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情

春风送暖积雪融化野草泛青树枝抽绿,日曲卡山麓终于从冬眠状态苏醒过来。安妮一颗紧缩的鹿心变得舒展,一腔凝滞的鹿血变得流畅,快要绷断的鹿神经也终于松弛。苍白的荒凉的寒冷的饥饿的弥漫着死亡气息的冬天终于熬过去了。熬过冬天是春天,度过寒冷是温暖,跨越死亡是新生。安妮再也不用为食物发愁,为风雪担忧,甚至对诸如虎豹豺狼之类穷凶极恶的肉食猛兽的恐惧感,也减弱到了最低限度。

安妮不是傻瓜,不是白痴,不是容易产生幻觉的精神分裂患者,她绝不会相信春天到了气候回暖,虎豹豺狼就会闲置狩猎的爪牙,改掉吃鹿的习性,变成热爱和平吃斋念佛的活菩萨。就像狗改不了吃屎,蜣螂改不了滚牛粪,只要野生动物还未被人类消灭殆尽,虎豹豺狼也永远改不了茹毛饮血的本能。春天来了活动量增加,消耗量增大,这些狰狞贪婪的肉食兽,兴许要比冬天捕猎更多的无辜的草食动物呢。安妮之所以对肉食兽的恐惧大幅度减弱,思想负担几何级数地减轻,并不是寄希望于肉食兽的良心发现,而是寄希望于草食类动物的急遽增多。被日曲卡山麓猛烈的暴风雪驱赶走的斑羚、岩羊、黄麂、野驴、香獐、狍子,还有同类马鹿,在体内生物钟的精确召唤下,成群结队从遥远的南方迁徙回来了;被春晖丽日晒照着的日曲卡山麓,黑土肥沃牧草油绿泉水清亮野花芬芳,是草食类动物的理想乐园和蓬莱仙境。草食动物增多,也就意味着数量相对稳定的食肉兽捕捉的目标增多,猎杀的对象增多,也就无形中减轻了母鹿安妮的生存压力。好比饕餮之徒面对一盘菜肴必然穷夹猛吃盯牢不放,但假如满桌珍馐,几十只冷盘热炒山珍海味花样翻新琳琅满目,他也就不会死盯着其中的一盘菜肴必欲吃尽而后快了。

再说鹿肉虽然好吃,小黄麂味道更加鲜美;斑羚虽然善攀登,香獐虽然善跳跃,但嗅觉和视觉都不如马鹿灵敏,体格也不如马鹿健壮,奔跑的速度也不如马鹿。这意味着同样处于肉食兽的觊觎之下,马鹿要比其他草食动物多一分逃生的可能。再说草食动物品种繁多,在河谷山坡草滩星罗棋布,也可以混淆捕食者的视线,分散捕食者的注意力,使它们心猿意马,要捡西瓜丢芝麻,要捡芝麻丢西瓜,极有可能芝麻也丢了西瓜也摔了。好比野雉啄食一只蚂蚱容易,倘若面前一群蚂蚱,反倒不知啄谁才好,顾此失彼疲于奔命弄到最后连一只蚂蚱也逮不到口。基于这种生存技巧,很多种类的弱小动物便成群结队,即使食物匮乏也不愿群体瓦解化整为零被天敌各个击破。这种弱者的生存技巧很窝囊很憋气却十分有效。

在上述几种因素的作用下,本篇动物小说的主人翁年轻的母马鹿安妮进入春季后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感,也就变成自然而然的事。站在万物的主宰、天地的精灵、宇宙的造化——人类的立场上来看待安妮的心理,未免觉得猥琐觉得丑陋觉得渺小觉得卑微,但马鹿本是孱弱的草食动物,对马鹿来说生存就是生命的最高境界,一切诸如道德感荣誉感羞耻心自我价值等等等等,都是可有可无的摆设和奢侈品。

一场又一场春雨把日曲卡山麓装扮得葱茏翠绿生机盎然,漫山遍野的杜鹃花绽开了粉嫩的鹅黄的蟹青的大红的花朵,姹紫嫣红五彩缤纷鲜艳夺目简直是美不胜收。安妮迎着清晨玫瑰色的晨曦,从乱石岗冬暖夏凉的岩洞来到牧草丰盛的山坡,大口大口将青草连同草叶上晶莹透明的露珠嚼咬吞吃进去,味道好得就像人类在开宴会,在吃满汉全席,直吃得肚儿溜圆胸口发胀喉咙深处发出一串咕嘟噜儿咕嘟噜儿的饱嗝声。吃饱了就卧躺在青草丛中晒着暖融融的太阳,甜甜地睡美美地睡香香地睡。有伙伴爵咪农替她站岗替她放哨替她驱赶讨厌的蚊蝇牛虻,她尽可以放宽心睡得无所顾忌,不用害怕会遭到肉食兽的突然袭击。睡足醒来睁开惺忪睡眼,不用寻觅不用走动,只要张开嘴巴就能吃到嫩甜香脆的青草。日子过得真惬意,日子过得真逍遥,比汉族过春节彝族过火把节白族过三月节傣族过泼水节外国佬过狂欢节和圣诞节还要安逸一百倍。这种吃了睡睡了吃的神仙日子,过它一年不觉长,过它十年也还不过瘾,最好能过它个一百年!

安妮没料到这日子才过了半个月,怎么就变味了褪色了,神仙般的乐趣也不知逃到哪个山旮旯里去了。环境没有变,牧草没有变,太阳没有变,伙伴爵咪农的忠诚没有变,恰恰相反,牧草更加茂盛,太阳更加红艳,爵咪农更加温顺,日曲卡山麓的环境一天比一天优化。可安妮却觉得这油绿的青草不再嫩脆香甜鲜美无比,晶亮的山泉也不再像蜜像酒像琼浆般清凉爽口,天上的太阳也似乎偏红偏亮偏热照在身上并不怎么舒服。

她有时懒洋洋地躺在山坡上,一睡就是大半天,肚皮饿得咕咕叫也不愿动弹;有时却莫名其妙地在乱石岗上又蹦又跳又吼又叫,像神经错乱的疯马鹿;有时会无缘无故朝站在她身边的爵咪农尥蹶子抵肚子,折磨得对方发出委屈的呦叫。她总觉得有一种神秘的冲动,有一种隐秘的渴望,有一种缱绻的心怀,有一种缠绵的向往,有一种孤独的思念,有一种寂寞的等待,从灵魂深处轻烟般袅袅升腾起来,又随着澎湃的血液弥散到全身每一个细胞。她总觉得心儿像汹涌的洪流,想要冲破坚固的河床;总觉得灵魂就像在茧子里已经成熟的蚕蛾,想要从茧子的禁锢中腾飞出去。她还只是头三岁龄的缺乏生活体验的年轻的母鹿,不懂生命的奥秘,不解母性的底蕴,也不明白阴阳之道乃为天道,雄欢雌爱乃为自然的生命哲理。她不明白这其实就是按捺不住的春情,扑灭不息的欲火,遏制不住的母性冲动,繁衍后代的一种生命本能。她烦恼,她沮丧,她觉得不自在,她觉得不快活。她觉得憋得慌,她觉得一切都不顺眼,她觉得活着没意思还不如去死,却又舍不得轻生。她变得神经质,变得不近人(鹿)情,变得歇斯底里。

春天里百花开,蜜蜂采蜜,蝴蝶授粉,猫叫春,狗踩背,燕儿呢喃,驴打滚,正是大自然传宗接代繁衍生殖的黄金季节。

马鹿社会还很原始,没有媒婆,没有红娘,没有空中鹊桥,没有电视觅知音,没有广告寻伴侣,也没有名目繁多收费昂贵的婚姻介绍所。安妮的苦闷只有自己来消化,怀春也只能自己来解决问题。

她登上山冈,瞭望淹没在斑茅草灌木丛和茂密树林的那条神秘的迁徙之路,归来吧鹿群。

那天黄昏,安妮踩着满地金子般的夕阳到白鹭坳的碱水塘去喝盐碱水。哺乳动物马鹿和人类一样没有盐就会四肢绵软身体虚胖丧失强健的体力,因此安妮隔一段时间就要光顾碱水塘饮一通又苦又涩又咸的盐碱水。爵咪农一会儿在前面开道,一会儿在尾后护卫,跑前跑后像个殷勤周到的随从。

白鹭坳四周都是高耸的山峰茂密的原始森林,碱水塘就像一块明镜镶嵌在绿色的镜框间。天空没有风,塘里没有鱼,水面光洁平滑没有一丝褶皱,真像一块清晰度很不错的镜子。安妮站在塘边一块龟形岩石上,水面倒映出她的倩影。瘦削的身体已养得圆润肥硕,灰褐色的体毛变成紫红,油光闪亮像涂了一层彩釉,三角形的脸庞清秀温婉,唇吻间青黛如墨玉,两条前肢的交汇处凸现出一块芬芳馥郁让异性神魂颠倒的皮下脂肪。她又侧身曲颈端详自己的后半个身体:杏黄色的腹部柔软如水,四只乳房像椭圆形的柚子嵌在腹壁间,她晓得不久以后这四只乳房就会变成生命的泉,分泌出洁白馨香的奶汁,滋养一个活泼可爱的小生命;富有弹性的尾巴在浑圆如磐的臀部缠绕摆动,发育得如此良好的臀部足资证明她安妮是头有着正常生育能力的母鹿。可惜没有公鹿来追逐,来恳求,来进攻,来征服,来相会,来甜甜蜜蜜,来卿卿我我,白白浪费着春天好时光、青春好年华。安妮顾影自怜,暗自伤怀,哀叹自己红颜薄命。

她将自己欣赏够后,这才小心翼翼将肉感很强的嘴唇伸进水去汲了一口,水面荡漾激起一圈圈涟漪,水中的倩影模糊了消失了。她一口接一口很快将体内消耗掉的盐分补充足,这才将嘴唇从水面抬起。水波渐平,涟漪消失,水面恢复宁静,碱水塘又变成一块明晃晃的镜子。她突然发现水面上自己的倩影旁赫然出现一头公鹿的身影,比自己高出半个肩胛,和自己并排站在龟形岩石上。这怎么可能呢?鹿群还没从遥远的南方迁回日曲卡山麓,这一定是自己过度想象后产生的幻觉,或者就是海市蜃楼般的幻影。她闭合鹿眼想让幻觉和幻影消失,可重新睁开眼,水面上公鹿的身影依然存在,依然清晰可辨。她惊讶地疑惑地好奇地扭头望去,确实有一头公鹿伫立在自己身边,正摇头晃脑含情脉脉地凝视着自己。公鹿眉心有一块蝶状黑斑,背脊上有一条水红斑纹,身上有一股她十分熟悉的汗酸味,哦,原来是整个冬季和她安妮形影相随寸步不离在一个岩洞栖身又在一块草滩上觅食的爵咪农。

这绝不是写小说的人故弄玄虚,把安妮描绘成感觉迟钝,把近在咫尺的爵咪农的性别都会遗忘的笨鹿。事实上是她虽然在漫长的冬季和爵咪农同居一洞,却因为处在异常严酷的气候条件下,能活下来尚且不易,谁还有心思调情恋爱?再说按照生物钟的规律,日曲卡山麓的马鹿只有春天才会发情,也就是说其他季节都过着和尚尼姑般的清静无为的生活。她和爵咪农虽非兄妹,也只能产生兄妹情义。她从来没有用打量异性的目光看过爵咪农,习惯成自然,也就慢慢忘记了爵咪农是头从生理到心理都颇为正常的雄马鹿。

安妮正处在待字闺中的怀春期,自然对雌雄接触反应超乎寻常的灵敏。她一眼就看出爵咪农的神情有点反常,有点怪诞,有点不可捉摸,磨磨蹭蹭朝她贴近,体毛缠绕她的体毛,肌肤触碰她的肌肤,脖颈伸得老长,含情脉脉地朝她伸过来。这家伙的呼吸也变得急促,一颗鹿心怦怦跳得激烈,跳得紊乱,跳得像一面胡敲乱捶的战鼓;两只鹿眼瞪得像牛眼,亮得像贼眼,闪闪烁烁像鼠眼,迸溅着骇人的光芒。

公鹿也好,种鹿也好,丈夫也好,情侣也好,配偶也好,嫖客也好,相公也好,白马王子也好,东床快婿也好,反正是能建立奇妙的不寻常关系的他就在眼前。安妮觉得自己真是昏了头花了眼迷了心窍,何必舍近求远,何必苦苦等待,何必朝思暮想。记得去年深秋她和他刚刚相遇时,他还是头骨瘦如柴毛色灰暗四肢细弱,脑门上长着一对可怜兮兮的两叉角架的先天不足发育不良的半大伢鹿。此刻她仔细端详上下打量左右环视,这才猛然发现这家伙的形象已今非昔比,简直就像换了头鹿:象征着公鹿雄性力量的角架已从两叉长成四叉,色泽也由稚嫩的米黄转变成琥珀色;身体虽称不上伟岸却也蹿高许多;竹棍似的细细的四肢变得茁壮结实,前肢交汇处和两条后大腿暴突起一条条肌腱,显露出公鹿成熟的风采。

安妮痴痴地看醉心地看,看得心旌摇曳看得春情激荡看得心醉神迷。爵咪农温热的脖颈贴在她柔软的颈窝上轻轻摩挲,交颈厮磨是哺乳动物特殊的爱情语言。她颈窝痒丝丝,芳心痒丝丝,全身像冰天雪地时泡在温泉里一样舒坦。她四条腿像被钉子钉牢在龟形岩石上似的无法动弹,说心里话她也不想动弹,或者说是舍不得动弹。

爵咪农尝到甜头得寸进尺胆子越来越大,伸出湿润的舌头来舔她的颈舔她的脸舔她平滑无角的额头,她被舔得鹿心酥麻浑身瘫软,四肢像用柳絮编织成的。夕阳像顶红帽子戴在青翠的山峰上,阴阳混沌,白昼和黑夜交割的黄昏时分,安妮的身心正处于松弛状态。树冠上归巢的鸟儿在啁啾,似乎在吟唱着一首华丽的婚礼赞美曲。龟形岩石上留有太阳的余温,这真是理想的婚床彩色的婚床温馨的婚床。

安妮半闭着眼,月朦胧鸟朦胧爱心朦胧,朦朦胧胧觉得爵咪农正想把两个身体融化成一个身体,两颗鹿心粘连成一颗鹿心。

她沉浸在幸福的浑噩中正准备实践母性的本能,突然间脑子里闪出两头大公鹿斗架,一头母鹿在旁边悠闲啃草的情景。就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安妮昏热的脑袋立刻冷静,混沌的思绪立刻清醒,那弥漫全身痒丝丝的感觉一刹那消失得无影无踪。

安妮脑子里闪电般映现出来的其实是日曲卡山麓马鹿群赖以生存防止退化和毁灭的一种行为规范,是任何一头母鹿接受婚配时不可忽视不可逾越不可替代的必然过程,是每一头母鹿与生俱有的镌刻在心灵上的永不褪色的一条戒律。

在鹿群社会里,每到发情的春天,公鹿之间就会为争偶发生斗架。即使母鹿的数量和公鹿一样多,一夫一妻制可以平均分配,这种求偶争斗也绝不会减少。最为常见的情景是,一头母鹿用她婀娜的身姿青春的风韵和芬芳的体味把一头公鹿吸引到自己身边,尽管她对他漂亮的角架强健的躯体非凡的风度已有七分中意,却并不急于投入他的怀抱,她会用罕见的毅力克制住自己的欲望,耐心等待另一头公鹿的出现。早到的公鹿也很知趣,会用粗野的嘹亮的嗓门向四周荒野频频发出示威的挑衅的求战的呦叫。于是,便会有另一头公鹿从山旮旯或灌木丛中奔将过来,两头公鹿大眼瞪小眼,鼻尖顶脑门,互相炫耀着头上的角架。假如此时有一方掂量掂量实力,自觉不是对手,来个不战而退,那么争偶便演成一场不流血的轻松的喜剧。遗憾的是发情期的公鹿都像急红了眼的赌徒、戒烟所出来的瘾君子和自不量力的拼命三郎,于是两头互不谦让的公鹿便会由互相炫耀头顶的角架那种仪式化的争斗,过渡到实质性的拼搏。坚硬的鹿角乒乓碰撞,犀利的角尖无情地刺向对方的肩胛和眼睑,直打得头破血流角架折断,其中一头公鹿实在支持不住转身逃命为止。在一旁等待的母鹿这才会情窦开启,伸出舌头温柔地舔尽胜利者身上的血迹,抛出爱的红绣球。

对公鹿来说这是流血的争偶,对母鹿来说这是淘汰式的择偶。

在两头公鹿殊死拼斗的过程中,争夺的对象矛盾的焦点事端的挑起者——母鹿始终保持着安详娴静的姿态,做不偏不倚的旁观者。千万别误会日曲卡山麓马鹿群的母鹿都是战争狂虐待狂唯恐天下不乱的变态心理患者。她们之所以只对胜利者敞开爱的心扉,是出于一种严峻的生存压力。日曲卡山麓既有温暖的阳光碧绿的青草和明镜似的湖泊水塘,也有凛冽的风雪、食物断绝的冬天和干涸的旱季;既有能和马鹿和平共处的羚羊、牦牛、草兔等草食动物,也有喋血啖肉厮杀成性的肉食猛兽;对马鹿来说一出母胎便面临着一个危机四伏的世界,只有最强健的体魄最敏捷的头脑最发达的四肢才有希望躲避灾祸存活下来。两雄争斗就是一种择优汰劣适者生存的自然选择。所有发情期的母鹿都熟悉这套种族先祖通过遗传基因留下来的生存密码。公鹿折断的角架,眼睑上因斗殴而漫流的血,是馈赠给母鹿的最好的婚嫁彩礼,是通往温柔之乡进行传宗接代的唯一行之有效的通行证。这是一种能与人类图腾崇拜宗教信仰相媲美的神圣仪式,也可以说是马鹿社会奇异的婚礼。

安妮是头身心健康神经正常的母鹿,她虽然喜欢爵咪农,也必须亲眼目睹爵咪农用大角架斗败另一头公鹿后,才能奉献自己的一颗芳心。

安妮使劲摇曳着蓬松的短短的尾巴,将麇集在臀部的那股激情和弥漫全身的那份爱意挥甩进紫色的暮霭和杂驳的灌木丛。她又将昏眩的脑袋整个泡浸进碱水塘,让自己从爱的眩晕和情的混沌中彻底清醒过来。她轻轻一跳,使自己酥麻的身体从爵咪农诱惑力极强的触碰中脱离开,就像逃避一个虽然迷人却是危险的陷阱。

呦——爵咪农困惑不解地叫了一声,又黏黏糊糊想把身体靠拢过来。安妮倏地掉过头去将两条前腿半蹲半屈,将两条后腿半踮半立,胯部耸得老高,摆出一副尥蹶子的架势,这是母鹿拒绝公鹿接近的典型防卫动作。

爵咪农委屈地无可奈何地走开了。

迁徙到南方去过冬的马鹿群终于回来了,日曲卡山麓的河谷沟壑不时传出高亢嘹亮的鹿鸣。

就像一朵娇艳的花必然会招来蜂儿蝶儿一样,年轻风骚的安妮很快吸引了一头名叫亚乌的中年公鹿。

这家伙体格和爵咪农不相上下,青黛色的四叉鹿角有明显的折断痕迹,右眼皮有一条蚯蚓似的伤疤直通额角,一看就知道是头每年春季都要为争偶而斗殴,却又常常不得意的倒霉蛋。这种鹿可以称之为优秀大公鹿的陪衬,是鹿群奇特的婚配仪式——两雄争斗的配角和道具。安妮很高兴这么个家伙来同爵咪农较量。

安妮晓得爵咪农虽然已发育成公鹿,但毕竟初涉尘世,初涉情场,格斗经验还很欠缺;刚刚在日曲卡山麓熬过食物匮乏的冬季,体力也还不太强壮;假如前来挑战的是头体魄魁伟油光水滑出类拔萃的大公鹿,爵咪农就算肯为爱情赴汤蹈火殊死拼斗,也会因力量对比过于悬殊而败下阵来的。而亚乌和爵咪农比较,个头相差无几,都是四叉鹿角,双方力量大致平衡,也许亚乌因年长几岁格斗经验会略胜爵咪农一筹,但爵咪农有一种保护自己权益反对外来侵犯的战争心态,定能激励斗志增加力量扩大获胜的可能。

她的感情倾向是十分明显的。

当亚乌气势汹汹沿着山崖那条石径小道登上山坡,用粗哑的嗓门呦呦呦发出夺偶争斗的吼叫时,安妮将自己的脑袋探进爵咪农的颈窝,抚弄着磨蹭着,去吧,别紧张,别害怕,为了我去冒冒风险,完成这神圣的婚配仪式,瞧你的对手并不比你英俊,并不比你强壮,头顶的角架也不比你尖利,你能斗败它,你能驱赶它,你一定能争偶成功。即使你角尖折断,那也是爱情永恒的纪念;即使你眼睑被挑破,那也是光荣的伤疤。当你凯旋鸣叫,我会用温热的鹿舌舔尽你脸上的污血,我会用湿润的鹿唇亲吻你折断的角尖,我会给你温婉,给你甜美,给你芬芳,给你雌性的抚慰,给你美妙的胴体,给你缠绵悱恻的新婚之夜,半年后赐给你一头活蹦乱跳的小爵咪农。

去吧,去吧,这是任何公鹿必修的课程。

爵咪农摇晃着角架迎着亚乌走去。

开始时这两头公鹿果然旗鼓相当势均力敌战了个平手。爵咪农琥珀色的角架和亚乌青黛色的角架纠缠在一起,抵触碰撞摩擦挤压左挑右刺横槊直捣歪探斜甩,乒乒乓乓斗得不亦乐乎。一会儿爵咪农占据上风,在平缓的山坡上居高临下将亚乌一步步逼下坡去;一会儿亚乌调转方位置身在坡上,把爵咪农压得连连倒退。山脚下是波涛滚滚湍急宽阔的古戛纳河。山坡上草叶纷飞,泥星四溅,雀鸟惊叫,天昏地暗。

安妮按照马鹿社会的传统习惯,站在一旁啃食着青草。她必须若无其事,必须无动于衷,必须安逸娴静,必须悠然自得,必须心静、气静、神静,做一头袖手观斗的局外鹿。对母鹿来说,获胜的一方就是如意郎君,失败的一方就是窝囊废。

安妮确实在情场兼战场的旁侧啃着青草,做出一副漫不经心听之任之的神态来,但她两只明亮的鹿眼却像被磁石吸住了似的,紧紧盯住两头正斗得难分难解的公鹿。她的情绪无法平静,感情的天平不能不倾斜,一碗水实在无法端平。她衷心希望,并暗暗祈祷爵咪农赶快把亚乌斗败并驱逐出去。

她的身体虽然还未出嫁,心却早已有了归宿。

爵咪农鼻孔呼呼喷着粗气,青筋暴突的脖子突然用力梗挺,一叉角尖不偏不倚从亚乌脖颈刺滑过去。亚乌呦地怪叫一声,霎时间皮开肉绽,脖颈间漫流出一汪鲜血。他跳出格斗圈,浑身颤抖,一副大惊失色的表情。爵咪农第一次如此漂亮如此准确如此狠毒地刺伤了情敌,兴奋得有点忘乎所以,呦呦呦提前发出胜利的欢呼。

安妮真比在冰天雪地间捡到一只水淋淋鲜嫩嫩的红萝卜还要高兴,她巴望亚乌能即刻转身逃命,这场婚配的仪式就算以喜剧告终了。

她瞪圆了眼睛望着亚乌。

恰巧这时亚乌也抬起头来茫然四顾,无意间安妮的眼神和亚乌的眼神碰撞了一下。安妮做梦也没想到这偶然的一瞥会彻底改变她和爵咪农的命运。亚乌的鹿舌尝到自己伤口里流出来的咸津津的血,意志差不多崩溃了,算啦,既然打不过对方,那就赶快转身逃命吧,这虽然是雄性的一种耻辱,但在强手面前却不失为一种明智的选择。它已经不是第一次蒙受这样的耻辱了,这并不会使它感到特别难堪的。

就在他欲逃未逃的时刻,他望见安妮瞥了他一眼。安妮这一瞥的主观意愿和实质含义是希望亚乌识相些知趣些明智些,赶快逃跑算啦,但亚乌却误以为是安妮对他的一种鼓励,一种青睐,一种垂怜,一种召唤,一种钟情的表白。处于发情期的雄性动物是很容易想入非非的。亚乌实然间觉得用自己的生命换取安妮锦缎般的皮毛,柔软的唇吻,肥硕的臀部,微微隆起的小巧玲珑的乳房,也并不是一桩赔本的买卖。一瞬间他像被注射了一针精神吗啡,受伤的委靡和失败的沮丧一扫而光,奇迹般地恢复了雄性的自信和尊严。人类的俗话说色胆包天,这句话用在亚乌身上恰如其分。他狂吼一声暴跳起来,勾着脑袋将角架朝爵咪农凶狠地抵刺过来。爵咪农还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没来得及回过神,猝不及防被抵得连连后退。叭的一声,爵咪农的一叉角尖被扭断了,一个趔趄倒在地上。

安妮那颗鹿心吊到了嗓子眼。

亚乌显然要比爵咪农老练得多,也狡猾得多,他不像爵咪农那样,在让对方受到沉重的打击后自我陶醉,结果让对手有喘息的时间,有回旋的余地;他在爵咪农还没来得及爬起来时,就挺着角架再次猛刺过去。这一击假如得手,爵咪农的腹部定然被捅出两个血窟窿,说不定鹿肠也会被挑出来。

安妮忍不住呦地呻吟了一声。

幸亏爵咪农还算机警,就势往坡下打了个滚,躲过了这致命的撞击。

亚乌毫不松懈地步步进逼。

也不知是因为刚才失蹄摔了一跤摔掉了锐气,还是角尖被折断挫伤了意志,爵咪农在亚乌的攻击前节节后退,只有招架之功,而无还手之力了,完全是失败前的挣扎。

亚乌却正好相反,精神抖擞越战越勇,频频用角架挑捅劈刺,简直是锐不可当。

形势急转直下,安妮痛苦得浑身抽搐。她晓得倘若不发生奇迹,爵咪农败下阵去只是个时间问题了。按照鹿群的生活习性,凡在争偶中受伤败退的公鹿会孤独地逃进密林,形单影只,与羞辱为伴。从此以后,爵咪农就会在她安妮的生活中消失。不管她是否愿意,也只好委身于这头并不杰出的中年公鹿亚乌。不不,她不能这样听任命运摆布,她不喜欢亚乌,更主要的是她舍不得失去爵咪农。

要是没有爵咪农,很难想象她安妮能在日曲卡山麓度过寒冷的冬天。

去年深秋,安妮本应按体内生物钟的指示追随鹿群迁徙到遥远的南方去过冬的,临行前两天,在跳跃一道山涧时,左前蹄不慎踩在一块结着一层薄霜的青苔上,蹄子滑进石缝,扭伤了腿骨,一走路就钻心地痛,踬踬颠颠无法跟上奔跑的鹿群了。一般来说,一头跛腿小母鹿离开群体,独自留在日曲卡山麓越冬,是必死无疑的;即使能侥幸躲过猛兽的跟踪追捕,也极难逃脱被肆虐的暴风雪冻成冰柱的厄运。就在她绝望地站在被秋霜染成焦黄的草间里眺望鹿群消失在地平线尽头时,她碰到了爵咪农。

爵咪农也是头倒霉透顶的鹿,鹿娘琼茜刚产下他两天就被狼群扑倒,他靠东讨一口奶西讨一口奶勉强生存下来。小爵咪农得不到充沛的乳汁,得不到鹿娘的庇护,长得瘦削羸弱。他本来是随着鹿群一起迁徙的,却被古戛纳河挡了回来。宽阔湍急的古戛纳河是鹿群南迁的第一道鬼门关,每年都有几头臼齿脱落毛色灰暗的老鹿和发育迟缓步履蹒跚的幼鹿在河中央被旋涡卷走,被激流冲跑。伙伴们一头接一头跳进汹涌的河水,有的顺利有的艰难都游过岸去了,爵咪农蹚着冰凉的河水,胆战心惊刚走到深没肩胛的地方,一个浪头压过来,他过于瘦弱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歪斜了,四蹄踩空,呛了两口被搅混了的泥浆水,愈发心慌意乱,愈发保持不住平衡,被河水冲向下游。登岸的鹿群都以为他在自然界无情的筛选中被淘汰了。真是不幸中的万幸,他漂出两三百米远,眼看就要跌落高悬的瀑布,一道暗流又把他从河中央冲回浅水湾,他四蹄搂住一块大卵石,才幸免于难。当他气喘吁吁从河湾爬上来时,对岸的鹿群已钻进茂密的树林消失得无影无踪。

茫茫世界只剩下她和他,共同的命运使他们结成了患难伙伴。

安妮不会忘记,当暴风雪袭来时,乱石岗上的岩洞,猛烈灌进一股股带着死亡气息的寒风和雪尘,她和爵咪农互相依偎着取暖,才算勉强没有被冻僵。她不会忘记,当厚厚的雪被覆盖大地,山野一片白茫茫时,是爵咪农带着她跑到温泉谷,用蹄子刨开雪层啃食草根才免于被饿死。她也不会忘记,漫漫长夜山冈上传来雪豹饥馑的嗥叫,洞外漆黑一团的乱石滩闪烁起绿莹莹的兽眼时,她和爵咪农脖颈缠绕着脖颈,搂抱成一团,互相壮胆,才没被吓得魂飞魄散灵魂出窍胆囊破裂。令她终生难以忘怀的,还是那次在冷杉箐和双色小公狼不期而遇的情景。

那是大雪初霁的一个清晨,她和爵咪农冒险钻出岩洞,到冷杉箐去啃食树皮。除了苦涩的草根外,寡淡无味的冷杉树皮是他们赖以生存的第二种食物。刚剥了两三棵树皮,肚子还没来得及填饱,白皑皑的雪地幽灵般地跳出一匹狼来。这是一匹和鹿崽差不多大小刚刚离开母狼独立生活爪子还不够尖利犬牙还不够结实脑袋是黑毛身体是黄毛的双色小公狼。虽然遇到的是一匹身体差不多比自己小了一半的狼,安妮仍吓得腿儿发软,颈儿发颤,只想撒尿却又撒不出来。狼是鹿的天敌鹿的克星,狼习惯于把黏稠的鹿血、鲜嫩的鹿肉当做自己最佳食谱。安妮曾亲眼目睹毫无防卫能力的母鹿在狼的爪牙下生命是那么脆弱。那天鹿群正在树林穿行,突然从一座磐石背后蹿出一匹黑色大公狼,朝母鹿白脖儿扑去。安妮看得清清楚楚,当黑狼跃在空中还没落到白脖儿身上时,可怜的白脖儿就已四腿发颤吓得不会动弹了。黑狼骑到白脖儿身上时,白脖儿没有任何挣扎,也没有任何反抗,就跪倒在地,还侧转脖颈将自己白纹镶嵌的美丽而又柔软的颈窝送向狼口。白脖儿一定是觉得反正逃不脱被吃掉的厄运,还不如死得干脆点,死得自觉点,将脖颈让狼一口咬断,以减少死亡前的痛苦。这当然不失为一种明智的选择,却也是一种让其他鹿看着心碎的选择。

比起白脖儿来,此时安妮的处境更加艰难。她左前蹄的扭伤还没痊愈,走起路来都一瘸一拐,又费劲又别扭又缓慢,别说撒蹄奔逃了,恐怕跑不了几步就会一个闪失栽倒在雪地里的。藏没处藏,跑又没法跑,只好傻呆呆站在原地等候命运的裁决。

爵咪农不知是因为不好意思单独逃命,还是看清对方只是匹孤单的、乳臭未干的小公狼,觉得还有对抗的希望,反正在这节骨眼上,它走过来和她并肩站在一起。一眨眼的工夫双色小公狼就跳到了他们面前,爵咪农慌忙朝前跨了两步,走到她前面,低下脑袋亮出脑门上那对可怜兮兮的两叉角架进行阻拦。双色小公狼龇牙咧嘴朝爵咪农发出一串威胁恫吓的嗥叫。狡诈的狼面对鹿群总是挑选老弱病残者或没有反抗能力的母鹿下手,一般很少袭击头上有角架的公鹿。安妮知道她和爵咪农待在一起,双色小公狼绝对是把扑击目标选定在她身上。她既是跛了一条腿的伤鹿,又是脑门没有角架的母鹿,扑咬起来方便省力。小公狼不可能同时对付两头鹿,更没必要冒险和尖利的鹿角较量。小公狼声嘶力竭地嗥叫着,用意十分明显,就是要把爵咪农赶走吓跑。

安妮紧张得喘不过气来。鹿对狼有一种本能的恐慌,有一种天生的畏惧,爵咪农在这种让鹿毛骨悚然的狼嚎声中究竟能坚持多久呢?

爵咪农和双色小公狼怒目对峙着。小公狼绕到左边,鹿角就移到左边;小公狼跳到右端,鹿角就在右端布防;小公狼作跳跃状,鹿角就朝天挑刺;小公狼作匍匐状,鹿角就贴地守卫。爵咪农的两叉鹿角就像一堵活动的墙,挡住了凶恶的死神。

就这样爵咪农和双色小公狼从上午僵持到日头偏西。

小公狼停止了徒劳的努力,不再东绕西转寻找可以攻击的破绽。他蹲在雪地上,凝望着西边那轮苍白的太阳,发出一串婴孩啼哭般的嗥叫,像是在向苍天祈求着什么灵感。突然,他慢悠悠踱到爵咪农鹿角前,张开尖尖的嘴,噗噗噗朝爵咪农唇吻喷吐一团团气流。霎时间,清新的空气弥散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这一招十分阴险毒辣。哺乳类动物是靠鼻子思想的,气味在马鹿生活中占据着十分重要的位置。鹿对食肉猛兽身上那股刺鼻的臊臭和血腥味有过敏反应,多嗅闻一会儿就会头晕眼花气虚心悸浑身发软,产生一种避之唯恐不及的心理。安妮看见爵咪农在小公狼污浊气流的袭击下,眼神开始散乱,步履开始踉跄,鹿角甩摆也显得笨拙了。他想用角尖去挑小公狼,但机警的小公狼轻盈一跳就躲开了鹿角的锋芒,角尖屡屡挑空,白耗了许多力气。

呦呦呦呦,爵咪农发出一串凄凉的哀鸣。

安妮看出来爵咪农已被小公狼口腔里那股能和死亡的腐败气息相媲美的浊流,喷射得恶心反胃,意志快崩溃了,要不了多长时间,爵咪农即使不转身逃离,也会被熏得窒息晕倒。

安妮急得拼命用蹄子踢蹬地面,地面上的积雪扬起一层轻烟似的雪尘,随风朝小公狼方向飘去,空气中污浊的血腥味顿时减轻了些。这无意中的发现使安妮欣喜若狂,立即扭转身来用两条后腿拼命尥蹶子,瀑布似的雪尘劈头盖脸朝小公狼飞去,不仅盖住了那股让鹿讨厌的浓重的血腥味,还砸得小公狼睁不开眼来,只好离他们远一点。爵咪农转忧为喜,也依葫芦画瓢,用角架铲起地上的积雪,朝小公狼抛去。小公狼大概从来没玩过如此阵势的雪仗,无可奈何地哀嚎着连连后退。她和爵咪农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一个鹿角朝前,一个屁股朝前,改被动防御为主动进攻,以地上取之不尽的积雪为武器,朝小公狼追撵过去。雪尘雪粒雪块雪团,还有坚硬的冰碴,地毯式地朝小公狼倾泻,初出茅庐的小公狼在这奇异的打击面前终于晕头转向,不知所措,气馁了,委瘪了,放弃了这场看来没有多少指望的狩猎,悻悻地跑开了。她和爵咪农狼口余生,幸运地摆脱了险境。

虽然最后驱逐双色小公狼的办法是她想出来的,但要是没有爵咪农不顾狼的威胁恫吓,忠实地坚定地伴随在她身边,她早就葬身狼腹了。

青草萋萋的山坡上,爵咪农和亚乌的争偶战仍在继续。爵咪农的处境似乎越来越不妙了。亚乌像注射了什么兴奋剂,四蹄变得极富弹性,角架也变得坚韧无比,一次接一次跳跃出击,爵咪农被逼得连连后退,耳根腿弯好几处被对方的角尖擦伤,疼得他呦呦呻吟。

安妮一步步走下坡去,向那两头已斗红了眼的公鹿靠拢。她自己也不清楚走过去要干什么。

亚乌你并非鹿群中的佼佼者,你凭什么就一定要从我身边驱赶走爵咪农?亚乌,当可怕的暴风雪席卷日曲卡山麓,你曾用你的体温温暖过我的心吗?亚乌,当皑皑白雪覆盖大地,我饿得饥肠辘辘,你曾陪伴我同嚼过苦涩的草根吗?当我在恐怖的寒冷的日曲卡山麓苦苦煎熬时,亚乌,你却在遥远的南方享受着青青的牧草耀眼的阳光!

安妮心里油然产生对亚乌的反感和憎恶。她突然想起去年夏天的一件往事。那天深夜,鹿群在一座陡峭的山崖上露宿,按秩序排列,轮到亚乌担任哨鹿。半夜,有一匹牦牛路过山崖,在树林穿行时碰响了树枝,亚乌误以为是狼群前来袭击,便发出尖厉的报警声。梦中惊醒的鹿群睁着惺忪睡眼夺路奔逃,小路上你推我,我搡你,拥挤中一头小鹿被挤下悬崖死于非命。这时牦牛钻出树林哞哞叫了几声,大家才晓得是虚惊一场。这桩无谓的惨案,说明亚乌是头嗅觉、视觉和听觉都极一般的草鹿,还是一头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胆小如鼠的不称职的哨鹿。

就这种货色,也配用胜利者的姿态把她安妮拥进怀里吗?假如那天不是爵咪农,而是换了亚乌在她身边,面对双色小公狼张牙舞爪的威胁,他恐怕早就撇下她独自逃命了!

亚乌以排山倒海般的袭击使爵咪农退到山脚,退到古戛纳河边。爵咪农又一叉角尖被扭断,发出绝望的哀鸣。安妮用仇视的眼光盯着扬扬得意的亚乌,闷声不响地走过去,紧挨在亚乌的屁股后面。她已忘了母鹿在这种特定的场合,应绝对保持中立,采取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不介入的超然的态度。

爵咪农两条后腿已踩进河中,在布满彩色的鹅卵石的浅水湾东摇西晃地站不稳,也许还有两三秒钟,也许还有十几秒钟,他就会在亚乌凌厉的攻势面前无力抵挡,落荒而逃。

假如没有爵咪农,今年冬天她即使不被饿死冻死给狼咬死,也会被孤独和寂寞活活折磨死。

安妮只觉得一股热血涌上脑壳,什么遗传密码,什么生存规律,什么祖宗法度,什么特定的生活习性,什么鹿群社会的无形禁忌,一瞬间统统被置于脑后,遗忘得干干净净。她的灵魂被一缕情感牵绕着,做出了一个对母鹿来说是旷古未闻、离经叛道的举动。她钩着头,用平滑的脑门突然朝亚乌的胸侧用力撞将过去。咚,脑盖骨撞在对方的肋骨上,震得她脑袋发晕。

这侧面一击是那么猛烈、那么突然、那么坚实有力。亚乌被撞得身体腾空飞出两三米远,扑通掉进河里,宁静的河湾爆起一大片七彩水花。亚乌摔了个四足朝天,仰面躺在浅浅的河水里,好一阵身体都没动弹,茄紫色的唇吻中发出稀奇古怪的呦呼喔呦呼喔的叫声,那恓惶的神态惊诧的表情就像突然看见一棵树会走路一样。他做梦也想不到正在身后观战的安妮会和自己的对手结成神圣同盟,公然袒护并公然跳出来助战,这实在太反常、太怪诞、太不可思议,简直叫他不知道该谴责、该抗议,还是该目瞪口呆。

爵咪农也没想到安妮会把亚乌撞翻在河里,一时竟看傻了眼,呆呆地站着不动。

亚乌这一跤虽然跌得不轻,却并未伤筋折骨,在凉丝丝的河水的冲刷下,很快回过神,四蹄划拉着想翻身爬起来。

呦——安妮朝爵咪农喝叫了一声,是报警,是提醒,是催促,是鼓励,是助战的呐喊。

于是爵咪农摇晃着头顶琥珀色的鹿角,踩着水花,带着胜利者压倒一切的气概,朝两条前腿还跪在水里没完全爬起来的亚乌冲刺过去。

亚乌臀部挨了一家伙,被捅出两个不深不浅的血窟窿。它嗷嗷怪叫着,沿着河湾朝丛林深处逃去。其实安妮一脑袋将它撞翻在河里时,他的斗志已经被撞垮,精神已经溃败了。

爵咪农用矫健的步伐追逐着落荒而逃的亚乌,追出老远老远,这才站在一座隆起的土丘上引吭高歌:

呦——呦——呦——

我赢了,这块肥沃的土地属于我;

我赢了,这头美丽的母鹿属于我。

爵咪农昂首挺胸在安妮身旁踱来踱去,夕阳把他优美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用前腿潇洒地踢动草叶,一对金凤蝶在他身旁的花丛中轻飞曼舞,更衬出他英武的气概和胜利者的风采。

呦嗷呦嗷,他朝安妮趾高气扬地叫唤着。

安妮晓得爵咪农是向她索讨胜者的权利,要她履行母鹿的义务,夕阳如火把山坡晒得一片温馨。安妮慢吞吞朝爵咪农靠拢,心里酸甜苦辣说不清是一种什么滋味。倘若爵咪农是靠自己的力量斗败并驱赶走亚乌,那她根本不用它来催促提醒,就会喜滋滋迈着轻快的步伐,投入对方雄性的怀抱。事实是因为自己插手干预,爵咪农这才转败为胜,这不能不说是一种特别的缺憾。是的,在这场争偶决斗中,爵咪农获胜了,却是一种很勉强的胜利,她安妮投向胜利者怀抱的态度也变得十分勉强。

呦嗷呦嗷,爵咪农骄傲地朝她贴过来。

爵咪农,假如你现在露出一丝羞赧的愧意,我会更喜欢你的,倘若你果真具备雄性的高傲,你就不该把刚才那场侥幸的胜利视作真正的胜利。你应当把来自雌性的恩赐当做自己的耻辱,你应当登高嚣叫,用雄性的傲慢和目空一切,向树林背后和山岩深处的雄鹿再次发出挑战,用热血谱写一曲真正属于自己的生命赞歌。假如你有勇气有魄力有信心有毅力这样去做,那么,我会跪倒在你琥珀色的角架面前,像一头最温顺的母鹿那样心甘情愿地向你奉献出一切。

爵咪农得意非凡,看不出有任何内疚,也看不出有任何反思。

安妮像嚼了一口苦艾从嘴里一直苦到心里。

爵咪农热腾腾的身体触碰到她的身边,她嗅到了一股雄鹿身上特有的汗酸味。气味在哺乳动物中扮演魔术师的角色,特定的气味能变幻情感更改行为。她将鼻孔探进爵咪农两条前肢交汇的凹部,连做了几个深呼吸,试图靠爵咪农身上那股强烈的雄性气息,来平静自己紊乱的心绪,来调动起自己体内的某种欲望。遗憾的是,不知心理出了什么差错,气味这个哺乳类动物的魔术师竟然发挥不了一丁点儿作用。

自己何必跟自己过不去呢?安妮想,就权当爵咪农是凭借他自己的力量获得辉煌胜利的。她打破常规在两雄争偶时出面干预,不就是要让爵咪农斗败亚乌吗?目的已经达到,又何必在手段问题上枝节问题上计较不休呢?

爵咪农温热的鹿舌舔着她的脸颊,湿润的唾液有股紫苜蓿花的清香。雄鹿的这种爱抚应当像电流一样传导母鹿全身,安妮等待着自己的心灵和肉体出现奇妙的激情。唉,自己怎么变得像块没有感觉的石头,久久无动于衷呢?

作为和爵咪农相濡以沫在日曲卡山麓度过严酷冬天的伙伴,她很愿意和他结为情侣;可作为未来母亲,她又不能不对他的体魄、胆量和意志打个大大的问号。俗话说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和爵咪农交配产下的鹿儿当然就是爵咪农的复制品。她能忍心让未来的鹿儿也像爵咪农那样面对一头并不出色的前来争偶的公鹿节节败退,狼狈不堪地掉进古戛纳河吗?未来的宝贝不可能再如此好运气,会碰到一头不顾一切帮他打败争偶对手的母鹿,未来的宝贝也就永远得不到能繁衍后代的机会。对一头公鹿来说,再也没有什么比在生存竞争自然淘汰的丛林法则面前被无情地剥夺掉做父亲的权利更可悲的事了。

安妮绝不能让这种鹿间悲剧在自己的后代身上重演。

爵咪农的舌头在她身上左右移动,慢慢地朝她尾部接近。对雄鹿来说是完成神圣结合的最后一道工序;对母鹿来说这是开启母性心扉的最后一道防线。安妮纵身一跳跳出了那暧昧的氛围。

呦——呦——爵咪农惊异地伤心地委屈地愤怒地叫起来。

安妮晓得自己不合情理的行为会刺伤爵咪农雄性的自尊。没办法,爵咪农,母鹿不可能像公鹿那样可以随心所欲滥施自己的感情。对公鹿来说只要是处于发情期,从理论上说可以使无数母鹿怀结珠胎,但对母鹿来说一年就一次受孕的机会,不不,假如把哺乳和抚养幼鹿期间停止发情的两年也计算在内,就只有三年才有一次受孕的机会。她不能不十分小心谨慎地挑选自己的配偶,不能不十分珍惜吝啬自己的感情。

爵咪农打了个响鼻,大幅度地摇晃起头上四叉鹿角,前腿蹦后腿曲摆出一副攻击姿态,怒气冲冲地盯视着她。她晓得他像一些性情暴烈的雄鹿那样,试图用蛮力报复她的背信弃义,并迫使她就范。她完全可以躲闪可以逃掉,但她伫立着纹丝不动。扎吧,爵咪农,假如这样能安抚你雄性受伤的心灵,能平息你郁结在胸中的怒火,那就请扎吧,就范是不可能的,但我愿意为你皮开肉绽。

爵咪农慢慢退后半步,突然挺着角架快步朝她奔来。她闭着眼睛等待着。但角尖刚刚戳到她富有弹性的皮肤便又自动退缩了回去。

善良的爵咪农到底是爱她的,不忍心伤害她。她心里对它充满感激。

爵咪农的眼睑上有一抹紫血痕,脖颈也被亚乌的角尖挑破了皮。她温柔地靠过去,用舌尖和唇吻替他舔洗疮面。她确实很喜欢它,但她无法克服自己雌性的古板、雌性的矜持、雌性的偏执和雌性的小心眼。她非要亲眼目睹他在其他雄性的挑衅面前,在生存的考验面前,一展坚韧的意志、雄浑的胆魄、出色的格斗技巧和不屈不挠的奋斗精神,才能平衡心理,打消顾虑,寄托希望,化喜欢为挚爱,全身心地毫无保留地投入自己的感情。

爵咪农,请为了我再进行一场争偶决斗。

安妮没想到第二个前来争偶的竟然是红金背。红金背在日曲卡山麓马鹿群中是个响当当的角色。这头年轻的公鹿长着一副鹿群中十分罕见的不同凡响的八叉大角架,除了老鹿王沙哥外还没有第三头公鹿有这份荣耀。他从头顶到尾尖有一条金红色的毛斑贯通脊背,犹如一条用阳光编织的缎带。他四肢结实犹如四棵小橡树,身上凸突的肌腱坚硬得就像是用花岗石雕成。他体格健壮高大,通体散发着青春的光焰和雄性的威武。

红金背的出现和亮相也与众不同。

清晨,安妮和爵咪农正在啃食蘸满露珠的青草,空寂的山谷突然传来一声悠长的鹿鸣。高亢嘹亮底气十足,像一支专门垂钓母鹿寂寞灵魂的鱼钩。不一会儿,一条炫目的光带从山谷飘然而至。普通的公鹿在闯进陌生领地后,都会紧张战栗,上上下下打量着争斗对手,仔细掂量彼此的实力,并站在十步开外的地方,小心翼翼地环视地形,给自己选择一条万一失败后的最佳逃跑路线,这才敢站出来亮相。红金背把这套繁杂的程序全省略了。他旁若无鹿地径直奔到她安妮面前,摇晃着珊瑚般美丽的大角架,颠动着油光水滑浑圆如磨盘的屁股,舞兮蹈兮做出一副轻佻的求爱姿势。他嬉皮笑脸,流里流气,淫邪的目光肆无忌惮地在她身上移来移去,似乎不是来进行一场头破血流你死我活的争偶决斗,而是来应邀做客,闲得无聊来串门子,来逛市场赶庙会,来上门相亲遴选妃子。

安妮心里油然产生一种反感和愤懑,为自己也为待在自己身边的爵咪农。

爵咪农的反应也十分奇怪。几天前当亚乌贸然闯入时,它大义凛然地吼叫一声扑将上去,和情敌斗成一团,但此时却微张着嘴,战战兢兢地哼哼了两声,眼睛里流动着一抹惊恐的目光,在原地烦躁地用蹄子刨着泥土。

红金背偏过那张狭长的英俊的青春焕发的鹿脸,漫不经心地瞅了爵咪农一眼,那眼神充满了鄙视轻蔑,不像是在打量争偶对手,倒像是肉食兽在端详俯视一只草食兽。它朝爵咪农发出一声含有侮辱和驱赶性质的呦叫声。

嘘,不堪一击的讨厌的平庸的家伙,滚一边去吧!

安妮心里涌动起一股强烈的仇恨,假如她此刻头顶长出犄角,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冲上去,把这傲慢的不可一世的家伙教训一顿的。她觉得红金背对爵咪农的轻蔑,其实也是对她的轻蔑:她和爵咪农是形影相随的伙伴,瞧不起她的伙伴,其实也就是瞧不起她。

可惜她是头顶不长角架的母鹿,只配做旁观者。

爵咪农本来是面对面站在红金背面前的,这时,突然掉过头去,脸朝着山弯那片茂密的白桦林,频频向安妮甩动胡萝卜形的粗短的尾巴,角架也微微前倾作示意性的摇晃。

安妮和爵咪农朝夕相处了好几个月,很快就领悟了他这套身体语言所包含的意思。他是想让她也掉转头来,给红金背一个后脑勺,然后贴到爵咪农身上,一雌一雄迈着整齐的步伐走向密林。这就等于毫不含糊地向红金背说明,她安妮和爵咪农精神和肉体都已融为一体,肚子里已怀上可爱的宝宝。她还可以在走出十几步远后,用调皮的神态回眸一望:哦,红金背,对不起,木已成舟生米已煮成熟饭,你来晚了啊。红金背必然会像踩破了的猪尿泡一样,全身萎瘪悻悻地走开。

这倒不失为一种庇护爵咪农打击红金背的绝妙的好主意。

你傲什么傲,狂什么狂,留着你的傲劲和狂劲自己去享用吧。

安妮已经看出爵咪农在红金背面前还没交手精神上就先矮了三分,爵咪农无论如何也不会是红金背的对手。她要是赖着不走,无疑是把爵咪农推到了一个应战是必败、不应战是懦夫这样一种尴尬的境地。她不愿意看着爵咪农身心两方面受到伤害。在这个严酷的冬天,要是没有爵咪农陪伴在身边,她安妮早就命归黄泉呜呼哀哉了。无论从道义上还是从情感上,她都舍不得和爵咪农分离的。她扭动腰肢,摆动细长光滑的脖颈,准备要跟随爵咪农掉转头去了,可是,一股说不清是遗憾还是可惜,说不清是欣赏还是留恋的缠绵的思绪,缚住了她的芳心,缚住了她的四蹄,使她怎么也迈不开步去。

红金背可不是轻易能遇得到的草鹿,他的强壮的体力和勇猛的品性在日曲卡山麓的马鹿群中是屈指可数的。安妮想起去年仲秋鹿群和狗熊相遇的惊心动魄的事来。

那天下午,鹿群路过喀斯特溶洞时,恰巧下起了如注暴雨,鹿群便钻进溶洞里避雨。刚进洞没多久,洞外突然响起震耳欲聋的熊吼声,一头两米来高膘肥体壮浑身漆黑的老熊怒气冲冲地出现在洞口。狗熊是一种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动物。这头老熊的窝就筑在溶洞里。这愚蠢的家伙以为暂时来避一下雨的鹿群抢占了自己的窝巢,发疯般地舞着熊掌就要往洞里冲。狗熊号称森林大力士,若比蛮力,孟加拉虎也不一定是他的对手,那双黑黢黢的熊掌尤其厉害,能把小树拦腰劈断。并不太宽敞的溶洞里挤满了鹿,一旦老熊冲进洞来,蛮不讲理地抡起熊掌左右开弓,不知会有多少头无辜的鹿将死于非命。老熊笨重的庞大的身躯堵在狭窄的洞口,使鹿群无处可逃。就在这紧张时刻危急关头,红金背大吼一声挤开鹿群,只身蹿向洞口,古铜色的八叉大角架瞄准老熊的心窝猛力捅去。老熊也不甘示弱,伸出熊掌按住鹿角拼命朝洞内推搡。这真是一场奇异的相扑,精彩的角力,无与伦比的力的较量。红金背四肢蹦挺脖颈梗直,整个身体像棵倾倒的大树,黑老熊身体前倾腰围拱动像座滚落的小山。熊吼鹿啸电闪雷鸣,吓得溶洞内的蝙蝠惊慌飞窜。以洞口为中心线,一会儿老熊挤进来半步,一会儿红金背顶出去一步。也不知僵持了多久,红金背突然狂吼一声,把黑老熊顶得连连后退。洞口恢复光明,出现一条逃生的路。鹿群鱼贯蹿出洞去,消失在白帘似的暴雨中。红金背这才一扭脖子跳闪开去,老熊没有防备,用力过猛,跌了个嘴啃泥,红金背趁机三蹿两跳摆脱了危险。

面对如此出类拔萃的雄鹿,安妮就是铁石心肠也难免春情萌动。

红金背似乎已看出蹊跷,呦地鸣叫一声,挺起八叉大角架朝爵咪农冲过来。爵咪农被迫掉转头,将四叉鹿角贴近地面进行防卫。

角架对角架,恶斗前的沉寂。

趁他们的鹿角还没有碰击,还没有顶撞,现在同爵咪农身贴着身颈缠着颈亲亲密密离开这里还来得及,可是……可是……总有一种她很难说得清的,更无法抛得掉的顾虑和障碍阻止她采取决然的行动。如果她怀上的是爵咪农的后代,在不可抗拒和逆转的遗传规律的作用下,宝贝鹿崽极有可能长得像父鹿一样瘦削羸弱,一样貌不惊人,一样平凡渺小,极有可能像父鹿爵咪农那样在深秋鹿群南迁时无法渡过湍急的古戛纳河,而被迫留在寒冷的日曲卡山麓过冬。谁能保证她的宝贝鹿崽也会那么幸运地遇上一头跛脚母鹿相依为命共渡难关?通常的情况下,鹿群南迁时掉队的孤鹿不是被暴风雪冻成冰柱,就是被贪婪的肉食兽当做果腹的美餐,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存活下来。她怎能让分娩的苦痛和育儿的艰辛付诸东流?怎能让自己身上掉下的肉变成一堆兽粪?对马鹿来说,这世界没有温室,没有花房,没有避风港,没有安全岛,世界就是陷阱,就是泥坑,就是沼泽,就是爆发的火山和滚动的泥石流,在望得见的将来还无法躲避更无法修正弱肉强食这一严酷的丛林法则,对马鹿来说只有强者才能生存。

安妮还在犹豫,红金背已迫不及待地发动了攻势。他蓦地朝前跨了半步,摆出一副自上往下进行袭击的架势。爵咪农本能地把角架从地面抬举起来抵挡。没料到红金背这是虚晃的一招,就在爵咪农抬举角架的一刹那,他猛低脑壳将角尖刺进爵咪农角架的空隙用力一掀,爵咪农被铲出两三尺远跪倒在山坡上。

仅仅一个回合,就看出胜负的趋势了。

作为共患难的伙伴,安妮为爵咪农不堪一击的惨状感到痛心;但作为一名旁观者,她不能不为红金背卓越的表现而赞叹。

这不仅仅是力的角逐。

假如红金背只是个肌肉发达有勇无谋的家伙,她安妮是不会对他这样动心的。对高级动物来说,智慧永远是一种有效的力量。红金背不仅体力棒,智商也很高,就在半个月前,鹿群从遥远的南方返回日曲卡山麓,路过古戛纳河时,大风急浪,河里还漂浮着从雪线融化而下的大块冰凌,好几头母鹿和幼鹿被冲得东倒西歪,老鹿王沙哥急得呦呦直叫,却想不出脱险的办法。红金背突然跃出队伍,咬住前面一头大公鹿的尾巴。所有的鹿如法炮制,学红金背的样咬住前头的鹿尾,首尾相衔出现了一条急流冲不垮的长龙。

这主意实在妙不可言。

爵咪农从地上爬起来,一面艰苦地抵挡着红金背的凶猛的攻击,一面用眼光瞟着安妮,朝她呦呦呦发出焦急的呼唤。

她明白他的意思,是要她再用对付亚乌的办法,从侧面突然用脑袋撞翻红金背以扭转战局扭转乾坤。

这办法定能让红金背陷入迷惘和惊愕之中,导致溃败。

呦呦呦呦呦,爵咪农的呼救声越来越高越来越急。

安妮茫然地向前走去。她想她是应当帮爵咪农一把的,在双色小公狼对她垂涎三尺时,爵咪农也曾帮过她,不管是出于报答,还是出于感恩,或是出于互助,她都责无旁贷地应当赶过去帮爵咪农把红金背撞翻在地。

离红金背只有四五步远了,红金背还蒙在鼓里一点没觉察到来自背后的危险。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要撞就趁早撞他个魂飞魄散,撞他个人仰马翻,撞他个丢盔弃甲,撞他个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可是安妮似乎已虚弱得连再走一步的力气也没有了。

呦喔——爵咪农发出悲愤的鸣叫。

她要一个有着金色的皮毛,栗色的嘴唇,背脊上有金红的毛带,奔跑起来快疾如风,即使在刚刚开冻的冰凌横冲直撞的古戛纳河中央都站立得稳如磐石的鹿儿,她要一个力气能和狗熊匹敌,尥蹶子刚劲有力,头顶长着珊瑚丛般八叉大角架,让小型肉食兽不敢觊觎,中型肉食兽望而生畏,大型肉食兽觉得追捕起来怪麻烦因而兴趣锐减引不起食欲的鹿儿;她要一个体魄智慧都高度发达,被母鹿众星捧月般爱戴,被公鹿又嫉妒又羡慕又钦佩的鹿儿!

也许这是不切实际的梦想,是不可企及的奢望,但对母鹿来说,却是一息尚存便永远也舍不得割弃的憧憬。为了有朝一日使憧憬变成现实,她愿意累断自己的骨,吐尽自己的血,付出一切一切乃至自己的生命。对她来说,最宝贵的不是自己的生命,而是从自己身上繁衍出来的生命。

只有红金背才有可能满足她安妮的愿望。

红金背抵挑掀刺撩捅探扭,把角架舞得眼花缭乱,不歇气不间断地做出一连串进攻动作。爵咪农终于抵挡不住,转身仓皇逃命,血一滴一滴从他肩胛的伤口流出来,滴落在碧绿的草地上,犹如一朵朵盛开的罂粟花。

安妮的心像被猎人的长矛搅动似的疼。她很想能迈开四蹄,风也似的赶到爵咪农身边,和他一起奔逃,用温热的鹿舌,用能消炎镇痛止血的唾液,用比名医良药都奇妙的爱来治愈它受伤的身体和心灵。她的身体没有动弹,她让自己的心伴随爵咪农。她用忧伤的目光望着爵咪农在遥远的地平线变成一粒棕色的小圆点。她明白,爵咪农永远从自己的生活中消失了,即使过一段时间他在密林深处孤独地养好伤,返回鹿群遇见她,眼睛也一定失去热情、失去温柔、失去相依为命的信任,它会用一种陌生的仇恨的苦涩的怨恨的眼光来看她的。她永远失去了最知心的朋友,最忠诚的伙伴,最难得的患难之交。她一双明亮的鹿眼里蓄满了晶莹的泪水。

呦——红金背引颈长吭。

红金背威武的八叉鹿角刺向湛蓝的天空,脊背上那条金红毛带在阳光下熠熠闪亮,昂首挺胸气度非凡扬扬得意一副胜利者的姿势。他朝她走来了,步履潇洒风度翩翩,俨然是征服者在走向战利品。

强壮的雄鹿在发情期都是些喜新厌旧吃着碗里望着锅里的永无餍足的家伙,不存在专一的感情,也没有生死不渝的爱意。红金背绝不是例外。红金背受繁衍复制出尽可能多的自我这样一条雄性动物的本能所驱使,会从这一头母鹿身边跳到那一头母鹿身边。鹿群中对红金背抛媚眼送秋波门户开放的母鹿多得是。安妮知道从此以后,她再也不会有形影相随的伴侣了,她将孤独地怀孕,孤独地生产,孤独地抚养鹿崽,尝尽一切鹿间苦难。

安妮用仇恨的眼光望着红金背,她的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变得绵软,那象征着雌性旺盛的生育能力的臀部高高翘挺,腰际与腹部的皮毛像被晨曦擦洗过似的笼罩着一层迷人的红晕。她再次把目光移向爵咪农逃跑的方向,爵咪农的身影已消失在蓝天与草原相交汇的那条黑线上。她鼻子里嗅到一股越来越浓重的雄鹿的气鼻,那是一种让她无法不陶醉、无法不迷恋、无法不引起强烈冲动的甜美的气息。

她闭起双眼,用痛苦与幸福并存、爱慕与仇恨同在的复杂的心情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