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游记 四 第一瞥(下)

走出咖啡巴黎将时,宽广的大街上行人已稀。拿出表来一看,才刚刚过了十一点不久。上海这座城市出乎意料地早睡。

然而那令人生畏的黄包车夫,却依然有好些在街头游荡。而且他们只要看到我们,必定要吆喝声什么。白天我跟村田君学了一句中国话:“不要!”不要自然就是用不着的意思。所以我但见到黄包车夫,立即便像念咒驱魔似的,连呼“不要不要”。这是自我口中发出的值得纪念的第一句中国话。我是何等欣欣然地将这句话抛向黄包车夫们,个中消息读者倘不理解,那他一定从未有过学习外语的经验。

我们靴声大作,走过寂静的街道。那街道左右两侧,三四层的红砖高楼几乎遮蔽了满天星斗。忽然街灯的光亮,凸现出写有笔画粗犷的“当”字的当铺白壁。有时走过头顶上方荡着女医生如何如何的招牌的人行道,有时又走过贴着南洋烟草招贴的白灰斑驳的墙壁。可是走了很久,却总也到不了下榻的旅馆,而大约是茴香酒作祟,喉咙变得干不可耐。

“喂,有什么地方好喝上一杯?我渴得要死。”

“前边就有一家咖啡馆。再忍它一忍。”

这家咖啡馆看来远较咖啡巴黎将之类低档。涂成粉红的墙边,梳着分头的中国少年,在敲击着一架大钢琴。而咖啡馆的中央,三四个英吉利水兵,与面颊抹得通红的女人们捉对跳着吊儿郎当的舞。最后在入口处玻璃门旁,一个叫卖玫瑰花的中国老妇人,在吃过我的“不要”之后,茫然地眺望着舞蹈。我觉得仿佛是在观看一份绘图小报上的插画,画的标题当然就叫作“上海”。

正在这时,从门外吵吵嚷嚷地又闯进来了五六个水兵。此刻最倒霉的,要数立在门边的老妇人了。醉醺醺的水兵们粗暴地排闼而入时,老妇人挎在手臂上的花篮被撞翻在地。然而那帮水兵却毫不理会,早已与正跳着舞的同伙们一起,疯狂地乱舞起来。老妇人口中嘟囔着什么,弯腰去拾落在地板上的玫瑰。然而拾着拾着,这些花却已被水兵们的军靴碾为粉……

“咱们走吧。”

钟斯似乎有点儿畏葸,无言地抬起庞大的身躯。

“走吧。”

我也立即站起身来。我们的脚下,玫瑰点点斑斑散了一地。我一面移步向门,一面想起了杜米埃的画。

“唉,人生哪。”

钟斯向老妇人的篮子里扔了一枚银币,扭头问我:

“人生怎么啦?”

“人生便是撒满玫瑰花的路嘛。”

我们走出咖啡馆。门外照例停着几辆黄包车,等待客人。车夫一看见我们,便从四面争先恐后蜂拥而上。黄包车夫自然“不要”。可此时我发现除了他们之外,另有一位劲敌盯了上来。在我们身旁,不知何时那个卖花老妇絮絮叨叨地申诉着什么,乞丐似的伸着手。看来老妇人在得到银币之后,似乎还打算让我们的钱包再次大张海口。我怜悯起被这贪得无厌的人所叫卖的、美丽的玫瑰花来。这位厚颜的老妇人和白天乘坐的马车的驭手——当然这并非上海首日见闻的全部,但令人遗憾的是,这又的的确确是我在中国的第一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