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01

第二天清晨,我和御手洗洁,还有泷泽加奈子助教一道,沿着鞆的公路走向汽车站。鞆站是始发站,站台所在的那条还算宽敞的公路,位于我们昨天造访的对潮楼下方,离港口很近。

御手洗洁边走边问助教:“你昨天也在这附近住吗?”

“嗯,我家就在附近,就回家睡了。”

我们则被推荐到了海边一家新落成的酒店里住宿,酒店名叫鸥风亭。

“你的金吉拉呢?”

“一起带到了家里,让母亲帮忙照顾。”她说,“我妈妈也挺喜欢猫的。”

御手洗洁点了点头,又问:“那么,今天你打算带我们到哪儿去呢?”

“福山中央图书馆。图书馆在一座名叫Rosecomb的建筑物里,三楼有个历史资料室,与阿部正弘相关的珍贵史册和重要历史资料都保管在那里。属市政府文化厅管辖,我已经与负责人取得联系,资料室的吉冈小姐还说,馆藏资料中的书信部分有一些十分有趣的内容。”

“哦,那可真是太好了。”

“是的,如果那些书信里真的出现了‘星笼’的字样,那可是不得了的大发现。因此,福山历史博物馆的富永先生已经先行前往Rosecomb,正与吉冈小姐一道整理那些书信资料呢。”

“哦。”我说。

“以前存放在诚之馆的阿部正弘史料,现在也转移到了那里。”

“我记得诚之馆好像是一所高中。”以前好像听过这么个名字。

“没错,是高中。它的前身是阿部正弘创立的藩校,也是我的母校。”助教说。

我们乘上汽车,走到最后一排,三人并肩而坐等待发车。这是辆无人售票汽车,过了一会儿,一名小个子的女司机提着坐垫上了车。我吃了一惊,忍不住说:“啊,女司机长得真可爱,太少见了。”

助教似乎被我的话勾起兴趣,直直朝司机望去。

“那人跟老师差不多大呢。”

“没有,她比我年轻多了。”助教马上反驳道。

“福山有很多女性巴士司机吗?”我问。

“不,我也是头一次见到。”她回答。

很快,女司机的声音从音箱里传了出来。那尖细的、小女孩般的声音把我吓了一跳。

“福山站方向,现在出发。下一站,鞆浦。”

紧接着,她不知在什么地方捣鼓了一下,车门就关上了。她踩下离合器,试图换上一挡,但没有成功。车身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让我有些不安。

引擎发出轰鸣,启动起来,但马上又失速了。司机再次点火,引擎终于开始工作。御手洗洁把脸凑过来对我说:“喂,你说这车没问题吧,真能开到地方吗?”

汽车好不容易动了起来,沿着弯弯曲曲的沿海道路开了一会儿。

一开始我还有点担心,现在看来应该没什么事了,不由得长出一口气。

往窗外看,右首边是一片延绵不绝的大海,风景绝佳。再回头,我们昨天晚上住的仙醉岛就在右后方。

我被路边的一块招牌吸引了目光,便对御手洗洁说:“你快看,即刻见效的生发剂哦,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效。”

“很奇怪吗?”泷泽助教看向我。

我说:“有人会把‘即刻见效’这种词写到广告牌上吗?”

御手洗洁说:“那你觉得他写‘毫无效果的生发剂’比较好吗?”

每次靠站停车都有人上车,车里渐渐热闹起来。道路渐渐偏离海岸,进入住宅区,窗外闪过芦田川的堤岸,一片翠绿,十分美丽。

“我们要坐到哪里?终点站吗?”我问泷泽助教。

“不,我们就坐到商工中金前站。Rosecomb离那里不远。”

听完助教的解释,我点了点头。

一直看着窗外的御手洗洁突然收回目光,对我说:“我们现在的位置挺高的啊。”

泷泽助教闻言道:“没错,这里是芦田川的堤岸最高处。”

御手洗洁闻言,表情阴郁下来,这样说:“可别跑着跑着轮子掉了,连车带人滚到河里去。”

我突然陷入强烈的不安中。

“不是有护栏吗……”

我话音未落,御手洗洁就说:“对汽车这种大家伙来说,护栏根本不管用,那是为小型车设计的。”

与此同时,音箱里又传来可爱的女孩声音。

“下一站是水吞,即将靠站停车。”“喂,她说要停车呢,我可不想她太往左靠。”御手洗洁说。

但汽车还是缓缓靠向道路左边,停了下来。有两三个乘客上了车。幸运的是,我们没有失去任何一个车轮。

“出发。”司机宣布。

“还说出发呢,真是要拜托她了,小心啊。”

御手洗洁说完,点火的声音又响了两三遍,但巴士还是一动不动。

每次那嘎吱嘎吱的声音响起来,我和御手洗洁都会不由自主地看向对方,沉默不语。

好不容易,巴士终于摇摇晃晃地上路了。谁知下一个瞬间,车身就猛地倾斜。

“哇!”

“啊!”我和泷泽助教忍不住大叫起来。前方的乘客纷纷转过头来,车厢内顿时一片嘈杂。不过,骚动很快就平息了。

“非常抱歉,刚才左侧车轮陷到坑里了。”有着小女孩声音的女司机说道。

“哎呀,吓死我了,刚才我真以为要滚到河里去了。”我说。

“怎么还没到商工中金啊?”御手洗洁也不禁问道。

“这才走到一半呢。”助教说。

好不容易熬到了商工中金站,我们筋疲力尽地走下车。

“一惊一乍的,真是累死人了,我现在只想找个地方歇会儿。不如先找个咖啡厅坐坐吧。”我坐在车站护栏上说。

“没时间休息了,石冈君,快站起来。”

没办法,我只好边起身边说:“短时间内我都不想再坐公交车了,对心脏不好。”

Rosecomb是一栋有玻璃幕墙的现代化建筑,据说还登上过建筑杂志。我们乘坐着四面都是玻璃的升降梯到了三楼,途中,泷泽助教趁机向我们介绍。

“这里的馆藏只有文献类。佩里送给阿部正弘的礼品和黑船,以及从美国带来的各种特产,都被收藏在其他地方。”

“应该是在横滨的开港纪念馆里吧。”我说。

“是的,那里的确收藏了其中一部分,而另一部分在福山。”

“哦?福山?难道是历史博物馆吗?”我吃了一惊,问道。

“不,都在诚之馆高中的展览室里。”

“啊,因为那里是阿部先生创立的藩校吗?”

升降梯到达三楼,我们进入走廊,泷泽助教回答:“是的,正是因为这个理由。”

“那里都有些什么东西呢?”御手洗洁边走边问。旁边是一整片玻璃墙,能看到下方像公园一样的绿地。

“以前作为福山藩校的诚之馆,其实就在这里。”助教说。

“啊?在这里吗?”

“是的。图书馆就建在藩校的旧址上。抱歉,刚才讲到诚之馆的资料室,对吧?那里收藏着浑天仪。在太阳的位置上固定有蜡烛,以此来演绎月亮的圆缺。”

“哦,话说当时的确还没有灯泡、电池一类的物品。”御手洗洁说。

“嗯,此外还有天体望远镜等……”

“人家好像还送了我们一辆真的能开动的蒸汽机车,对吧?”这是我问的。

“啊,那辆机车被送到胜海舟的海军操练所收藏,可惜最后被大火烧毁了。”

“唉,太可惜了。”我说。

不知为何,我从小就很喜欢那辆机车。想当年,横滨海岸铺着铁轨,留着一脸大胡子的武士们曾经坐着那辆机车呼啸而过。

“说到幕末时期的奇怪现象,最值得一提的是,我们还留着小发髻的时候,纽约已建起了高楼大厦。还有当时还没有人去开采石油,却早已出现了机械的润滑油呢。”御手洗洁说。

“对啊。”助教深表赞同。

“为什么会有油?”我问。

“当时各种机械使用的润滑油都是从鲸鱼体内提炼出的鲸油。当时的美国是捕鲸大国,捕鲸的目的完全是为了取油。鲸鱼肉都是被丢弃的哦。”

“啊,真的吗?!”我说,“这我还真不知道呢。”

“是的。当时日本近海是最佳的捕鲸场所,美国的捕鲸船会一路开到日本近海来,在甲板上采鲸油。佩里就是为了方便获取烤肉榨油用的木材,才要日本开港的。”

“啊,原来是这样。”

“因为大量装运木材会让捕鲸船的舱位变窄。”

“嗯,原来如此,所以他们打算就地取材啊。”

我明白过来了。

“此外还有方便救助海难受害者,方便采样东洋植物,以及开发日本作为原料产地和市场等价值。总之有各种理由,但木材获取地是第一位的。啊,吉冈小姐!”

她发现一位女性熟人在走廊上一闪而过,便马上小跑着追了上去。随后,助教把我和御手洗洁介绍给了那位女士。

“在这边,请跟我来。”

她领着我们走到一扇挂着历史资料室门牌的大门前。走进去一看,这里是针对一般参观者的展览室,水泥墙壁和窗前围了一圈灰色展览板,上面挂满毛笔字写成的条幅,旁边还有解说文字。

“这里正在进行阿部家文风展览会,这些是阿部正伦、正精和正宁的作品。文献库在这边,请跟我来。”

她说完便转身先行一步。紧接着,墙壁一角的金属门打开了。眼前是个宽敞的房间,里面满是木质棚架,摆满了一排又一排的纸箱,明显不是供一般民众参观的地方。房间里缺乏装饰,看起来像个仓库。纸箱和棚架都挺新的,证明这些东西是不久前刚出现在这里的。

“不好意思,进入这里需要脱鞋。”吉冈说。

于是我们纷纷脱下鞋子,换上摆在一旁的拖鞋。

抬头一看,正对门口的房间另一端,有个背对我们坐在桌旁的男人。他站起身,匆匆朝我们走了过来。泷泽助教上前一步跟他打了个招呼,然后介绍道:“这位是历史博物馆的富永先生,这两位是御手洗先生和石冈先生。”

我曾在电视上见过这张脸。

“啊,那我先告辞了。”吉冈对我们点了点头,往展览室方向走了回去。

“有什么发现吗,富永先生?”

泷泽助教一问,富永就满脸喜色地点头道:“可不是嘛,刚有个重大发现,真是太感谢你的提点了。啊,快,请到这边来。”

富永说完便转过身,领着我们往房间深处走去。

我们在他的带领下穿过棚架间的通道,走到房间尽头的一张书桌前。

“这可真是太不得了了。我根本没想到会有这么重大的发现。”富永说。

“发现什么了?书信?”泷泽教授问。

“没错,正是书信。”富永回答。紧接着,他便转向我们开始了说明。

“是一个叫篠崎仁左卫门的人,我在这人的书信中发现了很有价值的记述。篠崎是阿部的一名亲信,而那封信正是他写给阿部的。”

“写给阿部的?”助教问。

“没错。”富永说着点了点头。

“而且那个篠崎的来头还不小。最近发现的那份文献,我也已经给泷泽老师你看过了。这个人物的名字也出现在‘御出阵御行列役割写帐’里,而且跟‘御近习’一起,被写在阿部的‘御马’旁边。”

“那不就是亲信中的亲信了嘛。”泷泽助教说。

“嗯。”富永说着,用戴着白手套的手向我们示意了一下出阵图的复印件。

“这就是刚才说的出阵图……”

我对历史颇感兴趣,因此仔细查看一遍后,我指着一个陌生的印图,问道:“这是御马,那这是什么?”

“那是梵天,原本是太阁检地时使用的测量工具,因为外表长得很有气势,后来便成了大名队列中的装饰物。其实那就是一根细长的、像长枪一样的棍子。当时针对黑船策划的出征,也配置了这样的东西呢。”富永解释道,“说白了就是为了撑场面。”

“哦。”我沉吟道。

接下来,富永又戴着手套展开一份卷轴一样的书信。他把书信放在桌面上,小心翼翼地铺开,说道:“非常抱歉,这份文献是正本,请绝对不要用手去触碰。”

我们点头表示知道了。

富永戴着手套的手指滑过书信上的文字,这样说道:“嗯,这部分只是应景的问候语,没什么问题,我就略去了。嗯……嗯……啊,就在这里。”

我们把脸凑了过去。

“备后福山藩,有一焚场工人,家住鞆,名为忽那槽兵卫。此人称,天正时期海盗间传言,村上武吉构想出由三人操纵之小舟,能以半沉没状态航行,而今该图纸为忽那家之秘传宝藏。正值幕府危急之时,此人愿将秘宝献与藩主大人,福山藩关根三郎闻及此事,遂向伊势守进言……这里有这么一段文字。”

“哦……”泷泽助教再次发出陶醉的声音。

“太棒了……”她小声说。面对穿越时代的历史真相,她的思绪又在恍惚间飞回了那片时空——这就是她正在经历的心路变化。

“以半沉没状态航行……吗?”她用略微颤抖的细小声音说。

“嗯,确实是这么写的。”富永困惑地回答。两人的语气都十分随意。

“我也觉得这里实在是不可思议。会不会是写错,或者听错了呢?”富永说。

“嗯,是啊,我也是这么想的。要是沉没了,船不就开不动了吗?”助教说。

“这份书信里出现‘星笼’的字眼了吗?”御手洗洁问。

“很遗憾……”富永回答,“要说可疑的记述,就只有这一处了。至少这里的馆藏中只有这个。”

富永说完顿了顿,又继续道:“不过我刚才跟阿部正道先生通了一次电话。”

“跟正道先生吗?”助教面露惊讶地问。

“嗯。”

紧接着,她转过头对我们解释道:“他是现在阿部家的族长。”

我们点了点头。

“正道先生说……他似乎在哪里见到过那个字眼。”富永说。

“正道先生说的吗?”助教问。

“嗯。”

“他见过‘星笼’这个字眼?”

“是的。”

“是在书信上吗?”

“他说记不清楚到底是在哪里看到过的了。因为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哦。”

“不过他觉得是在某份文献上。”

“文献……”

“是的。不过他又说,因为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他当时只是觉得有些奇怪,并没有去理会。”

“那收藏在这里的其他书信中……”助教问。

富永摇头,说:“不,看上去有点关联的就只有这个了。我已经把此处收藏的有关阿部的书信都看了一遍。”

“那个伊势守指的是阿部正弘吗?”我问。

“是的。”他回答。

02

随后富永说自己要回博物馆去了,并热情地邀请我们一同前往,说博物馆里收藏了若干与阿部正弘相关的史料,正好让我们也看看。于是我们决定到车站北边的历史博物馆去看看。

泷泽助教说今天刚好有时间,便陪我们一同去了。富永是开车来的,我们几人坐上他的车,一路朝博物馆开去。

到达之后,我们从停车场走到后门,从员工专用通道进入博物馆,走过一条走廊,便来到了正门大厅。在前面带路的富永说:“各位难得来一趟,我顺便给你们介绍一下这里的馆藏吧。这里收藏了与阿部正弘和幕末相关的部分资料,这些想必泷泽助教已经很清楚了。”

助教笑着点头,然后说:“我先去一下洗手间,富永先生,你先带两位老师走走,我马上跟来。”

说着,她拐进旁边的通道。我们则在富永的带领下,按顺序参观博物馆。

当我们走到展示着被誉为海上大道的濑户内海航线图的展厅时,助教快步赶了上来,声称自己刚进洗手间就接到了一通电话。在这里,我以第三人称的角度将那段对话记录下来:

她刚推开女士洗手间的门,手提包里的电话就响了。助教赶紧拉开拉链,取出手机。

电话屏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她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想忽视这通电话,但最后还是咬咬牙接了起来。

“你好,我是泷泽。”

对方并不说话,她考虑到可能是信号不好,又试着说:“喂,你好。”

可对方还是没有回应。于是她又重复了一遍。“喂,你好?”

“你一个人?”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呃?藤井老师?”泷泽助教大吃一惊。

对方又问了一遍:“对,你现在一个人吗?”

“我是一个人。”助教说。

“你在哪里?”

“历史博物馆的女厕所。”

听完她的话,藤井助教明显松了一口气。

“你现在在哪里?”泷泽助教问。

藤井说:“我不能告诉你,我现在是被通缉人士,毕竟出了条人命,到处都有警察在找我。”

“老师,你在用公共电话吗?”泷泽助教问。

藤井回答道:“是手机。用公共电话会被顺着基站摸上门来。”藤井对这种事情非常了解。

“我不会做那种事情的,请让我见见你。”泷泽助教说。

“你想见我可以,但我如果看到警察,会马上自杀。我手上有毒药。”藤井说。

助教闻言大惊失色,忍不住用强硬的语气说:“啊!不要这样,你不能冲动。”

藤井则冷静地说:“我也不想这样,但我手上已经有一条人命了,而且是为了你。我看过新闻了,无论理由如何,一旦被逮捕,就算不被判死刑,等待我的也注定是数年的牢狱之灾。一个坐过牢的人,是不可能继续当大学老师的。”

“啊……”

不待助教说话,藤井又说:“我已经绝望了,就算出了监狱,等待我的充其量也只能是在便利店里打工的无聊生活。那样的人生没有任何意义。”

“别这样,既然如此,你现在到底作何打算呢?”她问。

“我要去调查信长的大铁船和村上水军,以及阿部正弘和星笼,毕竟已经骑虎难下了。”

“我很高兴你能帮忙,可是……”

“我调查到一些情况,搞不好是不为人知的史实。如果你一个人来见我,我可以告诉你。”

“嗯,我非常愿意。”泷泽助教说。

不一会儿,藤井又无力地说:“等我出狱了,干脆去当个地方史学家吧。索性把我查到的东西整理整理出个书什么的,自费出版也行。不过我真想见你一面。”

“我也很想见你,你现在在哪儿?”泷泽助教问。

“等我把事情查清楚再告诉你。”

“你不能逃一辈子的,还是先去向警察自首吧。”

“哦,等我坐牢了,你会来看我吗?”藤井突然问。

“我会的。”助教毫不犹豫地说。

“呵呵,不过那能持续多久呢?”

藤井说着,似乎发出了一声苦笑。

“未来的大学教授总往监狱跑?人言可畏啊。”

助教沉默了。

“所谓的大学教授,都要靠人气、声誉过活。不管怎么说,现在我还不能去自首,因为我还没调查完呢。看到警察,我就马上服毒,这点我必须跟你讲清楚,希望你别犯糊涂让警察来抓我。我只想见你一个人。我想跟你说话,想跟你一起生活。”

藤井说完,就把电话挂断了。

听完泷泽助教的话,御手洗洁说:“我们最好能跟能岛的资料馆取得联系。照你刚才说的,他很有可能会到那边去,或者在路上。”

泷泽助教一脸认真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我们走进博物馆引以为傲的草户千轩立体展馆。今天不是休息日,馆内的参观者很少,因此我们能慢悠悠地参观。

这个立体展馆对草户千轩镇所作的还原十分逼真,当时的街道风景都被还原成了实物大小,甚至还复制了酷似芦田川河岸的内湾,水草间还有小船浮动。

建筑物群外表朴素,看上去就像绳文、弥生时代的部落风格。但当时除了京都以外,日本地方部落从奈良、平安朝时期,直到后来的江户时期,可能都维持着那般粗陋吧。

富永向我们说明道:“这是古时在芦田川岸边出现过的一个部落,名叫草户千轩,如今那个地方已经消失不见了。不过在鞆被誉为福山大前门,周边还依赖濑户内海交通的时代,处在内陆的福山随处可见类似的部落集群。当时的福山只能称得上是鞆的小尾巴,完全是个乡下地方。”

“福山城的建立应该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吧?”我问。

“嗯,是很久很久以后了。福山城是在进入江户时代,幕府发出一国一城令之后建立的。福山城建成之后,如今的站前一带就摇身一变,成了这片地区的中心。鞆城则被废弃了。”

“在此之前,福山市中心都是这个草户千轩的样子吗?”

“没错。这个位于西边芦田川岸的集群,当时在京都也是小有名气的,据说须佐之男命曾溯芦田川而上,到达此处。”

“哦。”

“不过当时的交通要冲毕竟还是鞆,换句话说,当时连通东西的重要枢纽,正如刚才我们在展厅里所看到的,仍旧是海路,亦即濑户内海。陆路交通还十分不发达,比如说,都城运往福山市的物资都会经由濑户内海到达鞆,然后再改用小船沿芦田川送到福山。从这里运往都城的物资同样如此。当时的物资往来,都是通过芦田川来完成的。”

“啊,芦田川,我们今天见到过的,当时我们坐在巴士上,经过了那条河的沿岸。”

我话音未落,富永就说:“哦,你们是坐鞆铁的巴士来的啊。”

“鞆以前很有名吧?”

“当时的鞆简直太出名了。可以这么说,最澄还把那里当成仅次于大和的首选传教据点之一呢。”

我们说话的时候,泷泽助教一直躲在一边小声地讲着电话。

“是,是的。村上武吉的书信,没错。不是他的亲笔书信也行,若是某个亲信写的也没问题,请问这类书信是否保存在能岛的资料馆里呢?”

她沉默了一会儿,应该是在听对方说话。电话那头好像是能岛资料馆的某个学艺员。过了一会儿,那人好像讲完了,只听她又说道:“是的。你说的是与信长开战时期的书信吧,嗯,是的。不,我最想要的是信长命九鬼嘉隆制造的巨大铁船。是,就是那个很有名的。对,好。”

她似乎在进行十分详尽的说明。

“我想调查那一时期与村上水军相关者的书信。对,不知道是否提到过那艘铁船……是的,我问过因岛的资料馆了。

“没错,我当然也调查过这边的历史资料室和历史博物馆,以及诚之馆资料室。其实我调查的是幕末阿部正弘时期的相关资料。对,是的,是福山藩的。嗯,要我解释那个的话,可能得花点时间……

“是的,有个重要线索。但我还想再进一步调查,是读作星之笼的‘星笼’二字。我想知道这两个字有没有在村上水军的相关文献中出现过……是,没错,我正在找。留在历史资料馆的文献中并没有发现这个词。”

泷泽助教一边留心听着对方讲话,一边朝我们看了一眼。然后她捂住听筒,用更低的声音说:“那个,涩江先生,不好意思,我还有件事……我们大学可能还有一位叫藤井照高的老师也到您那边去查村上水军的资料了。他还没来过吗?……哦,是这样啊。他很可能会到您那边去,要是他过去了,能请您先联系我吗?不要告诉他。是的,是的,没错。”

结束福山历史博物馆的参观,我们回到鞆的鸥风亭。坐在鸥风亭引以为傲的木地板阳台上,喝着茶,看海。

就在此时,坐在御手洗洁身边的泷泽助教腿上的手提包里传出音乐。她慌忙拿出电话,走到几步远的地方,按下了接听键。

“是,我是泷泽。是的,好,涩江先生,谢谢你。找到有用的资料了吗?嗯,啊,不是资料吗……什么!”

伴随着一声惊呼,泷泽助教转过身来,整个人愣在原地。她一时无法言语,只能一动不动地听对方说话。我察觉气氛异常,便一直盯着她。

“啊?嗯,好的,我明白了。但只有一小时……我觉得可能不行。是,我会想办法的。”

她表情黯然地关上手机,叹了口气。然后转过身来,低垂着双眼,坐回原位。

“怎么了?”我趁势询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但助教一直沉思,并未回答。御手洗洁在一边静静地等待着。

“发生了一件事,一件让我很痛苦的事……”过了不知多久,助教才总算小声说道。

我们俩依旧沉默着,等着她接下来的话:“不过,沉默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说完这句,她像是下定决心一般,开始了叙述:“刚才那通电话,是能岛村上水军资料馆一位叫涩江的学艺员给我打来的,他说,藤井老师去那里了。”

“他去能岛了?”我问。

“不,他去的是松山。老师现在就在松山市出土文物中心,他出示了福山市立大学的名片,希望进入资料室阅读里面的珍贵文献,正在查阅某些资料呢。不过文物中心还有一小时十五分钟就关门了……”

说到这里,泷泽助教陷入了沉默。

“然后呢?”御手洗洁催促道,但助教依旧沉默。

“想必藤井老师本人已经联络你了吧?”

御手洗洁说完,她终于点了点头,然后说:“是的。”

“他说想见你?”御手洗洁继续追问。

助教犹豫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还说不打算去自首?”御手洗洁又问。

“他说要是见到警察,就服毒自尽。还说不能在事情调查到一半的时候被抓进去。”

“那我们就不能通知警方了。”

让我惊讶的是,御手洗洁话音未落,助教就拼命摇起头来。

“问题是,藤井老师出示了福山市立大学的名片后,文物中心的人就认出了他,并且已经向松山警察署报警了。”

“什么!”我惊呼出声。这就意味着,他很快就要自杀了。

“藤井先生说自己查到了一些线索,但只想告诉我一个人。可是松山警察署的人好像已经包围了文物中心。他们打算等藤井老师一现身,或者中心一闭馆就行动。我该怎么办?!”

泷泽助教用惊恐无助的眼神轮流看着我和御手洗洁。御手洗洁则不发一言。

“再这样下去,藤井老师马上就会死了。我必须现在就过去。可是一小时根本没办法赶到松山!实在没办法啊!”

“御手洗洁,记得我们上次用的直升机……”

我话没说完,御手洗洁就摇头否决了:“不行,把那玩意儿准备好,再开到这里来,也超过一小时了。鞆镇里有人有快艇吗?”

泷泽助教闻言,瞪着虚空想了一会儿。

“啊,常石造船厂的会长!”她大叫一声,看向御手洗洁。

“那是谁?”御手洗洁问。

“会长拥有濑户内海第一快的快艇。”助教说。

“你能马上联系到他吗?”御手洗洁马上问。

03

我们拦下一辆出租车,往常石造船厂的港口飞驰而去。泷泽助教很快就用手机拨通了常石会长的电话,对方称自己正好在港口,希望我们马上过去。

会长是个性格爽快的男人,我们到达时,他已经穿上全白的水手服,做好了一切准备。快艇的引擎已经发动,他抬手邀请我们上船,解开缆绳,快艇马上全速行驶起来。

艇身后方激起一片烟雾般的水花,我们的船在水上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飞速朝海面冲去。

转入直线航行,一路向西。快艇再次提速,我感觉周围就像腾起了一片白色水墙。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坐这么快的船,港口的栈桥很快就变成一个小点儿,消失在远方。

我们走上二楼驾驶室,顶着扑面而来的海风,交换了初次见面的寒暄礼。一开始听说他是造船厂的会长,我脑中想象的是个老头子。但眼前这个头戴船长帽,鼻子上架着一副淡色墨镜的男人却意外地年轻。

“请问到松山要多久?”御手洗洁大声询问手持操作杆的会长。

“现在是逆潮,这个速度应该四十五分钟能到。”会长也大声回答道。

只有用这个音量我们才能勉强进行对话。因为引擎的轰鸣,海风的呼啸,以及浪花的声音都太大,一般的音量很难分辨出来。

“太厉害了!”泷泽助教拢着头发说。

“正好,现在这个季节,海面上没什么碍事的漂流物。”会长解释道,“你们肯定是遇上急事了吧,希望能赶上。”

造船厂的船坞在我们右侧飞快地闪过。

“那就是常石造船厂吗?”御手洗洁指着后方说。

“嗯,那是我家的船坞。”会长回答。

接着,御手洗洁又指了指山上问:“那边呢?”山上有座建筑。

“那是我们家经营的酒店。原本是供外国订货商住宿的别墅,最近改为对外经营了。”

“那旁边的建筑物呢?”

“是结婚会场。”

御手洗洁从驾驶席旁边的箱子里抽出一张传单。

“是这个吗?”

他边说边看着手上的传单。会长点头道:“对。”

造船厂的别墅很快就一闪而过,两边出现了岛屿的影子,很快,那些影子也被我们抛到了身后。

远方,夕阳西沉。我们的船挑衅一般冲向地平线,仿佛正与夕阳竞速。

这时,御手洗洁突然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吓了一跳,看向他,只见他指着后方。我往那边一看,忍不住叫了一声。

越过高速艇激起的水雾,我看到水中有一个巨大的黑影横穿而去。因为我们的船速太快,那个黑影很快就落到了后面。

不是鱼,它看起来太大了。我不禁怀疑,难道是鲸鱼?

“刚才那是什么?”我大声问。但因为周围的噪声太大,泷泽助教似乎没听到。

“莫非是……恐龙?”

想到这里,我不禁毛骨悚然。是日东第一教传单上的东西。是袭击了教会船只的怪物。

谁知御手洗洁歪头想了想,然后这样说:“嗯,看来是的。”

“那东西果然存在吗?终于被我们看到了吗?!”我兴奋地问。

御手洗洁只是轻轻点头,然后再也没有说话。

这是一场漫长的冲刺。御手洗洁正通过手机与松山警察署负责人对话。

不一会儿,快艇的引擎渐渐平息下来,我感觉到船速正在下降。定睛一看,远处出现了陆地和港口,是松山港,我们到了。

随着一阵类似螺旋桨逆转的动静,以及突然减慢速度的船身的震动,高速艇安静地停靠在了栈桥旁。看看时钟,距离从鞆出发仅过去了四十分钟,真是令人惊讶的速度。

我们三人谢过会长的好意相助,随后便踏上了四国的土地。

“会长,非常感谢。”泷泽助教说。

“不用,这可是事关人命的大事啊。可能有点危险,不过你们要加油。”会长鼓励道。

“是。”她回答。

“你现在要回鞆吗?”御手洗洁问。

“不,我马上要到广岛去工作。不过明天早上十点还会到这里来,要给船加油。”会长说。

“哦,是这样啊。”御手洗洁说。

“如果你们还要回鞆去,那请明早十点来找我吧。”

“那可真是帮了我们大忙,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御手洗洁说。

我们一路小跑地攀上阶梯,前往停车场。在御手洗洁的要求下,松山署的警车和摩托车已经等在那里了。

我们坐进警车,摩托车在前面开路。

“又回到松山了。”我坐在警车后座上说。这几天,我们一直在濑户内海周边奔波。

坐在前方副驾上的警官回过头来,问道:“机动队已经在文物中心周边待命了。队员们都在等待指示,我们下一步要怎么做?”

御手洗洁对身边的泷泽助教说:“我并不赞成你亲自跑到文物中心去,但鉴于他有自杀的可能,如果你一定要前往——”

“我无论如何都想进去。”助教斩钉截铁地说。

御手洗洁闻言,表情严肃地点了点头,然后说:“那请你先和他闲聊几句,让他放松警惕,再趁机夺取毒药。当然,这么做的前提是,对方手上真有毒药这种东西。他也有可能带着武器,你一定要小心。如果发现了,要把武器也一并抢过来。”

“呃,可是……”

助教迷茫地看着御手洗洁。御手洗洁又说:“我给你五分钟,五分钟后,无论你处于怎样的状态,我都会让警方冲进去。”

她一听便脸色大变:“请等一等!千万别这样。我会劝他的,请给我时间。请你们不要使用暴力。”

御手洗洁摇头,不容置疑地说:“不行。拖延时间只会让他据守不出,这种情况下,速战速决才是上策。”

助教听了他的话,明显气愤起来,音调都拔高了好几度。

“怎么能这样?御手洗洁老师,藤井老师根本不是那种人!他可是个大学老师啊。什么据守,什么武器,他怎么可能有那种东西呢!”

“但你想想,他又怎么会有毒药呢?”

御手洗洁话一出口,助教就无言以对了。于是御手洗洁又平静地说:“他现在可是以杀人犯的嫌疑遭到追捕,很有可能已经丧失了平常的心性。”

“老师,请你冷静一点儿!”泷泽助教冲动地加强了语气。

“我很冷静,冲动的是你。”御手洗洁说。

“但他是个大学老师啊,又不是暴力团伙的成员!”

助教的情绪有些失控。御手洗洁若有所思地瞥了她一眼,然后保持着那样的表情反问:“大学老师又怎样?老师就不会喝醉酒、不会吵架吗?老师就不会像个高中男生一样追求喜欢的女性吗?都是一样的道理。”

助教眼底冒出了悔恨的泪水。她从座椅上直起身,似乎随时都要扑到御手洗洁身上。

“你太过分了,太过分了。藤井老师他……”

坏心眼的御手洗洁用更加冷静的语调说:“正因为他是大学老师,一名研究者,因此绝对不愿意在研究做到一半的时候被抓到拘留所去。他是一名大学老师,才会甘愿为研究献身。”

“这我明白……”

“嗯。”

“但五分钟真的不够!”泷泽助教又大叫起来。

“足够了。不然你就待在一边,让我们直接冲进去。”御手洗洁说。

泷泽助教惊讶地张大了嘴。狂怒令她面色苍白,一时竟无法开口说话。

警车开进文物中心的停车场。旁边的大道上停着一辆车窗笼罩着金属网的黑色小巴,看上去像是机动队的车。

“请把车停在那辆小巴的阴影里,确保我们能避开建筑物入口和窗口,防止里面的人窥视。”

御手洗洁发出指示。警车依言将车停在小巴的阴影中,熄了火。坐在前面的警官又转过来问:

“下一步呢?”

我看向车窗外的停车场,在各种车辆的后方,树木和柱子的阴影里,都潜伏着机动队员。他们将防爆盾牌竖在身侧,单膝着地,明显正在等待命令。

“我去。”泷泽助教说。

“不行,计划有变。”

御手洗洁毫不犹豫地说。然后他又转向警官,说:“我们冲进去。”

“不要!我会劝他自首的,给我点时间就好。请你不要……”

泷泽助教抓住御手洗洁的前臂,泪流满面。

御手洗洁说:“你不要小看他。他已经不是平时的他了,现在的他,是个逃亡中的杀人犯。而且,我认为他根本没打算自首。”

但助教坚持道:“你根本不了解藤井老师,他是个教养很好的人。”

“而且还是个大学老师,对吧?但他是个逃亡中的大学老师。”御手洗洁说。

“哼!”助教终于发出轻蔑的声音。但御手洗洁还是毫不理会。

“这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对方手上的武器不是枪,只要我们强行进入,很快就能解决了。”

助教闻言探出身去,与御手洗洁面对面。

“所以,请你让我试试!不是个很简单的事情吗?”

“一旦有你加入,事情就会变复杂。”御手洗洁说。

“为什么?”

“因为你会变成人质。”

车内顿时陷入沉默。御手洗洁继续说:“你是不是认为,因为他喜欢你,所以你说的话他都会听?这可不是约会。他现在被警察包围了,知道了这一点,不管什么样的圣人君子都会失控。”

助教听完,马上挥手指了指窗外。

“那请你解除包围。如果你们冲进去,他真的会死。”

“就算我们强行进入,也有足够的机会制止他,如果他真是个教养良好的人的话。”

泷泽助教叹了口气,努力平息心中的悔恨与冲动。

“看来你很喜欢乘人之危啊……原来你是这种性格。但他有可能受伤啊,他是为了我才变成现在这样的,对此我也有责任。所以……”

“所以我一开始希望你先进去劝他。”御手洗洁说,“但你不打算在短时间内解决问题,那我就不能与你合作了。如果你有个闪失,会导致更多的混乱,甚至会出现牺牲者。速战速决是不容否定的大前提。”

“请你给我一次机会,我会劝他的。”泷泽助教恳求道。

“御手洗洁,你就让她试试吧。”

我终于看不下去了。通过这几天的互动,我越来越欣赏助教这个人。

怎知御手洗洁瞥了我一眼,讽刺地说:“你的粉丝都这么说了,那我就给你五分钟吧。现在也没时间跟你扯这些,你务必牢记,五分钟后我们就冲进去。”

御手洗洁说完便打开车门,压低身子走了出去。

“你根本什么都不明白!”

“快点儿下来!有什么不满事后再说。你不用压低身子。”

御手洗洁保持着蹲俯姿势,不耐烦地从外面招手。

泷泽助教一脸愤慨地钻出车门,看也不看御手洗洁一眼,跺着脚走过停车场,向门口走去。

入口的柱子旁现出一名身着西装的男人,他低着头,看样子应该是中心的学艺员。

04

泷泽助教拼命压制过快的心跳,小心翼翼地打开资料室大门,只见藤井助教戴着白手套,坐在不锈钢桌边,正翻看着一份卷轴状文献,周围并无其他人。

助教拉开大门走了进去,藤井听到动静,头也不抬地问:“到时间了吗?”他以为走进来的是学艺员。

助教并没回答,而是靠了过去。藤井抬起头,脸上顿时失去血色。然后大声说:“泷泽老师!为什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他猛地站起来。这也不怪他。泷泽助教这会儿应该还在福山,要想在这个时间出现在此处,必须一大早就从福山出发。但今早助教应该还不知道藤井会到这里来。

“老师,你冷静点儿,请你坐下说。”助教强装冷静地说。其实她的心都快跳到嗓子眼里了。

藤井目不转睛地盯着泷泽助教,他一动不动,也没有坐回椅子上。他正在拼命推理助教突然出现的原因。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你为什么会跑到这里来?”藤井助教问,“我没对任何人说过我会到这里来,当然也没对你提起。而且,我刚刚才走进这里,就算马上有人通知你,你也不可能这么快就赶过来。你到底是怎么来的?”

泷泽助教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到底发生了什么?是警察叫你来的吗?”

藤井咬着嘴唇问,那勉强挤出的声音里饱含悔恨和愤怒。

“老师,请你自首。”泷泽助教突然说。现在没时间跟他解释了,她只有五分钟而已。

“自首?你在说什么呢!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藤井又问。

助教冲藤井深深地低下了头:“老师,谢谢你为我调查了这么多。然后,请你也为了我,去自首吧。”

藤井猛地扭头看向一旁,说道:“研究中途要我自首,想都别想。”

但他马上又转回来,对助教解释了起来。说他目前取得的成果并未让他兴奋,反而使其心境更加纯粹了。这就是一个研究者的特质。

“泷泽老师,我查到了很重要的线索,只差一点就好。我跟你说,村上家的武吉,通过亲信与野忽那岛的忽那……”

助教带着失控的表情抬起手,打断了他。

“藤井老师,求求你,这些事情过后再说。要是你身上有毒药,请把它交给我。”

藤井瞪大双眼:“交给你,然后怎样?”

助教低下头,小声说:“然后去自首……”

“自首!”藤井失控地叫起来,“你想让我在被押到松山署的途中,向你报告调查成果吗?”

他还不知道警方的机动队已经包围整幢建筑物了。

“总之,你先把毒药给我。”

助教拼命相劝,藤井的目光猛地险恶起来。

“你这是要我若无其事地跑到松山署去,告诉他们是我杀了日东第一教会的信徒吗?他们肯定会以为我精神有病,还会叫我滚到福山署去。”

泷泽助教垂下目光,盯着藤井的鞋尖,然后摇头。最后她实在瞒不下去,只好开口道:“没有必要,他们已经在外面了。”

“什么?!”藤井的声音猛地拔高了,还露出惊愕的表情,仿佛在控诉自己一直眷恋的人,如今突然背叛了他。

助教抬起头,奋力相劝。

“老师,你快把毒药给我,然后自己走出去。我会陪你一起的。要是他们先冲进来,你就不算自首了。”

“进来?警察吗?”藤井问。

“是的。所以请你快把毒药给我,求求你!”她大叫出来。

片刻的沉默。藤井的大脑似乎在全速运转。不一会儿,他缓缓点了点头,说:“原来如此,我总算明白了。你骗了我。”

泷泽助教睁开噙满泪水的双眼,问道:“啊?为什么?”

藤井咬紧牙关说:“这样还让我怎么告诉你我的调查成果呢!坦白了吧,你根本就没指望我能调查出什么结果来。”

“怎么会……”泷泽助教说着,泪水已滑下脸庞。

“你其实可以早点儿告诉我,说警察已经往这边来了。你不是有手机吗?但你站到了警察那边,不,是你主动出卖了我。”

“不对!”助教喊道。

“是警察联系你的,对不对?说藤井傻乎乎地跑到松山的出土文物中心去了,我们要逮捕他,你赶紧来配合一下。你是坐警察的直升机来的吗?为什么你当时没给我打电话,让我赶紧逃?我可是为了你,不顾危险也跑来查资料啊。结果你却跟警察一起来了,还为了逮捕我,配合警方的指示跑了进来。”

“不对!不是那样的!”

藤井依旧咬着嘴唇,一动不动,然后说:“我真是个蠢货。竟然相信你,为了你四处奔走,为了保护你还杀了人,为此我毁了自己的一生。你实在太残忍了,你这女人实在太讨厌了!”藤井大叫。

“我并不打算逃一辈子,我只求完成这次研究就够了。”最后,藤井从唇间挤出这么一句话来。

泷泽助教哭着诉说道:“老师,我这么做都是为了藤井老师你啊。我觉得自己该负责任,这才不顾众人反对走了进来。”

藤井闻言,缓缓摇头。然后说:“你的意思是要我感谢你吗?哼,开什么玩笑!你这么做是为了把我扔进监狱,今后再也不缠着你。”

助教瞪大眼睛,喊叫着:“不对,不对!”

但藤井已经不再想听任何说辞。他露出自嘲的笑容,这样说:“够了,我知道了,我就是个傻瓜,大傻瓜。这下我总算明白了你的想法。到此为止吧,一切都结束了。托你的福,我的人生算是毁了。彻底毁了,没有一点残留。喜欢上你是我一辈子最大的错误。”

这时一名警官从馆内冲出来,对等候在文物中心入口的我们吼道:“不好了,嫌犯在里面大叫呢!”

“什么?!”我旁边的警长大叫起来。

“他抓住了那名女性,用刀子抵着她的喉咙,让我们马上退开,说不放他走他就要下手了。”

“唉,果然如此!”御手洗洁绝望地大叫一声。

紧接着,他又对身旁的警长说:“让机动队员马上行动,再叫四五个人过来,我们到走廊上去。”

他确认过机动队员都行动起来之后,才缓缓走进馆内。

御手洗洁站在资料馆门口,对警长说:“我要进去。”

警长马上反对:“不,那样太危险了。还是让我们进去,我们有防爆盾牌,还有催泪弹。”

“等我叫你们进来,你们再冲进来。现在还是我一个人进去比较妥当。我早就预料到会出现这种情况,已经想好对策了。”

“你想好什么对策了啊?”我不由得大吃一惊,“御手洗洁,别以身犯险。”

“不危险,这种事情我早就习惯了。你就乖乖在一边看着吧,我有把握的。”

“喂,你不是说不能小看对方吗?那可是手上有刀的杀人犯啊!”我无可奈何地说。

“不就是个大学老师嘛,算不上什么。你在这里等着吧,五分钟保证完事。”

御手洗洁大放厥词了一通,然后满不在乎地推开资料室大门,胸有成竹地走了进去。

我和警长站在关闭的门边,竖起耳朵倾听室内的对话。我们背后站着四名机动队员,手持盾牌静静地等待着。

“别过来,给我站住!”里面马上传来藤井的叫声。

“可以啊。”御手洗洁应了一声,停下脚步。

“退后。”藤井的声音。

“让机动队撤走!”他又怒吼起来。

“他们正在撤退,路都给你腾出来了。但你打算怎么逃离这里呢?”御手洗洁问。

“给我准备一辆不是警车的普通车,把钥匙插好。我会在某个地方弃车,绝对会还给你们,也不会破坏车辆。”藤井说。

“你脚下的包里装着什么?”御手洗洁问。

“只有换洗衣服和杂志,我会扔掉的。”

“你惹出这么大的麻烦,已经无法进入任何一家资料馆了,也见不到村上和忽那的后裔。”

“确实,但我还可以思考,也可以书写。”

“那种事在拘留所里也能做。”藤井顿时癫狂了。

“少啰唆!给我把车准备好,不然我就杀了她。”助教霎时发出低低的悲鸣。

“第二个?”御手洗洁问。

“一个人跟两个人有什么区别,反正我已经没救了。”藤井说。他已经完全自暴自弃了。

“她不是你最珍惜的人吗?别辣手摧花啊。”御手洗洁戏谑地说。

藤井马上又大叫起来:“你到底要不要把车准备好?!”

御手洗洁安静地做出了回答,但他所说的话却超出了我的意料。

“我来负责任。在走廊上的警官想必也听到了,此时应该已经开始准备了。不过这样一来,你会失去妻子。”

“你说什么?”藤井说。

“你未来的妻子。不管是你杀了她,还是她自己逃跑,结果都一样。”御手洗洁说。

“你在说谁?如果你指的是这个女人,那就大错特错了。她对我根本没感觉。”

御手洗洁笑了起来。

“那你就错了。到这里来的路上,她一直在跟我们唠叨你们俩婚礼的事,要是你觉得我在撒谎,大可以问问她本人。”

我大吃一惊,赶紧把目光转向别处。我试着回想,但怎么都想不起助教说过那样的话。

“真的吗?”

藤井似乎在问助教。片刻的沉默过后,御手洗洁又说话了。他的声音就像实况转播,明显是说给门外的我们听的。

“你看,她点头了,两下,三下。”

我边听边想,被一把刀顶着,恐怕也只能点头了吧。

“你把手伸到她上衣右边的口袋里看看。”

御手洗洁的声音又传出来。藤井保持沉默,恐怕正在照做。

“里面有什么?”御手洗洁的声音。

“有张纸,这是什么?”

“你打开看看。”又是御手洗洁的声音。藤井好像用持刀的手展开了纸片。

“那是什么纸?”警长小声问我。

“不知道……”我也疑惑不解,连猜都猜不出来。

御手洗洁的声音又传出来:“是结婚会场。泷泽老师说她很喜欢那里,想和你在那里结婚。”

沉默,随后我听到藤井在问:“喂,这是真的吗?”

里面再次沉默,可能助教又在战战兢兢地点头了吧。在这种场合下,换作是谁都只能点头。

御手洗洁的声音又传出来:“恭喜你,她一定会等你出狱的。好了,你们赶紧热吻一下,然后你就自首去吧。把刀子交过来,只要找个好律师,两年内就能出来了。”

再次安静下来,应该是泷泽助教被男人亲吻了吧。然后就听到御手洗洁得胜般的声音说:“各位警官先生,请注意,藤井老师要自首了!”

藤井从警车里探出头来,对站在停车场的泷泽助教说了几句话。我和御手洗洁在几步远的距离外听着。周围已经彻底被夜色笼罩。

“我刚才在忽那的书信里读到这样的内容。村上武吉在被流放到周防大岛前,曾通过名叫佐野友孝的亲信,将击沉织田信长大铁船的秘籍传给了野忽那岛的忽那与左卫门。只要到野忽那岛去,找到忽那与左卫门的后裔,运气好的话,应该能发现一些文献。”

助教点着头说:“是吗……太厉害了。我知道了,谢谢你,我会去调查的。”

“嗯,那我走了,你会等我的吧?”泷泽助教闻言,沉默着点了点头。

警车开动,离开停车场,在门口左转开上了大路,另外两辆警车也跟了过去。机动队的小巴还停在那附近。

泷泽助教目送着三辆警车离开后,转过身来,愤愤不平地朝站在门口的我们俩走来。

她右手高举着结婚会场的传单,愤慨地说:“你到底是什么时候把这东西放到我口袋里的?”

御手洗洁在我旁边嘴硬道:“有什么关系,反正事情解决了。”

但助教并没有消气。

“你那样骗人,实在太过分了!我根本不爱藤井老师,你怎么能那样说呢?”

“难道你愿意被割开喉咙吗?真要变成那样,你今后遇到喜欢的人也没法跟他亲嘴了。”

御手洗洁把助教说得一愣,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你把女人的吻当成什么了?解决事件的手段吗?”

“至少比送掉小命儿要好。”御手洗洁说。

“和那种人,还被这么多人看着,简直是耻辱!或许你不知道,那地方还装着监控摄像头呢。”

“啊,是这样吗……”御手洗洁说,“监控录像不知会不会被卖给媒体。”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你觉得我真能爱上那样的人吗?我可是被他用刀子顶着脖子啊。被那种人深吻……”

御手洗洁沉默了片刻,最后还是说:“那正是你所希望的。”

“我喜欢的结婚会场吗?这地方到底在哪里?我根本见都没见过!”

泷泽助教站在夜幕笼罩下的空旷停车场中,声嘶力竭地叫喊。

“等你需要的时候,再去看看呗。”御手洗洁平静地说。

“需要什么?!我绝不会结婚的!”她说完,把传单往御手洗洁身上一扔。传单飘飘忽忽地落到了停车场的水泥地面上。

御手洗洁瞪大眼睛说:“嚯!你不是着急得都加入日东第一教了嘛。”

“那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

“你额头上的擦伤痊愈了吗?我还以为那是不久以前的事情呢。”

御手洗洁话一出口,助教就抿起了嘴唇。

“御手洗洁老师。”她突然用极端冷静的声音喊了一声。怒火使她的肩膀不住地颤抖,连呼吸声也粗重起来。

“嗯,什么事?”御手洗洁悠然回应。

“我没法跟你这种恶毒的人一起行动!”她恶狠狠地说。

“啊,是吗,你明天应该有课吧,最好坐今晚的夜行列车赶回福山去。”御手洗洁说。

“不用你说我也会去!”她说完,转过身去不再看我们。

御手洗洁冲着她快速离开的背影说:“请你直接赶回福山,可千万别绕道野忽那岛。”

泷泽助教似乎顿了一顿,很快又走了起来,离开昏暗的停车场,朝大路而去。

05

当天夜里,我们在港口旁找了一家廉价旅馆过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起来,发现外面是个好天气。吃过早饭,等到九点半,为了能再次搭上常石造船厂会长的便船,我们走到昨天下船的栈桥附近。只见前方不远处的长椅上,赫然坐着一位面熟的女人。

“哎呀,泷泽老师,你在这里干什么呢?”御手洗洁上前搭话。

泷泽助教像被开水烫了屁股似的跳起来,冲我们鞠了一躬。

“啊,御手洗洁老师和石冈老师,早上好。”她以异常开朗的声音说。

“早上好。”我说着,同御手洗洁一起点了点头。

她继续用异常开朗的声音说:“昨天晚上我赶到时已经没有车了,所以想跟二位一起乘船回去。”

御手洗洁皱起眉头。每当遇到不合常理的事情,他总会做出那样的表情。他说:“你这说法缺乏逻辑性啊。就算昨晚没车,今天应该也有很多啊。”

而她只是默不作声地跟在我们后面。

会长的快艇如约停在栈桥旁。他与昨天一样,穿着一身全白的水手服,但上衣换了个款式,看来是个时髦人士。

我们交换了早间问候,又在栈桥上闲聊了片刻。

“昨天查到了一些事情。”御手洗洁说,“据说在出土文物中心找到了一份文献,说村上武吉在被流放周防大岛前,将击沉织田信长大铁船的秘籍告诉了野忽那岛的忽那与左卫门。于是我们这位泷泽老师无论如何都想到野忽那岛上去看看。”

泷泽助教闻言,先是吃惊地哼了一声,但马上稳住,用力点头,然后诚恳地说:“是的,我想去看看。”

会长点了点头,说:“可以,那我们就绕过去看看吧,正好我在岛上有熟人。”于是众人乘上快艇,引擎很快启动,船开了出去。

晴空万里。海风干燥而凉爽,是个出海的好天气。今天船速明显没有昨天那么快。我们三人在驾驶室里闲聊,会长指着远处的一个岛影,提高音量说:“那就是野忽那岛,曾经是忽那水军的一个据点。”

泷泽助教说:“忽那水军最大的据点,应该是松山市的秦山城吧?”

会长点了点头。对于穿梭于濑户内海的男人们来说,村上和忽那的水军,以及他们所承载的历史,似乎都是必备的常识。

“你知道那座岛上,哪家是忽那与左卫门的后裔吗?”御手洗洁也稍微提高音量问道。由于船速并没有昨天那般夸张,也没必要像昨天那样大声喊话。

“濑户内海一带有很多姓忽那的人家,鞆也有。不过说到岛上的第一大宅,那肯定是忽那鹰光先生的住所了。他家在北边冈鼻一带,往山上走一点就到了。”

会长说完,助教马上发出恍然大悟的声音:“哦哦……”看来她听说过那个地方。

“那座宅子里有个很大的仓库,里面收藏了大量与水军有关的资料。好像还有几个资料馆有展品,我有幸见过。”

“那不错,看来有希望了。”御手洗洁说。

“野忽那岛上能保留那么珍贵的历史资料的地方,也只有那家了。走,我给你们带路。”

“谢谢。”

船靠到小岛的栈桥上后,我们走上山路,朝半山腰上的忽那家而去。

忽那家有种浓重的古风气息,玄关有屏风和滑轨,却没有装门。这座岛上的居民都彼此熟识,根本无须担心偷盗行为吧。乍一看有点像弥生时期的居住形式,但仔细想来,江户时代的庶民长屋也是没锁的。

会长走到玄关前,冲里面叫了一声。一位身体微屈的白发老人从里面走出来,我们隔着门廊,在院子另一头看着他一路走到玄关来。

他与会长聊了一会儿,我们就站在院子里等候。不一会儿,会长跟他一起走出来,向我们三人介绍,这是忽那家家主。

老人自称忽那鹰光,是个目光锐利、身材瘦削的人,说起话来语气沉稳。彼此介绍过后,家主转过身去,领我们穿过院子,走向旁边的一个大仓库。会长一边跟着他走,一边向我们介绍。

“那位鹰光先生果然是与左卫门的直系后裔,他说那座仓库里保管着与水军有关的各种资料,并愿意让我们看看。”

泷泽助教高兴地拍了一下手,大声嚷嚷着:“哇,那真是太好了!我还没看过忽那水军的相关资料呢。”

忽那鹰光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大钥匙,打开了仓库厚重大门上的箱型锁。随后把全身重量都压在门把手上,试图将门拉开。我们赶紧走上前去打算帮忙,但门上已经没有下手之处,所以没帮上什么忙。

门打开了,从开在墙壁上的小窗透进一抹阳光。窗户很小,所幸户外的阳光很强,仓库里勉强有足够的照明。左边有一段楼梯,看来仓库还有第二层,真是够大的。

忽那鹰光走进仓库,右手指了指旁边墙上的架子,说道:“这里收藏着不少水军时代流传下来的东西。不过最重要的那些全都捐赠给松山的文物馆了。我想知道,各位来是想找什么呢?”

“哇……”助教发出小声的欢呼。

“我认为,与其由我们来保管,还是由相关机构划出一部分预算,善加处理更为妥当。”老人说。

“嗯,的确如此。”会长赞同道。

“就是啊,您的决定太明智了。”助教也说。

“是吗,不过我们多少还是有点舍不得的。”老人说。

“您要想啊,那样对历史研究的进程也有很大帮助呢。能让更多人知道忽那水军的存在。”助教说。

老人指了指架子上层:“那里是茶具。据考证,是毛利家送来的礼物。而那边的茶具应该是村上家武吉送的。”

只见助教踮起脚尖,发出了叫声。“哇,真是太厉害了。”

“还有更厉害的呢。”说着,老人弯下身,把地上的踏板拖到面前,爬了上去。

紧接着,老人把手伸向储物架深处,似乎在寻找什么藏品。随后他转过身来,把手里的东西展示给我们,然后缓缓走了下来。那东西整体发黑,散发出浓重的时代气息。

鹰光说:“这东西是与左卫门打仗时挂在脖子上的,像这样,左右两边还装着铜板一类的物品。”

“哎呀,那会是个什么东西呢?”助教说着,伸手摸了摸。

“这玩意儿看起来像铜板,其实是金子做的。金块。不过现在已经氧化得看不出来了。”

“哦,金块啊,嗯……不过,这到底是……”助教问。

“两军对阵时,与左卫门会坐在小早船船尾,戴着这玩意儿监督军队行进。凡是行动出彩,或是立功之人,他会马上把金块拔下来,赏给他们,这样来调动大家的积极性。”老人解释道。

“啊,原来如此!这就是他在战场上的做派啊。”助教感慨地点了点头。

“是的。嗯,你们是来找他跟村上武吉的东西的吧?”老人环视着储物架和墙壁说。

“嗯,是的。”

“捐赠给文物馆的忽那文书,我们还留有复制品。另外我这儿还有《忽那兵书》,这东西我没捐出去。在这边。”

老人说着,往房间一角的长柜走了过去,我们紧随其后。只见他慢吞吞地掀开盖子,将其竖在墙边,这才在里面翻找起来。助教赶紧伸出手,把盖子稳稳地按在了墙上。

御手洗洁凑到助教耳边,小声说:“你现在不生气了?”

助教闻言,露出认真的表情。

“只要见到珍贵的学术资料,我就会兴奋起来。”

御手洗洁似乎觉得她这样不算正面回答,不太满意。

此时把手伸进长柜里东翻西找的老人叫了一声:“啊,就是这个!”

随后他缓缓站起身,朝旁边的桌子伸出手去。

“那桌子……”他把墙边的桌子拽过来,我们赶紧上前帮忙。

最后,老人从长柜里取出一个东西,用茶色油纸包裹着,连那层油纸看起来都很有年头了。

纸面已经发黑,还破破烂烂的。他把东西放到桌上,动作缓慢地拆了起来。

现出一份同样氧化发黑、到处黏着白毛,却古色古香的和式文书。灰色封面上用毛笔字写着“忽那兵法书”几个大字。我们一齐凑到文字上方,观察起来。

老人翻开封面,又翻过一页,纸上出现了弓矢的绘画。

“这上面画了各种兵器,兵器的构造都详尽地展示了出来。比如火矢、箭矢中间填装的药剂名称、火药成分、配比等,都用图形详细地表现了出来,连尺寸都标注了。”

“啊,真的呢。手钩,总长六寸,钩二寸,柄四寸……”助教小声念着上面的文字。

“这幅是投石机的构造图。一个球形容器里装满了混合火药,就像现在的烟花一样呢。”

老人说着,继续往后翻页:“书上画满了各种武器,不仅有图示,旁边还标注了尺寸之类的说明。”

“就是一本图鉴啊。”会长说。

“好像产品宣传册。”我说。

“对,水军武器宣传册,也就是图鉴。这上面恐怕收录了当时水军拥有的所有武器种类,就是忽那水军的装备图鉴。但还不止这些,兵法书上还收录了‘潮时之图’。包括各种大潮、中潮、小潮,还根据不同日期注明了具体时间。”

老人翻到他说的那一页。

“哇,真的呢。”助教说。

“这里是‘星运行图’,上面详细描述了东南西北各个方位在各个时间段所能观察到的星空。”

“还注明了每个星座在天空的角度呢。”助教感慨地说。

“没错。忽那水军就是靠这个在夜间行船的。”

“这东西要是到了敌军手里,岂不是糟糕了。”助教又说。

“是的。所以这本兵法书在忽那全胜时期是绝对不允许带出家门的,毕竟这是重要的军事机密。家法规定,谁敢把兵法书带出去,就要判死罪。”

“好严格……”

“当然严格,因为这是水军的生命线。我家老爷子曾千叮咛万嘱咐,说只有这东西千万不能捐到文物馆去。能岛和因岛都有村上水军的博物馆,但忽那水军还没有。所以我就把这玩意儿保存了下来,打算哪天开了忽那博物馆再捐赠过去。”

“要把这份资料捐了吗?”会长问。

“老爷子曾经想过,把上面的兵器全都做出来,交给博物馆进行陈列。”

“哦哦。”会长表示明白了。

助教走到桌前,接过老人手上的和式书卷,轻轻翻动。突然,她停下动作,叫了一声:“啊!”

“怎么了?”会长问。

“在这里,在这里,找到了!”

泷泽助教指着纸上的一点,发出近乎尖叫的声音,接着兴奋地说:“你们看,‘星笼’!”

我们顿时骚动起来。助教飞快地阅读着模糊不清的毛笔字。

“该图多处借鉴村上秘传之‘岩流星笼’图。”

“哦,终于找到‘星笼’了。”御手洗洁说。

“太好了。”我说。

“不过这也太容易了,我本来以为要花上更多时间的。”

御手洗洁话音未落,助教就兴奋地接过话头。

“找到的时候就是如此简单,找不到的时候,总是花上好几年都没有一点进展。”

“嗯,原来如此。”

世间事多数如此。

“找到了,总算找到了。真是太好了,我现在都快兴奋死了。”

助教高兴得几乎要跳起舞来。

“不过,‘岩流星笼’到底是什么啊?”御手洗洁问。

“这本兵法书本身是江户时代的抄本,当时忽那水军已经不存在了。而这本抄本完成的时候,我们依旧持有村上武吉传给我们的‘岩流星笼’。”

“那‘岩流星笼’究竟是什么呢?”这次是助教问的。

“一样的东西,是村上水军的武器图鉴。这本抄本把村上水军的武器图也混入到忽那水军原创的武器图中。我个人认为,忽那水军原来并没有采用从村上武吉那儿学来的新武器,只是单纯地记录了下来。”

“这本《忽那兵法书》里记录了名为‘星笼’的武器吗?兵书后半部分会不会有所记载?”御手洗洁问。助教则满怀热忱地往后翻着。

“我正在找……好像没有,我没见到名字叫‘星笼’的武器。”她说。

“忽那先生,您呢?您是否听说过村上水军有个名叫‘星笼’的武器?”御手洗洁问。

“嗯,刚才你们也提到过吧,其实我依稀记得是有这么个东西。老爷子以前好像也提起过这个名字,说村上武吉后来就是用那家伙对付信长大铁船的。”

“哦,果然如此吗?那是真的吗?”助教问。

“嗯,我记得听说过。”老人点头道。

“太好了。”

“不过我也记不太清了。”老人思索着。

“连那种兵器的形状也记不清了?”御手洗洁问。

“嗯,记不得了。”老人说。

“那村上传来的‘岩流星笼’现在在这里吗?”御手洗洁又问。

“这里没有。据说这里的东西都是老早以前,早在江户时代,从鞆的忽那家搬过来的。”忽那鹰光说。

“莫非是幕末时期?”助教问。

“嗯,是的。据说是幕末时期。”

“也就是阿部担任老中,黑船来航的时期?”

鹰光点了点头:“是,他们是这么说的。”

“果然!那么,当时决定搬运的,莫非是忽那槽兵卫?”

“嗯,我记得好像是这么个名字。”

老人点头,助教高兴得拍掌道:“啊,太好了!”

她全身都散发出兴高采烈的气息。只见她抬起头,对着半空叫道:“总算联系起来了,太好了!我认为那就是对付黑船的东西,一定是的!”

看到这样的情景,我不禁觉得,她对历史的热情已经近乎虔诚的信仰了。

“忽那槽兵卫……”会长点着头,念念有词。

“会长,你知道他是谁吗?”御手洗洁问。

“会不会是现在的忽那造船公司啊?是一位名叫忽那准一的先生经营的。”会长抬起头,冲着我们说。

“哦,就是那个制造渔船一类的小型造船公司。”助教也说。

我与泷泽助教站在返回鞆的快艇驾驶室里,迎着呼啸的海风,讨论着历史问题。

助教说:“对德川来说,福山藩其实是西日本的重镇。”

“是吗?”我问。

“嗯,其实家康个人十分讨厌那个分天下的关原,因为那里距离大阪城太近了。其实家康本来并不打算走到那一步,只是福岛正则那些人血气太盛,逼得他那样做。”

“哦。”我点了点头。

“大家都说关原一战是丰臣与德川的决战,但其实不然,那应该是丰臣对丰臣的决战。当时就算是德川麾下的大名,只要见到秀赖和淀夫人出了大阪城,也很有可能马上反叛。因此,当时的家康其实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等着儿子秀忠把德川正规军领过来。可是秀忠却因为与真田之战陷入胶着状态而没能及时赶到。最后家康怕再等下去秀赖就要出来了,才横下一条心,赌了一把。”

“原来如此,后来就有了小早川的背叛……”我说。

“是的。家康只是险胜,而且不得不把整个西日本赏给立了功的丰臣麾下的大名们,害自己再也走不进那片地区。他根本治不了那些大名。除了山口之外,那片地区全部赐给了旧丰臣的部属。如果秀忠军能够在关原旗开得胜,他本来不用硬吞这个苦果的。”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

我理解了。原来著名的关原之战背后,竟隐藏着让人意想不到的内情。

“在关原之战立了几次战功的水野胜成,分到了西日本中心的福山藩,意在镇守此处,监视那帮旧丰臣势力。后来,胜成被列为德川二十八神将之一,祭祀在日光东照宫。”

“啊,是吗……”这我还真不知道。

“是的。一旦中国地方出现大举进攻的军队,成为最终防御据点的首先会是福山,然后就是播磨的姬路城。所以这里的福山城才会这么大。家康最爱用巨大的城池给对方施压,例如尾张名古屋的城池,就比丰臣的大阪城足足大了两倍。”

“说起来,福山城也很大呢。”我说。

“是啊,还使用了伏见城的一部分材料呢。总之,福山藩的平民都具有这样的自我意识,因为他们是德川家最为依赖的靠山,还让福山藩主出任了老中首座。于是在美国侵犯,江户城告急之时,才会认为自己该做些什么。我甚至能想象,居住在鞆的忽那后裔急匆匆地赶到野忽那岛,为的就是找到那份收录了过去击沉信长那条不败铁船的武器‘星笼’。”

“原来如此啊。”我说,“这感觉真像在上历史课。还有那个岩流,让我想起佐佐木小次郎了。”

“严流小次郎,虽然头一个字不同,但想必也是从这个岩流转变过去的。”

“这么说,岩流是最初的写法……”

“是的。我认为那只是同音异形的变形。濑户内海的海水吞吐量十分惊人,狭窄处甚至能形成河川一样的湍流。我认为,那个词本来就是为了表现海水在突出的礁石间急速流动的样子。”

“原来是这样的!”我感叹道。

“哦,对了,说到宫本武藏,他也参加了关原之战,在水野胜成麾下作战。”

“哇,原来福山还跟武藏有点缘分啊。”我刚说完,御手洗洁的手机就响了。

06

后来一问,给御手洗洁打电话的是福山署的黑田课长。他上来就问御手洗洁:“据说您在松山有所斩获啊?”看来藤井助教被拘押在松山署的消息已经传到了福山署,所以黑田才会给御手洗洁打电话。他还说,想顺便报告一下福山署这几天的进展,要带鞆署的人一起到造船厂港口迎接我们。

我们穿过正在建造信长铁船根本难以企及的巨型油轮的常石造船厂船坞旁,很快便看到黑田课长瘦长的身影,他身边还站着那个姓三桥,不记得叫啥名字的鞆署年轻警员。

“哎呀哎呀,几位路上辛苦了。”我们刚走上栈桥,黑田马上凑过来说。

“据说几位在松山有收获啊。”黑田问。

“不,藤井老师是自首的。”御手洗洁说。

“这样就解决其中一件事情了。我们在‘星笼’方面有点进展,不过正题上还没有任何收获。你这边怎么样了?”

御手洗洁一问,黑田脸上的笑容马上消失无踪,表情阴郁下来。

“唉,我们这边进展不佳呀。这些待会儿再跟你说吧。”

“不好意思,我得先回大学去了。”泷泽助教在一旁说。

“是吗,那再见了。”御手洗洁干脆利落地说。

“御手洗洁老师想必要跟警方完成一些工作吧,但我更想进行‘星笼’的研究。你是否要去拜访忽那造船公司呢?”

“正有此意。”御手洗洁说。

“今天就去吗?”

“那我要跟课长商量之后再决定。”

“能请你等到明天以后吗?”助教说,“抱歉对你提出这么任性的要求,但我身为一名研究员,真的很想跟你过去听听忽那先生的说法。”

御手洗洁露出迷惑的表情点了点头。

“我无论如何都想从头到尾跟进这次的调查。而且,这是我的专业研究领域,我觉得自己能帮上忙。”

御手洗洁点了点头,然后说:“你说的确实有道理。”

“听你这么说,我真是太高兴了。我遇到了一辈子都难得一见的宝藏,不想错过任何细节。”

“我明白了。”御手洗洁说,“那我今天先去追查刑事案件吧。”

“谢谢你。明天下午四点以后我就有空了,到时候会马上赶到鞆来。”

“知道了。”御手洗洁说。

“我正好要去福山办事,不如把你带上吧。”

会长说。于是助教对我们欠了欠身,与会长一同离开了。我们则与黑田课长一道,走向停车场。

“唉,我们真是焦头烂额了。”黑田课长说,“幸福亭的宇野芳江身上没有查出任何线索。现场根本找不到精液、唾液、血液等体液。而我们发现的阴毛和头发,都是宇野芳江自己的。那个尼尔逊·巴克还真够难啃的,简直比传闻还厉害。”

御手洗洁点了点头,似乎早就预料到了。

“芳江丧命的公寓名叫海鸥高地,我们在周边问了好几圈,却没有得到任何目击线索。这附近住的都是渔民,白天很少有人在外面闲逛,所以没人看到巴克进入和离开公寓。”

到达停车场,黑田替我们打开了车门。

“真是个小心谨慎的男人。”御手洗洁边说边钻进车子,我也跟着坐了进去。

黑田关上门,坐进副驾驶席,转过头来继续说:“我们分析了胃袋残留物,确定芳江死前应该吃过腌菜和茶泡饭一类的食物,据说都是芳江店里提供的餐食。茶泡饭上面撒些小银鱼,在店里很受欢迎。据说她本人是个大酒鬼,不过被害当天没有喝酒。”

三桥刑警发动汽车。黑田继续说道:“我们还检测出了毒品残留,于是对芳江店里的常客展开了彻底的问询,后来查出芳江是日东第一教的狂热信徒,据说还给教会捐了不少钱。当然,她的目的是想找个好男人,但她周围的熟人和客人都没提起芳江曾与巴克约会。”

“应该是尼尔逊封了她的口吧。”

“巴克吗?”

“要是告诉别人,你的福音就会消失之类的,这种话随便怎么说都行。”

“原来如此。”

“贝克材料公司那边怎么样了?”

“这也是让我觉得吃惊的地方,因为根本查不出他们有毒品交易。我们初步推测,应该跟大阪那边有关系,不知道交易对象是不是那边的非黑道犯罪团伙,如果是,总该留下一些痕迹。问题是,我们完全查不到。我们已经拜托浪速署一个拥有十年经验的老警探帮忙了,但无论他如何追查,将关西的那些药贩子查了一遍又一遍,也找不到任何交易线索。真不知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御手洗洁埋头思索,过了很久,才开口打破沉默。

“是不是可以认为,他们的交易对象不是非黑道暴力团伙。”

“那是什么?”

“或许是一条我们尚不知的新途径。”

“我们不知道的途径?那要怎么——”

“无论贩卖毒品还是武器,最终目的都是为了赚生活费。不管名目上是交保护费还是好玩,归根结底目的都一样,所以人们才会狠下心走上那条路。若不是为了生活,没人会勉强自己。如果是这种情况,我们只需冷静观察对手,等待最佳时机。”

“哦……”

“另一方面,现在日本列岛上定居着一百多万亚裔外国人,其中有一小部分是特工,他们待在这里的目的可不是游玩。这些人常出没的地方多数是教育机关、媒体、大学或政治中枢,甚至可能是核电站。这种人的圈子往往超越了国家的界限,拥有自己的路子。他们的行动就并非为了赚取生活费,也不会因为警察的常规性调查而曝光。”

“你的意思是?”

“如果他们有足够的生活费,就没必要进行警方所熟知的危险活动。他们不会涉足诸如黑社会、夜店等地方,不会和女人、毒贩子这种常见的危险人物打交道,通常也不酗酒。钟表店店主那边怎么样?与油木牙科诊所的治疗记录比对的结果如何?”

“我们找到与松山的尸体特征一致的记录了。后来证实,那就是小松义久。”

御手洗洁点了点头。

“正如你所料,他已经死了。不过我们依旧查不出小松的被害地点等信息。死亡时间大致是去年年末,十二月前后。”

“目击者方面呢……”

“完全找不到。我们也根本不知道该往哪边查……”

御手洗洁一语不发地思考着。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小松被害会不会也是日东第一教那帮人干的?如果被害现场在教会里面,那我们肯定什么都问不出来,因为信徒绝对不会开口。”

御手洗洁并未回答,而是继续默默思索着,看上去就像睡着了。

“喂,御手洗洁。”我说。

“啊?”他抬起头。

“是日东第一教的人杀了小松吗?”

御手洗洁摇摇头:“没有任何推理依据。死者的皮肤被剥了,没有内脏。好不容易有个胃,却只知道她生前吃的是小银鱼茶泡饭,这些根本无从下手。”

“哦。”

“我对无法提供有用材料的事实不感兴趣。没有材料,就只能胡乱猜测,根本无法推理。”

“那不就束手无策了?”黑田说,“巴克这回又能顺利逃脱了啊。”

黑田话音刚落,车子停了下来。

“可惜我们好不容易才追查到这一步,他真不愧是个老狐狸。太可惜了。”

“但我们必须阻止他。那家伙的组织已经遍布全世界,鞆的这个组织还小,若不趁此时将他打倒,他会深深潜入不知哪个国家的系统中,那样永远都抓不住了。”

御手洗洁说着下了车。我下车一看,原来到了鞆署。

“我们先在鞆署喝杯茶吧,晚上就着好鱼喝一杯,庆祝庆祝。”黑田说着,走向警察署玄关。

“庆祝什么?”御手洗洁问。

“当然是逮捕藤井啊。”黑田天真地说。

“我现在没心思干那种事情。”御手洗洁毫不客气地说,“我想上网查些资料,署里有计算机终端吗?”

“计算机终端……”

“就是电脑。”

“电脑……哦,我去问问。”

黑田说着走了进去。我们也跟进去,坐在接待处的长椅上。御手洗洁一坐下便盯着天花板,表情木木的。

“喂,御手洗洁。”我说,“你觉得这里有电脑吗?”

“应该没有。”御手洗洁说。

“你对鱼一点念想都没有吗?这里可是日本罕见的、有美味海鱼的港口小镇哦。”

“跟他们喝酒,我还不如去仙醉岛找狸猫干杯。”御手洗洁看着天花板说,“再这样下去,就会让他逃了,我们好不容易才抓住这么一个机会。”

“巴克吗?”我问。

“啊,是的。”御手洗洁点了点头。

“你真的抓住机会了?我怎么觉得他根本没露出马脚。”

“我当然抓住了。你要问是什么机会对吧?他现在自大得不得了,觉得这里的警察都是蠢货。”

“你不也一样吗?”

“对此我不发表意见。在我看来,他很快就要有所行动了。因为他觉得自己现在想干什么都行,没人抓得住他。”

“是你让他这么想的吗?”

“你不是一直看着呢吗?我什么都没做。轻敌的人迟早会干出蠢事,他们觉得自己像神一样无所不能,而那一刻就是我们的机会。我们必须耐心等待,并坚决不能放过那个绝佳的机会。”

他话音刚落,口袋里的电话就响了起来。御手洗洁慢慢掏出手机,惊叫了一声。

“是泷泽老师打来的。”他看着我,接下电话。

“我是御手洗洁,老师,怎么了?”

我凑过去,听到了泷泽助教的声音。

“老师,我刚回大学就看到了一封奇怪的邮件。因为实在太害怕了,就想马上联系最了解事态的御手洗洁老师你。”

“什么邮件?”御手洗洁问。

“我能念给你听吗?”助教的声音似乎有些颤抖。

“请你念给我听听。”

助教用微弱的声音开始朗读着:“有人在泣不成声地等待你的救赎。与你罪名相同的人,替你承担了多余的罪责,如今正在等待你的救赎。今晚我会再发邮件。罪人无权安睡。请你做好外出准备,等待我的到来……老师,我该怎么办?”

听她说完,御手洗洁轻哼一声:“我现在能去找你吗?”

“过来吧,把你的手提电脑也带上。”御手洗洁说。

随后他挂断电话,对我说:“如我所料,我现在已经对他心中所想了如指掌了。他极其傲慢,自以为是真神,而且要展开惩罚行动。希望不会出大事。”

07

泷泽助教很快就回到了鞆镇,我们到车站去迎接她,然后到鞆署与黑田等人会合。写给泷泽助教的邮件上并没有写不准报警,不过对方也没必要写那种文字,又没有人被绑架。

通过泷泽助教的一番联络,常石造船长的会长为我们提供了山顶那幢西洋风酒店“贝拉比斯塔”的豪华套房过夜。两间连通的宽敞房间,都能看到洁净的濑户内海、造船厂船坞,以及镜浜的游艇码头。但此时我们都无心欣赏。

没有床的那间房里摆放着书桌和椅子,泷泽助教把自己带来的笔记本电脑放到桌上,插好电源,打开。

办公桌后面是一套舒适的待客沙发,福山署的黑田课长和鞆署的三桥、石桥二人决定在这里待命,等候对方的联络。

为了随时应对突发情况,酒店停车场里还有三名警员在厢型车里待命。除此之外,还备有其他车辆供我们使用。

黑田带着疑惑的目光,对御手洗洁说:“老师,这位老师收到的邮件,真是教会那个叫巴克的人发来的?”

他看起来明显很不耐烦。御手洗洁却默不作声,没有回答。

“藤井不是杀了个人吗,会不会是死者的熟人为了报复,给这位老师发的威胁邮件,为的只是吓唬吓唬她呀?”

“有可能。”御手洗洁淡然地说道,“如今这个阶段,我还无法做出任何判断。”

“哦。”黑田很不满地应了一声。

“不过,既然这封邮件有可能来自巴克,我们就不能置之不理。泷泽老师。”

御手洗洁叫了自始至终一直坐在办公椅上一言不发的泷泽助教一声。助教猛地绷紧身子,抬起头来。

“在。”

“老师,你先睡一会儿吧,今晚应该要通宵了。要是不好好休息,危急时刻就不能及时做出反应了。更何况,你明天不是还有课吗?”

“好。”助教应了一声,却没有动弹。

“房间里这么多男性,我睡不着。”她说。

“那我再订一间房吧?这次订个小点的房间。”

“不要!”助教惊讶地瞪大眼睛说,“我害怕一个人待着。”

御手洗洁又皱起眉头问:“那要怎么办?”

“没事的。”助教说,“我请了今明两天的假。”

御手洗洁说:“我不是指那个。你要是倒下了,会给大家添麻烦的,还有可能让嫌犯逃脱。你睡到隔壁房间的床上吧,把门打开一条缝就好。”

“不用了,我想跟大家待在一起。我不会有事的。”助教说。

“是吗,那就不好意思了,我现在要在沙发上躺一会儿。要是收到邮件,麻烦叫我起来。”

御手洗洁说完,径直走到旁边的长沙发上躺下,闭起双眼。过了一会儿,他好像真的睡着了。在我看来,他是因为自己想睡,才建议泷泽助教去休息的。

时间慢慢流逝,很快就到了凌晨三点。一直坐在办公椅上的黑田伸了个懒腰说:“喂,是这样,怎么对方还没发过来呀?”

“可能根本不是什么威胁,只是恶作剧而已吧。”三桥也说。

“要是绑架,人家就会说‘你敢报警,孩子就没命了’这类的话。”石桥也附和道。

“所以我们根本没必要……”

石桥说到一半就闭上了嘴。

“没有人被绑架,这肯定是恶作剧了。恶作剧。”黑田见御手洗洁睡着了,便大胆地说。

“我年纪不小了,还有五年就退休啦。身体实在受不了,就让我稍微睡一会儿吧。”黑田说着走到旁边的单人沙发上,伸直双腿,仰躺在舒适的沙发上。过不了一会儿,他就开始打呼噜了。

又过了一个小时,连我也开始认为助教收到的邮件只是恶作剧了。就算不是恶作剧,也没严重到需要出动警察的地步。我们其实应该等事态再严重一些,再联络黑田等人的。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贝拉比斯塔建在一块高地上,眼下是一片绿色的草地,还能看到泳池的一角和镜浜的游艇码头。再远处,则是一片宽广的濑户内海。

濑户内海与在房总半岛看到的太平洋不同,海面上浮着大大小小许多岛屿,每个岛屿间的距离都很近。海面从脚下延伸出去,不远处是一个大岛,后面隐隐约约还能看到许多岛屿的影子。与其说是纯粹的海景,眼前这片景色更像是海水直逼重重山脉的景象。

天还没亮,无数的岛影和海面都隐藏在黑暗中。但我可以隐约辨认出轮廓,不知是因为东方的鱼肚白,还是草坪上的照明。

“天已经亮了?”我听到说话声而转过头去,原来是泷泽助教。她也走到了窗边。

“还没有呢。”我说。现在临近九月,夜晚的时间开始变长。

“那……只是恶作剧吗……”她自言自语一般地说,“目的就是为了让我们睡不着。如果真是这样,那我就太对不起这些警官了。真不好意思。”

她转过身,鞆署的两名警官正在打瞌睡,福山署的刑事课课长陷在沙发里打呼噜。本来这个时间,他们应该躺在舒服的被窝里睡觉的。

“因为我实在太害怕,才给各位警官和御手洗先生添了麻烦。”

“不,你不用介意。”我说,“我觉得御手洗洁也有自己的考虑。而且他睡得跟死人一样,你不算添麻烦。”

我话音刚落,不远处就传来微弱的信号音。我环视房间,助教则说:“是我的电脑。”她细弱的声音里夹杂着一丝颤抖。

“来了吗?!”真不愧是刑警,马上就有了反应。三桥立刻站起,朝这边走了过来。石桥也跟着起身。

黑田课长却没有醒过来的征兆。而那个随心所欲使唤警官、把他们卷进这场闹剧的御手洗洁,也还睡得像猪一样。我真是受不了他。

“上面写什么了?”三桥问。

泷泽助教快步走到电脑前,打开收件箱,低声说:“啊,他果然又发给我邮件了。”

“念出来。”石桥边说边朝这边走。

“沼隈镇守的森林,亚美利加神社的草原,请马上前往彼处,接受神的责罚。等待你救赎的夫妇也在那里,请马上给予他们救赎。这个神罚本应由你来承担。真神有时会显现出令人惊恐的神力。你要深刻反省,尽量避免神罚的降临……”

助教朗读的声音到最后已经低到听不清了。

“这就是全部了?”三桥问。

助教点了点头,然后颓然坐到身旁的办公椅上,全身控制不住地颤抖着。

三桥和石桥交换了一下眼色,最后三桥说:

“沼隈镇守的森林,亚美利加神社的草原?那是哪里?有谁知道吗?”

石桥摇头道:“我可从没听过。是不是鞆啊?除此之外,还有没有别的地点说明?”他问助教。

“没有。”她回答。

“课长会不会知道呢……”

石桥用下巴指了指睡在沙发上的黑田课长。

“课长又不是鞆的人,应该不知道吧。”三桥说着,开始按自己的手机键盘,喃喃道,“说得这么神神秘秘的。”

不一会儿,三桥联系的人就接了电话。我猜测,这种时候能马上接电话的,应该只有在楼下停车场里待命的警官了。

“啊,我是三桥,有消息了。叫老师马上到沼隈镇守的森林,亚美利加神社的草原。那地方你听说过吗?”

三桥听着对方的回答,点了点头。

“啊,嗯,没错,应该是鞆。你听说过吗?哦哦。是吗?你知道在哪儿?嗯,应该能去,不过开车上不去是吗,好,我明白了。”

三桥收起手机,说:“沿着鞆小学旁边的路一直往山上走……不,等一下,还是先把课长叫起来吧。”

他们去叫课长起床,我也走到瘫在沙发上的御手洗洁身边,想把他叫起来。这家伙占据了这里最豪华的睡榻。

三桥开始对睡眼惺忪的二人说明情况。

“沿着鞆小学旁边的路一直往上,进入山区后继续往上,好像有一个沼隈镇守的森林。最近因为采伐活动,森林面积缩小了不少,但林子还是在那里的。穿过林子是一片广阔的草地,据说那里有一辆废弃的大型美产轿车。当然只剩一副残骸,连车轮车座车门都没有了。不过上面却系着注连绳,车顶上还刻着鸟居的图案,据说孩子们都管那辆车叫亚美利加神社。”

“这是听谁说的?”黑田课长问。

“下面待命的警员说的。那人刚好听附近的孩子提到过,还跑去看过一次,所以他能帮我们带路。”

“好吧,那车子能开到什么地方?”课长问。

简单来说,就是他不想爬山。

“车子只能开到小学门口吧。”

“啊,是吗……”黑田大失所望地说,“那封邮件就叫泷泽老师到那个地方去?”

“是的。”

“那里会有什么?”

“邮件上说,接受神罚的夫妇在那儿等着。”

“哪里的夫妇?”

“不知道,上面没说。”三桥说。

“邮件上叫谁到那里去?”还没睡醒的黑田继续问。

“课长,刚才不是说了嘛,就是这边这位泷泽老师。”

泷泽助教从刚才起就面色铁青,一言不发。

“我们没收到请求调查失踪夫妇的消息。”石桥说。

“什么神罚,狗屁,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儿。”

“嗯。”

黑田大声说了一声:“好了,我知道了。”

然后转身对同样没睡醒的御手洗洁说:“是这样,御手洗洁老师……”

“我们走一趟吧。”御手洗洁边说边站了起来。

08

我们分坐两辆车,开到鞆小学旁边的小路上后,全部走下车来。扳指一算,此行一共来了九个人,称得上一个战斗小分队了。

“从这里到亚美利加神社,有多远?”

御手洗洁问那个认得路的年轻警员。有远处的路灯照明,四周还算亮堂。

“差不多有两公里吧,因为是上坡路,大概要走三十分钟。”年轻警员说。

“那请你在前面带路吧。”御手洗洁做完指示后又问,“各位,你们带便携式照明器了吗?”

“便携式照明器?”

“就是手电筒。”

“有,我们三个都有。”

“穿制服的都带了。如果算上袖珍型的,我们身上也带着呢。”三桥补充道。

“很好。那么请各位千万不要打开。在我说可以之前,一定不能打开手电筒。”

“啊?”即使隔着一层夜幕,我也能看到警官们吃惊的表情。

“手电筒的光柱是绝佳的靶子。”御手洗洁说。

“喂,御手洗洁,你觉得对方会开枪吗?”我问,“这里又不是美国。”

“巴克参加过越南战争。”御手洗洁突然说,“石冈君,和平消磨了你的警惕意识,这很可能是敌人的陷阱。对手不是日本人,我们无法预测他会做出什么事情。有武器的那几位,请打头阵。我负责殿后,石冈君走在中间。走到建筑物中间和林子里时可以随意一点,一旦进入平原,请各位务必压低身子前进。如果对手开枪,你们就马上朝发出火光的方向开三枪,这样对方就会安静了。其他人则立刻保持低姿势迅速散开。明白了吗?好,我们出发。”

“请等一等。”黑田课长说,“我能在车里等吗?就算负责联络吧。毕竟我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

“可以,那请你把手机拿出来,以便随时用。”

御手洗洁说完便迈开大步走了,黑田独自钻回车里。我心想,他肯定是要睡个回笼觉。

“御手洗洁老师,我该站在哪里?”泷泽助教快步上前,问道。

“你去前面。”

“啊,为什么?!我不要!太可怕了。我能待在中间吗……”

“不可以。敌人点名要见你,请你到前面去。我们没必要站成一列,道路宽度允许的话,你们就尽量围在我和石冈君周围。排成一列前进,就跟打靶场里的鸭子差不多了。”

御手洗洁说完,率先迈开步子。

“点名要我……这是真的吗……”助教问。

“很明显啊。”御手洗洁回答。

“点我的名,到底要……”

“恐怕是想让你看什么东西,你最好做足心理准备。”

“什么?他想让我看什么……”

“我也不知道。恐怕只有你本人才能想到吧,所以请你仔细想想。”

走着走着,道路很快开始变窄,路灯的光亮也照不过来了。泷泽助教在黑暗中一边行进,一边默默思考着。

“我想不出来。”她小声说。

“真的吗?”御手洗洁用奇怪的表情看了她一眼,就是他惯用的那种把别人当白痴的表情。

“老师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但大概能想到。我已经得到好几条线索了。”

“什么线索,是什么呢?”

“现在假设发邮件的人隶属日东第一教会。邮件上说‘这个神罚本应由你来承担’。那么,你在日东犯过什么罪吗?”

“我无视了教会给我介绍的男性……”

“没错。”

“然后还擅自退出教会。”

御手洗洁在黑暗中点了点头。

“差不多就这些,所以我想,现在出现在亚美利加神社的人,会不会是跟你犯下了相同罪名的教会成员呢?”

“亚美利加神社里的……可是,他们为什么不逃走呢?”

“可能已经被杀,也可能受了重伤。”

助教大吃一惊,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久她才说:“怎么会……他想让我看那些吗……”

“或许吧,为了杀鸡儆猴。”御手洗洁说。

我们走上了山路。左右两侧的住宅和围墙渐渐消失,电灯柱、路灯和下水道也不见了,脚下变成土路,逶迤着往上。随着我们的前进,路越来越窄。

“你为什么说或许呢?”助教问,“莫非对方还有别的目的?”

“是你。”

“啊?”

“对方或许想把你引出来,施以同样的责罚。”

“我不要。”助教马上小声说,“如果真是那样,我可不想去,太可怕了。”

助教停下了脚步:“就算你躲到家里,依旧有被绑架的可能性。待在这里至少有手持武器的警官保护,反而更加安全。”助教又迈开了步子。

“要是看一眼就算接受了责罚,应该算是赚到了。”

“可我不想看那种东西。”

“那可不行。宗教有时就是会让人陷入狂热。所谓狂热的信仰,对女性来说,不就是狂热的自爱情绪吗?”

助教沉默了。

“而那种信仰正是战争的源头。一旦曾经归属,你就有了跟随到最后的义务。我还不知道巴克到底在想什么,但他一定有所打算。”

脚下的路越来越难走,我们已经走进了山中,身处飘荡着草叶香味的纯粹自然中。路面凹凸不平,人工照明完全消失,只剩下头顶上的星光。抬头一看,连今天的月亮都是丝毫派不上用场的一道弯眉毛。

四下响起虫鸣。眼睛已经渐渐习惯了黑暗的环境,但仍然难以辨别草丛的形状,此时草丛里若蹲着一个举着枪的坏蛋,我们肯定发现不了。

“啊。”一个声音响起,原来是泷泽助教被草叶绊倒,跌了一跤。

“啊,我的脚。”她蜷缩在地上说。

“摔伤了吗?”

我边问边在她身边蹲下。

“不,膝盖……”她说。

“摔伤膝盖了?”我问。

“我突然发起抖来,没办法好好走路,就不小心绊倒了。”

“绊倒?”

“我很害怕,怕得全身发抖,结果左右脚绊到一块儿……”

御手洗洁走回来说:“你的两只脚关系不太好啊,好了,我们走吧。”

他伸出手,毫不客气地拉起助教,催促她前进。

我们又走了很长一段时间,前面出现一片黑漆漆的树林。

“快到了。”前面带路的警官说,“那片树林就是沼隈镇守的森林。穿过林子,是一片宽广的草原,中间有一辆废弃的大型美产车,应该就是亚美利加神社了。”

“知道了,赶紧走到林子边上去吧。”御手洗洁说。

不一会儿,我们脚下的路就延伸进了沼隈镇守的森林里。之前还能勉强靠月光和星光辨认道路,行至此处就完全无法辨识了。真正的黑暗从这里开始。

“我们几个之间保持点儿距离吧。”进入树林后,御手洗洁压低声音说。

“以防被一网打尽。不要紧张,注意周围情况,压低身子。”

虫鸣声响起,音量非常大。

“慢慢走。”御手洗洁在后方发出指示。

“御手洗洁,我正腰痛,没办法猫着腰走路。”我说。

“要是你想第一个中枪,就尽管挺直了走吧。”御手洗洁说。

我实在没办法,只得咬牙压低身子,扶着腰前进。

“停!”御手洗洁突然停下来,并举起右手。只见他单膝着地,半跪下来,上下挥动右手,催促众人照做。

御手洗洁对我和带头的警官低声说:“虫鸣声停下来了,千万要小心,保持安静。”

我们一停下,周围立刻陷入一片沉重的静寂中,感觉黑暗似乎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要把我们都碾成肉渣。

“老师……”助教几乎快哭出来了。

“嘘!”御手洗洁严厉地让她闭上嘴,“我听到声音了。”

听到他的话,我也竖起耳朵仔细听着。然后,我听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声音,那是一声诡异的咆哮。一开始听上去像动物的吼声,撕裂黑暗的空间,直直刺入我的耳膜。

是什么的叫声吗?很快,那声音变成呻吟。我又想,是不是一只大青蛙在叫?

不,不是青蛙,是其他动物。是哺乳动物,大型猛兽。身体太小的动物根本发不出那样的声音。

我觉得那绝对不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早已超越了人类的极限。人类无论什么时候都发不出那种野兽般的吼声,至少我从没听到过。

我不禁开始想象受伤倒地的山猪。先是嘶吼,然后变成垂死挣扎时的呻吟。那东西快死了,我想着。我们前面有一头濒死的野兽。受了致命伤的山猪或野猪一类的大型野兽正倒在地上,艰难地呼吸着,发出嘶吼。

吼声里突然又多出一道啜泣声,把我吓了一大跳。人类的声音?女人的声音?这是怎么回事儿?

“前面有什么东西,但距离太远了。那边是树林的出口吗?”

御手洗洁指着前面树木消失的地方,问带头的警官。从树林消失的地方,隐约能看到夜空和点点星光。

“是的。”警官回答,“从那里出去就是草原,再走四五十米就能看到美产车的残骸了。”

“很好。”御手洗洁说,“我们两个先到出口那边去。石冈君,你留在这里保护老师。看到我的手势,就慢慢走过去。就算腰再痛,也绝不能站起来。”

御手洗洁说完便猫着腰向前走去。我在后面看着,他似乎很快就走到了出口,还前后左右地四处张望。随后,御手洗洁的剪影朝我这边用力挥了挥手,示意我们过去。于是我朝后面做了个手势,然后扶着腰,半蹲着缓缓前进。

走到御手洗洁身边时,我又听到了虫鸣。待回过神来,刚才那个类似动物的咆哮声已经停下了。

从这里能看到一片宽广的草原,荒草长得很高,一条歪歪扭扭的狭窄小路在草丛间若隐若现。

御手洗洁说:“前方发生了某件事,而且是非常严重的事。老师,前面有东西,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很好,我们先前进十码,大家压低身子跟我走。”

“喂,什么十码啊?”我问。

“就是十米。”御手洗洁说完,猫着腰走起来。十米就直接说十米嘛,这里可是日本啊。

我马上紧随其后,猫着腰,尽量不被御手洗洁落在后面。

草丛里响起虫鸣。我们走了很长一段后,带头的警官突然叫了起来:“啊啊!”

“那是什么?!我从没见过!”他边说边指向前方,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两根长长的木棍高耸在黑暗中,仿佛在俯视整个草原,长度目测有三米左右。随着我们不断靠近,棍子的形状在夜空中越来越清晰了。

“那是什么?”警官说着,停了下来。只见他蹲在小路中间,大张着嘴,一言不发。

“你以前没见过那个东西吗?”御手洗洁问。

警官先摇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

“是,我上次来可没看到那东西。那么长的棍子,到底是用来干什么的?”他毛骨悚然地说,“两根棍子,还这么长,搞什么,太诡异了。”

看来他已经被那超自然的景象彻底镇住了。耸立在夜空中的两根长棍,这光景不知为何竟带着些许神圣的色彩。

就在此时,我们又听到了诡异的声音。模糊的呻吟,有时又变成响亮的野兽般的咆哮,而刚才的虫鸣声则彻底消失了。

“又来了。”警官低声说。

与此同时,那个听起来像模糊呻吟的咆哮声突然说了句日语:“救……救我!……救救我!……”

警官反射性地想站起来,御手洗洁赶紧伸出手,拽住他裤子后腰上的皮带环,把他拽了回来,然后说:“小心点儿,搞不好是圈套。”

他竖起耳朵倾听,但那声音没再传来。泷泽助教紧紧抓住我的手,她的手抖得厉害。

“再前进十码,压低身子。”

御手洗洁小声发出指示。于是我们像蠕虫一样,在草丛间缓慢前进。耸立在夜空中的两根长棍离我们越来越近了。

“再前进十码。”御手洗洁小声道。我们又前进了一些,越往前走,两根棍子就耸得越高。那声音没再传来,似乎就此消失了。

“声音停下来了,很可能是危险状态。”我听到了御手洗洁的声音。

“两位警官,手枪都带了吧?”御手洗洁转身,小声询问后面的人。

“我没带。”三桥说。

“我也没。”石桥回答。

“知道了,那请你们待在原地。你,跟我一起来。”

御手洗洁说完便猫着腰冲了出去,警员紧随其后。

我们听着重又响起的虫鸣,在即将迎来拂晓的夜空下静静等待着。御手洗洁的身影消失在草丛中,我前进到能看到他的地方。

此时御手洗洁已经跑到长棍底下了。只见他依旧猫着腰,在周围检查着什么。

不一会儿,他站了起来,只是身影很快又融入夜幕中,因为他转到了长棍的另一头。紧接着他又出现了,站在长棍旁边,朝这边挥着手,大声说:“各位,请到这边来!石冈君也快过来,要快!”

所有人都稍微探出身子,猫着腰跑了过去。

耸立的长棍离近看显得更高了,而且长棍底下蜷缩着两个黑影。再靠近一点看,原来每根长棍下都趴伏着一个人。

“没事的,他们都没危险,你们都可以站起来了!”

御手洗洁洪亮的声音回荡在草原上。于是我放心地直起身子,腰舒服了不少。

一直跟在我身边的助教突然放慢脚步,变得犹豫起来。是恐惧和强烈的不安减慢了她的速度。

警官和两名警员超过她走到前面,我则放慢脚步陪在她身边,最后一个进入这片被称为亚美利加神社的空地。

在这一小片空地的中间,有一辆废弃的大型美产车,车身锈迹斑斑。少了车门和轮胎的废墟,看上去就像伏在黑暗中的巨型乌龟。

车前高耸着两根棍子。棍子下方有两个人,双腿前伸瘫坐在地上,面对着废车的方向。他们都侧躺在地,一动不动,似乎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刚才那个野兽般的叫声真是他们发出来的吗?我不由得震惊了。

“各位,把手电筒打开!”御手洗洁大叫一声,三个大电筒和两个迷你电筒“啪”地都亮了。

五道光柱默契地齐齐射向倒在地上的那两个人。“啊!”我叫了一声。助教则在尖叫一声后直接倒在了地上,双手撑着地面。

她跪伏在地,一次次把额头磕向土地。我赶紧在她身边蹲下来,双手扶住她的肩膀。助教无意识间摆出的姿势,竟与日东第一教会信徒的祈祷姿势十分相似。

我知道警官们都屏息静气,站在原地不敢动弹。我站起来走到他们身边,看向电筒照亮的地方。

摇晃的光圈中映出两个人的侧脸。一男一女,两人都未到中年。他们的脸上全是血,似乎刚晕过去了,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但他们的双手都被反绑在棍子上,手腕被紧紧捆住。

三桥绕到他们背后,检查二人的手腕。

“他们是被电线捆住的,不是绳索。为了防止被挣开,电线绑得很紧。谁带钳子了?”御手洗洁的声音。

三桥摇摇头,回答:“没有,不过车里应该有。”

御手洗洁说:“那赶紧打电话把黑田先生叫起来,让他带上钳子。还有剪刀也要。”

“剪刀?”三桥问。

“对,剪刀,没有就叫医生来,能找到外科医生最好。”

我没听懂御手洗洁的话,警官们似乎也一头雾水。

“这张脸,这是……这……到底是什么?”

蹲下身检查受害者面部的石桥突然面露惊恐地问。

“出血了,他们究竟遭到了什么虐待?”

“男性被缝住了眼睑,女性则被缝住了嘴唇。”御手洗洁毫不客气地说。警官们马上发出作呕的声音。

从我脚下传来激烈的呜咽声,是泷泽助教。她已经倒在地上,大哭了起来。紧接着在草地上爬动着,同时大声呕吐。

御手洗洁瞥了她一眼,继续说:“是用针和线缝的,我想尽快剪开那些线。”

随后他又补充了一句:“最好快点儿,这两个人都撑不了多久了。”

石桥慌忙站起身,打开手机按了起来。

“我们还需要担架,最好让救护车也开过来,在山下的小学门口待命。”石桥对着手机说。

“这是怎么回事儿?”三桥发问,“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有这种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到底是谁干的,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三桥因不解与愤怒而陷入混乱之中。

“要调查之后才知道。”御手洗洁用低沉的声音说,“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件惨事必定与那封邮件有所关联。”

御手洗洁转过上身,指着背后的废车。

四道光柱马上转向那里,只见前保险杠前摆着一个方形物体。由于四周一片漆黑,刚才看到的那两个人又状态惨烈,谁都没注意到那里还放着个东西。

警官们一齐行动起来,朝那边走去。我也跟了过去,剩下石桥一个人留在原地,通过电话跟黑田说话。

那东西看上去像个方形的水缸,虽然不太大,但容积不可小觑。像是个用来饲养宠物鱼的玻璃缸。

“这是什么?哦,里面还有东西呢。”三桥说着,在水缸前蹲下,抬起手电筒,照了进去。

水缸里装着七分满的水,缸底则躺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

三桥赶紧把光线集中在那个物体上。警员们手上的手电筒也都对准那个东西,刚才还黑漆漆的玩意儿突然反射出白光。

“哇……”三桥喊了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

“这是什么,婴儿吗?”他毛骨悚然地小声说,“为什么这里会有这么个东西?”

御手洗洁也走到水缸旁,俯视水里的东西,说:“虽然原因不明,但的确是个婴儿的尸体,头盖骨还被敲碎了。”

周围顿时一片嘈杂。

泷泽助教的哭声一直没停。我朝她那边看了一眼,然后说:“太过分了……怎么会有人如此残忍!”

“脸都被砸烂了……”三桥呻吟着说。

“这可能是他们的孩子。”御手洗洁低声道。

众人听到这句话,似乎一齐屏住了呼吸。我也一样。如果是真的,那这对夫妇受到的打击必然是难以想象的。

“太可怕了,实在是太惨烈了。不过既然敌人已经做到这一步,就算对方是多么小心翼翼的人,也必然会出现疏漏。只要我们坚定地顺着线索调查,一定能抓住巴克。”

御手洗洁说完,回头看向东方的天空,周围已经开始泛白了。

09

后来我们回到贝拉比斯塔,一觉睡到大中午,吃过午饭后又去了鞆署。因为黑田通知我们,说已经查出在亚美利加神社被救的两名男女的姓名和住址。是居比修三和笃子夫妇,住在福山市水吞镇向丘町,内海小区B栋二〇四号房,职业是皮革艺术家。二人已被送往福山市立大学附属医院,拆开了身体上的缝线,接受了治疗,目前恢复状况良好。妻子受到的惊吓比较严重,还没恢复到能说话的程度。但丈夫已经能回答警方的提问了,他说出了事件的经过。因此,我们急忙赶去了医院。

泷泽助教也住进了附属医院,上午一直在打吊针,总算恢复了一些。下午她要上课,于是返回了福山。

我们与黑田课长一起乘坐警车到达附属医院,在前台打听到病房后,过去一看,居比修三精神还不错,正一个人躺在病房里。他妻子则因情况不佳,还待在重症监护室。

“居比先生,你身体怎么样了?”黑田课长率先走过去,用安慰的语气询问,“我又来看你了。这位就是御手洗先生,这位是石冈先生,他们都是从东京来的侦探哦。”

跟本地人待在一起,黑田的方言就掩饰不住了。他好心地没把我介绍成御手洗洁的助手,对此我十分感激。

“我还行。”他说。

“能看到东西吗?”御手洗洁一边坐到折叠椅上一边发问。黑田走到墙边又拿了两把椅子过来,跟我一起坐下。

“勉强能看见,医生说眼球没有受伤,很快就能复原。不过被缝住的地方还是有点痛。”

“你看到袭击你们的人的脸了吗?服装也行。”

“不,没看到。我好像是被人从背后袭击的,嘴巴被捂住的同时吸入了某种药物。”

“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应该是二十七日,也就是前天晚上。不过我记得不太清了。”

“地点在哪里呢?”

“在淀媛神社。我收到一条消息,说我的孩子在他们手上,要我带两百万现金到百度石的狛犬下面。”

“两百万现金?”御手洗洁皱起眉头。

“淀媛神社在什么地方?”御手洗洁转头问黑田课长。

“在鞆港海湾的另一头,从伊吕波广场的长明灯那里看,正好在海湾的对岸。那里有个凸出来的海角,神社就在上面。”黑田解释道。

“那个神社很有名吗?”

“当然有名啦,鞆的人都知道。很多不是鞆的人也知道。因为很久很久以前,神功皇后征讨三韩归来后,曾经在鞆逗留,后来她在自己的逗留处建造了神社,并让妹妹淀媛当那里的神主,这就是那座神社的起源。那里视野很好,能看到很大一片濑户内海。”

“算是处风景名胜?”

“嗯,的确算游览胜地。”

“对方要你把钱带到一处风景名胜里?”御手洗洁又转向居比先生问。

“嗯,不过要求的时间是深夜……”居比回答。

“几点?”

“凌晨两点。”

“当时附近没有人吗?”

“神社外面偶尔有人和车经过,但里面没人。要是晚上十点可能还会有几个人。”

居比修三做出了奇怪的回答。

御手洗洁继续追问:“你说的晚上十点可能会有人是什么意思?”

“十点不算晚,有人在里面也——”

“这我明白,但你为什么要说十点呢?”

“啊!……”居比很快就明白御手洗洁想问什么了。

“因为那个人一开始命令我,八月二十五日晚上十点,把两百万现金带到淀媛神社鸟居附近的百度石狛犬下面。”

“嗯?”御手洗洁哼了一声,再次皱起眉头。他似乎被搞糊涂了,我在旁边听着也挺混乱的。

“但后来又打电话修改了时间,要我第二天凌晨两点再去。”

“你说的第二天,是指二十六日?”

“是的。”

“也就是说,对方要你二十六日凌晨两点再去?”

“嗯,是的,只是我没能筹到两百万现金,便请求对方再给我一天时间借钱。”

“后来就变成了二十七日凌晨两点?”

“是的。”

“电话是直接打给你的吗?”

“其实那人打的是我家里的电话。因为需要接受电话订单,我家的号码是登记在电话黄页上的。而内人太害怕,就由我接的电话。”

“你没想过报警吗?”

“想都没想过,毕竟当时觉得用两百万把孩子换回来非常值得。而且我家保姆被对方刺伤了肚子,可见对方必定不是好对付的人,所以我决定一切都照他的吩咐做……”

“保姆被刺伤了肚子?”御手洗洁反问。

“是的。”

“怎么回事儿?”御手洗洁探出身子问,“麻烦你把事情从头按顺序说一遍。”

“好。”居比先生点了点头,想了一会儿,然后开始述说,“我是一名皮革艺术工匠,不过这只是我自称的,平时的工作就是制作女孩子用的手提包、化妆包、钱包等包袋,目标是有一天开创自己的品牌。目前呢,正处于埋头完成订单,再统一卖到商店里的阶段。单靠这个实在赚不到几个钱,因此我们夫妻俩还都有兼职工作。”

“什么兼职工作?”

“就是色情服务业。虽然说出来不好听,但那是最来钱的活儿。我们上班的时候,孩子就交给保姆照顾。那女孩儿是福山市立大学护士专业的学生,我们觉得把孩子交给她挺放心的。”

“她叫什么?”

“辰见洋子。”

“嗯,然后呢?”

“那天晚上我跟妻子下班回来,发现家里出大事了,孩子的保姆辰见小姐受了重伤,还被捆在餐桌上。我们发现她的时候,她还被蒙住了眼睛。”

“餐桌上?”御手洗洁吃了一惊,“她是怎么被捆在餐桌上的?”

“我家的餐桌同时也是我的工作台,使用的木材很结实。应该说,由于我家太小,只能用工作台来吃饭。桌子没有上漆,表面还布满工作时留下的刻痕。那孩子就这样趴在桌面上,两条手臂直直地向前伸着,被我制作皮具时用的皮绳牢牢地捆在原本被扔在房间一角的木棍两端,木棍还被钉死在桌面上。”

御手洗洁抿着嘴,面露疑惑,似乎对这番话里的某些细节有点想法。

“不仅如此,她的肚子还被我工作时使用的刻刀刺伤了。我的工作台都被那孩子的血染红了。我们发现她的时候,那孩子只剩下一口气了,看起来随时都会死掉。不,刚进屋的时候,我还以为她已经死了。于是我们赶紧剪断皮绳,叫了救护车。本来以为她救不回来了,最后还是保住了一条命。听说凶器正好刺中肾脏和肺部之间,没有对内脏造成伤害,连医生也说是个奇迹。”

“为什么凶手要把她那样固定在桌子上呢?”御手洗洁问,“先把双手绑在木棍上,再把棍子钉在桌面上。擅闯民宅的人都会倾向于尽快完事,离开现场。可他偏偏做那么多大费周章的事,期间万一声音太大,很可能还会引来邻居。凶手根本没必要冒这个险,只要把人扔在地上就好了啊。”

“不,那个女大学生被强暴了,可能是因为这个才被固定在桌子上的吧。她的内裤被扔在房间一角。”

“在地板上也可以强暴啊。先不说这个,婴儿当时怎么样?”

“我们把保姆松了绑,解开蒙眼布,因为她受的伤太重,便准备叫救护车,并报警。结果她一直对我们说对不起,对不起,像说梦话一样不断道歉,还叫我们不要报警。问她为什么,她说孩子被绑架了,所以要向我们夫妇道歉。还说一旦报警,绑匪一定会撕票的。我们一看,孩子果然不见了。原本睡在小床里的孩子已经被带走了,床上只留下一张纸条。”

“那就是来自凶手的指示吗?”

“是的。上面的字歪歪扭扭的,看上去像左手写的,叫我们把装有两百万现金的纸袋放到淀媛神社的鸟居旁,百度石的狛犬下面。时间是二十五日晚上十点整。如果照办,他就会把孩子还给我们。要是报警,他就撕票。对方还说,只要我们听话,孩子一定会安全回来。同时要我们看完纸条后马上烧掉。”

“你把纸条烧掉了?”

“是的,马上就烧掉了,我跟内人决定什么都听他的。善树……我们的孩子,是好不容易才得到的小宝贝。笃子跟我结婚后,一直没怀上。”

“纸条上有没有对方的姓名,或者能体现对方性格的署名呢……”

“什么都没有,就只有那段话。”

“那你把两百万准备好了吗?”

“其实我们刚好有两百万存款,但不巧的是,前一天我们支付了一百万首付金买车。购买皮革原料又用了五十万,所以账户上只剩下五十万了。所以我才请求绑匪再给我一天时间。现在想想,对方应该是不满意我的拖延吧,真是太后悔了。”

居比修三说着,受伤的眼中噙满了泪水。

御手洗洁说:“关于这一点,你无须介怀,因为无论如何,结果都会是一样的。”

“真的吗……”孩子的父亲用颤抖的声音说。

“绝对不会有错。你对谁说过自己家有两百万存款的事吗?”

“可能跟皮具店的人和兼职店里的人说过吧……”他边想边说,声音越来越小。

“跟你家保姆说过吗?”御手洗洁问。

居比先生想了一会儿,说:“啊,好像说过。我记起来了,好像真的说过。”

“事件发生的时间,也就是你家保姆被刺,孩子被绑架的时间,是八月二十四日吗?”御手洗洁问。

“是的,二十四日。”居比先生回答。

“最初的纸条上命令你二十五日晚上十点,带两百万现金到淀媛神社去,对吧?”

“是的。”

“可是对方后来又打电话来,把时间改成了二十六日凌晨两点。”

“对,没错。”

“而你在那通电话里请求对方把时间延迟到二十七日凌晨两点,我说得没错吧?”

“没错。”

“那么,对方当时马上就同意了吗?”

“嗯……”居比修三思索片刻后说,“嗯,答应得挺爽快的。”

“对方是否表现出为难的态度?”

“嗯……这个我倒没觉得。”居比说。

“电话内容具体是怎样的?麻烦把你们的对话尽量详细地复述一遍。”御手洗洁说。

“我接起电话,对方突然这样对我说:‘居比先生,你家孩子不见了,对吧?’”

“嗯,你是怎么回答的?”

“我什么都没说,因为来得太突然了。”

“嗯,然后呢?”

“对方又说,‘你收到信了吗?’”

“不是问你看了信没有,而是问你收到信没有?是这样吗?”御手洗洁问。

“是的,的确是这么问的。”

“那人的声音有什么特征吗?”

“有,那人的声音很模糊,像用了变声器,但肯定是个男的。反正就像电视上演的一样。”

“哦。电话是几号打来的?”

“是第二天,也就是二十五日。二十五日下午。”

“那么,你后来是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看了。然后……”

“嗯,然后?”

“他问我都记住了吗,我说都记住了,他就请我复述一遍。”

“哦。”

“我就说,今晚十点,淀媛神社百度石,狛犬下面放两百万。对方说,很好。”

“对方真是用那么客气的语气跟你说话的?”

“是的,感觉就像学校里的老师一样。”

“嗯。”

“然后我说,现在存款不够,因为刚付了汽车的头款,今晚实在凑不到那么多钱,能不能延迟一天?”

“是你先提出来的吗?”

“是的。他想了想,说可以,不过他也要修改时间,改成凌晨两点。”

“哦。”御手洗洁感慨道。

“然后我就问,是明天凌晨两点吗?对方说是的,日期改变后的两点钟。所以应该是二十七日凌晨两点。”

“原来如此。于是你凑足了两百万,在二十七日凌晨两点带到了淀媛神社,却被暴徒袭击了。”

“是的。”

“二十七日晚上,你们被带到亚美利加神社。接下来的问题可能会让你感到不适,请问你们是什么时候被缝上眼皮和嘴唇的?”

“不知道,等我们回过神来已经被缝上了,所以应该是被绑架的那一天一夜期间。我们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变成那个样子,被扔在草原上。因为太痛,我根本无法保持安静。又看不见,不知道自己在哪里。感觉到有风,大概知道自己在户外。”

“那么,你当时也不知道自己的孩子怎么了?”

“不知道,因为看不见,也没想到善树的尸体就在自己眼前。但内人应该看到了,所以才会受到那么大的打击。”

御手洗洁点了点头,继续问道:“你们被绑架并监禁了一天一夜,那对自己被监禁的地方有什么印象吗?比如声音、气味和对话之类的?”

“没印象。我们一直被扔在类似地毯的东西上,且意识模糊不清,应该是被注射了什么药物。”

“在此期间,你听到夫人说话了吗?”

“我不记得听到过。唯一的印象就是那地方真安静。”

“气温呢?”

“很热。”

“等你们醒过来,才发现在草原上?”一直在后面倾听的黑田课长插了一句。

“是的。”居比修三回答。

“后来的事情我们都知道了。”

“是的。”

“刺伤保姆的刻刀去哪儿了?”

“被塞进塑料袋,藏在水槽下面的柜子里了。”

“最好把它拿去分析一下呢。”黑田课长说。御手洗洁也表示赞同。

“你家大门应该锁上了吧?”

“是锁着的。”

“钥匙呢?”

“在我老婆包里。”

“我能进屋去把刻刀取出来吗?”

“嗯,可以。”居比说。

“最好分析分析指纹一类的痕迹。”

“嗯。”

“你们还是应该马上报警的啊。”黑田略带责备地说。

居比对此并无回应。

“桌上的血迹都擦掉了吗?”御手洗洁问。

“是的,因为不能放着不管。内人把桌子擦了,还把上面的毛巾和茶杯都扔掉了,说看着太恶心。”

“毛巾?茶杯?”御手洗洁追问道。

“嗯,桌上除了一摊血,还有茶杯和毛巾。”

“杯里有茶吗?”

“茶杯倒了,我觉得应该是案发时保姆刚好在喝茶吧。内人说流理台那边的茶壶里还装着茶水,那孩子的裙子上也沾了茶水,跟血混在一起。”

“很多吗?”

“嗯,很多。”

御手洗洁默不作声地思考着。他沉默得太久了,我忍不住问:“喂,这件事跟茶有什么关系吗?”

御手洗洁并没说话,只是点头,然后问:“当时毛巾放在哪里?”

“在桌子上……”

“这我知道。具体位置是不是在她身体下方?”

“啊,是的,被她压住了。我还记得把她扶起来的时候,毛巾被血粘在她身上。”

“嗯。”

御手洗洁点了点头。

黑田问御手洗洁:“你说凶手为啥要缝住他们的眼皮和嘴唇呢?有什么特殊原因吗,御手洗洁老师?”

御手洗洁并不回答,而是煞有介事地抱起双臂。

“人家都把钱送去了,还把孩子杀掉,泡在水里摆在母亲面前,这实在是太残忍了。他为什么要这么过分呢?!到底是为什么?御手洗洁老师,莫非是因为居比先生不小心惹凶手生气了吗?”黑田继续问。

“应该是因为我拖延了一天——”

居比正要说下去,却被御手洗洁打断了。他抬起头,斩钉截铁地说:“跟那个没关系。在交付金钱这个问题上,你没犯任何错误,也没有惹怒他们。现在我手头的线索不足,还无法看清事件的全貌,因此也无法向你们解释整个过程。不过很明显的是,尸体的放置确实是惩罚手段。居比夫妇违背了凶手眼中特殊的正义,恐怕他们是想借此告知你们犯下了重大罪孽吧,所以才被施以重罚。”

“哦,我也明白那可能是惩罚,但为什么要把眼睛和嘴巴缝起来呢?”

“原因就在‘罚’这个字上。”御手洗洁又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

“啊?”我忍不住在旁边插嘴道。

“那是什么意思啊?”黑田也问。

“只需把‘罚’字拆开来看就知道了。这个字顶上不是一个横过来的‘目’字吗,左下侧是个‘言’字。汉字是一种象形文字,从细节上体现了中国的漫长历史。比如‘民’字,指的是为了操纵大众,‘以针刺民目’的行为。让大众盲目,他们就会因不安而无法自由行动,更不会群起反叛。会对统治阶级言听计从,唯唯诺诺。”

“啊……”黑田说。

“汉字追溯到甲骨文时期,绝大多数是与宗教礼仪和法术紧密相关的。按照这种方法来分析‘罚’字,就不难发现其中隐藏着‘断绝’、‘目视’和‘口说’的意义。虽然这种解释是现代人分析出来的,其中难免有歪曲和臆断。但不管怎么说,发生在亚美利加神社的行为,无疑是颇具古风的惩罚。”

“啊,难怪现场会有两根长棍!那是立刀旁啊!”我恍然大悟道。

“石冈君,你说得没错。虽然‘立刀旁’的意义不明,但确实有人提出那是‘以刀斩断’的意思。换句话说,就是‘断罪’。”

“哈哈!”黑田无可奈何地干笑两声。

“那些木材应该是从横岛运过来的,这需要一定的组织能力。要想在短时间内建起那样的刑场,需要很多男性劳动力和组织能力。因此,要推断谁是组织者,简直易如反掌。”

“自以为是正义的使者吗……那我们是不是该开始调查信徒了?”

“这是汉字文化圈里的人才会想到的主意。但居住在横岛的信徒应该没有一个人会开口。要想调查,必须抓住信仰不够虔诚,或对那个宗教别有用心的人,不过想必也很难。接下来,我们只能耐心地调查每个信徒,从中找到我所说的那种人,好将这次的事情立案,除此之外别无他法。现阶段我们还不算抓住了敌人的马脚,但至少看到了可能性,已经比之前好太多了。”

“可是,既然这对夫妇在交付金钱的程序上没有任何错误,那他们究竟犯下了什么罪孽呢?”

“居比先生,你觉得呢?”御手洗洁转而询问居比。

但居比沉默不言,似乎刚才说话耗费了太多体力。他沉默了很久,才小声说了句不知道。疲惫的面容似乎在向我们恳求,快放过他吧。

“我知道你很累了,居比先生,但我希望你再告诉我一点情况。”御手洗洁说,“你是否加入过日东第一教会?”

“没有。”居比迅速否定,“不是开玩笑,我最讨厌那样的宗教组织了。”

御手洗洁点了点头,然后说:“接下来是关于给你打电话的那个男人的问题。你确定他的语气和用词都像学校的老师,有礼貌且很柔和吗?”

居比点了点头:“是的,有种知性的感觉,听起来像个学者,根本不像绑架犯。”

“你在跟他对话的时候,是否察觉到什么富有特征的要素?”

“富有特征的要素……”

居比说着沉默下来,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歪着头说:“没什么特别的……”

“你不记得了吗?”

“是的,毕竟我们的对话不是很长。”

“对方说话时没有不流畅的现象吗?”

“没有。”

“不会把咖啡说成卡灰这样吗?”

“啊?”

“就是他的发音有没有异常?比如把银座说成银桌……”

“御手洗洁,你在胡说什么呢?”我说。

“对话里没出现咖啡和银座啊。”居比说。

“嗯,这我可以猜到。”御手洗洁无可奈何地说。

“啊,我想起来了!”居比突然说。

“什么?”御手洗洁马上探身过去。

“其实只是一点小事,他把淀媛(YODOHIME)神社说成了DAMAHIME神社。不过只有一次。为此我还一时转不过弯来,不知道什么意思,然后我问他说的是不是淀媛神社,对方马上说就是那里,然后我们才继续说下去……”

“就是那个!”御手洗洁大喊一声,“不会有错了,居比先生,你应该没把那次通话录下来吧?”

“嗯,没有。”御手洗洁马上打了一个响指。

“太可惜了!如果你录了音,全世界的警察都会感谢你的。因为那可是历史性的一步啊。”

“你在说什么呢?”黑田说。

“绝对没错,那就是巴克本人。是巴克亲自给你打的电话。他可能担心不亲自上阵会被别人搞砸吧。要是你录了音,在法庭上就是决定性的证据了。”

“但对方用了变声器啊。”

“把干扰去掉,恢复原声的方法数不胜数。不过如果对方的律师有点本事,还是会造成一些阻碍。”

“你怎么知道是巴克?”我问。

“母语为韩语的人在发日语音时,浊音和爆破音完全由发声者的感觉来掌控。其实浊音,也就是日语中的‘゛’,加不加都无所谓,所以他才会说成DAMAHIME神社。”

“啊?”我说,“你等等。‘YODOHIME神社’加上浊音会变成‘DAMAHIME神社’?怎么变的啊?日语里没这样的变化啊。”

“我说的不是这个,石冈君。这条线索含有两层重要的意义。首先,巴克看到‘YODOHIME’,却理解成了‘TAMAHIME’。”

“哦,TAMAHIME……”

“你不觉得TAMAHIME比YODOHIME更眼熟吗?”

“啊,或许吧,如果真要选一个的话……”

“巴克也一样。所以他把支付赎金的地点记成了TAMAHIME神社。我有时候也会干这种事情。”

“你经常干这种事情。”

“而且,他后来又在TA音上加了浊音,所以最后才变成DAMAHIME神社。”

“啊,哦。”黑田感慨道。

“那这又意味着什么呢?”

“这意味着一个极其重要的事实。”御手洗洁加强了语气,“首先,这次绑架事件的凶手——至少那个收取赎金,又虐待了居比夫妇的凶手——是韩语圈长大的人。并且有一定的组织能力,也有惩罚居比夫妇的动机。这么一来,就很有可能是尼尔逊·巴克本人了。”

“原来如此。”

“还有一个极其重要的事实。”

“什么?”

“巴克不是绑走孩子的凶手。”

“你说什么?”我忍不住叫了出来,大脑已陷入一片混乱。

“至少他不是将淀媛神社定为交付赎金的地点,并想在那里拿到两百万现金的人。”

“啊……”

“因为凶手既然指定了淀媛神社,必定不会把那里错读为TAMAHIME神社。”

由于这番话的冲击力太大,御手洗洁说完之后,我们又呆滞了好一会儿。

“他在电话中要求居比先生复述一遍凶手的留言内容,那是因为他本人并不知道上面写了什么,才故意让受害者说出来。表面上是为了确定受害者是否得到了准确的信息,其实是他自己想知道。换句话说,打电话的人根本不知道纸条上写了什么,所以才让受害人复述。”

“哇……”我惊呆了。没想到事情背后还隐藏着如此超越常识的内幕,这是我做梦都没想到的。

“因为要用十分高明的技巧来探听消息,他肯定不放心交给手下去做。所以他才会明知有风险,还要亲自去打那个电话。也因如此,他使用了变声器,以防电话被录音。”

“太惊人了,没想到背后还隐藏着这么缜密的计划。”我说。

“那么,究竟是谁绑架了孩子呢?”我又问。

“不知道。”御手洗洁开始装傻充愣。

“到底是谁想得到那笔现金啊?”我又问了一遍。

“应该说,根本没人打现金的主意……”御手洗洁说。

“什么?!”我又吃了一惊。

“巴克修改了交付赎金的时间,这也证明一开始规定时间的人并不是他。晚上十点,约在一个旅游胜地交赎金,实在是太危险了。神社里面很可能还有游客逗留。因此,巴克把时间改晚了一些。我觉得这样理解应该是正确的,因为如果巴克想骗走那笔钱,应该会把时间改得更早一点才对,而且会把地点改到更安全、人烟更少的地方。换成是我,就会这么干。”

“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到了十点,钱就会被送到前一个凶手的手上了啊。”

“哦……”

“如果把时间改到九点,就能赶在那个人之前把钱拿走不是吗?而交钱的地点,换成那个亚美利加神社是最妥当的。因为连鞆署的警官都很少有人知道那个地方,巴克却知道。”

“呃,那是什么意思呢?”

我的脑子已经混乱到了极致。

“前一个嫌犯可能一开始就没有拿走赎金的意图,这个可能性是最高的。”

“啊……”我又无言以对了。

“所以他才会随便指定了一个人来人往的旅游胜地,估计那只是他脑子里突然想到的地方。”

“什么?!”

“那个计划,也就是那张纸条,给了我这种感觉。我不认为绑匪真的会实行那个计划。”

我们不知该说什么好。

“换句话说,前一个绑匪并没有充裕的时间思考。虽然原因不明,但他确实十分匆忙,根本来不及思考计划,胡乱留下了那张纸条。这种匆忙在他预订晚上十点这一时间点上也体现出来了,完全是未经充分考虑的想法。

“后来,真正想执行那个计划的巴克修改了时间。看上去是居比先生向他请求拖延一些时间时的顺势而为,但其实是为了不让对方发现自己刚刚才知道交付赎金的时间而瞬间做出的判断。所以他才会一时没反应过来,把YODOHIME错读成了TAMAHIME。我能清晰地推理出他的思考回路。”

“一开始留下纸条的绑匪根本没想过收赎金?”我问。

“是的。而更重要的是,巴克知道了那件事。”

“啊!”我真的是一头雾水了。这种绑架案简直闻所未闻。

“那个可能性很大哦。”

“为什么巴克会知道?到底是谁绑架了孩子?而且,如果无意要求赎金,为什么还要留下那张纸条?”

“不知道。搞不好孩子根本没被绑架。”御手洗洁又说出了令人难以置信的话。

10

待我们走出病房,黑田课长说:“二十四日夜里被送到这家医院的保姆,嗯……名字叫什么来着?”

“是辰见,辰见洋子。”我说。

“对,辰见。负责她的外科医生现在好像在办公室里,要去跟他谈谈吗?”

“辰见小姐还在这里住院吗?”御手洗洁问。

“听说她还没出院呢。”课长回答。

“明白了,那我们到办公室去一趟吧。”御手洗洁说。

二十四日晚上,负责救治被救护车送到急救中心的辰见洋子的医生姓高远,是个中年人。面对被黑田课长带到面前的我们,他似乎感到十分困惑,不知该采取何种态度。

“当时病人严重失血,我马上对其输血。然后施了麻醉,清洗伤口,吸走体内淤血,最后进行了缝合。”

“伤口正好避开了内脏,是吧?”御手洗洁问。

“正好避开了,在肺和肾脏之间。”

“当时伤口还在流血吗?”

“已经止血了。”

“可以理解为伤口受到压迫,从而止血了吗?”

“嗯。”

“病人恢复得快吗?”

“嗯,毕竟年轻,正在恢复呢。我正要去查房。”

“除了刺伤,病人的身体上是否有被殴打的痕迹?比如淤伤或擦伤?”

“没有。除了那一处刺伤,我未发现任何淤痕和出血部位。”

御手洗洁对医生点了点头,继续问道:“据说病人遭到了强暴,你确定吗?”

高远医生闻言,摇摇头说:“我不能判断是否为强暴,但她受伤前的确发生过性行为。我查看过了,当时她的阴道口开启,还有体液渗出。”

“你没有发现外阴部有受伤痕迹和出血现象吗?”

“大阴唇没有损伤和出血。不过我没有仔细查看,因为病人本身似乎受到了强烈的精神冲击,我又不是专业的妇科医生,便到此为止了。”

“一般情况下,遭到强暴的受害者的外阴部都会留下一定的损伤吧?”

“多数情况下是的,但也有无损伤的案例。所谓强暴,是被陌生男子强迫要求性交。不过我的看法是,对方应该是与被害者相识的男子。”

“为什么?”

“因为没有擦伤,也没有出血,我认为那可能是自愿行为。”

“病人体内残留有男人的体液吗?”

“有,我闻到了。”

“那血型和DNA检查……”

“当时我并没有那种想法,因为病人入院的理由并不是遭到强暴。她本人告诉我是个事故,是正好她没穿内裤,我才发现那些情况的。如果她当时穿了内裤,我可能根本不会注意到。”

“你不觉得蹊跷吗?”

“想过。”

“怎么想的?”

“我想会不会是被男朋友刺伤了,或者被闯上门来的情敌所伤。还有可能是她想刺第三者,结果错伤了自己。总之这种性行为之后的暴力行径,什么情况都有可能,而且本人一般不会如实告诉医生。不管怎么说,我认为与她发生性行为的应该是她男朋友。”

御手洗洁点了点头。

“不过这些也只是你问到了,我才说的,没有仔细思考。但根据以往的案例,应该差不多就是这么回事儿。”

“你的意思是,从病人外阴部的状况,以及你往常的经验,得出了这样的结论,是吗?”

“嗯,就是这么回事儿。”高远医生说。

“如果发生了像你所说的那种争执,应该会在被害者身上留下伤痕。”

“是啊,你说得没错,如果真的打起来了,是很难不受伤的。不过病人身上却没有别的外伤。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这的确很奇怪,有点不对劲儿。病人受了那么重的伤,可除了主要伤口以外,并没有其余外伤。”

“御手洗洁老师,你是怎么想的?”

刚到走廊上,黑田课长就开始追问。御手洗洁罕见地说出了正常的感想。

“他是一名经验丰富的医生。见过许多病例,积累了足够的经验。我认为他的想法很有道理。”

“哦。”黑田意外地哼了一声,“我可不这么认为。”

“哦,是吗?”御手洗洁吃惊地说。

“刚才御手洗洁老师说的那些,就是一开始绑架孩子的不是巴克,前一个绑匪根本没打算要赎金,这些,应该都是假设吧?你应该还没下定论吧?”

“嗯,我是还没有下定论。”御手洗洁说。

“是吧?其实我还想按照平常的办案思路过一遍这个案子。怎么说呢,那才是调查的基础,最基本的东西。”

“哦,那么,你是怎么想的?”

“是这样的,巴克为了惩罚居比夫妇,派自己的手下到内海小区袭击居比家。结果保姆刚好在家,他们就用房间里的刻刀刺伤了保姆,把她捆在桌子上。然后那帮人里刚好有个恶棍,见到姑娘那个样子就忍不住强暴了她。最后留下纸条,抱走了孩子。”

“嗯。”御手洗洁点了点头,提议道,“我们到那张长椅上坐坐吧。”

于是我们三人一起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黑田继续道:“他们回去跟老大巴克报告,巴克觉得十点在淀媛神社交赎金不好,会被人看到。于是巴克决定把时间改晚一些,并亲自给居比修三打了电话,换了个更加安全的时段。”

黑田说完,抱起胳膊。

“这样如何?我觉得这样解释比较合理。”

御手洗洁点了点头。“你这种想法是最自然、最直接的。”他承认道,“毕竟现场看起来就是这样的。”

“对吧?”

“嗯,我一开始也是这么设想的。”

“真的吗?”

“没错。目前为止还没有任何人证物证能推翻这个正常的推论。所以我认为,你们在内海小区调查一遍也是值得的。”

“是吧,我也这么想。”

“你们还可以在小区里问问,看有谁见过二十四日晚上有两三个或三四个教会成员开车进入内海小区,不过我可不会那么干。”

“为什么?”

“因为那样一问就会有人去伪造现场,让它看起来是这么回事儿。”

“啊?”

“谁会做那种事情啊?”我问,我觉得御手洗洁现在完全是在扭曲事实。

“不知道,会是谁呢……”御手洗洁装傻道。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呢?”黑田低声问。

“因为照你那个思路推断,事情就会出现很多疑点和矛盾之处。”

“哪里有疑点?”

“我认为自己很能理解巴克这个男人的性格,第一,如果他真的命令手下去绑架孩子,肯定会在行动之前就定下交付赎金的时间和地点。他这人很聪明,且心机重。我不认为他会在决定好最重要的细节前莽撞行动。”

“嗯,就算他平时很聪明,但毕竟也是人,有时候也会着了魔,做些蠢事的吧?”

“对啊。那么冷静知性的男人,怎么会策划绑架呢。”我也说。

“所以我才这么说呀,石冈君。”御手洗洁稍显恼火地说,然后又转向黑田,“你觉得他会让手下去想纸条上的内容吗?”

黑田不说话了。

“第二,巴克亲自打电话到居比家,这样做的风险非常大,能避免他一定会尽量避免做这种事。一旦被录音,他就逃不掉了。”

“是的。”黑田说着,用力点了点头。

“可尽管如此,他还是打了那个电话,这证明某个突发状况给他造成了极其强大的诱惑。那个诱惑让他再也忍不住,决定必须要亲自出马了。”

“哦。”

“这同时也证明,这个计划他一开始并没有参与。正因为他没有参与,才会发生突发状况,而他面对突发状况时,终于禁不住诱惑了。”

“哦哦。”

“才冒了那个绝对不想冒的险。”

“啊。”黑田一直在点头,但我却听不懂御手洗洁在说什么。

“如果事情真如你所推断的那样,他完全可以让手下打电话啊。”

“第三,如果他一开始就参与了计划,肯定不会把淀媛神社的读音搞错。”

“啊啊。”

“第四,让我感到奇怪的是,我们至今都没找到让居比夫妇受到如此重罚的原因。”

“嗯,这个嘛……”

“居比先生没有加入教会,他是个有妻子的人,所以不可能犯下像泷泽老师无视教会介绍的对象那样的罪行。同样,也没有所谓的擅自退会之说。”

“的确没有。”

“再者,巴克的组织是个宗教集团,还是个以儒学道德思想为根基,以保守体制为卖点的宗教集团。他们整日宣传的就是孝悌忠信、礼义廉耻。你觉得那样的教会会绑架婴儿、强暴保姆吗?这是低劣的、不成器的人才会做的事情。一旦做了这种事,就会失去信徒的信仰。”

“嗯,的确是这样。”

“巴克的宗教组织遍布整个世界,也确实做过许多可疑的事情,但仅限于毒品和贵金属交易,全都是可以隐瞒的罪行。这种粗暴的杀人强奸,在我所掌握的范围内还一次都没发生过。”

“这是第五个理由吗?”我问。

“没错。”

“你先等等,御手洗洁。”

“干什么?”

“这不太对吧。巴克不是跟那个开酒馆的宇野芳江有性关系吗?那可称不上什么高洁的教祖啊。”

御手洗洁摇头道:“这你就错了,石冈君。日东第一教的教义中其实包含了非常多的性要素,而他遍布世界的其他教会中多少也存在同样的要素。因为毒品和性快感最能吸引女性信徒,那些行为一定是在女性自愿的情况下发生的。就算他利用催眠手段操纵女性心理,但也会保证女性的绝对自愿。这对女性信徒来说是非常重要的。而这次的事情并非自愿,完全是暴力行为,没有女性会同意的。这不是巴克的作风。”

“原来如此。”我接受了他的回答。

“那御手洗洁老师,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呢?”

“日东第一教,不,尼尔逊·巴克这次犯下了三条罪状。绑架居比夫妇,把他们的眼皮和嘴唇缝起来;闯入居比家,刺伤保姆辰见洋子并将其强暴;最后是杀害了居比夫妇的孩子。”

“是的。”

黑田话音刚落,一位护士走过来对我们说:“那个,抱歉打扰各位了。”

“怎么了?”御手洗洁说。

“请问你们是福山署的吗?”

“是的。”黑田说。

“那个,高远医生托我来问各位,接下来是否想会见辰见小姐。”

“有此打算。”御手洗洁回答。

“辰见小姐从今天早上起就恶心呕吐,状态不佳,实在不方便见人。如果可以的话,能否推迟与辰见小姐的会面呢?”

黑田和御手洗洁都点了点头。御手洗洁放弃一般地说道:“好吧,那我们今天就不过去了。”

“医生让我说,实在是对不起。”

护士对我们行了个礼正要离开,御手洗洁赶紧问:“辰见小姐明天可能出院吗?”

“不,那个……我觉得不太可能。”

“知道了,谢谢你。”

护士又行了个礼,沿着走廊离开了。

御手洗洁说:“对方开始逃避了。不过就算逃过今天,结果也是一样的。”

“保姆在逃避?”

“是的。”

“为什么?不是高远医生说的吗?”

“是她让医生这么说的。但这样我就能毫不客气地说下去了。”御手洗洁说,“刚才说到哪儿了。”

“三个——”

我还没说完,御手洗洁就接着说:“没错,这三个罪状,每个的理由都不明确。第一个,根本不存在让那对夫妇受如此重罚的理由。”

“哦,的确。”黑田点了点头。

“第二个,闯入居比家,刺伤并强暴保姆也一样。这也是巴克及其组织此前从未犯过的罪行。非法入侵非信徒家中,还强奸了保姆。我实在想不出原因何在。他们为什么要做这种事?现在连黑社会都不这么干了。”

“难道不是为了绑架婴儿吗?”我说。

“那只要把婴儿带走就好了啊。”

“那样会遭到保姆的反抗,不是吗?”

“所以就把人家刺伤?”御手洗洁反问。

“嗯。”

“我最不能理解的就是刺伤这个行为。绑架婴儿还勉强能够理解,因为那样会给居比夫妇带来最严重的精神创伤。可如果把人刺伤,很可能会导致失血过多死亡。一旦发展成杀人案,罪行的等级就会连跳几级。不仅如此,连庭审时间都会变长,让事情越来越棘手。这种事情绝不可能轻易解决,甚至会导致教会的解体。”

“可是,御手洗洁,教会不是把婴儿也杀了吗?”我说。

“我也想不明白这一点。为什么要杀掉孩子?把眼睛和嘴缝起来已经足够惩罚居比夫妇了,根本没有必要杀害他们的孩子。到底为什么要杀掉呢?”

我默不作声。

“还有,把保姆面朝下固定在桌子上的原因我也想不明白。其实完全不必如此麻烦,直接把她扔在地上就行了。”

“我可能明白。”我说。

御手洗洁却不理,继续道:“再者,刺伤保姆腹部以使其保持沉默,完全没这个必要。对方又不是拼死抵抗的安保人员,只是一个女孩子。只要把她捆起来不就好了吗?为什么要刺伤呢?”

“但只是捆起来扔在地上,她有可能爬出房间,跑到邻居家去报警啊。”

“可以把双脚也捆上,再蒙个眼罩,她就动弹不得了嘛。”

“尽管如此,她还是有可能从自己的手提包里摸出手机,然后报警啊。”

“那把手机带走不就好了。”

“绑匪可能一时匆忙没找到。而且,要是保姆跑到阳台上大声呼救,那也完蛋了。”

“所以才要把她面朝下固定在桌子上,让她动弹不得?”御手洗洁看着我的眼睛问。

“嗯。”

“你错了,石冈君。真正的原因是,不能让她滚到地板上。”

“为什么?”

“要是不趴在桌面上,血就止不住了。”

“啊?!”

我忍不住大叫一声。御手洗洁此前也说过不少莫名其妙的话,但刚才那句是最让我费解的。我还没来得及提问,御手洗洁又继续道:“石冈君,居比家的私闯民宅事件中,存在着许多疑点。”

“嗯,比如说?”

“首先是巴克的教会,他们入侵居比家这件事本身就是最大的谜团。巴克过去从未有过这样的犯罪行为。这不仅是起刑事案件,还是几个大男人挤在一辆车里跑到普通小区,极有可能被附近的居民目击。那可是集中居住的小区,不是山里孤零零的小房子。”

“嗯。”

“接下来就是用利器刺伤保姆腹部,使其受重伤这一点。这可是严重的刑事犯罪,是恶劣的故意伤害。这么做的唯一后果就是旷日持久的庭审。如果希望教会存续,他绝对不会干这种蠢事。”

“嗯。”

“再有就是强暴保姆,这也是极其恶劣的犯罪行为。面对腹部大出血的女孩子还上前将其强暴,任何精神正常的男人都做不到这一点。”

“也可能反过来啊,强暴在前。”我说。

“那为什么要刺伤她呢?”

“呃。”

“如果强暴在前,就没有了将其刺伤的理由。而且他们一帮大男人袭击一个女孩子,有必要把她刺伤吗?对方肯定没有任何反抗能力。”

“啊啊。”

“接下来,就是把绑架的婴儿杀害这一点,我实在想不明白。”

“嗯……”我喃喃道。

“没有杀掉的必要。只要把夫妇绑架,缝合他们的眼睛和嘴巴,就充分达到了惩罚的目的。但他们却敲碎婴儿的头盖骨将其杀害,简直是魔鬼行径。为什么要做那种事呢?他们作为信徒所坚持的正义到哪里去了?婴儿是无罪的。无论怎么捏造,都不可能把那种事情扭曲成正义,难道不是吗?”

“嗯……”我继续哼哼,“可是啊……”

“嗯,可是什么?”御手洗洁看着虚空问。

“你十分看重日常行为中的逻辑性,所以可能不太明白他们的所作所为。但你要知道,普通人不会像你这样严格按照逻辑来行事。搞不好是那些人面对重大事件时心理承受能力不足,脑子一热就干出了那些事。一切都是冲动的产物,没有什么特殊的理由。要从所有事情中找出合理的逻辑,应该是不可能的——”

御手洗洁把我的话打断,说:“石冈君,如今存在一个答案,能够将所有疑点一举阐明。”

“什么答案?”我吃了一惊。

“就是假设一切都是谎言。这样一来,疑问就全部消失了,只剩下真正重要的那个疑点了。”

我先是无言以对,然后试图思考。但还是实在搞不懂御手洗洁到底想说什么,只能呆呆地站着,等御手洗洁继续说下去。

“巴克的日东第一教会组织根本就没入侵居比家。”御手洗洁说。

“啊?”

他又说:“日东第一教的成员根本没用刻刀刺伤保姆辰见洋子的腹部,也没有强暴她。”

“啊?”

“而且,他们也没有绑架居比夫妇的孩子。”

“什么?!”

“最后,他们也没有杀死那个孩子。”

“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我问。

“一切都是谎言,彻头彻尾的谎言。”

御手洗洁说着,我则再次无言以对。

“而且,真正的凶手是跟教会一点关联都没有的人。”

“那你觉得是谁?”

“应该是黑道一类的,”御手洗洁说,“或者贝克材料那边的人。他们的话,有可能刺伤保姆,甚至有可能强暴她。”

我吓了一跳,说:“到底是谁,为了什么做那种事情啊?”

御手洗洁转过头来,认真地看着我,然后说:“就是那个,石冈君。这个疑问才是最重要的,才是揭露真相的关键。”

“啊?”

“这个问题的答案,应该就是这一系列虚构故事中唯一的真实。”

见御手洗洁表情如此严肃,我忍不住说:“喂,御手洗洁,现在的你看上去倒像个教祖了。”

御手洗洁说:“是吗?那我干脆成立个与巴克针锋相对的宗教好了。”

“唯一的真实是什么?”

“我也想知道啊,石冈君。”御手洗洁说。我抱着胳膊,脑子依旧混乱不已。

“居比夫妇被绑架,还被缝住了眼睛和嘴巴……”

我试着说了一个,但马上就被御手洗洁否定了。

“不是那个,石冈君,我们必须把范围限定在居比家被袭事件内。”

“限定在居比家被袭事件内?”

“没错。”我松开双臂,抱住头。

“就算你这么说,但那些事情都是真实存在的啊。”

“你这么想吗?那么,什么是真实存在的?你说说看?”

“辰见小姐真的被强暴了。”

“高远医生可是说,那是与男朋友之间的自愿性爱行为哦。”

“辰见小姐的腹部确实被刺伤了。”

“那只是她的说法。”

“孩子死了。”

“就是这个!”御手洗洁指着我,斩钉截铁地说,“社会性的现实只有这一个。只有这个真实事件超越了一切可疑的证词。只有这个真实,才像圣母峰一样巍峨神圣,高耸于云海之上。”

“你真夸张。”

“这个真实俯视着一切无聊低劣的伪证。”

“嗯,的确……婴儿被绑架……”

“不对,那只是她的说辞。”

“你说什么?”我说,“你是说,连绑架都不存在?”

“怎么可能存在?”

“那如何把婴儿带走。她不是受了重伤吗?”

“黑田先生。”

御手洗洁突然转过身去叫了黑田一声,原本低着头快要睡着的黑田猛地抽搐一下,跳了起来。

“有什么事吗?”

“能请你彻底调查与辰见洋子有关的人和事吗?她可能未婚,但应该有男朋友或未婚夫一类的人。如果没有,那就是兄弟姐妹。请你帮我调查这些人二十四日晚上的不在场证明。”

“啊,好。”黑田说。

就在此时,黑田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啊,不好意思。”

黑田边说边拿出手机,接通电话。

“是的……好的……嗯,嗯……”

他讲了很长时间。

“什么?”他突然大喊一声,然后冲着听筒说,“我知道了!”

“怎么回事儿?”我问。

“日东第一教惩罚居比夫妇的原因终于找到了!”他兴奋地说。

11

由于警车已经返回警察署,我们三人乘坐出租车前往鞆港。黑田课长在车里向我们解释。

“刚才负责问询的三桥和石桥向我汇报,说他们在居比夫妇兼职的店里打听到了真相。那是一家名叫‘伊甸’的小型俱乐部,里面只有老板娘和两个陪酒小姐。之前不是有个被杀的,不,是去世的酒馆老板娘,叫宇野芳江的吗?”

“是的。我们认为她是在海鸥高地等待巴克的时候死的。”御手洗洁说。

“没错。那个芳江经营的‘幸福亭’酒馆就在‘伊甸’旁边,港口的马路边上。”

“就在雁木旁边吗?”

“雁木,你是说那些石阶吗?是,就在那旁边。那两个陪酒小姐中的一个好像就是居比笃子,也就是我们刚才见过的居比修三的夫人。而居比修三对店里的客人隐瞒了他们是夫妻的身份,也在店里工作,负责调鸡尾酒,有时也会帮忙做店里的保安。有一天,刚入夜时,还没几个客人,店里的两个陪酒小姐突然吵了起来。”

“嗯。”

“然后修三也从厨房里出来,三个人吵作一团,最后连老板娘也加入了,简直是鸡飞狗跳。最后,一个陪酒小姐哭着跑出店门,正好被一辆速度飞快的车撞倒在了店门口,据说伤得不轻呢。”

“嗯。”

“那个陪酒小姐身受重伤,要痊愈至少得花四五个月时间,搞不好还可能留下后遗症。哦,已经到了。司机先生,到港口就可以了,那家店正好在左侧,前面不是单行道吗?”

“那怎么成了惩罚的理由?”御手洗洁问。

“听说那个被撞伤的陪酒小姐是日东第一教的死忠信徒呢。”

“啊,原来如此。”

“他们的争吵也是关于日东第一教的,据说居比夫妇还对那姑娘说教来着。争吵就是这么开始的。”

下车的地方是泷泽助教之前带他们走过的雁木小道。空气里飘荡着潮水的气息,眼前就是一排排雁木,有几条小船停在岸边。右前方还能看到助教介绍过的安政时期的长明灯。

“这里的正对面,绕过港湾另一头的那个海角,能看到吗?淀媛神社就在那里。神社就建在海角的悬崖边。”黑田指着前方说。

我们顺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能看到远处有个被茂密的树林遮盖的海角。

“而‘伊甸’则在左边。”黑田说着,领着我们左转。

“那辆超速的厢型车就是从这条路上飞驰而去的。然后就听‘咚’的一声……啊,那边就是‘伊甸’了。”

黑田所指的地方,果然有一个用平假名写着“伊甸”的广告灯。

“幸福亭在哪里?”御手洗洁问。

“再前面一点。”黑田说完,快步走了起来。

我们三人来到伊甸门口,稍有些年代感的店门沐浴在白天灿烂的阳光下,三合板的店门被阳光晒得发白,靠近地面的地方还有点打卷儿。

“就是那个。”黑田站在伊甸门前,手指向前方。我们齐齐看向他所指的方向。

“那里不是挂着红灯笼吗?”

“的确,但上面写的字好像不太对啊。”御手洗洁说。

“是的。那里现在改叫‘小雪’了,因为换了经营者。我们进去吧,三桥警官应该还在里面。”

打开店门,我看到昏暗的空间里坐着两个人,是三桥和石桥,他们俩同时抬起头来。

“哦,抱歉,我们来晚了。”

黑田抬手打了个招呼。石桥一边起身,一边朝里面说:“老板娘,老板娘,课长来啦。”

不一会儿,从店内转出一位四十岁上下的瘦削女子,笑容满面地冲我们鞠了一躬。她一笑就露出门牙右侧的金牙,脸上的妆十分浓重。

“这位是老板娘织绘小姐。”石桥介绍道。

“啊,你好、你好,我是福山署的黑田。这两位分别是御手洗先生和石冈先生。”

我们也跟着点了点头。

“我们直入主题吧。据说不久前在你店里发生了一些争执,有一名女孩子受伤了,能请你详细说明一下吗?”

黑田展开了话题:“哎呀,其实那也算不上争执,只是有些不同意见而已。我们店里有个叫友美的女孩子,她可是日东第一教的狂热信徒呢,你们管那叫死忠,对吧?我也不太清楚,不过她好像总向客人传教。因为实在太频繁了,客人就来投诉了,于是我跟笃子小姐商量了一下,决定给她提点意见,这也是为了那孩子好啊。”老板娘说。

“最先开口的是老板娘你吗?”

“不,是笃子小姐。当时还没开始上客,笃子小姐就把友美小姐叫过去,给她讲了些道理。”

“哦,老板娘,不如我们坐下说吧。”

黑田让织绘坐下,自己也坐到了沙发上。我们也纷纷落座。

“然后呢?”

“小友当时已经给教会捐了不少钱,还跑来找我借钱呢。她家里人也挺担心她的。”

“给教会捐钱有什么好处吗?”黑田问。

“是这样的,捐的钱越多,拉的人越多,就证明她的信仰越坚定,就能被推荐到更好的男人,也就是等级更高的男人。”

“等级更高,那是指……”因为好奇,我忍不住问道。

“就是医生啊,护士啊,飞行员一类的。你看,我们平时的婚姻介绍所不也分松·竹·梅嘛。”

“啊,原来是这样。”

这些我都不知道。像我这种,恐怕只能是梅吧,那还要人家没有年龄限制。

“松的等级是最高的,光入会费就要六十万呢,现在应该更贵了。小友跟我说,在日东第一教会里,人们讲究的是捐赠额度和传教人数,还说那样比外面更有良心。”

“哈?哪里有良心了?”

“笃子就对小友说,你这样想完全是错误的。”

“就是啊。”我忍不住赞同道。

“她是这么劝的。‘如果需要捐很多钱,不就跟外面的婚介所一样了吗。而且小友,你看看你,为了捐钱,搞得连自己都养不活,饭都吃不起,每天靠店里的黄瓜为生,你以为自己是蛐蛐吗?’”

“就是啊……”

“笃子还说,‘小友啊,你不就是想要男人,想要好男人嘛。我知道你做梦都想要个帅哥,每天就想着找个又帅又有钱的老公,才会被教会抓住了弱点,骗走了你的钱啊。你把一大半工资都给了教会,每天吃了上顿没下顿,要是真像你说的,最后能找个医生结婚,那交上去那些钱还真不算什么。可是你想啊,医生、律师那些人真的会入教吗?你掏钱之前是不是该查一查啊?’”

“啊,原来如此,她说得的确有道理。”我说。

“对吧,我觉得也是。再说了,什么集体相亲、集体婚礼的,这种想法本身就太奇怪了嘛。”

“对啊。”我深有同感地说。

“后来,笃子和修三就联合起来,说那个教会是专门骗女孩子的邪教。还说小友你被骗了,赶紧退出吧。”

“那么,女孩子马上听了他们的话吗?”黑田问。

“完全不听。那孩子顽固得很,就是低着头,一句话都不说,不管那对夫妇怎么劝,她就是不肯点头。后来我也加入了进去,说:‘小友,你在听我们说话吗?’反正跟说教差不多。小友却说‘抱有疑心会被剥夺福佑’,还像这样捂住了耳朵。”

织绘给我们模仿捂耳朵的动作。

“后来我说啊,那个教祖自己都是朝鲜人,给你介绍的男人很可能不是日本人哦。镇上还有别的女孩子被骗了,结婚后发现男人连日本话都不会说,伤透了脑筋呢。”

“啊!”我大吃一惊。

“别说什么医生、律师、飞行员了,根本不可能。被介绍的那些外国人搞不好是在自己国家混不下去,穷得要睡马路、睡公园呢。说穿了就是流浪汉。你那个教会,把那些人带到日本,介绍给好人家的女孩子结婚,那人家当然愿意啦。”

“喂喂,真有那种事吗?”黑田也吃了一惊。

老板娘说:“是真的,我认识好几个上当受骗的姑娘,最后都跟男人分手了呢。小友听了,就说‘啊,所以我要捐很多很多钱,带很多很多人入教,让教会给我介绍不是流浪汉的男人’。”

“那可不行,这孩子脑子已经坏掉了啊。”黑田说。

“是啊,小友还说她知道世道艰难、人心险恶,遍地都是骗子。所以她才会为了不受骗,每天努力赚钱。”

“呃……”我说。

“小友说,她不是什么大家闺秀,家里条件也不好,还沦落到当陪酒小姐,用普通的方法根本找不到好人家。而且脾气不好,像一般人那样相亲只会被拒绝。所以就算有点危险,风险稍微高了些,她也没办法,因为人都喜欢尔虞我诈嘛。她说她只能挑战这条路,这是她经过仔细考虑做出的决定。”

“哦……”黑田若有所思地说。

“小友实在太死心眼了,笃子就越说越气。她说她以前也想过这样的问题,觉得自己一辈子只能孤身奋斗了,当时几乎死了心,但又不想走上歧路,就一门心思努力工作,最后竟遇到了现在这个人。她劝小友,说你只要努力工作,一定也能遇到自己的意中人。”

“嗯嗯,然后呢?”黑田问。

织绘说:“结果小友说绝对不允许笃子说那样的话。”

“哦,为什么?”

“她说,自己最讨厌靠色情行业兼职养活自己的男人。”

“哎呀,这可过分了!”

黑田说着,用力一拍自己的后脑勺。

织绘说:“她的确是说错话了。后来笃子气不打一处来,一把抓住小友的手腕开始破口大骂,说你错了,我绝不会原谅你,说到后来两个人都哭了呢。”

“啊……这样哦。”黑田说。

“小友又哭又叫,已经歇斯底里了。她大叫着说不要管她,然后捂着耳朵冲了出去。结果门外刚好有车子经过,就撞上了。”

“嗯。”黑田扭着脸说完,又抱起双臂。

“我们都吓死了,到处都是血,小友被撞飞到路边,动都不会动了。于是我赶紧叫了救护车……”

说着,织绘长叹一口气。

“然后她被送到哪个医院了?”

“福山的小池外科医院。”

“那里的院长好像是信徒。”三桥在一旁小声补充道。

“后来救过来了?”

三桥点了点头。

“因为救护车来得及时,她勉强保住了性命,但据说会留下后遗症。”

“哪里?”

“走路会有障碍,搞不好还会影响脑袋。”

“脑袋?会傻掉吗?”

“也不是,就是说话会有问题什么的。”

黑田一言不发地点了点头,然后低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再抬起头来时,他对御手洗洁说:“怎么样,御手洗先生?这是足以让日东第一教的巴克震怒,决定惩罚居比夫妇的理由了吧?”

御手洗洁很快点了点头。我也觉得,黑田在这件事上应该说对了。

“那是几号发生的事情?”一直没说话的御手洗洁突然问织绘。

“二十四日。”她回答。

“你没记错吗?”

“那天天黑后下了一场暴雨,我不会记错的。”织绘断言。

“那也是居比家遭到入侵的日子呢。”御手洗洁对黑田说,“他们趁居比夫妇还在店里的时候入侵了内海小区,抱走了孩子。”

黑田思索片刻,然后抬起头说:“这样不可以吗?”

“日东第一教信徒友美小姐在这家店门前遭遇了交通事故,受了几乎致死的重伤。而仅仅在数小时后,巴克就决定给居比夫妇一个教训了?那相当于把手下扔到内海小区被抓现行啊,你不觉得太快了吗?这件事有没有上报纸?”

“上了,不过占的版面很小。”

“应该是第二天早上的晨报吧?”

“是的。”

御手洗洁说:“连报道都是二十五日才出来的,教会当晚就报复,实在是太早了。而且他们没有任何理由那么着急。居比夫妇不可能离开鞆,同时这个计划需要一定的时间做准备。由于涉及大量人员参与行动,必须把行动内容尽量细节化,还需要适当的指导和演练。一般来讲,起码需要一整天的时间来考虑是否要行动。”

“嗯……”黑田沉吟道。

“而且当天晚上下了暴雨,周围环境很糟糕。我不觉得事情重要到逼迫他们必须当天晚上行动。如果行动过早,居比夫妇都不知道自己为何受罚。”

“可是,正因为行动匆忙,才出现了交付赎金的地点和时间不妥,以及各种状况啊。事实上确实发生了很不利的突发状况嘛,那肯定是因为他们没时间仔细考虑,才逼得老大巴克给居比先生打电话,把时间改掉了呀。”黑田反驳道。

我不得不对黑田另眼相看,我觉得他反驳得太有道理了。但御手洗洁却不为所动,依旧摇着头。

“不可能的,黑田先生。这起绑架事件本身就很奇怪。其中糅合了两种折中的想法,变成了四不像。”

“你的意思是?”

“因为居比夫妇对教会的非难,导致一名信徒受伤。你认为这是居比家遭到报复的原因?”

“是的。”

“那对方为什么要求赎金呢?”

御手洗洁说完,黑田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金钱应该不是他们的目的,而且最好不要求赎金,因为那是出于道义的行为,而不是什么贪图金钱的低俗行径。”

“嗯……”黑田又开始沉吟。

“如果涉及金钱,焦点就会被冲淡,让他们的主题模糊不清。”

“哦。”

“可是,如果不是为了报复,只是为了金钱,就不应该把居比夫妇的眼睛和嘴巴缝起来,再扔到沼隈森林附近的草原上去。这种杀鸡儆猴的惩罚行为是完全没必要的,他们只要把钱拿走就好。”

“嗯。”

“也绝不应该杀死婴儿。”

“哦。”

“整个过程都存在着矛盾。”

“啊啊。”

“还有别的矛盾之处。如果是由于教会信徒受伤而进行惩罚,那为什么要把与此毫无关联的保姆也刺伤呢?为什么要强暴她呢?这种事也是多余的,根本没必要去做。”

“嗯,可是,那到底……我们真是没办法了。”黑田说。

“交通事故和居比家被入侵,这两起事件只是恰巧都发生在二十四日而已。最初的绑匪根本没给教会和巴克思考的时间,就把案子做了。”

“哦。”

“我认为那个人不是教会成员,而是黑道分子。所以他才会刺伤保姆,再把她强暴,最后留下了要求赎金的纸条。不过黑道分子听到一定会反驳吧,说我们可没那么穷凶极恶,我们也会采取更加合理的行动。”

“呃。”

“伪造现场的人可能认为黑道什么坏事都干得出来,所以才制造了这么一个残忍的现场,甚至要求赎金。但由于时间太紧张,导致细节上的不完善。”

“腹部被刺伤,还被强暴了……”

“没错。绑匪认为如果不这么极端,人家就不会相信。”

“人家?谁?相信什么?”黑田问。

“这些我在警车里会告诉你。总之,我想说,这不是教会干的。教会和巴克只是接手了这场虚构的闹剧。所以事件的整体构造才会扭曲变形,更加复杂化,变成了让人不知从何下手的案子。”

三桥的手机响了。他背对我们,小声接起电话。我则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

“那最初的绑匪打算怎么处置赎金呢?”黑田又问。

“他根本没打算要赎金。”御手洗洁说。

“哈?”

“他只是写了张纸条,要居比夫妇交出两百万。”

“那他为什么要写纸条?”

“因为他知道居比家正好有那么多存款,所以才会要他们第二天就交出来。如果提出的金额太过分,居比就有可能报警。”

“啊?”黑田大张着嘴,一副不知所云的表情。

“他不希望有人报警?”

“是的。”

这时,三桥转过身来对我们说:“负责调查保姆的东山说,她最近正与潮工房,也就是前面不远处那家咖啡店里的小哥谈恋爱。果然如他所说,那姑娘有男朋友。”

“嗯,那家咖啡厅的服务员在二十四日的行动查出来了吗?”御手洗洁问。

“那人叫小坂井,二十四日当天他除了去潮工房打工,其余时间都待在家里。据本人说,他当天没见过辰见。”

御手洗洁听完皱起眉头,然后说:“辰见小姐有兄弟姐妹吗?”

“没有,她是独生女。”

御手洗洁抱起双臂,又说:“小坂井是不是日东第一教的信徒?”

“啊,是的。潮工房的老板是信徒,据说小坂井是受他影响加入的。”

御手洗洁点了点头,之后就陷入了沉默,于是黑田说:“这个小坂井有什么问题吗?”

御手洗洁抬头道:“有什么问题?我终于抓到了呀。”

“啊,抓到什么了?”

“巴克的马脚啊,黑田先生。这个小坂井就是他的马脚。巴克至今为止从未露出过马脚,即使是这次的大规模行动,他也只动用了自己的信徒,不会有人开口招供的。就算有人招供了,也只能提供一些事件的周边信息。但这个小坂井不同。他应该直接关系到事件的原点。这个案子是由他开始的。因此只要能让他开口,整个事件就会逆转。那可能是我们抓到巴克的唯一机会了。只要小坂井稍微开一下口……”

“开一下口说什么呢?”

“承认他在二十四日暴雨之夜,曾经进入过内海小区居比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