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盖特的奇迹

虽然我们已习惯于在贝克街的房间里收到奇怪的电报,但其中有一封却引发了即便在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的编年史中都堪称稀罕的奇事。

那是十二月一个细雨绵绵、天色阴沉却不太寒冷的下午,我在摄政公园散步时巧遇福尔摩斯,我们讨论了我的某些私事,在此便不赘述了。我们四点钟回到那温暖舒适的客厅时,哈德森太太端上来一盘丰盛的下午茶点,同时送来一封电报。电报是寄给福尔摩斯的,内容如下:

你能想象出崇拜雨伞的男人吗?丈夫们真是荒诞不经。怀疑有事关钻石的骗局。会于下午茶时分登门拜访。

格洛莉娅·卡普雷杰太太

我欣喜地发现夏洛克·福尔摩斯深陷的眼眶中闪过一丝兴致盎然的光芒。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他以难得一见的好胃口风卷残云地扫荡着热腾腾的黄油烤饼和果酱。“邮戳是海盖特的,不算是上流社会地区,发件时间是三点十七分。研究研究,华生。”

这时——说得准确些,是一*三年十二月底——我本已不在贝克街居住了,但正好前来老寓所盘桓几日。在我的笔记本中鲜有这一年的案件记录,其中只有朗德尔太太——那位戴面纱的房客——的事件适合公之于众;然而朗德尔太太一案未免过于简单,未能赋予我的朋友一展长才的充裕空间。

因此,福尔摩斯短期内陷入了郁结而绝望的状态。每当我瞥见桌灯下他那憔悴的面庞时,都忍不住斥责自己。他的超凡智慧饱受对玄奥难题之热望的折磨,相形之下,我个人的些微琐事又算得了什么呢?

“伦敦有两个女人同时拥有‘格洛莉娅·卡普雷杰’这个稀奇独特的名字,虽然不无可能,”福尔摩斯抓回电报又读了一遍,“但我很怀疑。”

“那么你认识这位女士了?”

“不,不,我从没见过她。不过,我推测她一定是位美容师——无论如何,你对这封电报有什么看法?”

“唔,其中包含了你所钟情的古怪特质。‘你能想象出崇拜雨伞的男人吗?’可是让我推理未免有些勉为其难了。”

“的确,华生。无论一个女人在大事上多么挥霍无度,对待小事时却都是锱铢必较的。卡普雷杰太太使用冠词时简直惜墨如金,导致我拿捏不准她的意图。”

“我也有同感。”

“她的意思是有某个特定的男人崇拜某一把特定的雨伞呢,还是指抽象意义上的男人?也许是泛指英国男人把雨伞奉之为部落图腾和抵御恶劣天气的坚盾?至少,我们可以从中推论出什么呢?”

“推论?就凭这封电报?”

“当然。”我开心地大笑起来,在这之前,风湿病的痛楚正令我深感身体不比当年。

“福尔摩斯,我们不可能作什么推论,充其量是猜测而已。”

“哈,到底要我告诉你多少次‘我从来不猜测’才行?猜测是一种恶劣的习惯,对逻辑思考能力有百弊而无一利。”

“就算我接受你那种说教口吻好了,我还是得说一封电报提供的推理机会比任何东西都要少,因为它过于简短,又没有什么个人色彩。”

“恐怕你说错了。”

“真可恶,福尔摩斯……”

“好好想想吧。当一个男人提笔写来一封十二页的长信时,他可以将自己的本性隐于字里行间。而当他不得不言简意赅的时候,我就能立刻把他看个一清二楚了。同样的道理也适用于公开演讲者。”

“但这是个女人。”

“没错,华生,这无疑会有些区别。但先让我听听你的观点,来吧!用你那与生俱来的机敏研究一下这封电报。”

既已受此激将,更兼我自恃过去对福尔摩斯也并非全无助力,便接受了挑战。

“好吧,”我说,“卡普雷杰太太必定是个轻率而自作主张的人,因为她未经对方允诺便贸然订约,将你的时间视同己有。”

“非常好,华生。这几年你颇有长进啊。还有呢?”

我顿时灵感涌现。

“福尔摩斯,就如此精炼的电报而言,‘太太’一词纯属冗余!我想我明白了!”

“更妙了,亲爱的朋友,”夏洛克·福尔摩斯丢下餐巾,无声地鼓了鼓掌,“洗耳恭听你的分析。”

“福尔摩斯,格洛莉娅·卡普雷杰太太是一位年轻的新娘,她仍然沉浸在对婚后新姓氏的自豪与兴奋中,因此即便在电报中也坚持使用。这不是很自然吗?特别是当我们想到一位幸福、也许还很漂亮的年轻女子——”

“是的,是的。但行行好,华生,请略去描摹的段落,切入重点。”

“老天,我十拿九稳!”我说,“这也支持了我最初的谨慎推论。我们不妨推测,这可怜的姑娘之所以思虑欠周,是因为无微不至的年轻丈夫把她给宠坏了。”

但我的朋友摇摇头。

“我可不这么想,华生。如果她果真身处所谓新婚后强烈的自豪之中,她应当自称‘亨利·卡普雷杰太太’或者‘乔治·卡普雷杰太太’才对——随便她丈夫叫什么名字都好。但至少你说对了一点,‘太太’一词用得有些离奇——甚至非常令人不安——她太在意这个词了。”

“亲爱的朋友!”

夏洛克·福尔摩斯突然站起身,缓步踱向他的安乐椅。煤气灯亮着光,在欢快炉火映衬下,窗外阴郁凄凉的潇潇冷雨声愈发清晰可辨。

但他并未落座,而是陷入沉思,眉头紧锁,缓缓把手伸向壁炉架的右侧。当他拿起小提琴,也就是那把他所钟爱的老斯特拉迪瓦里琴时,我不禁精神为之一振。他告诉过我,由于心情低迷抑郁,他已有数周不曾拉琴了。

他将小提琴抵在颌下,轻拂琴弓,木质的琴身如绸缎般光泽流动。但我的朋友却犹疑起来,放下小提琴和琴弓,咆哮了一声。

“不,我掌握的资料还不够,”他说,“没有资料就付诸推理,是个天大的错误。”

“最起码,想到我从这封电报里推断出的东西和你不相上下,也是乐事一桩。”我笑道。

“哦,那封电报?”福尔摩斯仿佛从未听说过似的。

“没错。我忽略了什么问题吗?”

“唉,华生,恐怕你错得体无完肤。发那封电报的女人结婚好几年了,早已不再年轻。她拥有苏格兰或美国血统,受过良好教育,家境宽裕,但婚姻并不幸福,个性却专横跋扈。另一方面,她很可能体貌健美。虽然这些只不过是显而易见的琐细推论,但应该八九不离十。”

几分钟前我还巴望着能看见夏洛克·福尔摩斯心情由阴转晴,只见他此刻精神抖擞,机警敏锐,眼中闪动着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那种嘲弄之色。我不由一拳捶在桌面上,震得那晶莹剔透的瓷器在雪白的桌布上咯咯抗议。

“福尔摩斯,这次你的玩笑也开得太过头了吧!”

“亲爱的华生,真的非常抱歉,我没想到你会如此认真……”

“你该感到羞愧才对!按照常识,住在汉普斯泰德和海盖特的只有下层普通民众,他们说话时‘h’通常都不发音。正遭到你冷嘲热讽的,很可能是个未受教育、濒临饿死边缘的可怜女人!”

“这可未必,华生。纵然一个未受教育的女人也许会使用‘荒诞不经’和‘骗局’这种词汇,她也不可能拼写正确的。同理,既然卡普雷杰太太告诉我们她怀疑存在一场和钻石有关的骗局,我们大可想见,她尚不至于沦落到从垃圾桶里捡面包维生。”

“她结婚好几年了?而且并不幸福?”

“我们生活在一个讲究礼节的年代,华生。坦白说,我确实倾向于这么想。”

“那究竟和此事有什么关系?”

“只有结婚多年、韶华已逝的女人,才会如此随心所欲地在电报中写下她的想法——当着邮局职员的面——她认为所有的丈夫们都荒诞不经。你一定觉察到了某种郁郁寡欢的迹象,以及颐指气使的做派吧?第二个推论:既然她所指控的骗局与她丈夫有关,可想而知她的婚姻一定非常不幸福。”

“可她的出身又怎么说?”

“请重读一遍电报的最后一句。只有苏格兰人或者美国人才说‘会拜访你’,而他,在这个例子中是她,本来的意思是简单的将来时用词‘shall’,任何英国女人,无论接受过教育与否,都会采取后一种用法。你的疑惑解开了吗?”

“我……我……等一下!你如果不是凭空臆想,又怎能据实断言她必然体貌健美!”

“啊,我只能说这很有可能。这一假设并非来自电报。”

“那却是从何而来?”

“哎,我不是告诉过你我认为她是一名美容师吗?从事这一行的女士鲜有其貌不扬的,因为她们自己就是自己的活广告。好了,如果我所料不差,我们的客人上门了。”

正说话间,我们听见楼下传来一阵响亮而不容分说的门铃声。来者想必以为我们的房东太太会以正式礼节将其引介到客厅,所以耽搁了一阵。夏洛克·福尔摩斯将小提琴和琴弓收好,翘首盼望着格洛莉娅·卡普雷杰太太进屋。

她的确体貌健美——身材高大,气势逼人,一副女王驾到的派头,只是过于傲慢了些;她有着一头浓密而富丽的金发,以及冷若冰霜的蓝色眼眸。她那价值不菲的深蓝色天鹅绒礼服外罩着一袭黑貂皮大衣,头戴一顶米黄色帽子,上面装饰着一只白色大鸟。

她对我帮忙脱下外衣的好意不屑一顾,福尔摩斯则随和有礼地为我们做了介绍。卡普雷杰太太匆匆环顾四周,从破旧的熊皮炉前地毯,到被酸液腐蚀的化学实验桌。她似乎对我们这间陋室颇不以为然,但还是屈尊坐进我那张安乐椅,戴着白色手套的双手交叠在大腿上。

“等等,福尔摩斯先生!”她虽然不乏礼数,声调却十分尖锐刺耳,“在我委托调查之前,我得先请你说明你的专项服务如何收费。”

我的朋友稍顿了片刻才作答。

“除了免费的时候,我收取的费用从不改变。”

“得了吧,福尔摩斯先生,只怕你是想从一个可怜的弱女子身上狠敲一笔呢!但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真的吗,夫人?”

“不,先生,在我雇佣你这位职业间谍——请恕我用词不当——之前,为避免你狮子大开口,我得先请你明确收费标准。”

夏洛克·福尔摩斯从椅中站起身来。

“卡普雷杰太太,”他微笑道,“只恐我这点绵薄智计尚不足以为你排忧解惑。劳烦你跑这一趟,我也深感抱歉。日安,夫人。华生,可否请你护送我们的客人下楼?”

“等等!”卡普雷杰太太喊道,紧咬着她那俊美的嘴唇。

夏洛克·福尔摩斯耸耸肩,又坐回安乐椅中。

“你很会讨价还价,福尔摩斯先生。但我甘愿花上十先令甚至一个几尼,只要能查清楚我的丈夫究竟为什么会将那把可恶的破雨伞视若珍宝、顶礼膜拜,从不让它离开自己的视线,就连夜里也不例外!”

无论福尔摩斯之前是何等不悦,对于新鲜难题的渴望都将阴霾一扫而空了。

“啊!如此说来你的丈夫崇拜的是字面意义上那种雨伞?”

“我有说不是吗?”

“那么这把雨伞无疑价值连城,或者具有特殊的情感内涵喽?”

“荒谬之极!两年半以前他买下这把伞的时候我也在场。他是在托特纳姆法院路一家店里买的,花了七十六便士。”

“也许这伞有些特别之处——”

格洛莉娅·卡普雷杰太太一脸精于算计之色。

“不,福尔摩斯先生。我丈夫是个自私、残忍、卑鄙的家伙。说实话,由于我母亲的曾祖父来自阿伯丁郡的麦克里亚家族,我可是尽心竭力地让那个男人安分守己。但卡普雷杰先生本性邪恶,他的一切举动都有充足的理由。”

夏洛克·福尔摩斯一脸严肃。

“‘残忍’?‘本性邪恶’?这些用语很严重。那么他对你非常残酷吗?”

我们的客人眉毛一挑,更显倨傲。

“不,但我毫不怀疑他有此念头。詹姆斯是个举止怪异、身体结实的野蛮人,虽然他个头只能算是中等,而且瘦得像根竹竿。呸,男人的虚荣心!他的外貌毫无特征可言,但却蓄有一部极其浓密、光滑可鉴的八字胡,像块马蹄铁一样盘踞在嘴边,他留了好些年,深深以此为傲。的确,除了那把雨伞——”

“雨伞!”福尔摩斯咕哝着,“雨伞!请原谅我打断你的话,夫人,但我迫切地想请你提供关于你丈夫个性的更多细节。”

“那充其量只让他看上去像个警察!”

“你说什么?”

“我指的是那胡须。”

“但你的丈夫是否酗酒?对其他女人青睐有加?嗜赌?控制你的花销?什么,这些统统没有?”

“我本以为,先生,”卡普雷杰太太盛气凌人地反驳道,“你只想听相关的事实而已?请你为我找出一个解释。我希望听取你的说明,然后再告诉你我到底满意与否。若你允许我继续陈述实情,不是更能体现你的良好教养吗?”

夏洛克·福尔摩斯紧抿双唇:“请说下去。”

“我丈夫是卡普雷杰与布朗公司的高级合伙人,同时也是哈顿花园著名的钻石经纪商。在我们十五年的婚姻生活中——啊!——我们从没分开两个星期以上,除了最近也是最恶心的那次。”

“最近的那次?”

“是的,先生。詹姆斯到阿姆斯特丹和巴黎出差六个月,照例毕恭毕敬地带着那把雨伞,返程时间一再拖延,昨天下午才到家。他对那玩意儿的膜拜程度比过去一整年都要严重。”

夏洛克·福尔摩斯原本十指合拢,伸长双腿安坐椅中,此刻却微微一惊。

“一整年,夫人?”他追问道,“但你刚才提到卡普雷杰先生买下那把雨伞是在两年半以前。也就是说他对雨伞的迷恋是从一年前才开始的?”

“可以这么说吧,没错。”

“这里头有文章,大有文章!”我的朋友若有所思,“但玄机何在呢?我们……对了,对了,华生?怎么?你好像有点不耐烦。”

虽然我很少在福尔摩斯开口相询之前就斗胆提出自己的看法,但这次实在是按捺不住了。

“福尔摩斯,”我喊道,“这问题也不算太难吧?那是一把雨伞,有个弯曲的伞柄,很可能颇有些重量,用来藏匿钻石或是其他贵重物品岂不是很方便。”

我们的客人甚至都不屑于看我一眼。

“如果答案就这么简单,福尔摩斯先生,难道我还会自贬身份来找你吗?”

“你能肯定那不是真正的答案么?”福尔摩斯迅速反问。

“完全确定。我很敏锐,福尔摩斯先生,”这位女士健美的轮廓确实有如刀刃般锋利,“我非常敏锐。让我来说明。婚后这些年来,我一直负责经营邦德街的杜柏丽美容沙龙。你想想,麦克里亚家族的后裔为何会纡尊降贵,屈就于卡普雷杰这种土得掉渣的可笑姓氏?”

“请指教,女士。”

“顾客或者潜在的顾客看见这种名字都会瞪大了眼,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象。”

“没错,没错,我承认曾在橱窗里看见过这个名字。但你刚才说到雨伞?”

“八个月前的一天晚上,趁我丈夫熟睡之际,我暗中从自己的卧室潜入他的卧室,从他床边拿走了那把伞,交给候在楼下的一名伞匠。”

“伞匠?”

“一个粗人,在制伞的工厂里干活。我特意把他叫到海盖特的快乐别墅来。他将雨伞拆开,再不露痕迹地重新装好,我丈夫从来都不知道有人查验过那把伞。伞柄里过去没藏东西,现在也没藏。那只是把破伞,仅此而已。”

“话虽如此,夫人,也许他只是和某些男人一样,将那把伞视为吉祥物,笃信它能带来好运。”

“恰恰相反,福尔摩斯先生,他恨透了那把伞。‘卡普雷杰太太,’他不止一次对我说,‘这把伞能要了我的命,可我绝不能丢弃它!’”

“唔!他没有详加解释么?”

“没有。即便假设他将那把伞视为吉祥物,也说不过去!无论在家还是在办公室,每当他一不留神将雨伞忘在一旁,哪怕只是短短几秒钟,他都会恐惧万分地惊叫一声,忙不迭扭头去拿伞,这是为什么?福尔摩斯先生,你肯定有些想法,但我看得出来,这个谜团超出你的能力范围了。”

夏洛克·福尔摩斯受此羞辱,气得脸色铁青。

“这只是个简单之极的小问题,”他说,“同时,我看不出我能采取什么行动。截至目前,我还没听到任何足以指控你丈夫是个罪犯、抑或至少是品行不端的事实。”

“那我是不是可以说,昨天他从他自己与合伙人莫提默·布朗先生共有的保险柜里偷走一大堆钻石,也算不上犯罪咯?”

夏洛克·福尔摩斯眉毛一扬。

“嗯,越来越有趣了。”

“哦,没错,”我们的客人冷冷说道,“昨天我丈夫回家之前去了一趟办公室。后来莫提默·布朗先生寄了一封电报到家里给他,电报上说:‘你是否从我们的保险柜里拿走了考尔斯·德宁汉姆那笔买卖中的二十六颗钻石?’”

“唔!你丈夫给你看电报了?”

“不,我只是行使了自己的合理权利,拆开来看而已。”

“但你就其中的内容质问过他吧?”

“当然没有。我更愿意见机行事。昨天深夜,我偷偷跟踪他,他一点也没起疑。我丈夫蹑手蹑脚下楼,跟某个站在一楼窗外的人小声交谈,我看不见那个身在雾中的人,只偷听到了两句话。‘星期四一早八点三十分在大门外,’我丈夫说,‘可别失约!’”

“依你之见,这是什么意思?”

“当然是指在我们家大门外!我丈夫总是在八点半准时出门上班,而且,福尔摩斯先生,明天可就是星期四了!无论这家伙筹划了怎样的犯罪计划,都会在明天付诸实践。但你一定得去阻止他。”

夏洛克·福尔摩斯修长的手指朝壁炉架伸去,似乎是在寻找烟斗,但又把手缩了回来。“卡普雷杰太太,明天早上八点半的时候天都还没亮呢。”

“这对你而言应该不成问题吧?我付钱雇你调查,可不管天上是刮风还是下雨。你必须准时到场,而且不能喝得醉醺醺的。”

“老天,夫人!”

“好了,恐怕我只能给你这点时间了。如果你收取的费用不合常理,或是超出我所认定的合理范围,我一个子儿也不会付的。日安,先生。日安!”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知道吗,华生,”福尔摩斯清癯的面颊涨得通红,“倘若我不是如此渴望解开这个谜团的话……”

虽然他没把话说完,但我依然感同身受。

“福尔摩斯,那女人绝不是真正的苏格兰女人!还有,虽然我这么说有些过分——我甘愿拿一年的薪俸打赌,她绝非麦克里亚家族的后裔。”

“华生,一提及关于你祖先和故土的话题,你好像就有些激动。但我不能责备你。卡普雷杰太太的虚张声势,说给别人听也就只是稍有些可笑罢了。但那把雨伞的秘密究竟该从何查起?”

我来到窗前,恰好来得及目送我们那位客人帽子上的大白鸟没入一辆四轮马车之中。一辆从贝克街驶向滑铁卢车站的深褐色公共马车,正咯咯哒哒踏进渐趋深沉的暮色。公共马车外侧共有十二名乘客,全都撑起伞抵挡愈发湿冷凄厉的大雨。放眼望去,一片雨伞组成的森林,我绝望地从窗口转回身来。

“福尔摩斯,你准备怎么办?”

“唔,现在去哈顿花园调查一条明显的线索未免晚了点。只能有劳那位蓄着浓密的八字胡、对雨伞爱不释手的詹姆斯·卡普雷杰先生等到明天了。”

于是,次日清晨八点二十分,我和我的朋友抵达海盖特的快乐别墅,完全没预感到一阵惊雷正蓄势待发。

我们在煤气灯下吃早餐时,天色还是一片漆黑。但雨已经停了,天空清朗宁静,冷得令人直哆嗦。当一辆双轮小马车载着我们赶到卡普雷杰夫妇的住处时,借着灰蒙蒙的天光,周遭环境的轮廓依稀可辨。

房子很大,坐落于距离道路三十码的地方,是一座刷了灰泥的哥特式建筑,房前砌了一道齐腰高的石墙。穿过一道开放式的哥特风格拱门,才是镶框式的前门。虽然门廊沉睡在黑暗中,楼上却有两扇窗户亮着黄色的灯光。

夏洛克·福尔摩斯身着有双层披肩的长大衣,头戴有护耳的旅行帽,兴冲冲地环顾四周。

“哈!”他把手搭在沿路砌起的石墙上,“我发现马车从石墙入口转进院子的痕迹了,在那儿绕了半圈,”他又冲着前方稍远处的人行道点点头,“马车经过前门,沿一条狭窄的岔道往商贩送货的入口而去,然后又取道石墙的另一个入口——就在我们旁边——回到大路上。哈,看那儿!”

“有什么不对吗?”

“朝前看,华生!远处那个石墙入口处的人,莫不是雷斯垂德探长?老天,果然是雷斯垂德!”

一名精悍结实的瘦小男子戴着头盔,身穿格子呢大衣,沿人行道疾步向我们走来。我望见他身后跟着至少两名警察,也同样戴着头盔,穿着一样的蓝色制服,留着一样的浓密八字胡,就像一对双胞胎。

“雷斯垂德,难道卡普雷杰太太也造访了苏格兰场?”福尔摩斯惊问。

“果真如此的话,福尔摩斯先生,她可算是找对地方了,”雷斯垂德沾沾自喜地答道,“嗨,华生医生!我们相识肯定超过十五年了,但这位福尔摩斯先生依旧是位理论家,而我仍然是个实干者。”

“行了,雷斯垂德!”福尔摩斯说,“那位女士一定也对你讲了同一个故事。她是什么时候去找你的?”

“昨天早上。我们苏格兰场办事雷厉风行,昨天剩余的时间里都在调查这位詹姆斯·卡普雷杰先生。”

“果真?有什么发现?”

雷斯垂德疑虑重重地向我们抛来一瞥,眨了眨眼。

“唔,这位绅士口碑甚佳,颇受众人喜爱。下班之后他总埋头读书,几乎是条书虫,他的太太对此十分不满。不过据说他很擅长模仿,相当有幽默感。”

“不错,在我的想象中他一定很幽默。”

“你见过他,福尔摩斯先生?”

“没有,但我见过他太太。”

“总之我昨晚和他见了个面,以判断他的为人。噢,当然有借口了!免得打草惊蛇。”

“当然,当然,”福尔摩斯呻吟一声,“告诉我,雷斯垂德,你是不是发现这位绅士声望颇高,为人诚实?”

“不错,所以才非常可疑,”雷斯垂德露出狡黠的神情,“老天,福尔摩斯先生!不得不承认,我对他太太可没什么好感,但她头脑倒很清楚。老天!一转眼我就会用手铐把那家伙铐紧!”

“亲爱的雷斯垂德!你要以什么罪名逮捕他?”

“哎,因为……站住!”雷斯垂德喊道,“嗨!就是你!给我站在原地!”

之前我们迎上去和雷斯垂德交谈,所以此时正站在矮石墙的两个入口中间。雷斯垂德闪电般冲过我们身旁,奔向先前我们停留的那个入口。彼处有位身形肥胖、面庞红润的绅士,戴着一顶灰色高顶礼帽,身穿一件笔挺的灰色大衣,仿佛变魔术般从朦胧黝黯的晨光中凭空浮现出来,满面紧张之色。

“请报上姓名,先生,”注意到对方昂贵的着装,雷斯垂德不由客气了几分,“麻烦你自我介绍一下。”

肥胖的来者显得更加紧张,清了清嗓子。

“没问题,”他说,“我叫哈罗德·莫提默·布朗,是卡普雷杰先生的合伙人,就职于卡普雷杰和布朗公司。我是在不远的路边下马车的,我……呃……住在伦敦南部。”

“你住在伦敦南部,”雷斯垂德说,“却又一路赶到伦敦北部高地来?为什么?”

“亲爱的莫提默·布朗先生,”福尔摩斯上前打岔,他那谦和文雅的态度显然令对方放松了不少,“请务必体谅雷斯垂德探长的一时冲动,他来自苏格兰场,是我的老朋友。我是夏洛克·福尔摩斯,若你肯行个方便,回答仅仅一个问题,我将万分感激。你的合伙人是否真的偷走了……”

“站住!”雷斯垂德再次大喊。

这回他又扭头望着另一边的入口,一辆运奶车载着装满牛奶的大罐子,伴随清脆的马蹄声,摇摇晃晃地穿过那个入口,沿着砾石道驶向刷了灰泥的哥特式宅邸。

雷斯垂德像只小牛头犬那样浑身颤抖。

“得盯住那辆运奶车,”他嚷嚷着,“无论如何,但愿它不要妨碍我们监视前门才好。”

好在它没挡住我们的视线。送奶工欢快地吹着口哨从车上跳下来,走进门去把小牛奶壶灌满——后来我们发现主人早已把小牛奶壶放在前门边等他。但他刚刚消失在哥特式拱门后,我就把牛奶车这件事完全忘到脑后了。

“福尔摩斯先生!”雷斯垂德紧张地低语道,“他来了!”

我们清清楚楚地听见前门关上的声音。一位绅士出现在车道上,只见他留着醒目的八字胡,头戴锃亮的帽子,身披厚重的长大衣,气度不凡。据我推断,此人便是正要去上班的詹姆斯·卡普雷杰先生。绝对错不了。

“福尔摩斯先生!”雷斯垂德又小声说,“他没带那把雨伞!”

雷斯垂德的念头仿佛透过灰蒙蒙的阴郁空气传进了卡普雷杰先生的大脑之中。

只见钻石经纪商突然在车道上收住脚步,犹如浑身通电一般望着天空。他发出一声毫无意义的呐喊——我承认吓得我心头一个激灵——然后返身冲进屋里。

前门又砰的一声关上了。显然受惊不小的送奶工边扭头回望,边在嘴里嘀咕着什么,爬上了送奶车的驾驶座。

“我全都看见了,”雷斯垂德噼噼啪啪地摩拳擦掌,“他们以为能骗得了我,办不到!福尔摩斯先生,我必须拦住那个送奶工!”

“老天在上,你为什么要阻拦他?”

“他和卡普雷杰在门里擦肩而过,我都看见了!卡普雷杰先生很可能把偷来的钻石交给了他的同伙,就是那个送奶工。”

“可是,亲爱的雷斯垂德……”

但苏格兰场的探长不听劝告。当牛奶车摇晃着驶向靠近我们这一侧的大门时,他快步上前,在路中间伸手挡道,牛奶工咒骂了几句,只得勒住缰绳,让原本就闲庭信步的马儿彻底停了下来。

“我见过你,”雷斯垂德威风凛凛地说,“现在给我当心点,我是个警察!你是不是名叫汉尼拔·斯洛莫顿,并化名菲利克斯·波提尔斯?”

“我的名字是阿尔夫·彼得斯,”对方好声好气地答道,“这是我的送货员名片,上头有我的签名,还有那可恶的经理的签名也可以作证!长官,你以为我是谁?塞西尔·罗德斯?”

“识相点,小子,否则你会惹上大麻烦。给我从车上下来!对,没错,下来!”然后雷斯垂德转身招呼随行的两名警察,“伯顿!默多克!搜他的身!”

阿尔夫·彼得斯大声抗议,无奈被警察制住,只好住嘴。虽然他很瘦,只有中等个头,抵抗却十分顽强,两名警察花了好几分钟才搜查完毕,什么也没发现。

“那么钻石一定藏在某个容积五加仑的牛奶罐里!没时间先礼后兵了,给我把牛奶倒到地上!”

眼睁睁看着警察倒光牛奶,送奶工怒不可遏,诅咒连声。

“什么,每个罐子里都没有?”雷斯垂德质问,“唔,他可能是把钻石吞下去了。我们把他押到最近的警察局去吧?”

“哎呀,”阿尔夫·彼得斯尖叫,“他是不是头脑有毛病,发神经了?他干吗不拿把该死的斧头把马车劈烂算了?”

到头来还是福尔摩斯那尖锐而威严的嗓音给这场闹剧画上了句号。

“雷斯垂德!行行好放彼得斯走吧。首先,他不太可能吞下二十六颗钻石。其次,如果卡普雷杰先生要将钻石交给同伙,为什么星期二深夜不直接交给那个和他在一楼窗口密谈的人呢?正如他太太所述,他的全部行动都和对待那把雨伞一样荒诞不经。除非……”

夏洛克·福尔摩斯伫立着陷入悒郁的疑虑之中,仰着头,双臂交叠在披风里。接着,他先是望向商贩送货的入口,接着又看看前门,抬起头。纵然他天性冷漠而又不动声色,此时也没能压抑住滚到唇边的一声惊呼。一时间他呆立不动,孤高瘦削的身形似乎要溶进逐渐明朗的晨曦之中。

“老天,雷斯垂德!”他说,“詹姆斯·卡普雷杰回去拿伞很长时间了。”

“那又怎样,福尔摩斯先生?”

“容我斗胆做个小小的预测,我敢说卡普雷杰先生已经不见了,从房子里彻底消失了。”

“但他不可能从房子里消失!”雷斯垂德喊道。

“请问为什么不可能?”

“因为我在房子四周都布下了警力,以防他逃之夭夭。每扇门窗都在监视之下!哪怕一只老鼠溜出来都会被发现,他跑不掉的。”

“话虽如此,雷斯垂德,我还是要重申我的小小预言,如果你把这座房子细细搜查一遍,想必将会发现卡普雷杰先生像肥皂泡破灭那样,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雷斯垂德毫不犹豫地吹响警哨,冲向房子。送奶工阿尔夫·彼得斯趁机挥鞭抽打马儿,发狂似的逃离开去,仿佛要从一个疯子的掌心里溜之大吉。就连身形肥胖、红光满面、令人起敬的莫提默·布朗先生都忙不迭紧捂住头上的帽子,一路小跑而去,还没来得及回答我的朋友准备询问他的任何问题。

“别说话,华生,”福尔摩斯一贯这么专横,“不,不,我没有开玩笑。当你看穿一个最重要的关键点后,就会发现整件事其实极为简单。”

“那关键点是什么?”

“卡普雷杰先生珍爱他那把雨伞的真正原因。”夏洛克·福尔摩斯说。

天色渐明,之前我提到的二楼那两扇被煤气灯照亮的窗户,已在冬日的阳光里黯然失色。搜查似乎无止无休,警察的人数好像也大大超过了实际需要。

整整一小时过去了,福尔摩斯依然站在原处。雷斯垂德从房子里冲出来,满面惊惶,我心知自己脸上也不能幸免。

“一点没错,福尔摩斯先生!他的帽子、他的大衣还有他的雨伞都躺在前门后面,但是……”

“如何?”

“我敢担保这个坏蛋没有藏在房子里,可他们都发誓说他也从没离开过!”

“现在房子里还有谁?”

“只有他太太。昨晚我和他谈过话之后,他好像就给仆人们放了一晚上的假,据他太太说,几乎是没打招呼就把他们轰了出去。仆人们并不乐意,其中有些人根本无处栖身,但他们别无选择。”

夏洛克·福尔摩斯吹了声口哨。

“他太太!”他说,“对了,闹出这么大动静,为什么我们既没看到格洛莉娅·卡普雷杰太太,也没听见她的声音?会不会是她昨晚被下了药?她是不是又困又倦,一觉睡到刚才才醒来?”

雷斯垂德倒退一步,仿佛站在他面前的是一名巫师。

“福尔摩斯先生,你为何会这么想?”

“因为没有其他可能。”

“唔,分毫不差。那位女士习惯在睡前一小时喝一杯热肉汁,昨晚她那杯肉汁里被掺进了鸦片,现在杯子里还有痕迹。”雷斯垂德把脸一沉,“老天,让我看见她的次数越少越好。”

“至少她现在安然无恙了,因为我看见她在窗口现身。”

“别管她了,”雷斯垂德说,“赶紧告诉我那做贼的钻石商是如何从我们眼皮底下蒸发的!”

“福尔摩斯,”我说,“只有一种解释,那就是卡普雷杰先生从某条密道逃走了。”

“根本没有那种东西。”雷斯垂德怒吼。

“完全同意,”福尔摩斯说,“这是座现代建筑,华生,建成最多不满二十年。如今的建筑师可不像他们的前辈,已经很少在房子里修建密道。但是雷斯垂德,我看我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了。”

“你现在可不能走!”

“不能走?”

“不行!也许你是个不切实际的理论家,但我也不能否认,过去你也曾帮过我一两次。如果你能猜出一个人如何奇迹般地消失无踪,那身为一名良善公民,你就有义务告诉我。”

夏洛克·福尔摩斯踌躇着。

“很好,”他说,“我有必须缄口不言的原因,但也许可以给你一点提示。你考虑过伪装吗?”

一时间雷斯垂德双手紧紧捏着他的帽子。突然他转过身,抬头盯着二楼的窗户,卡普雷杰太太正倚在窗边沉思,傲慢的优越感俨然不可撼动。

“老天,”雷斯垂德喃喃道,“昨晚我在这里的时候,从没看到卡普雷杰夫妇同时现身过。这也就解释了藏在门厅里的那副假八字胡。今天早晨房子里只有一个人,现在房子里还是只有一个人,那就意味着……”

这回轮到福尔摩斯大吃一惊了。

“雷斯垂德,你在想些什么呀?”

“他们可骗不了我。如果卡普雷杰先生和卡普雷杰太太是同一个人的话,如果他或她只是穿上男人的衣服走出房子然后又走进去……我全明白了!”

“雷斯垂德!打住!等等!”

“现在我们有负责搜查的女警了,”雷斯垂德又往房子里冲去,“马上就能弄清楚那家伙到底是男是女。”

“福尔摩斯,”我失声惊呼,“这种奇谈怪论有可能成立吗?”

“根本是一派胡言,华生。”

“那你得赶紧阻止雷斯垂德,亲爱的朋友,”我连忙劝道,此时卡普雷杰太太从窗边消失了,随即传来一声极具穿透力的女性尖叫声,可见雷斯垂德正着手验证方才他的灵思妙想,“你可不该袖手旁观。无论那位女士的态度多么令人厌恶,特别是命令你赶来时不能喝得大醉,你都不能坐视她被强行拘往警察局、颜面尽失吧!”

“就算那位女士被警方强制带走,”他若有所思地说,“她是不是一定会大受伤害,我可不敢下结论。说真的,让她吃点苦头、受点教训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别和我争,华生,我有任务托付给你去办。”

“可是……”

“有些线索需要立刻跟踪调查,也许得花上一整天。同时,鉴于我的地址已是人尽皆知,那位善良正直的莫提默·布朗先生肯定会寄给我一封电报。所以,华生,劳烦你在我们的房间里等候,如果电报送到时我还没回家,你就先拆开来读。”

雷斯垂德的不良情绪肯定会传染,否则就无法解释我为何无端端要十万火急地杀回贝克街,并对马车夫大吼大叫,允诺如果他能在一小时内赶到,我就付他一个金币。

但那封来自莫提默·布朗先生、令人望眼欲穿的电报午饭时间才送来,读完以后我又结结实实吃了一惊。全文如下:

甚悔今晨匆匆离去。必须一如平素般坦承,本人仅为卡普雷杰和布朗公司名义上之合伙人,公司所有资产皆归于詹姆斯·P.卡普雷杰先生名下。本人之所以发电报询问考尔斯·德宁汉姆买卖中的二十六颗钻石,实因谨慎起见,欲确认他已将钻石安全带回家中。他完全有合法权利拿走这些钻石。

哈罗德·莫提默·布朗

那么詹姆斯·卡普雷杰不是小偷!然而,如果他的所作所为不是在逃避法律制裁的话,我就实在搞不懂是怎么回事了。当晚七点钟,福尔摩斯那熟悉的脚步声在楼梯上响起时,我突然灵光乍现。

“快进来,”门把手转动时,我迫不及待地大喊,“我终于找到唯一可能的解答了!”

夏洛克·福尔摩斯猛然推开门,迅速扫视房间,把脸一沉。

“什么,没人来访?那也许我回来早了,对,太早了。亲爱的华生,真对不起。你刚才说什么?”

“如果卡普雷杰先生果真消失了,”他阅读电报的时候,我兀自说个没完,“那就是雷斯垂德所谓的奇迹。但奇迹不会在十九世纪发生。福尔摩斯,我们这位钻石经纪商只是看起来消失了而已。他从头到尾一直都在场,但我们没注意到他。”

“此话怎讲?”

“因为他化装成一名警察了。”

夏洛克·福尔摩斯正把披风和布帽往门后的钩子上挂,一听此言便转过身来,浓黑的眉头紧锁着。

“说下去!”

“就在这间屋子里,福尔摩斯,卡普雷杰太太曾说过,她丈夫留那种八字胡,让他看起来就像个警察。我们知道此人擅长模仿,又富有可恶的幽默感。弄到一套警察制服并不困难,他故意走出房子又走回去,存心误导我们,然后穿上制服。当时天刚蒙蒙亮,周围那么多警察,他便不知不觉混迹其中,扬长而去。”

“妙极了,华生!和雷斯垂德一比,你的睿智便显出价值来了。的确非常精彩。”

“我找到答案了?”

“只怕这个答案还不够好。如果你还记得,卡普雷杰太太也曾说过,她丈夫只是中等个头,瘦得像根竹竿,也就是说他苗条瘦削得很。今天我在快乐别墅的起居室里看见很多他的照片,证实了这一点。伦敦的警察个个又高又壮,他是假扮不来的。”

“但我的推论是仅剩的一种可能!”

“未必。在我们遇见的人当中,身高和体格都吻合的人只有一位,而那个人……”

楼下传来一阵嘈杂刺耳的门铃声。

“听!”福尔摩斯说,“客人上门了,楼梯上响起脚步声,多么戏剧性的时候,真令我心痒难耐!推开那扇门的会是谁呢,华生?谁会推开那扇门?”

门开了。我们的客人站在门口,穿着光艳的晚礼服,罩着披风,头戴折叠帽。我难以置信地望着那张胡须刮得干干净净、好生眼熟的长脸。

“晚上好,阿尔夫·彼得斯先生,”福尔摩斯说,“或者我该称呼你——詹姆斯·卡普雷杰先生?”

我这才恍然大悟,只觉得天旋地转。

“我真得好好恭喜你,”福尔摩斯正色道,“你扮演那个被警察欺负的送奶工,可谓天衣无缝。我记得一八七六年在里加也发生过类似的案件,而且我还依稀忆起一八八八年一位詹姆斯·温迪班克先生的易容术。但此次事件颇有独特之处。除去浓密的八字胡就能彻底让一个男人改头换面,尤其是能令他看上去年轻许多,也许我会就此问题撰写一篇论文。一般人会通过蓄须来伪装,你则反其道而行之,是把胡须剃掉。”

我们的客人一身晚礼服,神色起伏不定,又显得智计多端,他那棕色的眼珠里光芒跃动,眼角的细微皱褶似有浅浅笑意。但他并没在微笑,而是一脸沮丧的愁容。

“多谢夸奖,”他的音调十分悦耳,颇有分寸,“福尔摩斯先生,当我坐在自己家门外那辆送奶车上、发觉你已识破我的全盘计划时,真是饱受煎熬。为什么你当时没有直接揭穿我?”

“我想先听听你的辩解,如果雷斯垂德在场,反而有诸多不便。”

詹姆斯·卡普雷杰咬着嘴唇。

“后来,”福尔摩斯说,“通过普里提牛奶公司很容易就查到你,然后我给你寄去一封措辞审慎的电报,请你到这里来。我拿了一张詹姆斯·卡普雷杰的照片,把胡须遮起来,你的雇主一眼就认出那就是阿尔弗雷德·彼得斯,六个月前应征了牛奶公司的职位,本周星期二星期三还请了两天假。

“昨天在这个房间里,你太太告诉我们,你史无前例地去阿姆斯特丹和巴黎出差长达六个月,星期二才‘返回’家中,这很可疑。再加上你对那把雨伞表现出的怪诞态度——你买下它的时候并不当回事,直到定下计划后才将其奉若珍宝——而且你匪夷所思地声称那把伞能要你的命,这都是为了欺瞒你太太而设下的骗局或者诈术。”

“先生,让我告诉你……”

“等一等。你剃掉八字胡,六个月以来扮演着送奶工的角色,我毫不怀疑你其实乐在其中。星期二你以詹姆斯·卡普雷杰的身份‘返回’家中。我已查明假发制造商克拉克法瑟先生为你提供了一副用真正头发制成的八字胡。在冬季昏暗的天色中,或是在煤气灯下,这已足以瞒过你太太,因为她对你漠不关心,而且我们也知道你们分房而睡。

“你有意给自己的行迹染上重重疑点。星期二夜里你自编自演了和一名子虚乌有的‘同案犯’隔窗密谈的戏码,意在逼迫你太太采取非常手段。而她的步调完全在你预料之中。

“雷斯垂德探长也许算不上心思细密的人。星期三晚上他的来访,令你获悉你依计消失之际,将有众多证人在场,而且你处境安全,可以行动。你将仆人们打发走,又给你太太下了药之后,离开了住处。

“今天早上,你没戴帽子,也没穿大衣,厚颜无耻地——不许笑,先生!——驾驶着送奶车径直来到自家门口,在黑沉沉的前门口上演一人二角的好戏。

“你从车上跳下来,以送奶工的身份走进前门。卡普雷杰先生的大衣、帽子、胡须早已备妥放在门后。戴上帽子、披上大衣、迅速粘上胡须,一连串动作只花了八秒钟,在那种场合,晨曦朦胧,远处的观察者只能对你惊鸿一瞥,这就足够了。

“然后你摇身变为富贵的钻石经纪人走出来,似乎想起遗漏了雨伞,又急忙折回屋里。你砰地关上门,在一瞬间将全套伪装丢到门后,雨伞早就搁在那儿了。接着你再度以送奶工的面目现身,至此两个男人擦身而过的假象便大功告成。

“虽然雷斯垂德探长真心相信他看到的是两个人,但门口光线太暗,不足以确证。可是我们也不能过分归咎于雷斯垂德,当他拦下送奶车,口口声声发誓见过你时,并非全然是在滥施权威。他确实见过你一次,只是他想不起是在什么地方了。

“我刚才说你没有同伙,严格说来是这样没错。但你肯定和名义上的合伙人莫提默·布朗先生分享了这个秘密,他今天早上出现就是为了将注意力引开,以免警察仔细盘查送奶工。很不走运,他的谨小慎微和忧心忡忡使他完全没帮上忙。

“你将假胡须放在门厅,这犯了个大错误。但如果藏在身上,也许在被警察搜身时就露馅了。这所谓的奇迹之所以能够奏效,有赖于你故意让你太太习惯你对那把雨伞毕恭毕敬的态度。而实际上,你如此重视那把雨伞,无非是因为少了它你的戏就演不下去了。”

夏洛克·福尔摩斯虽然用语简明,口吻平静,此时却长身而起,恍若一名瘦骨嶙峋的复仇者。

“现在,詹姆斯·卡普雷杰先生!”他说,“你的婚姻并不幸福,因而想离开你太太,这我或许可以理解。但你为什么不公开、合法地与她分手,而要大费周章策划这种消失仪式呢?”

我们的客人那白皙的脸庞顿时涨得通红。

“我也不想这样,”他脱口而出,“谁让格洛莉娅嫁给我的时候是有夫之妇呢!”

“你说什么?”

卡普雷杰先生扮了个鬼脸,霎时间他的鲜明个性纤毫毕现,可见如果他投身喜剧行当,定能大红大紫。

“喔,这很容易证明!她巴不得回到真正的丈夫身边——管他是谁;他的威名令人生畏——只怕格洛莉娅早就想甩了我,说不定还乐见我沦为阶下囚呢。但我生财有术,而那位上层人士懒于此道。格洛莉娅的精明自是众所周知。”

“老天,华生!”福尔摩斯低声道,“这并不太令人意外。这便是最后的一环。我不是说过那位女士对卡普雷杰这个夫姓过于在意吗?”

“我厌倦了她的冷若冰霜,厌倦了她的高高在上。现在我已年过不惑,只想平安度日,遨游书海。但是,先生,如果你坚持,我得承认,这确是下三烂的手段。”

“好吧!”福尔摩斯说,“我并非执行公务的警察,卡普雷杰先生……”

“我的姓氏甚至都不是卡普雷杰。是我那创办公司的叔父强加给我的。我的真名是菲利莫,詹姆斯·菲利莫。唔,我已将所有财产归入格洛莉娅名下,只除了那二十六颗价值连城、可以转手的钻石。我希望和这个该死的愚蠢姓氏一刀两断,以詹姆斯·菲利莫之名开始新生活。但我在一位侦探大师面前败下阵来,所以任凭你处置了。”

“不,不,”福尔摩斯和蔼地说,“你已铸成大错,可叹我竟未及时看出端倪。一辆送奶车不走商贩送货的入口,却直奔宅邸正门,岂非意味着我们的社交规矩彻底乱套?如果我能为你的新生助一臂之力……”

“如果你要帮助我?”我们的客人惊呼。

“那么,你绝不能使用真名,否则一定会有人洞察奥秘。基于必要的灵活变通,直至你寿终正寝之日,华生都将宣称你失踪一案仍悬而未决。你随便选择其他什么名字都可以,但詹姆斯·菲利莫先生绝不能再出现于这个世界上!”

“詹姆斯·菲利莫先生一案正是这些未解之谜的其中一起。他回自己家里去拿雨伞,从此这世上再也无人见过他。”

——摘自《雷神桥之谜》(《福尔摩斯探案集》之《新探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