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引言

他,虽身处危急存亡,但英勇顽强;他,虽命悬千钧一发,但忠于信念,毫不气馁。在从容就义时,以轻蔑和懔然的目光注视着敌人——他被击败了,但不是被什么人而是被命运;他被杀害了,但没有被征服。最勇敢者往往是最不幸者。成仁比成功更值得羡慕。

——蒙田:《关于人吃人》

“苍蝇撼大象。”这是塞巴斯蒂安·卡斯特利奥在瑞士巴塞尔城驳斥加尔文原稿抄本上亲笔加添的字句。在刚读到这句话的时候,我们不免有些反感,倾向于把它当作过甚其词,那是人道主义者易犯的一种毛病。然而卡斯特利奥的话既非夸张,也非讽刺。这位勇猛的战士只不过想把他自己深切而不幸的信念明确地传达给他的朋友阿默贝奇,他坚信自己是在向一个庞然大物挑战,他公开指控加尔文在基督教改革运动中受狂热的教义所煽动,杀害了一个人,从而屠杀了良知的自由。

卡斯特利奥在这场危险的角逐中向加尔文提出挑战。他象武士那样以笔为戈。他意识到,对一个用物质的甲胄防护着的独裁者作纯精神的攻击,是徒劳无功的,所以他是为一个失败的事业在战斗。一个人,既手无寸铁又单枪匹马,怎么能指望战胜有成千上万的支持,又有全部国家力量装备着的加尔文呢?加尔文是一位组织艺术的大师,能够使全城全国(它的众多的市民迄今为止仍是自由人)转化为严格顺从的机器;能够扑灭独立思想,下令禁止思想自由而有利于他的全部教条。国家权力在他的至高无上的控制之下,各种权力机关——市行政会议和宗教法庭,大学和法院,金融和道德,教士和学校,巡捕和监狱,文字和言论,甚至最秘密的切切私语,都听任他摆布。他的教条已成为法律,任何人胆敢怀疑就要立刻受到教训——用压制讨论的辩论,用彻头彻尾精神暴虐的辩论,用监禁、流放或者火刑,这教训就是在日内瓦只有一条真理是完全正确的:加尔文即先知。

但是那邪恶的狂妄者的邪恶权力远远越过了日内瓦的城墙。瑞士联邦各城市把他当作它们政治上的主要伙伴:整个西方世界的新教徒委派这一“激烈的基督教徒”为他们的总司令;国王们和亲王们争相博取这一好斗的基督教教士的欢心。他已经在欧洲建立了一个教会组织,在权力上仅次于(如果是次于的话)罗马教皇所管辖的范围。在政治圈子里,如不让他知道,就什么也不可能发生,违抗他的意志的事情更是绝无仅有。冒犯这圣皮埃尔的传教士就跟冒犯皇帝和教皇同样地危险。

他的对手塞巴斯蒂安·卡斯特利奥,那孤芳自赏的理想家,怎么会以思想自由的名义,象对待其他的精神暴虐一样,拒绝效忠于加尔文呢!衡量这两个人可得到的物质力量,把其中一人比作一只苍蝇而另一人比作大象,并非夸张。卡斯特利奥是一个可有可无、微不足道、无足轻重的小人物,在公众中毫无影响。再者,他是一个穷学者,靠译书和担任家庭教师所入,不足以养活妻子儿女;他,一个在异国的难民,没有公民身分,甚至没有居住权;一个逃亡过两次以上的流亡者。在世界因盲信而疯狂的时代,人道主义者往往因没有力量而为争来斗去的狂热者所孤立。

多年来,这位伟大、谦逊而高尚的学者,生活在迫害和贫困的双重阴影之下,经常处在可怜的窘迫状态之中。但他在精神上是自由的,这是因为,他既不受宗教的束缚,也不受制于任何流行的狂热形式。直到加尔文杀害了塞维特斯,使他的良心受到了伤害,他才丢下了宁静的工作,代表受到污辱的人权,对独裁者进行攻击。他茕茕孑立,但这才证明他不愧是一个英雄。他的富有经验的敌手有一长列忠实的追随者(或者,即使不忠实却受到严厉的戒律的约束),而卡斯特利奥却不可能指望任何宗派的支持,不论是新教的还是天主教的。没有一个大人物,没有一个皇帝和国王庇护他,就象他们曾经庇护过路德和伊拉兹马斯那样。即使有几个朋友和知己,虽钦佩他的英勇,也只敢在私底下说几旬宽慰他的话而已。

当狂热的信徒追猎异教徒并对持不同政见者施以酷刑和火刑时,公开保卫一个胆敢信奉受迫害的事业的思想家,的确是有生命和身体危险的。卡斯特利奥所信奉的也绝非个别的情况。他否认那些身居高位的人,那些仅仅因为私人意见不同就有资格伤害任何人的人。在那些集体搞疯狂的时期(这一疯狂不时地折磨着世界),居然有这样一个人,胆敢使他的思想不受那种时髦的幻觉的影响;胆敢把谋害(这种谋害常假借为上帝的更大光荣的名义)按其真正的含义称之为屠杀。人道主义的情感迫使他高声疾呼,他说:“我不能再保持沉默了”,他就人对待人的残酷行为,发出绝望的呼吁,声震天穹。人类的懦怯胆小是如此的积重难返,以致于卡斯特利奥和象他那样公然反抗那些身居高位的人一样,也需要寻找几个(如果有的话)拥护者。在关键时刻,塞巴斯蒂安·卡斯特利奥却发现找不到支持他的人。他的全部所有,是那些作战好手都具有的那种特性,即在一个不知畏惧的灵魂里,有一颗坚强不屈的良心。

正是为了这个原因,塞巴斯蒂安·卡斯特利奥从一开始就知道他的战斗将是徒劳无功的,他知道这一点而恰恰因为这一点,他才毫不犹豫地追随了良心的召唤。他那圣洁的顽强精神使他这个“无名小卒”在人类解放的伟大战争中永远铭刻下英名。他有勇气坚决反对一个世界范围的恐怖统治,他对加尔文的长期斗争将永垂史册。此外,就问题的根本来说,这历史性的斗争超越了它所发生的那个时代时空的限制。那不是一些狭隘的、可下定义的神学观点上的争执,也不是有关塞维特斯其人的争论,甚至不是裁决自由派和正统派新教教义之间的争端。在这场战争中,存在着一个范围大得多并且是永恒的生死攸关的问题。这是我们的职责所驱使的。一场战争已经打响。它用这样或那样的名义、用这样或那样的方式反复不断地持续着。神学仅仅是一个附属的假面具罢了。其所以要戴上它是因为神学是十六世纪日内瓦(以及别处)的风尚。卡斯特利奥和加尔文两人进行的是一场虽看不见却是不可调和的战斗。我们可以把这场持久的斗争无论叫什么两极都可以:宗教宽容对不宽容,自主对监护,人道对盲信,个性对机械一致,良心对暴力。归根结底,上述名词对我们来说,表示一种必须由个人作出的发自内心的决定,即什么对我们更为重要:是人类还是政治;是精神气质还是理性概念;是个人还是社会。

每一个国家,每一个时代,每一个有思想的人,都不得不多次确定自由和权力间的界标。因为,如果缺乏权力,自由就会退化为放纵,混乱随之发生;另一方面,除非济以自由,权力就会成为暴政。在人的本性里深埋着一种渴望被社会吸收的神秘感情,根深蒂固也深藏着这样的信念:一定有可能发现某一种特定的宗教、国家或社会制度,它将明确地赐与人类以和平和秩序。陀斯妥也夫斯基在其《宗教法庭庭长》一文中,根据无情的逻辑,证明人多半是害怕天赋自由权的。事实上,大多数人在面对亟待解决的难题和生活所强加的责任时,出于惰性,渴望有一个明确而又普遍有效的、有秩序的世界性机构,省得他们去费心思索。 这种渴望有一个救世主,以求一劳永逸地解决行为之谜的心情,就成了清除先知们道路障碍的刺激因素。当一代人的理想失去激情之后,先知们的兴趣、他们鲜明的色彩就足以使某一个用强有力的理论配备起来的男子(或女子)绝对肯定地宣布:他,而且只有他,已经发现了新的和真正的准则,而极大多数人将有信心接受这第若干世的救世主。一种新的思想意识往往创造一种新型的理想主义,而这毫无疑义是形而上学意义的理想主义。无论谁,如能给予人们一种新的协调和纯洁的幻想,就立即能够激发人类最神圣的活力:自我牺牲和宗教狂热,成百万人象是中了邪一样准备投降,他们允许被蹂躏,甚至甘受强暴。这样的启示者或先知要求他们越多,他们越愿意奉献。自由,在昨天对他们好象还是最大的好事和快乐,而现在他们却愿意为了先知之故而将之抛弃掉。他们愿意毫不抗拒地追随这位领袖,实现默示的灵感“甘于奴役”。就这样,在整个历史进程中,人民只是为了希望保持团结一致,心甘情愿地让人在他们脖子上套上轭,并且还要亲吻那把枷锁强加于他们的手呢。

在我们这个古老、幼稚和机械的世界历史中,究竟是什么一次又一次地完成了如此启示性的奇迹,成为一种思想的力量——一种最无形的力量呢?有头脑的人只要认识及此就一定有所提高。我们倾向于对诱惑屈从而赞美这些世界范围里的骗子手们,他们成功地借助精神之力操纵着愚不可及的事务。那些理想主义者和空想家们一旦取得了胜利,几乎无一例外地立即被证明是恶劣的骗子手。权力促使他们攫取全世界的权力;胜利导致滥用胜利。这些征服者们,非但不庆幸自己已经劝服那么多的人接受他们特别讨厌的幻想;庆幸自己已经获得甘于为事业而生为事业而死的信徒,还利欲熏心地企图扩大权力。他们渴望把他们的教条强加于那些非自己宗派的人士。光是那些献媚者、仆从、灵魂奴隶、任何大运动的依附者,并不能使独裁者满足。除非那些自由人、绝无仅有的宗教独立派,也变成他的奉承者和奴仆。为了使他的教条世界化,他让政府勒石铭记:不墨守旧规即为犯罪。灾祸在于不断地加强宗教理论体系,伴之以政治理论体系。一旦建立了独裁政权,就使他们堕落蜕化为暴虐政治。但是,当一个教士或先知不再相信他所信仰的或讲授的内在力量,而去乞灵于用武力进行扩张,他就在向自由宣战了。不论支配思想是什么,一旦借助于恐怖统治作为工具,对不同的信仰强求一律,他所实行的就不复是理想主义而是野蛮行为了。即使是最纯洁的真理,当强加于持不同意见者时,就构成对圣灵的犯罪了。

这幽灵,这神灵,是一个神秘的要素。象空气一样,它摸不到看不到,但看来已所向无敌地进入了所有的观念和准则。它将性格暴虐的人误引入幻想,使他们以为能随心所欲地使这一幽灵顺从地处在瓶子里。但是每一压缩作用都因为相应的反压力而产生动态的反作用,当加以非常大的压力作用时,常会引起爆炸。因此,压制性措施往往导致反抗。聊可告慰的是,人类道德上的独立性,最终依然是破坏不了的。独裁统治现在不可能、将来也永远不可能在全世界推行一种宗教或一种哲学。因为这一幽灵常会从奴隶状态中逸出,拒绝按照事先规定的方式思想;拒绝在命令下成为肤浅和苟安;拒绝所强加的一致存在下来。试图把神圣的多样化的生存状态退化到一个共同的标准上,把人类专横地分为黑的和白的,好的和坏的,绵羊(指驯服者)和山羊(指胡闹者),真实信徒和异端,忠诚者和背叛者,这是何等的愚蠢、何等的枉费心机——这一切所根据的是一个“原则”,并以使用强硬手段为唯一的后盾。随时随地都会冒出独立自主的人,他们刚毅不屈地抵抗任何这种对人类自由的限制,成为所谓这样那样的予拒绝服役者”(为宗教原因)。任何时代都没有这样野蛮:任何暴政部没有这样系统化。但人民决心并有能力规避使大多数人屈服的高压统治,保卫他们确立个人信仰和真理的权利,反对权力狂者所宣称的“独一无二的真理”。

在十六世纪,虽然当时和现在一样,思想意识领域里的狂热行为十分猖獗,但仍有自由的和不受腐蚀的时代精神。从在那些日子里人道主义者留下来的著作看来,可以为黩武者的骚扰造成的极度痛苦提供证明。我们深为他们对“教条贩子”的憎恶所感动。那些贩子们在市场上叫卖:“我们教导的都是真的;我们不教导的都是假的。”作为开明的世界主义者,人道主义者被“改革者”的不人道吓坏了。在西方世界,自由思想的驰骋曾培养了对美好事物的信念。而现在,萨冯纳罗拉、加尔文和约翰·诺克斯之流,却想消灭美好的事物,并把全球转变为道德的神学院。他们口沫横溅地宣扬自己极端的正教经典。人道主义者以预言性的颖悟,早就远见到如此固执、如此自鸣得意的人会给欧洲带来灾难。在叫嚣中,武器的碰击声已铿锵可闻,已可大胆地预言:灾难性的战争正悄然来临。但是,人道主义者虽然知道真理,却不敢为真理斗争。世界上几乎所有的人都不是全才,因此,一个有眼光的人不一定是一个实干的人;而一个实干的人不一定是一个有眼光的人。这些悲天悯人的人道主义者互通使人感伤的和令人钦佩的信件,还关起书斋的门诉苦。但他们中间没有一个人公开去对抗基督教的敌人。伊拉兹马斯不时冒险射出几支冷箭;拉伯雷戴上小丑的帽子,穿上五颜六色的斑衣,用狂热的嘲笑作鞭答,蒙田,一个杰出的、聪明的哲学家,在他的随笔里,以雄辩的文笔议论时事。但他们中没有人企图以狠狠的一击,去制止不名誉的迫害和处决。他们由于老于世故而小心翼翼,他们说,圣人可以找到比驯疯狗更好的消遣。他们说,明哲之士的本分是闭户不出,否则他自己就会成为一个受害者。

然而,卡斯特利奥获得了不朽的人道主义者的名誉,因为他毫无畏惧地迎接他面临的灾难;他英勇地支持受迫害的同伴们的事业,而献出了他的生命。他虽然时刻受到盲信者的威胁,仍然冷静地、不带偏见地以托尔斯泰式的沉着,把信念象旗帜般升起。他坚信没有人应屈从于武力,只因为他们对宇宙的性质持有这样或那样的观点。他宣称,没有尘世的力量有资格对一个人的良心施加权威。因为他不是以宗派的名义发表这些议论,而是一种发自对人类不朽精神的表现。所以,他的思想,和他的许多言词一样,能够永不磨灭。人类普遍的和永恒的思想,一旦被一个艺术家塑造后,就能永远保持新发于硎的敏锐。一篇有助于促进世界统一的声明,将比分裂的、侵略的和教条主义的言论,流传得更为久远。这位被遗忘的杰出人物非凡的勇气,将成为后世的楷模,特别是在道德圈子里。卡斯特利奥蔑视神学家,把加尔文的受害者塞维特斯命名为“一个被谋杀的无辜者”,当驳斥加尔文的诡辩时,卡斯特利奥发出雷鸣般的声音:“把一个人活活烧死,不是保卫教条而只是杀死一个人”。在他的《为宗教宽容宣言》里(远在洛克、休姆、服尔泰之前,并比他们更为灿烂夺目),他一劳永逸地宣告了思想自由的权利——他知道自己是为了信念而冒生命危险的,读者切勿认为卡斯特利奥抗议审判谋杀米圭尔·塞维特斯可以和更著名的服尔泰抗议琼·卡拉斯案、左拉抗议特赖弗斯事件相提并论。这样的比较当然一点也不贬低卡斯特利奥行为上和道德上的崇高。但服尔泰为卡拉斯辩护的时代比较讲人道。而且,作为一个著名的作家,他可以指望得到国王们和亲王们的保护。同样,左拉有一支看不见的军队——全欧洲和全世界的钦佩做靠山。服尔泰和左拉无疑地是拿他们的名誉和安逸冒风险,但他们没有一个人是冒生命危险的。可那就是卡斯特利奥敢做的。他知道在他为人道的斗争中,他不幸的头脑要全神贯注于他生活着的、残酷的世纪所有的不人道。

塞巴斯蒂安·卡斯特利奥得为他的英雄主义付出十足的代价,罄其精力的代价。这位非暴力的辩护士希望只使用精神武器,却被野蛮的武力扼杀了。在这里,我们多次看到这样的一个人:他除道德上的正直以外,什么权力也没有,却同一个严密的组织孤军作战:那是几乎没有成功希望的。一种教条一旦控制了国家机关,国家就会成为镇压的工具,并迅即建立恐怖统治。任何言论,只要是向无限权力挑战的,都必须予以镇压,还要扼住那持异仪的言者和作者的脖子。加尔文从来不想严肃地回答卡斯特利奥的挑战,他压制后者对他的批评。卡斯特利奥的著作被审查删改,被禁止出版,而且一被发现就加以销毁。由于施加了政治影响,瑞士邻近的国家,在其境内禁止卡斯特利奥发表言论的自由。这样,一旦卡斯特利奥抗议和批评的力量遭到破坏,他就甚至不能报道对他采取的措施。加尔文的仆从诬蔑他,攻击他。这不是一场敌对双方势均力敌的斗争,而是一个被解除武装的人受到一群流氓残酷的迫害。加尔文控制了印刷、出版、布道讲台、教授讲座和宗教会议。卡斯特利奥受到追踪;窃听者偷听他的每一句话;他的书信受到拦截。这样一个百手巨人般的组织,能够轻而易举地打败那孤独的人道主义者。不是别的,只是由于卡斯特利奥过早的死亡,才使他免于流放或火刑。对于这些我们还会奇怪吗?凯旋而归的教条主义者和他的继任者,还肆无忌惮地对敌手的尸体泄愤报复。猜忌和卑鄙的毒骂在死后传播,象用生石灰销毁尸体一样,在他的名字上扬灰。这位孤独的人,不仅反抗加尔文的独裁,而且对精神事务进行独裁的基本准则也进行了抨击,却同狂热者所希望的那样,在人们的记忆里永远消失了。

这强有力激烈措施的最后一招,几乎获得了成功。卡斯特里奥不仅被解除武装、被抑制、在他有生之年被监禁,而且那伟大的人道主义者被有计划地迫害,使他在死后许多年之后几乎湮没无闻。时至今日,一个学者如果从来没听说过塞巴斯蒂安·卡斯特利奥之名,也不必汗颜。对他著作的审查制度,持续了几十年和几百年,学者们怎么会知道他呢?在加尔文势力范围所及,营业的印刷商没有人胆敢出版卡斯特利奥的书。当那些书终于出现时,要依靠它们来确立他作为先驱的声誉已经为时太迟了。当其时,已有人采纳了他的思想。他所发动的并为之倾跌的战役,已由尾随而来的其它旗手们继续进行。很多人,诸如乡巴佬汉普顿们和默默无闻的哑叭密尔顿们是注定在阴暗中生活、在黑暗中死去的。那些跟着卡斯特利奥脚步走的人们,收获和开辟他的声誉。在教科书里,我们依然会读到那些错误,说洛克和休姆是宗教宽容的倡导人。这一错误再三出现,不被人注意,就好象卡斯特利奥从来没有写过和出版过《论异端》一样。作者道德上的英勇被忘却了;他为塞维特斯的战斗被忘却了;他反对加尔文的战争(“苍蝇撼大象”)被忘却了;他的著作被忘却了——它们只零零星星地散在荷兰译本的选集中。我们在瑞士和荷兰的一些图书馆里找到了少量的原稿,了解到一些怀感激之心的学生们对卡斯特利奥的看法——这些就是这样一个人的全部“遗物”了。其人在当代几乎被一致公认为那个世纪最有学问的人,同时也是最高尚的人。对这被忘却了的战役,人们至今怀着极大的感激之情,并要求把不公正纠正过来。

历史没有时间作出公证。作为无私的编年史,它的任务是记载成功的人,但很少鉴定他们的道德价值。历史的目光只盯着胜利者而置被征服者于不顾。这些“无名小卒”被倾人遗忘的汪洋大海中,既无十字架又无花环记录他们徒劳的牺牲。但事实上,心地纯洁的人们所作的努力,不会被认为是无效或无结果的,道德上任何能量的花费,也不会在巨大的空间消失而不留下影响。那些生不逢辰的人们,虽然被击败了,但在实现一个永恒的理想上,已经预见了它的重要意义。因为,理想是一种没有人看得到的概念,只能通过人们的设想、人们的努力,并准备为理想而向着充满尘土的、通向死亡的道路行进的人们,才能在现实世界中加以实现。从精神上来作分析,“胜利”和“失败”这两个词都获得了新的意义。从此以后,我们一定要永远不停止去提醒整个世界:它眼里只有战胜者的丰碑,而我们人类真正的英雄,不是那些通过屠刀下的尸体才达到昙花一现统治的人们,而是那些没有抵抗力量、被优胜者暴力压倒的人们——正如卡斯特利奥在他为精神上的自由、为最后在地球上建立人道主义王国的斗争中,被加尔文所压倒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