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 七月六日 战争的恐怖实况

无论战争多可怕,仍然无法阻止人参加战争。这主要是由于人们对战争产生如下一个奇妙而含混的结论:人们既然容许这么可怕的事情存在,其背后或许隐藏着某种隐秘的不可避免的原因。这个结论往往导致原本善良的人忽略战争是人所制造出来,而误以为是世界必然存在的现象,他们并尽量去探求战争好的一面来为战争辩护。


本世纪末有不可避免的灾害等待着我们,人虽为此感到恐惧,思想的活动却因而停顿,然而我们不能不对此有所准备。最近二十年(不,也可以说最近四五十年)来,科学上的努力都在于研究破坏性的武器;由于这类武器的发明,战争也扩大其范围,变成民族与民族间的互相残杀。为达到杀人的目的,人们无端被激起对其他民族的憎恨。温和善良的人便接受杀人的命令,不知所以然地为领 土的扩张、贸易上的或殖民地的利害关系,而以野兽般的残暴行为与其他民族互相袭击。

人们明知自己这一去,妻子将单独留在故乡,孩子们将在饥饿中哭泣,他们仍然柔顺如羔羊般赴战场;他们完全被一些高声呐喊的谎言所蒙蔽,把战争当义务,甚至求神为流血事件祝福,他们便如此赴战场;他们更一边蹂躏自己播种的作物、燃烧自己建立的城市,一边高歌奏乐赴战场;尽管柔顺的人们拥有实力,尽管只要他们团结一致,他们必能以健全的思想取代野蛮的奸计,他们还是毫无踌躇地赴战场。

罗德


有位日俄战争的目击者如此描述当时的情形:“那真是个可怕的光景。甲板上到处是鲜血、肉片、无头的身体、掉落的手脚,充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最严重的是司令塔,榴弹在其上方爆炸,年轻的指挥官被炸得粉碎,只剩下一只紧握机器的手,另外跟他在一起的四名部下也有两个粉身碎骨,其他两人则负重伤。”

但这并不是全部情形。当时未受伤的则患脱疽或热病,他们对受伤的人亦无可如何。

脱疽或需要隔离的化脓性传染病,跟饥饿、火灾、荒芜、伤寒、天花等共同为战争写上可耻的一页。

这就是战争。然而约瑟·梅斯特仍以如下的话赞美战争:“人 的心因柔弱而失去弹性,而失去信仰,当人陷入伴随文明过剩而起的腐败堕落时,只有流血能让人复活!”

另外有一些官僚学者亦作同一论调。

然而成为战争牺牲品的不幸人们是有权利不赞成这种论调的;不幸的是他们并没有贯彻信念的勇气,一切邪恶便由此而产生。又因为他们缺少了解问题的能力,习惯于对自己生命构成威胁的事,幻想着不久的将来一切都会好转,因而让杀人行为继续存在。结果海底堆起无数喂虾蟹的死尸。

当炮弹将他们周遭的一切炸得粉碎的时候,他们还能乐观地认为这是为了唤醒因文明过剩而失去弹性的人心吗?或为了带给同时代人幸福吗?

加尔多恩


今日的战争比过去任何时代都可怕。那位巧妙战术家,天才杀人将军摩尔托克(Moltke),居然以如下一段非常奇妙的话来回答和平的代表者:

“战争是神圣的;它是神的制度,是世上神圣法则之一;它支持人类所有伟大、高贵的情感,如名誉、公平、德性、勇敢等。总而言之,战争可以把人从可厌的唯物主义拯救过来。”

于是四十万人聚集起来,日夜不停行进,不思考、不研究、不学习、不阅读,每个人开始腐败堕落,变成废物;睡在泥泞中,心 神不定,大家活得像家畜一般;他们在城里抢劫,在村里放火,人民遭杀害;遇到其他的人肉集团便开炮、突击,处处血肉横飞,死尸堆积如山;有些人则终身残废,最后死在异国陌生的旷野,而自己的双亲、妻子、儿女则饿死故乡——所有这一切居然被认为可以把人从可厌的唯物主义中拯救出来。

莫泊桑


论战争之害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关于这方面的事都已经被说尽了。现在所剩下的一件事就是:我们该从何做起?换句话说,就是不做我们认为不该做的事。


战争的存在本身可以证明其必然性的说法是不真实的——人类的良心如此告诉人。它并告诉人战争是不该存在的。


莫泊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