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袁诗婕终于相信,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尤其在蓝柏森出现之后,她的观念不得不被迫改变。

    原以为帮他找间便宜的房子不是太困难的事,但她找了一个礼拜,怎么都找不到适合的租屋。要不太大,要不就太贵,偏偏家里又已让他住了这么些天,接下来若不让他住,又显得自己不近人情,她只得一边当他的免费房东,一边继续卖命的帮他找房子。

    “叮咚!”就在她刚将货品上完架,回到柜台正准备坐下来喘口气时,便利店的电动门陡地开启,她下意识抬头望去。

    “陈大哥,买烟啊?”她漾开笑容,热络的打招呼。

    “是啊,烟抽完了都没注意。”陈豪憨厚的脸上有着腼腆,边说边掏探口袋里的钱包。“给我两包七星。”

    “知道了。”她熟稔的拿了两包陈豪惯抽的香烟递上。“陈大哥,那家伙做得还可以吧?”她只是顺口问问,可不是关心他喔,一点都没有。

    “那家伙?”抽了两张百元钞票,陈豪怔愣了下,随即想起她所指何人。

    “喔,你说柏森喔?不错啊,他手脚挺快的,虽然刚开始不很熟练,不过操两回,这几天完全上手了,没问题的。”

    “是吗?你可别因为他是我介绍的,就故意挑好听的给我听,不论你对他的评论是好是坏,我都无所谓的。”那个大少爷真有这么厉害?她不怎么相信的撇撇嘴,蓄意“误导”陈豪。

    “不会啦,他真的很不错。”陈豪笑了笑,走到饮料柜前拿了两瓶矿泉水,再转回柜台前。“呃,诗婕,你今晚有没有空?我妈今晚拜拜,要我回家吃晚饭。”

    陈豪喜欢袁诗婕并不是秘密,小镇上几乎大伙儿都知道,只可惜流水有意落花无情,他屡邀屡败,却仍乐此不疲。

    “抱歉喏陈大哥,你知道我得带小芸。”她耸了下肩,抱歉的笑了笑。

    “不如你带小芸一起来吧,反正我爸妈都很喜欢小孩。”他并不排斥诗婕带着孩子的身分,不然也不会企图追求她了。

    微微瞠大双眸,她面露难色。“不好啦陈大哥,小芸有点认生。”

    不是她不给陈豪机会,而是她看待陈豪真的就像哥哥一样,她没办法想象自己跟他谈恋爱。

    “这样喔?”尴尬的搔搔发,陈豪再度被三振出局了。“那……那改天好了。”

    “不好意思啦。”危机解除,她大大的松了口气。

    “诗婕!不好了诗婕!”突然,玉嫂冲进便利店,神色慌张,连看到极为熟识的陈豪也视若无睹。

    诗婕心里打了个突,直觉玉嫂的出现和小芸有关,忙冲出柜台,慌张的抓住玉嫂的手臂。“玉嫂,小芸怎么了?”

    “她现在在医院,医生急诊……不,医生在帮她急诊。”看得出来玉嫂很慌,几次差点咬到舌头。

    “那现在呢?她一个人在医院吗?”怎么可以?玉嫂怎能将她一个这么小的小孩,单独留在医院里?万一要有个什么紧急状况,那该怎么办才好?

    “当然不是!我让我先生看着她,才赶快跑来通知你。”玉嫂急呼呼的叙述了下小芸的现况.“中午吃完午饭,她就开始呼吸不顺,脸色愈来愈苍白,开始出现气喘现象,我看状况不对,赶忙送她到医院去了。”

    “那……”她很惶恐,很想赶快去医院探视小芸,但又惦记着自己正在上班,而且店里除了她之外,没有其他的店员,那她要是去了,祥伯的店怎么办?“我没办法去……”

    “你没办法去哪?”蓝柏森满头大汗的走进便利店,打算到这里找水喝,却正巧捕捉到她的话尾。

    “柏森!”莫名的,一见到他出现,诗婕的坚强竟全数崩溃,眼眶明显红了起来,不由分说的抓住他的手臂,口齿不清的转述玉嫂带来的消息。“小芸在医院,她的老毛病又犯了,我想去医院,可是没有人能帮我顾店……”

    小芸在医院?!

    心口一提,蓝柏森全然在状况外,他一点都不知道小芸有什么“老毛病”,却很能理解她的心慌。

    “别急,你先别慌。”还没看到小芸她就慌成这样,这是不行的,他忙不迭的连声安抚。“你去医院,我帮你看店。”不假思索的,他果决的下了命令。

    “可以吗?”她的声音在发抖,双腿在打颤,全身止不住战栗。

    “安啦安啦,我办事你放心。”

    将她和玉嫂往便利店外推,直到看着两个女人上了计程车离去,他才叹了口气,转身不经意对上陈豪的眼。

    “啊,豪哥,不好意思嘿,看来我下午要请假喽!”摊摊手,他也好生无奈。

    “请假是无所谓,不过……”陈豪若有所思的看着他,未几,他的视线定在柜台的收银机。“你会用那台机器吗?”

    看别人收银是很简单,自己来就未必会使用,更何况现下没人能教他,他真的行吗?

    “……”果然,蓝柏森像看怪物似的瞪了眼收银机,然后咧开洁白的牙,笑容显得有丝僵硬。“豪哥,你知道祥伯住在哪里,或者是有他的联络电话吗?”

    “祥伯的电话我不记得了,不过住得离这里不远,我倒是知道他家在哪。”因为工作的关系,他曾和祥伯做过生意,像是这家便利店的装潢就是他接下的Case。

    “那豪哥,好人做到底,你能不能帮我跑一趟,请祥伯过来教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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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袁诗婕和玉嫂赶到医院时,小芸已经由急诊室转到普通病房,玉嫂的老公正在看顾她.,他原本只是中午返家吃顿饭,不料却意外帮上忙。

    “林大哥……”

    她才出声,便让玉嫂的老公以指抵住唇间的动作打断,只能咽下所有疑虑,闷闷的跟他走出病房。

    “小芸现在怎么了?”病房的门一关,站在医院的长廊,她立刻迫不及待的开口询问。

    “刚睡着,我们在里面讲话会吵醒她。”林大哥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刻意将声音压低。

    她难掩紧张的再问:“那医生怎么说?”

    睐了她一眼,林大哥浅叹口气,随即摇了摇头。“医生说最好让她动个手术,不然类似的情况会不断发生,对小芸小小的身体来说,是极大的负担和折磨。”

    诗婕胸口猛地一窒——

    她当然知道得尽快为小芸动手术,问题是这种手术不是一般的小手术,需要自费的金额对她而言是一笔大数目,她一时之间根本筹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孩子受苦……她该怎么办才好?

    “诗婕,你急也没用,先让小芸好好休息,等她醒来再说吧。”玉嫂安慰着,陡地想起另一件事。“对了诗婕,有封你的限时挂号,早上到的,我顺手帮你带在身上了。”她由口袋里掏出一封信递给袁诗婕.

    因为诗婕不定点工作的关系,曾请托过当地邮差将她的信件转送到玉嫂家,所以玉嫂才会先行收到她的邮件。

    “喔,谢谢。”疲累的抹抹脸,她感激的看着玉嫂和她丈夫。“林大哥,玉嫂,不好意思,总是麻烦你们。”

    “三八喔,小芸就像我们的孩子,说什么客套话!”玉嫂不赞同的轻斥。

    “无论如何我还是要谢谢你们,小芸我来照顾就行了,你们先回去休息吧!”她欠林大哥夫妻已是太多,实在不好意思继续占据他们的时间。

    玉嫂和林大哥又安慰了她几句,这才手牵手准备离开医院,才走没两步,玉嫂却又转了回来。

    “诗婕,我知道你的困难,但我跟你提过,过几天我就要跟我老公去台北了,你一个人真的可以吗?”玉嫂难过的开口。

    “我知道,我会想办法的。”她差点忘了这件事,这下真的是雪上加霜了。

    玉嫂点了点头,这才偕同丈夫离开医院。

    诗婕沉重的走到护理站了解小芸的情况,护士表示等小芸醒了之后,再请医生做过仔细的检查,便可以带她回家休息,只要记得按时吃药,或多或少可以控制她病情的稳定。

    离开护理站,诗婕推开病房的门,看着小芸略显苍白的睡颜,她的心都拧了。

    她要怎样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免除这孩子的痛苦?

    诗婕找了张椅子坐下,口袋里的微硬感让她想起适才玉嫂交给她的限时挂号,她没多想的拿起来看看寄件者——台北的“同茂律师事务所”。

    她微蹙眉心,打开一探究竟。

    当视线逐一扫过信件内容,她的嘴角不自觉的逐渐上扬,待她全数阅读完毕,不禁确认再三的再读一次,惊喜瞬间在体内漾开!

    这简直是上天掉下来天大的礼物!在她最无助的时刻,这个讯息无疑是同时救赎了她和小芸。

    如果能顺利完成这封信里的条件,那么小芸很快就可以动手术,尽快摆脱病魔的纠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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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觉袁诗婕一整个晚上的情绪都很亢奋,一会儿咬着筷子傻笑,一会儿又对着排骨长吁短叹,蓝柏森很是好奇的打量着她。

    这女人今天是吃错药了吗?小芸从医院回来并吃过饭和药,才刚回房间休息,理论上诗婕该是忧心忡忡才对,怎会有时看起来很快乐,有时又很忧郁咧?

    难不成担心到精神分裂了?!油~~

    他将晚餐收拾好,洗过碗盘走出客厅——因寄人篱下,总得付出个什么,所以洗碗成了他的工作——发现诗婕失神的坐在藤椅上,不知道在计量什么。

    “喏。”他由口袋里掏出这几天领的工资递给她。

    “这什么?”诗婕似乎还没清醒,呆愣的瞪着他手上的纸钞。

    “工钱,给你。”拉起她的手将钱塞进她手心里,感觉像换他在发工资给她。

    瞪着手心里的纸纱好一会儿,她抬头瞪他。“这是干么?”

    “我吃你的、用你的,花不了多少钱,这就当我付给你的房租和生活开销。”他喝了口水,仿佛半点都没将那万把块放在眼里。

    “谁、谁让你用了?”心里的某根弦让他的举动触动了,她微赧小脸,以更凶的眼神瞪他。

    “哎,我是说‘使用’你家里的所有设备,你想到哪去了?”斜睨她一眼,发现她的小脸更红了,他感觉心情好得不得了。

    他知道一个女人独力抚养孩子很辛苦,虽然她看起来坚强,但光就她今天在便利店的表现,他便明白小芸那孩子是她的“死门”,一稍有状况,她就全慌了手脚。

    袁诗婕因他的话而变得安静,她目不转睛的望着那些钱发呆,过了好半晌,她终于抬起头,以无比认真的神情看着他。

    “干么?”

    她那什么眼神?像狮子盯上猎物般犀利,瞧得他心里有点毛。

    “你知不知道现在房子不好找?我找了好几天,就是找不到适合你的房子。”她的眼闪着晶光,一个鬼点子在她脑子里成型——

    她知道这个点子有点危险,毕竟她还不是很了解这个男人,但这些天他的表现还算差强人意,至少没做出危害她们母女的事,而她也愿意给他最基本的信任。

    “那又怎么样?我在你这里住得好好的,也住习惯了,我看你就别辛苦的帮我找房子,我直接住你这儿就行了。”他可不是白住,有付房租的,而且是刚才才付的哟!他剥开橘于,撕开一瓣橘肉往嘴里丢。

    “哪,你也知道小芸手术需要不少钱……”他一回来便急呼呼的抓着她问清小芸的“老毛病”,而她也没隐瞒,一五一十的跟他说了。

    “嗯哼,以你目前的情况来看,一百多万的费用真的不是笔小钱。”

    “而你,除了不想让你老爸找到之外,难道不想另创一番作为,好让他体会错失英才之憾?”她的眼愈来愈亮,语气也愈来愈亢奋。

    “谁不想啊?问题是我赚到的钱刚缴给你当房租了,现在身上哼不啷当了不起几百块吧,我问你,几百块能干么?”创业是绝不可能的事,但除了创业并干得有声有色,不然那老头哪会有什么错失英才之憾?啐!

    “我可以给你一笔钱啊!”噢!鱼儿快上钩了,加油!

    “你能给我多少钱?”他嗤笑,连手术费都筹下出来的人,竟夸口要给他一笔钱创业?当他乞丐喔?呋!“要是几万块就算了,你留着自己塞牙缝吧!”

    “呃……四百万够不够?”她怯怯的伸出四指,仔细注意他的反应。

    她很够意思耶,将舅舅的遗产分一半给他,毕竟她跟小芸也花不了多少钱,只要将她的病治好,她仍然可以工作赚钱,扣除掉手术费用和给他的四百万之后,应该还剩两百多万,足够她们过得衣食无虞了。

    对他来说,拿四百万来创业……应该够吧?

    “少来这套,你自己连让小芸开刀的钱都没有,凭什么给我四……”总算闻嗅出些许阴谋味,他狐疑的眯起眼盯着她看。“你在打什么主意?又哪来的四百万可以给我?”

    “我没打什么主意,只想跟你谈一笔交易,成功的话,一年之后我就有四百万可以给你。”她漾开笑,让他心里直发毛。

    “说吧。”毛归毛,他倒想听听她的交易方式。

    四百万是不多,不过以他的才干,他有把握将一个四百万变成数十个四百万,但重点是她的交易条件必须能说服他才行。

    “我现在有个捷径,可以让我们两个的问题同时得到解决,前提是,我们得合作演一部戏。”感觉到他对这交易似乎有兴趣,她恍似看到一张张新台币由空中飘落而下,一直下、下、下……直到将她淹没还不停歇!

    “演戏?”他的眉心皱成一座小山。

    四百万不算小钱,而且他们两个也不是什么天王天后,就算是下海拍A片也不可能有这么高的片酬呀!

    “对啊对啊,演戏。”钱啊钱,等等我,我马上来了!她兴奋得快流口水了。

    “……你先把内容说一遍,我再决定要不要演这男主角。”即使真有点心动,但他怎能让她牵着鼻子走?不成不成!先弄清楚剧本再说。

    “我们结婚,就这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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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跟诗婕结婚?就这么简单?

    简单个屁!一点都不简单!

    平躺在顶楼阳台上,望着星光点点的夜空,蓝柏森吐出一口烟圈,脑子里回荡的全是诗婕今晚突发奇想的鬼主意。

    她说,她唯一的舅舅是有钱的“田侨仔”,可惜据说年轻时受过感情的伤害,一生不曾娶妻,更不曾在外遗留下一儿半女,因此在他生命定到尽头的前一刻,决定将他毕生所有的财产交给她这个唯一的外甥女,但继承的条件是要她在半年内把自己嫁掉。

    当然老人家也想到这外甥女可能找个假丈夫来唬弄他,因此精明的老先生在遗嘱里写明,倘若她在期限前将自己嫁出去,就能先拿到两百万的遗产,如果一年之后没有离婚,才能拿走剩下的六百万遗产,否则那六百万将全数捐赠给慈善机构。

    一年内不能离婚耶!为了让他家里的老头后悔至死,他得将自己“卖”给那女人整整一年?!

    这代价会不会太大了一点?

    黯黑的天际忽然浮现今晚她那张充满期待和祈求的脸……

    他知道她更在乎的,是她需要那些钱来解除小芸的病痛,然而最教他震惊的事实是:小芸竟不是她的亲生骨肉!

    小芸是她亲姊姊所生的女儿,她的姊姊因爱上有妇之夫,与对方生下一女,但因恋情被对方正室所知晓,硬生生斩断这段错误的恋情,导致她姊姊受不了失去对方的刺激,以轻生的方式结束年轻的生命,留下嗷嗷待哺的小芸孤苦无依。

    见鬼的地方是,她姊姊的遭遇竟和他母亲有几分相似!差别在于他老妈是病逝的,而她姊姊则是轻生,可偏偏同样留下个苦命的孩子。

    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微妙的相似点,让他和小芸一见面就特别投缘?总之那孩子跟他感情不错是事实,也因这点相似,他不由得更心疼那一出世便不健康的小娃。

    不过小芸此他幸福多了,因为她有个视她如己出的小阿姨,无怨无悔的细心照顾她,这让他有点小吃醋——为何他就没有一个小阿姨?

    烟头烧到底,烫着他的指,他赶忙盘坐而起并将烟弄熄,低头检视自己的指尖,他突然瞪着指尖发呆。

    活了这三十二个年头,他好像从来不曾做一件自己真心想做的事,为了取悦他那贪婪的老头,他汲汲营营的付出自己所有的心力,但那种日子他其实一点都不快乐。

    真正开始体会“快乐”这么虚幻的感觉,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似乎在他来到这个小镇,在他生命里最贫困的时刻,在他因为倒楣的昏倒事件遇上她之后,他才逐渐体验那种有趣的情绪。

    他有时会想,她和自己并没有任何关系,只不过一时心软送他到医院,从此便被他缠上,也算挺倒楣的一个女人!

    但这女人并没有因此放任他自生自灭,相反的,她供他吃、供他住,双方逐渐建立起微妙的情感。

    换成以往的他,或者是他那无情的老头,若是遇上类似的状况时会怎么做?答案只有一个——管他去死,横竖不关他们的事!

    因此最后的结论就是——那女人根本是心软得无可救药的蠢蛋!

    古人不是说过,受人点滴自当涌泉以报?她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甚至在当时可说是全然不认识他的情况下,仍愿对他伸出援手,那么今天,他有什么理由不能帮她呢?

    况且她还愿意付他一笔“片酬”,在这种情况下,他似乎没有任何理由拒绝她。

    抬头望着星空,一道璀璨的流星划过天际,他抿了抿唇,心下有了决定——结婚就结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