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晓彤,今天总公司来电,要我们下班后留下来,到三楼的会议室集合。”周丽娟好不容易打发掉一个故作妖娆却又俗不可耐的客户后,便拉着念晓彤不放。

    “有事吗?”念晓彤放下手中的报表,终于抬起头。

    “不知道,好像是总经理之类的人物要来巡视吧!”秦美珠凑了过来,铁三角再次汇集。

    “那应该算是例行公事喽,我知道了。”念晓彤淡淡地说。

    “你今天看起来很不一样,跟昨天那个男人有关?”周丽娟忍不住关心地询问。

    念晓彤拿着笔的手顿时僵在半空中,但她随即掩饰地笑开了。“不,你怎么会这么认为?”

    周丽娟和秦美珠对看一眼。“还说没有,以前不管我和美珠怎么闹,都不能让你多开金口,现在不过是提起「那个男人」,瞧你紧张得像什么似的,还急着撇清关系。”

    “真的没有。”念晓彤叹了口气,她无心也无力去反驳。

    她自己心知肚明,一整天下来,她所有的心思几乎全围绕在戴绍虎身上,她忘不了他昨晚的背影,更忘不了他的求婚,她让自己再次陷入感情的死胡同里了。

    “好吧,如果你那肿得像颗核桃的眼睛不是为了他而造成的,那我们也无话可说。”周丽娟感觉到她的逃避,但她难得好心地不去揭穿。

    周丽娟拖着好奇的秦美珠离开那张小圆桌,留下念晓彤一个人独自面对那堆无聊至极的报表;两人的交谈陆陆续续传到念晓彤的耳里,但她却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

    她僵硬地摸了摸红肿的眼,不禁哑然失笑。

    一夜无眠,一早她便发现自己的两眼红肿无神,不仅用冰块冷敷过,还画上过于浓厚的妆和眼影,没想到还是被立娟一眼看穿了。

    她想掩饰什么?说来好笑,连她自己都理不清了……

    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位「黛莉丝」化妆品公司的专柜小姐,除了念晓彤、周丽娟和秦美珠之外,其余都是由附近专柜赶来的,为的就是总公司的业绩报告。

    由于念晓彤是三人小组的小组长,会报当然由她代表,其他的小姐则多为一人一柜,所以只能亲自报告每月业绩。

    其实念晓彤对这种每半年一次的业绩报告并不感兴趣,因为每个月,每个柜的业绩报表都会寄到总公司存档,公司大可藉由这些报表来了解每个点的销售状况,根本不需要劳师动众地再让大家整理一次。

    不同以往的是,今天来的人物竟是「黛莉丝」化妆品驻台总代理处的总经理,而出乎意料之外的是,总经理并不是她们大家以为的「上了年纪的老头」,而是个年轻帅气的成熟男子。

    打从何庆仁一出现在会议室,此起彼落的惊叹声立即由各方响起,尤其在知道他的身分后,窃窃私语的交谈声一直没有在广大的会议室里停止过,只不过这些专柜小姐还算有修养,不至于影响会议程序的进行。

    “现在请各位小姐将半年来的业绩作个说明。”何庆仁草草说明今日会议的主题,便沉默地坐在圆桌正前方扫视全场,并指定由坐离他最近的小姐开始说明。

    周丽娟冷眼看着每个起身报告的小姐那种含羞带怯、又极度兴奋的表情,配合着她们故意装出来的嗲声嗲气,她不层地撇撇嘴。

    她不否认何庆仁拥有令女人心动的特质,高挺的身材加上俊美的五官,加上他的头衔及财富,很容易就让那些妄想飞上枝头当凤凰的女人主动黏上他,但也没必要个个装出清纯小女人的模样企图引起他的注意,那让她感到不齿。

    都什么时代了,女人已经不需要依附男人才能在社会上立足,独立自主的个性让她凡事主动出击,她最看不起那种为了吸引好条件的男人,而故意扭曲自己原本性格的女人。

    秦美珠始终频频看着手上的表,她的未婚夫下了班后,总会到百货公司来接她,不知道这场会议要撑到何时才能结束,她担心的是她的「阿娜答」等得太久,万一饿着了,她可会心疼哩念晓彤更惨,她的心思早已飞回戴绍虎身边,完全没把这例行公事放在心上,连带地对公司派什么人来,她都未曾加以注意。

    好在每个专柜的报告时间并不长,很快就轮到晓彤这一组。

    “……各层级客户呈稳定性成长,以上为八八六一专柜半年来业绩报告,报告完毕。”念晓彤公式化地念完手上的资料,疲惫感很快吞没她的四肢,她想她目前最需要的是适当的休息。

    何庆仁敲着手上的钢笔,神情自若地聆听报告;这半年度的销售成绩他还算满意,之所以在意销售业绩,除了事关他荷包的进帐,更重要的是要得到法国「黛莉丝」化妆品公司对他能力的肯定。

    现在的商界现实得紧,若没有两三把刷子,很容易便让人从高高的位置上踢下来,这也是他这次亲自来视察的原因。

    他并不是没有感受到许多爱慕的眼光,但对于每个妆扮精致的专柜小姐,他并没有多加留意,反倒是那些不受他魅力吸引的小姐们,他的兴趣较为浓厚。

    他知道自己长得还算不错,各方面条件也都算得上称头,对于女人,他抱持着游戏人间的态度,合则来、不合则散;多的是一夜春宵后,他便不记得那些女人们的脸,他不觉得这有何不安。

    但太过温顺又没个性的女人让他倒尽胃口,因为他身边清一色都是那种装模作样的女人,他早就想换换口味。

    今天较让他感到趣味的,是那个叫做念晓彤的女孩,她的眼光几乎没有落在他的身上,即使看到他,却也没有憧憬的表情,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以他看女人的标准,她算得上是个美人,她越对他没有感觉,他便对她的兴趣急遽加分,也许这女人玩的是欲擒故纵的游戏,他不妨陪她玩玩。

    “下一季开始,公司将会增加青春少女的保养系列组合,并配合大量宣传及促销活动,麻烦各位多加努力,让这一区的业绩保持在前三名,公司会订出奖励办法,以慰各位的辛劳。”他漾开迷人的微笑,一双略带桃花的眼眸不断在念晓彤身上游移。“今天就到此为止,谢谢各位的配合,散会。”

    他一说完,小姐们陆陆续续地离开会议室,有几个甚至故意稍作停留,看能不能引起何庆仁的注意,可惜他不为所动,对他有好感的小姐们只好失望地逐一离去。

    周丽娟是个极为敏感的女孩,她发现何庆仁看着念晓彤的眼神不怀好意,暗地扯了扯晓彤的衣袖,示意她快点离开。

    念晓彤不明所以地看了她一眼,收拾好眼前一堆烦人的报表,准备与丽娟一同离开。

    “念小姐,可不可以麻烦你留下来一会儿。”何庆仁露出一个自以为足以迷倒众生的微笑,无害地提出邀请。

    “嗯?好。”念晓彤不疑有他,顺口便应允。

    周丽娟翻了翻白眼,在心里咒骂着晓彤的迟钝,随即无所谓地坐了下来,跷起美腿坐个平稳。“何先生,对不起,晓彤跟我们一向是三人同行,如果有什么事,不介意我们当陪客吧?”

    开玩笑!晓彤的麻烦已经够多了,不需要多只苍蝇来扰乱她的生活,即使是只各方面条件都很优的苍蝇也是一样;她向秦美珠便了个眼色,秦美珠呆呆地看了她一眼,不明所以地跟着坐下来。

    “呃……很抱歉,何先生,丽娟说得没错,有事你请说吧!”念晓彤尴尬地看着两个好朋友,隐约觉得丽娟唐突的举动意有所指,为了安全起见,她还是小心为妙。

    何庆仁的脸色瞬间垮了下来,他皮笑肉不笑地瞪着周丽娟。“周小姐,即使我想跟念小姐谈的是私事,你也要参与吗?”这个程咬金也来得太不是时候了吧“不知道何先生指的是哪一种私事?”周丽娟挑动修整完美的美眉,连带睨了念晓彤一眼。

    她知道晓彤从一早就心神不宁,八成还看不出何庆仁对她有「非分之想」,刻意点醒懵懂不清的她。

    念晓彤张大了眼,她没想到何庆仁留她下来竟是这种「特别」用意,她不禁捏了把冷汗,也暗自庆幸丽娟的「明察秋毫」。

    “这种事,我还是单独跟念小姐谈比较适当。”何庆仁这下可笑不出来了,这个眯眯眼的女人在搞什么鬼?她难道不知道坏人好事,该下十八层地狱吗?

    “喔——何先生说的是「那」种私事啊。”周丽娟故意说得慢条斯理,她站起身,走到何庆仁面前,挑衅地抬起下巴,让何庆仁不由得退了一步。

    “真的非常不好意思,我想您可能慢了好几步,我们家晓彤已经名花有主了。”她眯起眼睛,犀利地盯着他的俊脸。

    “而且,单单每天在百货公司前站岗的「苍蝇」,都一个月才轮得到一次,您说,您打算排第几号「苍蝇」咧?”她早看出来这家伙没安好心眼,说起话来也变得夹枪带棍的。

    念晓彤和秦美珠瞪大了眼,她们存着看好戏的心情盯着眼前精采的「意外演出」,肠子却早已在肚子里打了好几个结,这……这实在太好笑了。

    而且,丽娟的胆子也未免太大了些,再怎么说,何庆仁都是她们的上司,掌管着她们的工作权力,万一丽娟的顶撞触怒了他,那可真不妙了“你……你这女人未免太多事了!”何庆仁的脸色十分僵硬,他咬牙切齿地对周丽娟怒目相向。

    他是想换个有个性的女人,但对于这种张牙舞爪的女人他可不感兴趣“呵呵呵——”周丽娟夸张地笑着。“我周丽娟别的没有,就有副热心肠,怎么,你咬我呀?”

    “你、你……”何庆仁气得嘴角抽搐,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对不起,何经理,丽娟她有口无心,请您别生气。”念晓彤眼见情势无法控制,立即挡在周丽娟和何庆仁之间,企图打圆场。

    她深知丽娟外冷内热的个性,也知道丽娟是为了省去她的麻烦,但她怎么能因为自己的问题而惹得丽娟失去多年的工作及资历?这点她万万做不到“晓彤,我可是好心帮你耶!你这是在干么?”周丽娟气呼呼地抓着晓彤的肩膀,条件好又怎么样,她就是看不惯用职位来压人的臭男人“对不起!”念晓彤以身体挡着她,毫不理会她的喳呼,一迳儿向何庆仁道歉。

    “行,只要你答应跟我吃顿饭,我便不再与她计较!”何庆仁倒也爽快,他一口答应。

    “你别理他,这种人最下流了!”一股气直往脑上冲,周丽娟开始口不择言。

    “你!”何庆仁的脸色十分难看,他何时遇过这么不可理喻的女人,真是令人为之气结“何经理,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您就原谅丽娟这一次,请您别生气!”念晓彤为丽娟捏把冷汗,连秦美珠都紧张地在背后直拉丽娟的衣角,要她别再多言。

    “那我们就约在明天?”何庆仁吸了口气,极力装出和颜悦色的表情提出邀请。

    “我就说她有男朋友了,你是听不懂中文吗?”周丽娟哪咽得下这口气,即使失去工作,她都要替晓彤出头。

    “求求你别再说了!”念晓彤回头吼了她一句,然后快速转身面对何庆仁;她勉强挤出一抹笑,僵硬地说:“何经理,就这么说定了,明天。”

    “OK!”何庆仁总算露出笑容。

    “癞虾蟆想吃天鹅肉!”被晓彤不客气地吼了声,周丽娟不再咄咄逼人,却仍不层地啐了一句。

    “你——”她一开口,又惹得何庆仁黑了脸。

    “我怎么?”周丽娟气疯了,毫不在意地睨了他一眼。“先警告你,本小姐我可没犯什么错,如果你恶意开除我,我一定跟你周旋到底!”

    她气呼呼地对何庆仁大声喳呼,然后一旋身,骄傲地拉着呆滞的念晓彤和秦美珠大步离开现场。

    一阵冷风刮过清冷的会议室,何庆仁突然觉得寒冷异常,仿佛置身冰窖之中——

    “丽娟,你实在太冲动了。”一步出会议室,念晓彤这才开始责备周丽娟。

    “拜托!对付这种无耻之徒,根本不需要太客气。”有礼貌也得看对象,她周丽娟可不是乡愿的女人。

    “你有可能因此而丢了这份工作!”念晓彤叹了口气。

    “丢就丢嘛,大下了再找喽!”化妆品界说大下大,说小也不算太小,她就不信没有自己容身之处。

    “可是你在「黛莉丝」所有的资历都会化为无形!”资历事关职位和薪水,从头来过不见得会有令人满意的收入。

    “诶,那不算什么啦!”周丽娟帅气地甩甩手,她一点都不在意。

    念晓彤看了她一眼,低下头,没有再说什么。

    “丽娟,晓彤是不想因为她的关系害你被革职,她会内疚的。”秦美珠拉了拉冲动的周丽娟,她大概能了解晓彤的想法。

    周丽娟顿了顿,神情复杂地看了看念晓彤。

    “晓彤,我们是不是好朋友?”她问。

    “当然,我们是最好的好朋友。”对于这点,念晓彤从来不曾怀疑过。

    “既然是好朋友,两肋插刀都不为过,何况是一份小小的工作?”她豪气干云地高举右手臂,活脱脱像个角头大姊。

    “就因为是好朋友,我不希望你们任何一个人,因为我的事而受到连累!”丽娟看得淡,她不见得也是,她做不到。

    “我不想看你的情绪如此低落!”她知道晓彤的日子过得很辛苦,她真的很想帮她的忙。

    “我的事我自己会想办法,不要你们为我担心!”念晓彤固执地坚持己见。

    “你……”周丽娟顿时觉得被泼了盆冷水,狼狈极了。“好,从现在开始,你的事我再也不管了!”她撂下话,伤心又窘迫地大步离去。

    “晓彤,这样好吗?”秦美珠忧心忡忡地看着周丽娟的背影,回头看了看晓彤。

    念晓彤咬了咬下唇倔强地说:“总比她受到伤害好——”

    回到戴绍虎的住处,没见到他的人影,念晓彤觉得有丝冷清,她蓦然了解戴绍虎的心情,不过她并没有因此而闲着,换下制服就开始准备晚餐。

    她随意煮好一桌饭菜,然后安静地坐在客厅里等他;过了两、三个小时,等得她都快在沙发上打盹了,才听到钥匙转动的声音。

    戴绍虎神情疲惫地走了进来,反手关上门,念晓彤立即迎了上去,为他拿过顺手脱下的西装。

    “你回来了。”她说。

    “嗯。”他淡淡地回了一句。

    “你饿了吧?我煮……”

    “我在公司里吃过了。”依旧是冷淡的语气。

    念晓彤突生一股委屈,她踱到餐桌前,开始收拾早已冷掉的饭菜。

    戴绍虎盯着她的背,忍不住开口问道:“你吃了吗?”饭菜完全没有动过的痕迹,她一定是在等他回来,自己连动都没动一下。

    念晓彤迟缓地摇了摇头,没有转身看他。

    “为什么不吃?”现在都已经十点多了,她就一直空着肚子?

    念晓彤赌气地不吭声,她用保鲜膜仔细地包好每一盘菜色,正准备将它们拿到厨房,一双强而有力的手臂冷不防环住她的肩膀,而他,将下巴枕在她肩上。

    “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心烦——”他叹了口气,不忍她折磨自己的肠胃。

    念晓彤吸了口气,她僵直地站着,过了好半晌。

    “你不需要解释,我来,只是为了照顾你,这些饭菜也是为你准备的,如果你不需要,我这就把它们撤走。”

    “该死!”他突然低咒一声,霍地放开她。“照顾我、照顾我,我这么大个人了,不需要别人来照顾我!”

    念晓彤眼眶迅速泛红,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她已经好久不曾这么失控、这么容易感伤了;她吸了吸鼻子,快速地将饭菜端到厨房里,然后一股脑儿跑回房间。

    她找到自己的小皮箱,先将她的日常用品丢进去,然后打开衣柜,抽出自己的衣服胡乱地往里头塞。

    “你做什么?”戴绍虎尾随在她身后,立刻发现她不寻常的举动。

    “既然你不需要人家照顾,我这就离开。”她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两颗泪珠凝在眼眶。

    这句话炸得戴绍虎呼吸一窒,脑筋顿时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