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2)

方怡说:"你等着听歌赏月就是了。"走到江月蓉面前,"朱海鹏,借你这员女将半个小时,行吗?"

朱海鹏说:"这是休息时间,只要她本人同意,做什么都行。"

常少乐有点紧张,提醒道:"泄露秘密的事总不能做吧?"

方怡亲热地揽住江月蓉的腰说:"我们女人家,不会谈什么军机大事,请你们放心。朱海鹏,你妈和女儿都在这里,你去看看吧。"

两个人肩并肩穿过操场,沿着一条不宽的土路,向土岗走去。

方怡开门见山说道:"今天是你给我二十天时限的最后一天,我要告诉你的是,五天前调令已经到你们研究所了。你们所已同意放你。"

"我已经知道了,你很守信用。"

"你消息蛮灵通。"

"四天前,我回了一趟所里,林总告诉我的。可惜他们谁也不知道这纸调令是如何来的。你让我感到不可思议。在两千公里外,靠遥控竟能办成这种事!"

"穷在闹市没人问,富居深山有远亲。古今中外,概莫能外。"

"这种赤裸裸,真让人受不了。当今,有权或者有钱,什么事都能办,真让人受不了。而你,竟然拥有这两根魔杖,更让人受不了。"

"我希望你也是一个守信的人。本来,我不想提示你了,因为你的固执和犹豫,我只好再找你一次。那天晚上你已经失信了,你肯定和他在一起!"

江月蓉包斜着看看方怡,"一条活鱼放在案板上,还要蹦三蹦呢!告诉你,昨晚他又向我求婚了。所以,你没有资格指责我这些。"

方怡笑了,"月蓉,我们不是在做交易!我真心希望我们能成为朋友。有我这样一个,如你所说的,握有两根魔杖的敌人,恐怕也睡不好觉吧?"

江月蓉也笑了,"你并不是不可战胜的,只要我向你学到一着半式,就能战胜你,并不难学,学会自私就足够了。你爸在生命垂危时,你还没忘了我们的协议,我爸跌了一跤,我一直牵挂到现在。区别也就这么一丁点儿。可我做不来。"

方怡道:"我一再说,这事我不会勉强你。其实,这件事做起来相当容易了。你明天上午和歌舞团的人一起到K市,下午可乘包机回C市。后天你可以做做你公公婆婆的工作,带走小银燕,并把一切手续办妥。你只用拨通我秘书的电话,她就会给你送去一个特大集装箱。三天后,你就可以到北京报到了。你要嫌铁路太慢,东西可以用专车直接运到北京。"

江月蓉冷笑道:"你不要逼我!"

方怡继续说道:"你如果不想和你爸你哥住一起,可以暂住到西三旗花园小区。那里有我的一套三室两厅的房子,刚刚装修过。你可以在那里暂住到分到房子那天。西三旗离二院,离航校干休所各有三站路,不算远。"

江月蓉歇斯底里地笑了起来,"我要是冒一次险呢?我要是下决心看看那个结果呢?我要是拿朱海鹏的前程压一宝呢?你又能怎么样?雇用杀手把我除了吗?我真的很想这么做。"

方怡仔细看着大土丘,"我并不想阻止你。这是我爸自己选中的墓地。我已经派人去和清江县有关部门洽淡购买这个土丘一百年使用权的事。爸爸一死,也就没人有力量阻止我做我想做的事了。你也不要逼我。"

江月蓉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我要是不爱他该有多好!我只会按我自己的意愿行事。"

方怡淡淡说道:"我相信我们一定能成为朋友的。人一生总要做一些违背自己意愿的事。你用不着跟我学什么自私,想学习,随时都有机会。一周前,你们家又出了一点小事。你哥可能不想再拖累你爸了,割了一次手腕。"

江月蓉拉住方怡说:"是真的吗?他要不要紧?"

方怡说:"信不信由你吧。暂时不要紧,因为他割破的只是一根静脉血管。他们已经知道你就要调回去了。不管你做出什么选择,我都不会感到意外。演员们就要到了,我得去接他们。"

江月蓉在夕阳里一个人仁立着,眼泪无声地涌了出来。

酒会在黄月亮升起的时候准时开始了。方英达半仰半坐在一辆手术车上,在八名持枪卫士的引导下,沿着跑道,被男女两个中尉推到小舞台跟前。八名战士分列两行,把小车抬到舞台上面。

陈皓若举手向方英达敬个礼,"副司令员同志,二○○○对抗演习庆功酒会准备完毕,请您指示。"

方英达挥了一下手,"可以开始了。"

陈皓若转过身,朗声说道:"我宣布,庆功酒会开始。下面请,军区党委常委、军区第一副司令。二○○○对抗军事演习指导委员会主任,方英达将军致辞!"

方英达从女主持人手里接过话筒,拉家常一样说了起来:"我从不相信有什么上帝,也不会感谢他给我机会和你们见这一面。这种临终关怀,这种凝结着全体参战将士对我深深情感的临终关怀方式,把小鬼,那些接我走的小鬼吓跑了。遗憾的是,我这两条腿性子太急,先去马克思那里报到了。不能站起来讲话,有损军威,请你们原谅。"

满场不停地响着哧哧的、低低的笑声。

方英达继续说:"这次演习的得失,需要很好总结,这里我就不多谈了。我要说的,只有一个意思:太平盛世无弱旅,雄师才能保卫太平盛世。你们这次只是考了个及格。这个及格的成绩也来之不易。一个没有忧患意识的民族,是要被淘汰的,一支没有忧患意识的军队是要被消灭的。国家能不能顺利完成这次革命性的转型,军队是关键因素之一。这次演习的成功,只是一个起点,仅仅是一个起点。作为卫国戍边的军队,一定要牢记:落后就要挨打。我们现在是很落后的,一定要承认这一点。国家尚处在社会主义初级阶段,这支军队的定位也在初级阶段。噢,我扯得太远了。近两个月的演习,已经充分证明,你们是好样的。沿着科技强军、质量建军的道路稳步发展,这支军队一定还会创造出一番惊世业绩。对这一辉煌前景,我在九泉之下,也深信不疑。为了明天的辉煌,干杯!"

方英达听完一首男女对唱《十五的月亮》,就被送回住处了。酒会进入了轻歌曼舞的时段。个性和个人情感渐渐地显露了出来。邱洁如像是为了补偿什么,谢绝了一切男性的邀请,像一根藤一样紧紧地缠住唐龙,而且越缠越紧,缠得痴迷,缠得旁若无人。一直当推土机手的刘东旭,不得不在一次碰面时,严肃地对唐龙说:"上尉,注意距离。"

江月蓉和朱海鹏两个人都没下舞场,一直在一边窃窃私语,间或还有江月蓉夸张而放肆的笑声从那一片传出。方怡也没有跳舞,连看也不看朱海鹏和江月蓉,眼睛一直在观察和范英明跳了好几曲的秦亚男。舞曲换成《多瑙河之波圆舞曲》,方怡坐不住了,走到范英明和秦亚男的桌子前,说道:"秦小姐,借用一下你的舞伴好吗?"

秦亚男见是方怡,一时有些慌乱,忙说道:"可以,当然可以。"看见方怡和范英明相拥着步入人群,自语道:"这个回答可不怎么样,怎么会出这种故障!"

方怡问道:"对这支舞曲熟悉吗?"

范英明说:"你就是用这首曲子教会我跳快三的,我还跳裂了你右脚的大脚指甲。"

方怡说:"你的记忆力并不坏嘛。一场演习打下来,收获蛮丰嘛。"

范英明道:"只能说战役的开局不错。"

方怡问:"是不是快能喝喜酒了?"

范英明摇摇头说:"还早。我只是从一些细小之处作出的判断,不一定准确。"

方怡说:"告诉你一个绝密情报:你和朱海鹏可能很快走到正师的位置上。祝贺你。"

范英明道:"这种事情,瞬息万变。"

方怡问:"那好,问一个你能独立判断的问题:我和秦小姐,最大的差别在哪里?"

范英明说:"都很好,都很优秀。"

方怡道:"废话!总是有差别吧?"

范英明说:"她不反对我吸烟,她爱养小猫小狗,我记得你好像从不洗我的袜子和内衣。"

方怡哀叹一声:"多没劲的男人啊!"

一曲终了,方怡丢下范英明,走了。

实际上,江月蓉一直在暗中注意方怡。特意在公开场合表现和朱海鹏的亲密,无非是表达一种抗争和不屈的姿态。看见方怡已经离开,江月蓉失去了据做地支撑下去的动力,精神一下子委靡了。她只能按照预定的方案,按部就班地进行下去。

她去乐队那边点了一首《最后的探戈》,回到桌前说:"海鹏,我请你跳一曲探戈。"

常少乐说:"好你个江月蓉,搞厚此薄彼,你不是说不会跳舞吗?"

江月蓉道:"我只会跳这一种舞,前面可没演奏过探戈呀!"

常少乐扑哧笑了出来,"逗你玩儿呢!我本来想借这个机会扫扫盲,想请你当老师。"

朱海鹏一听乐曲响了,站起来说:"这种舞我也不熟;甩脖子踢腿的,我跟你吧。"

江月蓉很投入地做着每一个动作,朱海鹏只是能踩着节拍跟下来。跳到中途,朱海鹏就觉得这支曲子有些古怪,似乎有什么阴森可怕的东西藏在音符中。曲终的时候,江月蓉用手撑着太阳穴,俯在桌上喘气。

朱海鹏说:"这个曲子怪怪的,有点神经兮兮。你怎么啦?用力太猛了吧?"

常少乐说:"这个曲子听上去确实不好。是不是脖子拧住了?"

江月蓉说:"有点着凉,头疼,我回去吃药睡一觉就好了。"

朱海鹏说:"我送送你吧。"

江月蓉笑道:"你这个司令还是要照顾大多数,免了吧。"

回到住处,江月蓉打开箱子,取出一叠纸和笔,坐在小桌前写了起来。

海鹏:

忘掉我这个求全、实际、懦弱的、还有点信奉爱情至上的女人吧。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在回C市的路上了。承方大总经理的美意,我和艺术家们乘包机返回,请勿挂念。

受责任和义务的驱使,也为了对你对别人信守我的承诺,我才给你留下了这些文字。其实,最好的办法,应该是像一团雾霭一样,无声无息地从你的世界里干干净净地消逝。然而,我却答应了你要告诉你我走开的理由。

我在这里先写下你追问过多次,在我心中已经呼喊了千百遍的三个字:我爱你!我爱你!这种爱无论从内容和深度上,都远远超过了我对天雄的爱。有位心理学家说,三十岁以上的女人才算真正成熟了。我信这种说法。正是因为爱和成熟,我才决定离开C市,回到远在北京的父兄身边。五天前,调令近乎一个神话般地飞到了研究所。这是我在认识你之前,曾用一年时间苦苦以求、终未获得的,算是命运之符吧。家父年迈体弱,哥哥是曾经红极一时的空军英雄,自他二十五岁起,他只能以轮椅代步了。早些年,哥哥还经常到一些媒体中,宣讲英雄主义之旨,正像我前两年到电视台以身为镜,匡正委靡、颓败之世风一样,炎凉世态经见一多,便知喧闹之后只能是虚伪了,从此闭门在家。可他除了满脑子的飞机知识外,别无所长,日子已久,又郁闷成病。所幸家父身体尚好,多年来一直由他照顾哥哥。我呢,实际上一直是在做为国尽忠的事情。岁月终不饶人,家父一月前为哥哥取药,差一点摔骨折了。今天我又得知,哥哥一周前为了使年迈的父亲解除因他的残缺而多出的劳役,尝试了一次割腕自杀。这个世界上与我有血缘关系的两个男人,就在这样的生存状况中。我选择回京,原因之一,算是血脉的召唤。

我必须坦白地向你承认,我决定走的更重要的原因,是逃避爱的责任。愈发现爱你至深,愈觉得只能逃避。你我都不是普通的人。一个前途无量的你,娶一个烈士遗孀、一个被方方面面精心雕琢了三年的、算是楷模吧,会有什么样的后果?社会给我的荣誉太多了,多得我也只能采取这种方式逃避。至少,我得逃到一个不熟悉我这段历史的空间中。我实在太累了。如果不是认识了你,去年底我可能就被授予全国三八红旗手荣誉称号了。我执意不让上报我的先进事迹材料,才没再背上这一项荣誉。理由并不是因为我那时看穿了什么,而是发现了爱上你的可能,觉得不配再当这种样板人了。

有句歌词这样唱:谢谢你给我的爱,今生今世难忘怀。这也是我想对你说的话。二十九岁,我失去了天雄。受少女浪漫惯性的驱使,我曾当众发誓终身不嫁。正是我的这句誓言,使我得到了许多实际的利益,譬如不用交出半套房子,譬如调职调级评职称的优先或提前。同时,也给了我满足女人虚荣心的机会。如果我嫁给了你,不是要连本带息地偿还吗?我还不起。所以,我只能逃避。我今年只有三十三岁呀!我感谢你,是因为你让我看到了重新回到正常人行列中的可能。确实如你所说,那是一个不肯说出来让人分享的迷人夜晚。现在,惟一使我后悔不迭的是昨晚没有在那面草坡上重温那种美妙。无论你将来作为将军,无论我将来作为一个常人妻,那都会是人生的一段华彩乐章啊!我好后悔!如今,《最后的探戈》已经跳过,也只有存下这份遗憾了。因为我已经把和你的这段凄艳美丽的爱,视作了无法复制的绝唱了。

一位朋友说,英雄主义、浪漫主义和理想主义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近些日子,我曾努力地对现实进行过抗争,可我失败了。我五体投地地承认,这是一个方怡这样的人成为主角的务实的时代,爱情的物质性成为男女关系主导的时代。我真的不愿意成熟,成熟了就是这样。然而我已经成熟了。方怡是爱你的,我看得出来,虽然站在前浪漫主义者的立场上看她对你的爱,有点不太纯净,但它确实是一种情感,真实的情感。你只有和她结为秦晋,才可以想望春秋五霸、战国七雄的辉煌。从哪方面看,这都是你的一条坦途。

或许你会笑我根本没有读懂你的内心世界;或许你在骂我是个逃兵,没有去承担创造爱情的责任和义务,我都不想反驳。我只希望你把我做的这一切认定为出于爱。

是的,我很不想离开你。不过,我又想,你我之间存在这么巨大的空间之隔后,我们不是更能看清这种爱情的色泽吗?请别误会我是在诱惑你继续走别人已经作出定评的邪路。我只是对自己尚存一些信心,能为你最后终于厌倦主角的所有嘈杂后,整出一方你能满意的慈园。我会在北京一如既往地用我的心关注你的一举一动,包括你可能会进行的新的爱情战役。

最后,我还想对你说:我爱你!

月蓉匆匆

后半夜,方英达的生命走进了间歇式昏迷状态。陈皓若、童爱国和红蓝两军的将领,都在方英达住的那层楼上,准备聆听方英达的临终遗言。方英达的三个女儿和两个在任女婿,也守在门口,等待着那个时刻。朱老太太在一个房间里,指挥着三个女军官在为方英达的子女们赶制孝服。

后半夜就这么度过了。

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其他方面的工作依然按照日程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吃过早饭,歌舞团的演员三五成群拎着自己的乐器或者行李,朝大门口走,送他们去机场的大客车已经在外面操场上等候了。

江月蓉背着旅行包,手里拿着信,满院子寻找合适的送信人。绕到一个花坛边上,她听见了唱儿歌的声音:"你拍一,我拍一,一个小孩驾飞机;你拍二,我拍二,两个小孩卖红薯;你拍三,我拍三,三个小孩吃饼干;你拍四,我拍四,四个小孩在写字;你拍五,我拍五,五个小孩在跳舞;你拍六,我拍六,六个小孩看玩猴;你拍七,我拍七,七个小孩抓公鸡;你拍八,我拍八,八个小孩戴红花;你拍九,我拍九,九个小孩偷喝酒……"

江月蓉看着两个无忧无虑的孩子忘情地唱着儿歌、做着游戏,不忍打断,等到儿歌唱完才弯腰问道:"丫丫,你还认识阿姨吗?"

丫丫说:"你是江阿姨,银燕妹妹呢?"

江月蓉拍拍丫丫的头,"丫丫真是好记性。你是龙龙吧?"

龙龙歪头问道:"你怎么会知道我叫龙龙?"

江月蓉拉过丫丫说:"丫丫,阿姨请你这位少先队小队长帮忙送封信,我想你一定能完成。"

丫丫说:"我肯定会的,你要是要把信送到月球上,要等我当了宇航员才行,我的鸽子飞不了那么高。"

江月蓉笑道:"这封信是给你爸爸的。我有两个条件:第一,必须在二十分钟后再送到他的手里;第二,不能让第二个人看到这封信。你能做到吗?"

丫丫接过信说:"我没有表,不知道二十分钟是多长时间。"

江月蓉说:"你们数数,数够二十个一百,再开始执行这个任务,好不好?"

两个孩子拿着信,小声数起数来。

江月蓉直起身,朝远处的大楼望一眼,毅然走出院子。

两个孩子认真数完二十个一百,走到大楼下,相互耳语了一会儿。龙龙一跛一跛跑上楼,无言地拽拽朱海鹏的袖子。

朱海鹏低头问道:"龙龙,有什么事?"

龙龙把朱海鹏拉到楼梯口,小声说道:"朱叔叔,你见到丫丫姐姐就知道了。有个姓江的阿姨给你的信在丫丫姐姐手里。"

朱海鹏掏出信看了一页,厉声问道:"丫丫,江阿姨呢?"

丫丫说:"江阿姨二十分钟前走了。"

朱海鹏说:"为什么现在才送给我?"

丫丫说:"江阿姨要我等二十分钟,我要守信用!"

朱海鹏跑到大门外,只看到个空旷的操场,昨夜这里的繁华已无迹可寻了。他朝东南方向奔跑几百米,手搭凉篷一望,除了山就是树,除了树就是山。一辆吉普车从院子里开了过来。朱海鹏像一只猎豹一样,几个蹿跳,截过去,大声喊道:"停车!"

司机问道:"什么事?"

朱海鹏说:"你下来!"

司机说:"朱司令,我是A师小车班的,奉刘政委之命,执行任务。我又没有违章。"

朱海鹏说:"少啰唆,让你下来你快下来。"

司机说:"我不下来。"

朱海鹏粗暴地拉开车门,一把把司机拽了下来。坐在后排的一个中尉,翻到司机座位上,说道:"你是首长,怎么能这样呢?"

朱海鹏说:"我借你们的车用用,回来我对范司令和刘政委解释。你也下来,下来。"

中尉嘴里说:"好,好,你把他扶起来。"看见朱海鹏一松手,一踩油门,"小田,快点追车!"

朱海鹏大骂道:"混账--"也追了上去。

常少乐在后面喊道:"海鹏,你疯了,快点回去。"

朱海鹏挥着手中的信,"怎么能这样?说走就走?"

常少乐问:"什么走不走?"

朱海鹏说:"江月蓉调到北京了。不行,我得把她追回来。她走的理由莫名其妙。我不怕,我怕什么。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得追她!"

常少乐吼了一声:"朱海鹏!你给我冷静点!小四十的人了,轻重缓急你不懂?方副司令醒过来了,醒过来没看见你,要我们找。你去追吧,追吧。方副司令有话对我们说。"

朱海鹏把信装好,摇摇头说:"她已经下了决心,追上也没用。"

常少乐说:"你知道就好。你要不想让你的后半生一塌糊涂,你就认了吧。月蓉可真是个识大体的好女人。可惜你无福消受。快走吧。"

病房里已经站了七八个人。

方英达看见朱海鹏进了屋,说道:"齐了。现在我很清醒,有几件事该给你们说说。再不说,恐怕就没机会了。我死后,丧事从简。战士们要送送我,我不反对。但我有两个要求,第一,不准哭,军人,从来就是流血流汗不流泪,哭哭啼啼,成什么话?第二,不要放哀乐,我不喜欢听,要放就放军歌吧。我戎马一生,没有任何积蓄,对三个子女,没留下任何遗产,遗言只有两句话:认认真真做人,兢兢业业工作。小三和朱海鹏留下,你们出去吧。"

屋内只剩下三个人了。朱海鹏有点紧张。

方英达轻轻地叹了一声,"我膝下无儿,一直把小三当儿子养哩。小三也算争气。海鹏,我只想让你答应我一件事:永远把小三当成你的亲人看。你全面,有眼光。小三有你的支持,我就放心了。方家四代人,由商到兵,再由兵到商,走了一个轮回。你能答应吗?"

朱海鹏说:"我答应你。"

方英达满意地笑了,"很干脆。小三儿,把你妈请出来吧,我想单独和她待一会儿。"

方怡把红绸解开,把相框递给方英达,掩上门出去了。

方英达紧紧抓住相框,看着十九岁的妻子,呢喃着:"怎么这么重啊,二十六年没见了,你是不是发福了?不对,你没有那种发福的身材。我老了,确实老了,抱不动你了。那边的日子怎么样啊?你还是那个样子,没有变,少言少语,用眼睛说话呀。娶了你是我的一项成就,这是粟司令员说的。是的,我也这么看。可是,你怎么能半道上扔下我和孩子们就走呢?我不怪你,不怪你,真的不怪你。人很多时候斗不过自然,真的斗不过呀,那个时候又是缺医少药……现在好了,好了,我还是斗不过,斗不过呀!淑娟,淑娟,我们只做了十二年夫妻,连半个银婚也不够啊!你没做够,我也没有做够……我想让你看看我现在的样子,让你认得我……为了让你一眼认得我,我不敢火化,烧成了灰,你就看不见我了,看不见就找不到了,找不到还怎么做夫妻?你说过要等我的,你可不能失信呀!你三十三岁,我六十三岁,老夫少妻……你不会已经嫁了人吧?你要是嫁了人,我绝对饶不了你……你不会,你不会!你不是那种人!下个清明节,小三去把你接过来,我们一起镇守这片红土地。你,你别扯我的袖子……太沉了,太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