镰仓 小津先生在等我们呢

奈良的天色

六月底的奈良真是好天色,不知何故,人也不多,洋游客有,但不多;内地游客,更极少;最多的是台湾和香港来客,而且类别分际非常明显,台湾人几乎全是中老年或一家老少,香港的呢,则是一男一女或两三个年轻女子,几乎从没见过几个年轻男子结伴出游,或许,是有的,但都只懂去曼谷或东莞,也只懂享受去曼谷或东莞。悲哀的男子。

人不多,天色和景物皆易尽收眼底。从大阪搭半小时地铁到达后,步离车站,从山前一直走,一直走,缓慢地走,沿着山路走上奈良公园及东大寺,蓝的绿的都归你管,不必心急,在如斯宁静的奈良路上,你没理由不调慢节奏。

所以最好在奈良公园内找一张窄而长的石椅,就在博物馆前面那张吧,坐下来,至少坐上半小时,并买一支草莓冰条,让红红甜甜的汁液把你的喉咙滋润,嘴唇都变红了,似热吻后糊掉的口红,跟你身边的人相视而笑,把这幕深深记在心里,这个六月,将被延长好久好久。

跟你对视的当然尚有小鹿,奈良游客的必玩游戏,花一百五十元日币买一包脆脆的薄饼喂食它们,或该说是,让它们前来抢食,你不必召唤,不必找寻,不必追逐,它们自会趋前催你问你甚至咬你,只要你付钱后,把饼拿到手里,它们看见了也嗅闻了,即会轻提足蹄来到你身边,把你围绕,用鹿角轻轻顶碰你的腰背,更会张嘴轻轻咬你的衣衫,仿佛有点不满,动作快一点吧大哥大姐,怎么这么慢呢?难道你不知道我们在等?

所以观赏别人喂鹿也成为奈良游客的必玩游戏,自己喂完,坐在路旁,摇身一变而为观众,看别人喂,尤其看女孩子喂,她们买完脆饼,还未把钱包放回手袋,屁股后面已经聚集了三四头小鹿,用鼻用角用嘴用牙,逼她围她,她们吓得踮起脚尖,用手把饼高高举起并哗然大叫,有些用日文,有些用普通话,有些用广东话,也有英文法文德文,人在紧张时都讲母语,但内容相同,都是“喂!等一下,别心急!呀!别咬牙!好恐怖!吓死我!”之类。然后呢,两三秒后,真的被吓怕了,没法坚持慢慢喂食的本意了,手忙脚乱地把整包脆饼往远处掷去,让鹿儿远离自己。脆包坠地散裂,小鹿低头舔食,不到两秒已经吃光,吃得非常开心。

而坐在长椅上的我们,亦被一幕接一幕的喜剧逗得非常开心,直到看腻了,始起立,继续上山,往东大寺走去。

孩子的歌声

东大寺既名“东”,不问可知是在东边,西边另有西大寺,东西对望,慈悲映照,见证了古之“平城京”,今之奈良市。

一千三百年前的元明天皇在此立都,闻说风水极好,山有穴,水有源,藏风得水,长治久安。城中的宫殿和道路以至典章礼仪,不消说,都是仿唐“山寨”,模仿当时的长安和洛阳,如同当前中国大陆的流行建筑样式都在模仿纽约和伦敦。“平城京”作为首都,只有八十年光景,中间还换了好几个天皇,包括女皇帝孝谦天皇,轮到桓武天皇做主,决定迁都古之“平安京”,今之京都,奈良时代正式结束,幸好还留下不少寺院宫殿,不似长安洛阳,唐朝建筑余韵早已尽毁,烟消云散。

东大寺是华严宗本山,建于圣武天皇时代的第八世纪,唐式木构建筑,至今仍是世界最大,正殿供奉卢舍那佛,十五米,站于其下,举头见般若,低首自惭,简直不知道如何是好。

殿内有一根木柱,柱底穿洞,传说把身子从洞里爬过即可得福,刚好这天有日本学生在老师带领下前来考察,白衣蓝裤的孩子们,围柱站着,叫着笑着,拍着手,一个个轮流俯身爬洞,笑声响彻佛殿,赶走了宁静,增添了青春,更易让人感受如露如电。

东大寺的南大门前还有两尊金刚力士像,分守左右,怒目圆瞪,高矗庄严,依然尽职尽责地镇守荒凉而遥远的佛堂圣地,王朝已远,恒久的终究只是波罗密。站于其前,我没有合十,只是忍不住举手敬礼,如对待两位忠贞军人。

对了,若有时间,不妨在东大寺前的休息站小坐,有个停车场,车子不多,人亦少,有几间小店,若行程容许,在一家叫做“黑川木家”的料理店吃个午餐,可以享受难得的沉静时光。店不大,四五张桌子,选一张靠窗的,面对小小的庭园,隔着玻璃,把世界阻挡在外头,静静坐着,用缓慢的节奏吃一客创作料理,小皿小碟小碗,酸甜咸辣,吃进口里却有清淡的感觉,这正是日本人的本领,能把最温柔和最猛烈的糅合到一起,不会柔到底也不会猛到尽,让你有足够的空间领受生命的复杂暧昧。

下山了,奈良老区的矮房小店还在等我。学生们亦解散了,有人搭旅游巴士集体离去,有人徒步,三四个,六七个,一批批孩子往山下走去,走在行人路上,一个接一个,像排着队,却朗声唱着我听不懂的歌;歌声清爽而柔软,正似奈良的好天色。

小津先生在等我们

一直想去看看小津墓碑,一直拖呀拖的没去成,有一回在新宿本来有机会去镰仓,但那天,懒,早上宁可躲在酒店被窝睡大觉,冬天,冷,同行的人都去了,唯我独在床上好梦连连,醒来后却后悔连连。这回忽然又想去,六月上旬订机票飞去新宿,睡一夜,再去镰仓,补回那遗憾的旧梦。

小津安二郎病逝于五十一年前,生前有一段长长的日子住在北镰仓,死后,坟墓亦设于此。小津电影故事常以这个小镇做背景,火车呼呼驶过,喷着白烟,远远的镜头拍下长长的路轨以及路轨旁的一块木牌,上写,北镰仓;蓝天,白云,风在吹,恬静悠闲却有说不完的深意。

火车早已换成了电车,从新宿出发往东去藤泽,再转车南下,先到江之岛走一走,再朝东,沿海边驶去,合共花了一个半小时。江之岛在夏天本应是热闹的,男女少年穿着比基尼和泳裤来此滑浪,青春笑语注满沙滩,不管你年纪多大,来到此地,保证年轻廿岁。

然而现下是梅雨季节,我从下机开始已经跟雨水打交道,湿淋淋的新宿,繁华里更添颓唐与苍凉。已是晚上十点了,妹妹刚好在东京,开车接机,她最懂玩,每回来日本必租车南北逛荡,二话不说,载我去筑地吃蚝吃螺吃鱼生,把肠胃满足了,始回酒店睡觉。

一夜无梦,翌晨出门在铁路车站解决早餐问题,这阵子流行喝汤,有一间汤之连锁店,六七种辛辣口味任选,同行的人喝了,我却宁可到咖啡店用一杯巴西咖啡把自己的脑袋冲醒。好了,有精神了,搭上电车东去藤泽,到江之岛时已近中午,冷雨里,人迹稀少,没有半件比基尼,没有半短泳裤,有的只是偶尔一两对男女撑伞漫步,或热恋,或偷情,伞下撑出一个浪漫的小宇宙。唯一替江之岛添上热闹的是有一群妈妈带着子女下课回家,小学生,戴着白帽,背着黄书包,或红或绿的小雨靴,抬头看天,伸手玩雨,童趣的世界不避冷湿。

在岛上逛了十分钟,饿了,推门进一间小店吃拉面,只有一位大叔客人,坐在吧台前懒洋洋地翻看报纸,穿着制服,猜想是的士司机,雨天没客人,偷得浮生,也有小津电影的气味。

吃饱了?我问大女孩,她是拉面迷,吃得满脸通红,额头冒汗。吃饱就出发了,小津先生在等我们呢。我刻意模仿日本语调说广东话,这是旅行的另一种乐趣。

雨中墓园

从新宿到藤泽再到镰仓,连午餐花了三个多小时,到达时,已是三点,步出火车站,伸手招了出租车往北镰仓驶去,很近,不到十分钟已到圆觉寺,小津先生的墓地在寺内,雨一直下,满地泥泞,没心情买酒,空手而来,有心已是好事。

小津迷来看小津必然是带酒的,可见我还未到迷之境界。

带酒,因为小津生前好酒,拍戏时喝,不拍戏更喝。他喝得讲究,喜用锡壶温酒,并把温度控制在摄氏五十五度。他也喜半夜喝酒,喝了两三瓶,引吭高歌,醉倒在地,醒来便去导戏,有时候醒不来,要由副导演到他家把门踢开,朝他头上浇水,硬拉他起床去片场。小津迷爱小津,担心他死后没酒喝,特地携酒来敬,置于墓前,一个个小瓶子,来自五湖四海各城各国,啤酒清酒威士忌皆全,我忘了,否则买备一罐生力啤,代表香港,输人不输阵。

但我在雨中坚持找到墓碑已算是对得起小津了。

圆觉寺四点半关门,我们进场时已是三点半,在寺内墓区左寻右觅,雨愈下愈大,没有其他人,只有我和大女孩和她母亲共三人,天色昏暗,颇有日本鬼片的阴森味道。小津墓碑上刻着一个大大的“无”字,然而看来看去只见一堆“空”和一堆“梦”,都是别人的,偏偏没有“无”,瞧瞧手表,已是四点十分,再找不到便将被驱离,心急了,非常懊恼。

但不服气,虽浑身湿透,仍坚持,仔细察看每块墓碑,争分夺秒。我忽然发现不远处的寺院门前有一个中年人在关木门,急步跑去问他:“Ozu?Ozu?”

他一听便明,笑着伸手指向墓园上方,用破英语道,Ozu先生,在右边,很高的右边。

我道谢,转身跑回墓园,跑不了几步却听见他从后追来,说,follow me。

又遇见好人了。他不是僧人,穿着园丁般的制服,脚踏雨靴,想必是杂役,个子修长,五十来岁,发色银白,典型的日本大叔。我们跟他走,原来墓碑在墓区的最高最右边,刚才忽略了这个位置,白忙一场,幸好有人领路,总算见到了那个“无”字,以及那堆小酒瓶。小津于日军侵华时身处南京,鸡鸣寺的住持给他题了“无”字书法,他带回东京珍藏,死后,朋友作主将之刻在碑上。

我出生那年正是小津死亡那年。年轻时被他的电影感动过,如今前来,不为其他,只为答谢当年的那番感动。默站了一会儿,四点半了,要走了。再见,小津先生,再见,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