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小丑

世上只有男生苦,没当过男生的不知道。

——摘自贾里日记

贾里在班级里,名声不怎么好,女生们都传他善于恶作剧,是个当代徐文长式的人物。班里一出现什么怪模怪样的事,譬如黑板上涂了一幅漫画什么的,他们会不约而同地说:"是不是贾里干的?"

贾里有些垂头丧气。有一次,他特意当众宣布:"喂,请大家注意,以后不要过分欣赏我,我才能有限,这类事情不要再套在我头上。"

女生们嘻嘻哈哈--跟她们说正经的,她们却漫不经心。特别是那个叫洪裳的,尖嘴利舌地说:"不要此地无银三百两!"

她们有了出头者,更神气。闹了半天,贾里觉得被人当了小丑,受了伤害,因此就很气愤。

女生洪裳圆圆的脸,高高大大的,就是胖了一些,其实长得十分漂亮,每次别人提起贾里,她都要插嘴说几句贾里不愿听的话。贾里见她如此不友好,几次想闹翻,可终于都忍住了。闲着没事时,他就给洪裳起外号,先叫她"肥儿灵",后来又升级叫了个"卡门"

"卡门?"鲁智胜说,"像个外国名字,挺好听的!"

"有一出歌剧叫卡门,可此卡门是指胖得进不了门的意思!"贾里出了口恶气。

没料到,这两个外号不胜而走,终于被哪个不争气的男生传出。洪裳像被人泼了脏水似的,哭得非常伤心。看她那惨兮兮地擦眼泪的架式,贾里真有些不懂,为两个绰号值得如此?他本人就很光荣地获得过十余个绰号,什么"外国小开"、"豆浆"、"癞蛤蟆",他从来就来者不拒。

洪裳是女生中的头面人物,得罪了她,贾里在女生中就有了民愤,特别是一些微胖的女孩,仿佛这两个绰号也适用于她们,因此也对贾里耿耿于怀。据可靠情报,她们准备联合起来下一年选班委时将他刷下来。

这多不公平,其实洪裳得罪了他,他也作了回敬,他们之间两清了,应该携手共进才对!那个洪裳太凶了,还有那一拨女生也一样,毫无逻辑可言。

更让贾里内心难以平衡的是班主任查老师的态度。查老师是个北方人,衣着潦到,这年头还穿着老货--那种涤卡的中山装,他老喜欢讲他当年考戏剧学院戏文系的那段经历,甚至讲落选时的心境。在贾里看来,查老师一定老得忘记尊严了,换了他,才不愿跟别人谈失败!

查老师是贾里爸爸的密友,每周至少去他家一次。可一进校门,他就完全不讲私交,他知道了这两个绰号后,狠狠地训了贾里一顿,说:"你的行为就像一个小丑!"

贾里觉得受不了这样的奚落,查老师也不必如此偏心!都说男老师包庇女生,看来一点不假,这件事就是明证!

隔了两周,又闹出了一件事。

这天,贾里骑了爸爸的旧车上学校,在车棚里,看见边上一辆新车倒在地上,也不知是哪个缺德鬼搞的。贾里放好自己的车,刚想俯下身去扶那车,忽然觉得那车很眼熟,一想起这是洪裳的新车,他倒愣在那儿,犹豫不决,不知该扶它一把,还是只当没看见。

正在这当儿,洪裳进来了,她一眼就看见倒地的车和攥着车把的贾里。贾里慌忙跳开,想想不对,又去扶那车。"喂,真不是我推倒它的!"

"算了吧!"洪裳冷冷地说。

贾里真想拔出拳头揍她一通。女孩子凭什么这样盛气凌人!当然,这事又一次传到查老师那儿,查老师真火了,骂他"屡教不改"!还有许多难以接受的最令贾里痛恨的话,什么"小肚鸡肠"、什么"胸无大志"--这些词是能随便用的吗?

在这个班里当男生简直没什么意思。贾里要求换班,可被查老师顶回来。他说:"什么时候你改了这毛病,我什么时候放行。"

这下,贾里对查老师的不满就膨胀开了。

查老师确实也有个缺点,那就是糊涂。贾里他们刚进校就听一些高年级学生议论他的轶事:有一天晚上他去锁教室门,看见有个同学还在复习,他拉开门对那学生说了句:别弄得太晚。随后关上门锁上,走开了;害得那学生跳窗回家,当然,那都是些传说,无法考证。不过,查老师也确实常做不妥当的事。譬如,他常常在上课以前把"同学们好",说成"同学们再见"!大家哄笑起来,他却不窘,解嘲般地说:"不是又见了吗?"

除此以外,他简直无可挑剔,他的教案厚厚的,总用个大牛皮纸袋装着而且随身带,大约是准备熟读,上课时,时不时看着教案,讲得条理清楚;他的板书也很漂亮,值得欣赏;另外,他还有一口北方人正宗的普通话。

他讲语文课,喜欢提问。过去贾里是语文课的尖子,可不喜欢这老师,也会厌烦他教的课,这听起来怪怪的,可事实却就是这样。所以近来,每次查老师提问到贾里,得到的都是文不对题的回答。

"我警告你,不要做蠢事!"查老师是情感型的人,绝对外向。

"我也警告你!"贾里暗想,敢怒不敢言。

最近,查老师几乎每天午休都跑来按贾里家的大门,但绝不是找他的学生,而是径直找这家的户主。贾里的爸爸是位儿童文学作家,写写弄弄就像吃饭那样,每天都少不了。查老师新写了个剧本,上门求教,两个文人碰头,一谈就是一个多小时。直到查老师跳起来,"下午有课"!然后意犹未尽地告辞,拎着那装有教案的大包径直走向教室。

众所周知,那两个文人的谈话贾里是不会有兴趣的,他总是钻在自己的小屋里干喜欢的事,练练俯卧撑,或者听录音机。这天,他正给鲁智胜拨电话,突然听到隔壁有人拍桌子,嗓音也提高了,像争论什么!

"喂,那边吵起来了!"贾里通风报信。

"快去采访一下。"鲁智胜兴奋起来,"看看他们怎么打架!"

贾里放下话筒,还听见鲁智胜在电话里唯恐天下不乱:"喂,不要挂断电话,随时把战况告诉我!"

贾里哪肯听他指挥,顺手把电话挂了!他悄悄地摸出去,推开爸爸的房间,只见这两个文人正一上一下笨拙地往阁楼上爬,那上头,全是一捆一捆的书,爸爸管它叫:小金库。

两个书呆子仍很激动,在小金库里弓着腰,比划着,各抒己见。

"《威尼斯商人》就是一部故事新奇的戏剧。"

"不,不,莎士比亚的剧最着重的是刻画人物。"

贾里大失所望,正想迅速退出,一眼瞥见查老师的提包大开着,那包教案就从里面探出半边。忽然,所有对这班主任的不满全都浓缩成一个念头,对,把他的教案藏起来,让他出个不大不小的洋相!

取出那包教案,那个包一下子瘪得不成样子。贾里慌忙顺手抽出架子上爸的一牛皮袋稿纸塞进查老师的书包。这只发生在几秒钟之间,没等他藏好那袋教案,电话铃就一声紧似一声地响起来,准是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鲁智胜!

爸爸立刻从小金库里探出身子,大声叫:"贾里,快接电话!"

贾里总不能从爸爸的眼皮底下暴露,只能抱着教案闪进储藏室,那里霉气十足,待久了,准得减寿。紧接着,两个文人都下了阁楼,贾里听见爸爸嘀咕着去听电话--他就有意把电话装在贾里他们的房间,让儿女们当传呼员。

大约有一分钟,查老师没发出声音,贾里以为他发现了破绽,顿时吓出一身冷汗。只听查老师自言自语地说了句:"莎士比亚的作品真是一座文化的金字塔!"随即,又听他"嚓"地拉上拉链!

贾里在心里赞美莎士比亚的神力。

爸爸趿着鞋子进来,满腹牢骚地说:"不知是哪个孩子胡闹,我一接电话他就问我架打得怎么样--多无聊,大好时光不珍惜!我训了他一通!"

喔,自讨苦吃的鲁智胜!

十分钟后,两个好朋友就见面了,当贾里把自己做了手脚的事告诉鲁智胜,那家伙激动得都口吃了:"这,这,有好戏看!"

查老师是个糊涂透顶的人,假如没有教案,准会结结巴巴,大出洋相。而贾里已经带来了那本教案,准备翻开它,经常出其不意地当众给他一句提示。

他们能想象出查老师的窘态。从此,他就很难在他们面前摆威风了。

上课铃响了,查老师那可怜人还不知底细,从容自若地说:"我们上语文课!讲解十六课。"

贾里迅速地同鲁智胜打了个手势,他已经把教案偷偷地翻到十六课了。那是个有关牛顿的故事,里面有一串数字和术语,哇,看他怎么下台。他一说错,就会有人点拨他!

查老师拉开包,取出那个牛皮纸袋,他甚至没有发现这个纸袋颜色不同,但是,当他抽出那摞稿纸,定了定神,立时怔住了,嘴角出现了一丝苦笑。

鲁智胜干咳一声,一脸笑容,咧着大嘴,仿佛是他的功劳。

沉默了几秒钟,查老师的脸色更苍白了。很快,他干脆利落地把稿纸推进纸袋,背着手踱了几步,说:"好,开始讲十六课!我先介绍一下牛顿的生平。"

贾里的心都提到嗓子眼,简直有点发蒙。好像一个秘密武器失灵了。

"依撒克·牛顿,英国著名物理家,一六四二年出生。他在伽利略等人工作的基础上进行深入研究,建立了牛顿运动定律;他还进一步发展了开普勒等人的研究成果,发现万有引力定律……"

贾里简直要昏过去。他对着教案想找岔,结果发现,查老师居然能流畅的一字不漏地背出教案。他越讲越顺,完美无缺,贾里就越是如坐针毡,恨不得立刻跳出教室。那个鲁智胜,乐极生悲,扑在课桌上沮丧呢!

后来,查老师又去贾里家还了那袋稿纸,正巧,他一眼发现他的教案正端端正正地放在架子醒目处,他顺手取下来,宽宏大量地说:"哈,你在这儿!"

贾里的爸爸是个局外人,只是轻描淡写地问:"怎么回事?"

"调包计。"查老师意味深长地说,远远地朝贾里点点头。

"喔,你们打什么暗语!"贾里的爸爸要想的事很多,只能挑一些想想,所以,这件事就被他丢弃了。

从那天起,贾里和查老师的关系就变了一点,好像彼此都知道底细了。在贾里看来,查老师是有功力的,他相信能从他那儿学到东西。

这时,又发生了一件事。班里的女生洪裳搬了家,要到市郊去。班委会讨论如何欢送,那三个女班委提出要留影。

"有这必要吗?"贾里心里说,可没说出口,他想起那个刺耳的词,"小肚鸡肠"。

但是,最后表决时,大家都投了赞成票,贾里也举起了手。

临分别那天,大家在照相店门口集合,男生女生们都围着洪裳给她留自己的家庭地址,大家都希望有个朋友住在远处,经常通信。

最后,连鲁智胜都挤进去留了地址,仿佛他和她一向很友好,从来没有叫过她"卡门"似的。他见到在一边很冷落的贾里,高声问:"贾里,你不留个地址吗?"

贾里正在犹豫,忽听洪裳作出了反应。

"贾里嘛?他就不用留地址了!"洪裳说得口齿清楚。

贾里感到受了极大的奚落,他在搜肠刮肚地酝酿一句可恶的留言,作为报复!可惜,查老师就站在洪裳身边,贾里没有机会复仇。

后来站队拍照了,摄影师说什么,贾里都没听见,他心里充斥着一种委屈和愤懑,因为无处倾诉,他感到有些垂头丧气。

"好,解散吧!"摄影师说。

贾里这才想起,他还没来得及笑一笑,事实上,人不是什么时候都能笑出来的,他一抬头,发现查老师目光炯炯地望着他。

不久,查老师过生日--是那些好事的女生打听来的,她们总觉得过生日是人生大事。一时间,有人准备祝福卡,有人准备笔记本,也有人作一首轻飘飘的诗。贾里画了一幅画,画面上是一只威风凛凛的大公鸡。题为《我的老师》。

"为什么画鸡?"鲁智胜说,"画个老虎还差不多。"

"查老师属鸡!"

"坏了,你这不是丑化他吗?"

"你懂什么!"贾里说,"他才不是那种人呢,他恨那种斤斤计较的小心眼人!"

果然,在所有的礼物中,查老师最喜爱这幅画,甚至还准备去裱一裱,作永久性收藏。

有一天,他走到贾里跟前,说:

"十分感谢你的画。我想回赠你一件礼物。"

贾里忸怩起来:"不,不,你喜欢就好。"

查老师递给他一个精致的笔记本。翻开扉页,只见上面用粗大的笔迹写着--有宽阔的海一般的胸怀,才能有海一般的深沉与尊严。贾里笑笑,没作任何表示,脸却一下子不争气地涨红了。当个男生,真不容易,尤其是想当一个出色的男生!

就在收到笔记本的当天,贾里又有一个意外收获:他收到了洪裳的来信。她称他是个难忘的男生,还说,不用他留地址是因为她每天上学都走过他的家门口,对那门牌已经十分熟悉了。

后来,贾里才知道,在所有同学中,他是第一个收到洪裳信的幸运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