欺诈师与空气男 恶作剧大师

我不明就里地愣在原地,突然涌出一股莫名的冒险欲望。我不想就这样与那一身黑衣的医学家道别。他那梅菲斯特般的风采举止深深地吸引了我。反正这段旅程本来就是始于东京车站,并没有目的,随心所欲想在哪儿下车就在哪儿下车了。我想索性在这里下车,跟踪那名充满神秘魅力的绅士。这是场冒险——这个想法太迷人了。

从车窗望去,梅菲斯特穿着黑色大衣,腋下夹着公事包,正从月台往检票口走去。我立刻走出车厢赶上去。

当时已是黄昏,四下一片幽暗,但我全然没有跟踪的经验,想不被对方察觉地尾随其后是一件相当困难的任务。

梅菲斯特没有搭车,而是从站前广场走向一条宽阔的马路。看来他的住所不会离得太远。

对方拐过街角,我也加快了脚步。然而当我拐过街角时,却看见梅菲斯特站在前方得意地笑着。

“你的跟踪技巧实在不高明,刚才我就发现了。我就住在附近,怎么样,要不要一起过来?”

我只能同样回他以微笑。

“好啊,我也想再和你多聊聊。”

“我明白,我明白,咱们一道走吧。”

就这样,我们一同在黑衣绅士似乎经常光顾的平价旅馆住了下来。

黑衣梅菲斯特其实根本不是什么医学家,他和我一样,不过是个闲人,只是远较我富裕。

他自称伊东链太郎。令人惊讶的是,我后来才知道他的小胡子和山羊胡,其实是非常精致的假胡须,只在乔装时用。入浴前他换上浴衣,笑呵呵地当着我的面取下那两撇假胡子,于是,他仿佛立刻变成了另一个人,嘴里也不再衔着刚才的黑绸绳了。

洗完澡后,我们对坐在矮桌前,为对方斟酒。

“野间先生,你知道所谓的恶作剧吧?我可是以恶作剧大师自居呢。”

野间是我的姓,我叫野间五郎。梅菲斯特第一次显现出他恶作剧大师的真面目。

“就是开玩笑的意思吧?”

“是的,但恶作剧可是一门不折不扣的艺术。我对这方面小有研究。欧美出版了许多知名恶作剧大师的传记。在日本,泷亭鲤丈的《八笑人》、梅亭金鵞的《七偏人》等,都是耳熟能详的恶作剧题材作品。但他们的恶作剧虽然规模够大,却缺乏创意。

“《膝栗毛》的作者十返舍一九也在小说中加入了恶作剧的素材,他本身就是个恶作剧大师。他留下遗言,说死后务必要将他火葬。他事先在自己的身体里藏了一些烟火,火葬的时候众人大吃了一惊呢。不过,有个美国人也做了同样的事,真是有意思。

“一个叫史凯拉克的小镇,有一名叫查尔斯·波特的富翁。他也留下遗言,交代别人他死后要在院子里生一堆篝火,将他收藏在卧室架子上一个写着‘秘密’的盒子原封不动地投进火里烧掉。

“这位波特先生有三个儿子,他们都继承了遗产,无法不兑现父亲的遗言。他们心想盒中可能隐藏着父亲毕生的重大秘密,所以依言没有开封,将它投进院子的火堆里,等着它燃尽,在现场见证的有他的三个儿子和律师。

“结果,火舌才舔舐到盒子就响起可怕的爆炸声,五光十色的美丽的烟火一齐飞上天空……恶作剧大师的心理,无论东西方都是相通的呢。”

“那么,你在火车上说的金壶也是恶作剧喽?其实那只是含在你嘴里的一条黑绸绳而已。”

“可不是,很幽默的小恶作剧对吧?不过老实说,这并不是我发明的。这是很多年以前,一位名为杰姆·莫兰的美国哲学家亲身践行过的,结果非常成功。

“莫兰是在飞机上实践这场恶作剧的。和他同乘那趟飞机的有许多大学足球队的队员,大学生当然发现了他嘴里含着的黑绳,窃窃私语了起来,不一会儿他们便抽起签,由抽中签的学生向莫兰发问。莫兰的回答就像我刚才说的一样。不过他说的大学是约翰霍普金斯大学。

“听到后的学生们就像你一样吃惊。莫兰说,这些学生来自各地,一想到他们回到故乡后,会将这桩妙事广为宣传,他就感到愉快至极。这就是恶作剧大师不为人知的乐趣。

“我曾在派对、火车上等不同的场合进行过几次金壶的恶作剧,但看见的人都只是好奇地不断瞟着我,没有谁上前询问。即使偶尔有人问起来,也不像今天的你这样打破砂锅问到底。你果然也具备恶作剧大师的资质,你喜欢魔术吧?”

“对,魔术也是我的爱好之一。”

“看吧?魔术,象棋诘棋、侦探小说都是你的最爱,我说得对不对?”

“是这样的,你也是吗?”

“是的,我也是。”

酒意催人,我们一下子就变得毫无隔阂,对彼此敞开了心扉。我预感到会和这个人成为朋友,甚至成为至交。对方似乎也有同感。

“话说回来,刚才的那本《论谋杀》也是魔术吗?”

“当然了。算是表演‘金壶’的前奏曲吧。我想你已经猜到了,其实我的手提包里装了两本一样的书。”

伊东链太郎把放在壁龛上的书包拿到跟前,取出两本装帧完全相同的《论谋杀》。一册是正常印刷,另一册所有的纸页上都是空白的。

“我和这家书店的老板是朋友。书店在正式印刷前,都会先制作一个装帧样本,然后装订上和正常印刷相同质量与页数的白纸,还包上真正的封面,来确认成品完成的模样。这本空白的书就是装帧样本,我把它要回来了。这不是特地请人做的,只是废物利用罢了。

“拆穿了其实没什么大不了,但津津有味地读一本什么字都没有的空白书,也是场颇令人愉悦的小恶作剧吧?当时座上的其他两人也吓了一跳呢。可他们是寻常人,似乎没有你这么强的好奇心。”

当天晚上我们同床共枕,一直聊到凌晨两点左右。可见我们谈得如何投缘。虽然详细经过后来我也记不太清楚了,不过我们聊了许多恶作剧相关的事。比如恶作剧与滑稽文学、侦探小说、魔术、象棋诘棋等的关系,并一一举出实例,聊得欲罢不能。

伊东还是个落语通,落语中也有许多恶作剧,他举了《复仇人》、《骗子村》、《骗子弥次郎》、《收款人》、《赏花报仇》、《旅店报仇》、《壶算》等实例(我是空气男,当然记不住这么多,我是一边参照摆在书桌上的相关书籍,一边写下来名称的。前面提到的滑稽小说家的名字和作品,还有伊东提到的专有名词,也是参考各种书籍和笔记写下的。空气男连写篇文章也要经历常人无法体会的艰辛)。

那真是令人兴致高昂的一晚,事后再想起来也回味无穷。那天晚上,我才真正见识到恶作剧的乐趣,立志也要成为一个像伊东那样出色的恶作剧大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