高手。”

  可是,大话说了不到三分钟,那风筝就每况愈下,极为勉强地再撑了几分钟后,便一头栽下,倒地不起了。看来,放风筝也是要讲究天赋的。

  亚利安一转身,就看见颦双手抱胸,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那个谁,刚才你说什么来着?能不能再说一遍啊!”

  这一招叫痛打落水狗。

  亚利安脸红地嗫嚅道:“这个……这个是风的问题,你看这都没什么风了。”

  “哎呀,是呵,你看,人家这风筝就都不用风的哦——”颦把那个“哦”字拖得老长,老长!

  “看来……只能是风筝的问题了,我看卖风筝的那个家伙果然是个奸商。”

  “嗯,他确实不像个好人。”颦见奚落得也差不多了,再奚落下去,就要遭到亚利安的疯狂反扑了,于是见好就收。而且,刚才跑得也够累的,她的呼吸到现在仍然显得急促,而且看来一时半会是调整不过来了,“我们……不如到旁边去休息一下吧。”

  亚利安抹了一把汗,高举双手,“同意!”

  两人一起走到一棵大树下,坐下休息了一阵之后,他们两个的呼吸才慢慢恢复正常。

  颦靠在大树上,指着天上的风筝说:“你看,天上的风筝多漂亮。”

  亚利安一边把带着的一瓶水递到她手里,一边回答说:“那是当然,几百个风筝飘在天上,不漂亮才怪呢。”

  颦接过水,突然想起了什么,于是说道:“你知道吗?关于风筝是有一个故事的。”

  “是吗?讲来听听。”勾起亚利安的好奇心是一件毫无难度的工作。

  “这是我很久很久以前听过的一个故事。”颦抿了一口水,这个故事是真的很久很久了,因为这是颦数十亿年前从一个启那里听来的。

  “其实,天上的每一个风筝上面都有一个灵魂。它们生存的目标以及所有的理想都是要去让风爱上自己。风是一个很挑剔的家伙。每次他来临的时候,都会在无数个风筝里挑来选去,一直挑选到自己喜欢的为止。然后,他就会将它带上天。

  “当风筝被风带到天上的时候,它们都会觉得好开心。它们将看见一生中最美丽的景色——整个世界。它们陶醉了,希望可以同风永远在天上飞下去,天长地久。

  “但是,风很快就会厌倦风筝。厌倦了后,他就会丢下风筝,自己悄悄走开。没有了风,风筝很快便掉到地上。

  “从此之后,风筝的生命就只剩下一件事,那就是等。它是在等,风有一天回来。它相信,风会再次把它带到天上去,看这个世界最美丽的景色。

  “终于有一天,风终于回来了。但是,他带上天的,却是另一只风筝。”

  颦说完,眼神中充满哀伤,她说这个故事的时候,心里面之矛盾复杂,绝非第二人所可以体会。

  “有点伤感哦。”亚利安的眼睛一直望着天空,没有注意到颦的眼神。话刚说完,他眼前一亮,突发奇想,“咦,对了!”

  颦转过头,看见他双眼发亮,便问道:“什么?”

  “你说这风筝分不分公母啊?”

  “怎么突然想到这个?这有什么关系吗?”

  颦是被问得糊里糊涂,一头雾水,但是亚利安却是仿佛恍然大悟,“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终于知道是为什么了。”

  颦越发诧异了,是不是刚才把他打击傻了,“你在说什么?”

  “风,一定是公的。这只风筝一定是个阴阳两性的,被你一摸,变成母的,就勾搭上风了。我一摸,就变成了公的,当然是被风甩掉啦!”

  亚利安的话,让颦端坐原地,半天都回不过神来,等明白过来,笑得肚子痛得满地滚。刚才忧郁的情绪,被亚利安这一冲,丝毫不见踪影了。

  正当两人笑成一团的时候,斯科夫走了过来,“亚利安阁下,颦小姐,中心广场今晚有个篝火晚会,好像全城的人都要参加。”

  亚利安来兴致了,“全城的人都参加?那不是很盛大?”

  斯科夫开心得直搓手,“我想也是,那亚利安阁下是不是也觉得我们应该去参加啊?”

  “那还用说!现在就班师回去睡觉,晚上痛痛快快地去玩!”刚才还一身疲惫的亚利安一跃而起。颦也跟着站了起来,不经意地问斯科夫道:“怎么突然搞个这么大的篝火晚会?”

  “今天是十二月二十八号,是他们海兰人的圣火节。”斯科夫答道。

  颦猛地心中一痛,“原来就二十八号了吗?”

  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间之后,亚利安马上爬到床上打起呼噜来。而隔壁的颦则是翻来覆去,无论如何都难以成眠。

  一阵突如其来的恐惧攫住了她的心灵。颦很想对抗这种可怕的感觉,想让自己坚强起来,以便想出最好的办法,来解决眼前的问题。

  “实在是太不甘心了!”颦的拳头狠狠地砸在枕头上。

  但是她感到了自己的无力。从前,颦总是想,有什么事不可以解决呢?有什么事情不可能呢?我有时间,什么都可以靠时间来战胜。今时今日她依然很想这么说,却再也说不出这样的豪言壮语来了!因为这次,时间站到了她的对立面。

  不可遏抑的无力感一遍又一遍地循环全身,让颦无所适从,万念俱灰。不知不觉地,竟然流了一枕头的泪。

  “不哭,不哭,争气些,数到三就不哭!”颦轻声给自己鼓劲,但是却只能加速自己流泪的速度。

  两三个小时之后,亚利安醒过来了,一看窗边,太阳已经下山了,天色昏暗,赶紧跳下床,“哇,该吃饭了。”

  但他一跳下床,却吓了一大跳,“啊”地惊叫了一声。

  “你醒了?”伏在一旁的案上昏昏沉沉地睡着了的颦被这声惊叫惊醒了。

  亚利安大惑不解地问道:“你怎么睡在这儿?”

  颦搪塞道:“我那儿的窗户关不拢,风太大,我有点冷。”

  “那你今晚一定要跟我换房间。”亚利安心疼地说。

  “哦。”

  “好了,好了,洗把脸一起去吃饭吧,篝火晚会就要开始了!”亚利安说着,以身作则,率先跑到洗漱间洗起脸来。

  “我先洗!”颦又跑进去跟亚利安抢了起来。两人在洗漱间照例又是打了一阵恶仗。

  两人洗好脸之后,发现斯科夫不见了。“肯定是等不及篝火晚会,四处去找美女搭讪了。”随着这段时间的相处,亚利安对斯科夫已经是非常了解了。

  颦见状便说:“那我们自己去吧。”刚好,她也有些话想跟亚利安说。虽然脸上还是一副笑容可掬的样子,但是她的心里却时时都记着,“今天可是十二月二十八号了啊!”

  “窗边的位子已经替你们留好了。”侍者一见这两人走来,便打开门恭敬地说道。他已经完全知道了这两个熟客的脾性,每一次都要坐在这个窗边的位子。

  “谢谢。”亚利安笑笑,但是坚决不给小费。

  刚坐下,女招待走了过来,“请问两位要点什么?”

  颦说:“照旧吧。”

  亚利安笑笑,“好啊。”

  “为什么总是要来这一间呢?我们来过很多次了。”女招待走开之后,亚利安问道。

  颦问:“你不喜欢这里吗?”

  亚利安说:“那倒不是。只是,我希望你能够多尝试一些新鲜的东西。”

  颦饱含深意地说道:“其实,我们到处转来转去,不就是为了找一间适合自己口味的地方吗?既然找到了,那又为什么还要换来换去呢?”

  亚利安点点头,“那倒是。”

  颦不再说话,只是托着腮帮子,看着亚利安。她发现夕阳照耀下的他显得特别好看。

  亚利安不自觉地看了看自己的全身,“你干什么总是这样看着我?”

  颦笑笑,“因为你好看啊!”

  亚利安也不知道她是真是假,不好意思地笑笑,不晓得说什么好。他觉得颦今天有点怪怪的,不过说实话,他喜欢这样。

  颦喝了口水,问道:“亚利安,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一定要认真回答我,好吗?”

  亚利安调皮地说道:“你先告诉我什么问题。”

  颦撅起嘴巴,“你先答应我。”

  亚利安的白旗举得还真快,“好了,好了,你问吧。”

  “亚利安,有一天,你会忘了我吗?”颦满脸认真地问道。

  “当然不会。”亚利安毫不犹豫地答道。

  “一辈子都不会吗?”颦又问道。

  亚利安嬉皮笑脸地笑道:“你不是说只有一个问题吗?”

  颦撒起娇来,“你答啦……”

  “是。”亚利安依然回答得很肯定。

  “永远永远都不会忘吗?”颦仿佛不放心似的,继续追问道。

  “当然……你今天怎么了?”亚利安察觉到颦好像有一点不对劲,从前从来没有听到她问这些的啊。

  “我要你发誓!”话音刚落,连颦自己都怔了一下,怎么自己突然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亚利安望了望四周,为难地说道:“发誓?不用吧,这里大庭广众的。”

  颦反而越发坚持了,“我要你发!”

  “但是……怎么发啊?”这时候,亚利安才发现自己长这么大,还真没有正正经经地发过一次誓。

  “那我帮你发吧。”颦举起右手。

  亚利安此时之惊诧非言语所可以形容,“发誓也可以代替的吗?”

  “你不要说话,我要开始发誓了,你好好听着。”颦清清嗓子,“我亚利安今天当着天地日月,顺便加上星星发誓,我亚利安一生一世,无论发生怎样的事情,都会永远永远记住颦。如果有违誓言,就……掉光头发,没有女人喜欢!”

  亚利安苦着脸说:“哇,你不用发这么毒的誓吧。”。

  “这哪里算毒?我本来是要你万箭穿身,身首异处,挫骨扬灰,被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不翻身的。”

  “这么说,你刚才还真算是心慈手软了。”亚利安倒吸一口冷气。

  “你都承认呢。”颦看着他,笑着说。

  “两位,你们的飞鱼饭。”女招待端上两盘炒饭。

  “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你每次都是吃飞鱼饭呢?三个月前吃到现在,已经近百餐了。”亚利安不解地问道。

  颦说:“想不想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有话就说吧!我最讨厌别人吊我胃口了。”

  “其实我原来并不是很喜欢吃飞鱼饭。”

  “啊?那你又餐餐都吃。”

  “这是因为我第一次和你见面的时候吃的就是飞鱼炒饭啊。后来我就发现我越来越喜欢吃飞鱼饭了。”

  “这么神奇?是不是真的?”亚利安心里简直暗爽到内伤啊。

  “不过,我平时不吃飞鱼饭,只有和你一起时才吃飞鱼饭。”

  “为什么?”

  “只有跟你一起吃,飞鱼饭才会好吃。”颦看着亚利安,认真地说。

  亚利安默默无语。

  “前几天,我忍不住一个人来这里吃了一次飞鱼饭,结果吃了两口就止不住哭起来了……我想起你来了。”

  “是吗?”亚利安不由得低下头来。

  “你不信吗?”颦看着亚利安,问。

  “信,信,当然信,以后我一定经常陪你来这里吃。”亚利安认真地说道。

  “以后?好……啊。”颦的头微微低下。

  整个的吃饭过程中,自始至终,亚利安都感觉到颦的目光从来没有离开过他。亚利安突然发现,这个城市的夜晚原来是如此的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