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儿岛 情书的遗痕

异乡的暖意

新年后在校园餐厅午饭,偷听邻桌聊天,一位中年女同事黑着脸怒诉在北海道的三天苦况,大风雪,没航班,好不容易回港了,恍若隔世,在飞机降落赤鱲角机场的刹那,有如到了天堂。

偷瞄一眼,包围她的几位朋友个个双目含悲,仿佛想替她哭上一场。其实也根本不必偷听或偷看,在香港,不管在什么地方什么食肆,即使是五星级酒店的餐厅,桌与桌的距离都短得似搭台,除非戴上耳机听音乐,否则邻桌的所有话语长短皆会涌入你耳,没有秘密可言,或是所有秘密都是“公众信息”,所有喜怒皆是“共享情绪”。香港人的情绪负荷能量,说不定名列世界之冠。

我惯独自午餐,看看文件,翻翻书页,可是这天对邻桌谈话“分享”得津津有味,只因圣诞时分我亦身处日本,本来以北海道为首要考虑,但怕冷,改去了南部九州岛,避过了一场雪劫。别人的不幸竟然让我更感自己的幸运,暗自惭愧并非什么善心之人。

每年总到日本两三回,尤其十二月中旬在北京领教了雾霾,“历劫归来”,更连忙谋划最后一次的东瀛之旅,尽管临时起意而需捱贵机票贵酒店,仍不管了,贵就贵吧,必须到日本“洗洗肺”,别太对不起自己的2016。上网按键选择了北海道的酒店,但网站预告可能会有暴雪,哗,咪搞我,改变目标,一路向南,终而有福岗、熊本、鹿儿岛的六天行程;刻意舍弃了长崎,留待下回。

飞机那天降落到福岗,我的第一个念头是高兴于自己的最后决定。宁静的机场,摄氏八度,微雨纷飞,接驳车在等待,两名日本地勤人员撑着粉红色雨伞在车前等待,不断点头和轻声提醒乘客下机时别滑倒,给刚抵埗的游客带来第一丝的暖意。善意就是暖意,跟善良有关,跟温度无涉。

步出机场即往租车处。简单填表签名,取了车匙,启动GPS即踩油门往前冲去,完全遵照机器声音的指引,性格注定“包拗颈”的我,这辈子也许唯有在驾驶时会如此服从听话。在日本开车是乐趣中的乐趣,尽管不容易租到跑车辣车,但因高速公路上甚少侦测器和照相机,再普通的车亦可开个一百多咪,路直路弯,穿越了十几个山洞,不到两小时即从福岗抵达阿苏火山。天色已暗,七点多了,赶往温泉旅馆,不愿浪费一泊二食。

旅馆在山上,沿途漆黑,抵达时,见远处灯火微亮,两个和服身影站于门前迎接。又是另一番暖意,竟像,回家了。异乡故乡,一时难以辨认。

谁坐在我车上?

再一次感动于在山头与山头之间的行车体验。想找些词汇来形容,用“伟大”似流于平淡,不如,就说是“悲壮”吧。

“伟大”二字偏向光荣,有着过于高高在上的傲慢,仿佛有许许多多成就急不及待地向人诉说。悲壮始是意志的完成,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最后却竟又遂了大志,但因实在辛酸,完成了便完成了,不说也罢。

我说的体验是在隧道与隧道之间行走。去年五月从金泽开车往合掌村时已见识过日本的绵密隧道,曲折的山路,一座山又一座山,隧道从中穿越,似在向山借路,或强要。连续十个隧道,当年的规划者若非有强大无比的意志,不会斗胆想到下令把山硬生生地挖开,可以想象他们站在山下,抬头望山,山上有天,天仿佛在笑,在考验他们的胆量。于是,他们深呼吸一口气道,来,我们就跟老天斗一斗,看看到底是山比较硬朗,抑或是我们比较顽强。

不知道经过多少年,一条隧道便接一条隧道,开通了,我们车行其中,唯有赞叹。

此番行走于阿苏火山区与鹿儿岛市之间,两小时车程,有公路,却亦多隧道,跟合掌村之旅不遑多让。我畏高,也恐惧封闭,在隧道里驾驶原先是折腾,但因把心思花在想象隧道之开车历史之上,倒也逍遥,而且用YouTube播着音乐,时而爵士,时而古典,甚至时而用App听听香港新闻,遥知故城的风雨和呐喊。新闻后有交通消息,塞拉利昂隧道有坏车阻路,请驾驶人士尽量改道;东隧入口车多挤迫,请驾驶人士忍让;西隧畅顺;红隧港岛入口车多,龙尾去到湾仔运动场。心底难免一阵恍惚,还以为身处我城;异乡与故乡,时地不宜却又相宜,是诡异的平行时空。

明暗,暗明。车子在隧道之间进出,车外光线变异不定,当变暗时,大女孩忽然道,又明又暗,适应不过来,眼睛都累了。忽然想起首回听她发表“明暗意见”已是廿二年前的事了。她两岁,在纽约的多层停车场内往下绕转,有些楼层有窗,有些无,光线遂明暗不定,她突然说:“又暗暗。又,哈哈。”说毕还得瑟地笑两声,原来是在炫耀学懂了“又”字的强调用法。It's fun to play with words(文字游戏很有趣)。怪不得她之后走上写作之路,并立志以此为业。

灯光忽亮忽暗似是替时间打拍子。都过去了。此刻在日本的隧道里,我瞄一下倒后镜,惊见大女孩的年轻脸容,忍不住问——Who's the girl in my car?我曾熟悉的小女孩呢?哪里去了?

百无聊赖的马

冬天在日本的最大享受,于我,是坐在旅舍的榻榻米上,对着炭炉,生火取暖。炉上架着锑壶,水呼呼地烧,蒸气滚烫从壶嘴冒出,像哼着小曲。

五月时到合掌村正值初夏,热得只喝啤酒而避开热水,此番来到阿苏火山区,十二月底了,室外虽无雪,室内气氛却有雪意,而愈温暖愈感寒冷,穿着厚厚的和式袍服,瑟缩在炉边,把手伸出靠近炭火,火迫迫啪啪地响,仿佛在跟我的双手调情,令我联想起川端康成的《雪国》,如果这时候在外头传来弦琴乐音,我必相信世上真有驹子和叶子等艺伎在侍我候我,尽管我绝非远来写作的岛村。

阿苏火山区在九州岛中部,从福岗开车前往要两小时,中途在太宰府市吃了拉面,冬天吃拉面特别来劲,端起碗把汤咕噜咕噜尽情吞下,一股暖热从胃里升起,似在爱抚内脏。

“太宰府市跟太宰治有关吗?”大女孩在车里问。

我笑道,没有啊,太宰治是日本最北部的人,这里是南部。太宰府市只是地名,七世纪时这里是军事重镇,严防唐朝入侵,太宰治是无赖派作家,沟女和喝酒最内行,可跟打仗扯不上半点关系呢。

太宰府市有个天满宫,吃完拉面,本想逛逛,因已是下午四点多,算了,驱车直往阿苏火山区,住了一夜,泡了整整半小时的露天温泉,早早入睡,翌晨开车绕着弯弯曲曲的山路去火山博物馆,路旁两侧尽是苍茫草地,天蓝,可是云低低地压着,风呼呼地刮吹,隐约以为自己到了中国西南。

一路开,一路转,偶尔看见一群群的肥壮的牛,如常地跟寒冬对抗。再开再转,车外左方忽然有三匹马,灰的,棕的,黑的,我把车停在路边,它们竟缓慢地靠近,把头伸贴车窗,一对对可怜的眼睛望向我和大女孩,似在诉苦,不一定因为寒冷,或许只因寂寞无聊。而当我举起手机拍照,三匹马似乎不高兴了,扭颈转身,哒哒哒地跑向远方,却又于十几米处停步,木然寂然,回到了百无聊赖的孤独状态。马总是孤独的,不管有多少匹马在一起,那眼神,那步姿,永远仍然令人联想到孤独,不似牛,群来群往,是热闹的动物。

十二月并非看火山的最好时间。应该再迟些来,皑雪横覆,才是动人的景致。或该是三月时分,春暖花开,漫山颜色竞艳,尽是人间生气。然而幸好有马,在这时分,在这季节,替本来平淡的火山行脚增添了几分落寞愁绪,亦即日本人崇尚的“物哀”。时值圣诞,物哀圣诞,也是另一种美学。

告别夏目先生

驾车离开九州岛阿苏火山时,往下坡路走,忽见路旁有块小石碑刻着“夏目漱石”几个字,猜想必是跟他有关的遗址,可惜小路没有转弯处,来不及回头了,只好继续朝前驶去,却忍不住右手掌軚盘,左手刷手机,搜索那到底是什么东东。

果真找到夏目漱石纪念馆,原来他在1899年曾来此处旅行短住,并在某旅馆内完成小说《二百十日》。我没读过该书,但对《我是猫》和《明暗》甚为喜欢,甚至自己多年前出过一本散文集亦叫做《明暗》,向大师致敬,希望不太失礼。于是,立即依照GPS指引往纪念馆开去,然而转了两个弯便迷路——我是连GPS亦打救不了的路痴。

错有错着,车子错进一条小路,竟在路旁看见一间旅宿,门前竖着一面大牌,画了一个瘦削的蓄须男子,有汉字写“文豪の住宿”。没错了,那必是夏目潄石曾住之处,不可不看。

停了车,走进旅宿,玄关前摆着十多双拖鞋,柜台却空无一人,我用蹩脚的日语喊了几声“不好意思喔!有人吗?”,无回应,乃大胆往室内走,依旧无人,寂静得有点阴气。日本乡间总是静,宁静与孤静,心情积极时有洗涤的治愈效果,仿佛连心亦在泡温泉,坐于树下,可以整日不发一言,花开花落,你跟天地互不打扰。但当情绪较为低沉,阴气化为鬼气,仿佛暗处有一对诡异的眼睛在盯着你,冷不防,一回头,有另一张脸孔跟你鼻贴鼻。

旅宿从大厅到偏厅都是榻榻米,是彻底的和式,偏厅摆着两张木桌,桌上竟散乱着麻将牌,旁边有两张轮椅,另有几对拐杖。哦,明白了。这里必是老年人的退休旅行之热门所在,所以服务贴心,器物齐全,几乎等于老人中心了。可当年夏目漱石来此时,才卅岁出头,旅宿亦必是年轻的,而人去了,店仍在,店却又因人而名,人与物之间看来亦有某种微秘的缘分。

正当站在偏厅陷入玄想,背后忽然响起一道沙哑的女声:“对不起呢!你……?”我只听得懂“对不起”和“你”,其后的,只能用猜的,大概就是问我是找人抑或租房,总不至于像《帝女花》里的台词,问“施主,你系嚟借茶还是拜佛”。

我转身,对那位看来六十多岁的女将微笑点头,再摇头,表示什么都不是,只是路过,瞧瞧而已。她亦必常遇我这类冒失的夏目漱石寻访者,于是也笑笑点头,礼貌地弯一下腰,仿佛是她打扰我而不是我打扰了她。

未几,我拉门而出,告别夏目先生,返回我的现实人间。

遇上向田邦子

圣诞旅程的终点站是鹿儿岛,抵达时已是晚上七点多,肚子饿了,眼睛遂昏,开车找寻旅馆竟又迷路,然而,又是错有错着,遇见了未曾想过遇见的美好。偶尔有读者要求我在《死在这里也不错》上签名,我都喜欢写“旅行是为了迷路,迷路是为了遇上美好”。再一次,我实现了自己的期待与预言。

这回的美好出现在驾驶途中。迷路了,有些慌乱,往车窗外望,到处是五彩灯饰的繁华胜景,明天是平安夜,后天是圣诞节,全城男女摩拳擦掌等待欢腾。车子续往前行,坐于左侧的身边的人突然高声喝停:“等一下!向田邦子!”

我吓了一跳,急忙踩刹车,后面的车亦踩住,但没有鸣响喇叭以示抗议。换在香港或台北或北京,后车司机想必不断叭叭只把我叭到头晕,甚至推门下车,执持棒球棍教训我一顿。

“你吵什么!什么向田邦子?有鬼?”我修养欠佳,厉声责备。

身边的人道:“那边有向田邦子故居啊!”

原来她看见路旁电灯柱上挂着一块小铁牌,牌上有“向田邦子旧居”几个汉字。她向来迷糊,想不到此番眼尖,显然跟死去卅年的向田小姐有缘,不愧是文艺女。我当然乖乖听话把车驶进小巷,停妥后,和她和大女孩走回大街,寻得铁牌,再沿箭头指示往另一条昏暗的深巷里走,走到底,果然看见一座三层高的建筑物前有块小石碑,碑上清清楚楚地刻着:向田邦子居住迹地の碑。

是了。可爱的向田小姐,亲爱的向田小姐,意外遇见,比在文学馆里膜拜更具暖意。

向田邦子是我和她都喜爱的日本作家,生于1929年,成长后,为电视剧做编剧,也写散文和小说,雅淡,哀伤,《父亲的道歉信》《宛如阿修罗》《午夜的玫瑰》,都是经典了。她曾跟人夫有恋情,其妹前几年把她的日记和情书结集出版,替日本文坛添了悲哀的浪漫。1981年,向田邦子到台湾搜集写作材料,搭机从台北往高雄,途中坠机,丧生时,不到五十二岁。日本文坛设有“向田邦子赏”纪念,是很高的荣誉。

但向田小姐并非鹿儿岛人,只是战前全家由东京迁来住了一阵子,我眼前的“居住迹地”即为旧所,年轻的邦子,曾在我眼前的深巷里留下温柔的脚步。

三人都忘记了肚饿。在碑前徘徊一番,始回到车上,寻路到酒店休息。翌日我们在另一个城市的一间旧书店里买到日本旧版《父亲的道歉信》,平安夜,圣诞节,向田小姐和另外两个女子,在我身旁。我真是个贪心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