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回 阿祖那 一怒调大军 王玄策 勇战败象兵

在赫罗赫达败战的消息让曲女城内骚然不安。

“战死者三千有余,溺死者一万有余,幸存者四处逃散。”

四散的士兵大多负伤,身上带着血水及泥水逃回曲女城。他们详细口述惨败的情况,消息很快就像飞鸟般传遍王宫内外。

“打从一开始就应该派象军出战,就是因为你舍不得耗费兵力,才会输给不该输的敌人,真是可耻!会这样都是因为你欠缺身为王者该有的器量!”

阿祖那的妃子在曲女城内不满地怒骂。

在玉座上的阿祖那坐立不安,表情一会儿因为愤怒涨得通红,一会儿又因为不安与狼狈而显得苍白。三万大军在恒河河畔的旷野惨败给为数不到一万的军队,他怎么想都觉得难以置信。

阿祖那有妻小,当然妻小也有其姓名,只是史料上没有记载,只有写着“妻与子”或“王妃与王子”。这位悍妻,或说是悍妃吧,对夫君的责备似乎没完没了。

“总之这次你一定要亲自率领象军出征,兵力应该还有个五万十万吧?”

“还有七、八万。朕会亲自出阵一次消灭他们,你不用罗唆。”

阿祖那走出王宫,继续坐在玉座也只会受到王妃数落,让耳朵跟心灵徒增疲劳。他脱下绢与宝石制成的宫廷袍,换上王者的军装,黄金的头盔饰有五根孔雀羽毛,铠甲四处点缀着红宝石与蓝宝石,绢制的斗篷上绣有金线的刺绣,剑鞘上镶有钻石。

他前往军营召集将领,确认可动员的兵力后,严令全军在两日内于曲女城集合,并且调集在赫罗赫达战败的残兵,将他们重新编成为部队,并且报告上次与敌军的战况。负伤累累,心生胆怯的士兵说道:

“原本以为敌军兵力不到一万,但其实数量在那之上。我军虽然堂堂正正与之战斗,可是对方却使用卑鄙的战术欺骗我们,将我们诱骗到河岸,实在是太下流了……”

士兵尽说些偏袒自己的理由,没有任何参考价值。当阿祖那不知如何是好时,附近的领主送来一份文件,那是唐使发送给领主檄文的部分内容。

檄文以梵文记载在绢布上,内容大致如下:

“大唐国正使王玄策奉敕命宣告天竺诸国王侯,帝那伏帝国国王阿祖那暴虐愚昧,杀害原主戒日王夺取大权,背信灭伦,伤害先王恩泽权威甚深,并将大唐国使强押入狱,目中毫无礼法,此种行为实为天竺史上首见……”

文中将阿祖那视为杀害戒日王的犯人,并且强烈谴责他将使节团押入监狱的行为。阿祖那皱眉并用舌头舔了一下上唇,紧张地继续阅读文件。

“……还望一起举兵讨伐此天理不容的罪人。吾人衷心期待可于十天后在赫罗赫达会盟诸王侯,集各军旗帜与军队堂堂正正诛杀孽贼。大唐贞观二十一年十一月,大唐国正使王玄策上。”

阿祖那破口大骂并企图撕裂檄文,可是却撕不破,于是他将檄文丢在地上用脚践踏。

一再讨论也没有斩获,阿祖那只好再回到王宫。他还没坐上玉座,王妃就带同儿子上前逼问,手里还拿着肮脏的檄文,不知是王妃的哪位亲信将檄文交给了她。

“夫君,你读过这篇无礼的文件了吗?”

“读过了。”

“你想怎么办?”

“这篇檄文写的是谎言,朕没有杀害戒日王,可能是婆罗门众下的手,而且朕也没有唆使他们,只是趁戒日王逝世篡位而……”

“你跟妾身解释这些干什么。”

王妃不予理会地说道。

“重点是后半的内容。唐使召集天竺各国王侯,打算聚集兵力啊。”

“他们不会成功的。”

“你怎么这么肯定?难道你觉得你比较有人望吗?”

阿祖那不悦地望向别处,王妃则不管丈夫的反应继续说道:

“再这样下去,十天内天竺各国的军队就会齐聚一堂,到时你打算怎么应对大军?”

“朕会想办法。”

“你到底想怎么做?”

“朕会在十天内击败唐使的军队。这样一来,天竺各国的人马就会在结集前四散离开,这个答案你满意了吧?”

阿祖那转回视线瞪视王妃说道,只见王妃嗤鼻一笑回答:

“你对妾身发脾气做什么?只要不打倒唐使,你的权威就不会恢复。”

这时有人插话。

“父皇,母后,请等一下。”

说话者是阿祖那的儿子。

“儿臣有一点很不明白。”

“像你这么聪明的孩子,有什么事不明白呢?说看看。”

“好的。写这篇檄文的人是大唐国正使吧?”

“对方是这么自称的。”

“那现在在狱中的唐使是谁呢?在狱中应该没办法写檄文吧?”

被儿子注视的阿祖那突然若有所悟,他这时终于想起王玄廓的事。

“那、那个家伙!难道他伪装成唐使欺骗我吗?”

阿祖那的妃子看着从玉座站起的丈夫大骂:

“小孩都会察觉的事,你竟然一直都没有发觉吗!你以为这么糊涂可以称霸天竺吗!?”

“你、你也没有察觉啊。”

“天啊,你想把过错推到别人身上吗……你这个人就是……”

阿祖那极力安抚火冒三丈的妃子说道:

“先将原本在监狱的唐使找来。不,是那个自称唐使的人,不能放任他这样下去。朕要拷问他,然后处以车裂之刑,帮他求饶的老婆罗门也同罪,快去他们的居所把两人抓来!”

二十位士兵带着刀枪袭向那罗延娑婆寐的居室,却无功而返,据他们表示,老婆罗门和中国人已经消失无踪了。

“可恶,那就把将狱内的唐人都给朕杀了!将他们从城墙上推下去,不,把他们放进虎槛里!”

阿祖那怒吼,可是儿子安抚父亲说道:

“父皇,请不要生气。如果形式太过残忍的话,会失去人望的。”

“小孩子少废话!”

“夫君,你敢不听这孩子的要求……”

“……不,不是的,我不是这个意思。”

“监狱内的人随时都能杀,让他们活下来还可当作人质利用,没有必要急于一时动手。你不如快点聚集兵力赶紧出阵,吃了败仗却不准备复仇战的话,士兵跟民众都会看不起你的!”

“朕明白,朕明白,你不要再说了。”

对阿祖那来说,最艰难的问题可能不是治理王国,而是统御王妃吧。阿祖那的儿子同情地看着无力的父亲。

“拜托你静一静,朕已经够忙了。”

阿祖那一定很想这么说。其实不论对内对外,他都做了许多准备。

对内,他将戒日王的所有亲族都幽禁在其住宅,使其无法联络组织对抗势力,最具人望的王妹兰杰秀莉也是因此遭到软禁,此外他与婆罗门教交涉,保证会排斥佛教,并且庇护婆罗门教,拉拢他们加入己方,并且将戒日王的半数财宝全部分给将军与士兵,藉以拉拢军心,另外半数则是他私吞了。

对外,他派出使者拜访对戒日王或佛教抱持反感的诸国王侯,请他们理解阿祖那即位一事,并且故意夸张地述说佛教势力复活的危险性。

不过这个方法并没有显着成效,因为就算诸国王候对戒日王和佛教反感,也不代表他们就会支持阿祖那。

“阿祖那到底是谁啊?帝那伏帝国的国王?这国家的名字听都没听过。”

“竟敢自称是戒日王的后继者,还真是厚脸皮。为什么我们这些名门王候要屈膝在一步登天的小国之下?”

“反正我们没必要急着跟他交好,先看看情况再说吧。”

王侯大概都是这样的想法,他们既没有派遣使者拜访阿祖那,也没有明显的拒绝,只是静观其变。

阿祖那为了要确立权威,有必要展示实力给天竺各国王侯见识。他不能随意发起战争,但是如果能够迅速击败来袭的尼泊尔军和吐蕃军,就可以达成目的,然而如今因为军队大败,所以他非得挽回局面不可,就算王妃不强迫,他迟早也是要亲自出阵。

于是阿祖那紧急召集曲女城内外的士兵,开始为出阵做准备。

至于消失的王玄廓和老婆罗门到哪儿去了?这个谜团留到下回解说,先来看看曲女城内民众的情况。

王妹殿下兰杰秀莉的侍女雅斯米娜在城内四处奔走收集情报,原本监视住宅的士兵大多因为阿祖那的召集而离开,因此没有人阻止她。

“王妹殿下,您听说了吗?阿祖那那家伙因为己军惨败而吓得屁滚尿流呢,真是活该!”

失明的女主人则温和地告诫少女:

“雅斯米娜,有很多士兵因此丧生!不要太高兴,那些士兵也是有家人的。”

“是的,王妹殿下。”

雅斯米娜用奇怪的表情合掌,然后又立刻兴奋地说:

“可是佛祖会拯救那些士兵吧?但是受到阿祖那虐待的曲女城百姓,眼下就只能请唐使救援了,所以我们现在要为他们加油打气。”

“真是伤脑筋的女孩啊,那就随你高兴吧。妾身也希望所救的两位唐使能够顺利达成目的。”

接着雅斯米娜说出不可思议的事。

“王妹殿下,关于这件事,在赫罗赫达大胜的唐使就是您所见过的那位中国人吗?”

“你说什么傻话啊。当然是那两人,还会有其他人吗?”

“话是没错,可是老实说我对他们俩不抱期待,因为如果他们就此逃走也不会有人责备他们,这让我印象改观了呢。可以徒手逃狱,然后再回来击败三万大军,真是了不起。”

雅斯米娜紧握双拳继续说道:

“我们一定也有徒手就能做到的事,想要拯救曲女城,不能只靠他们对不对?我也要尽一份力!”

雅斯米娜似乎有什么计划,她为失明的女主人泡好茶后,再度跑出屋外。

阿祖那编好八万大军之后,将其中一万留守曲女城,亲自率领剩余七万兵力出征,其中军马一万两千匹,战象两千头,虽然阵仗不及戒日王的全盛时期,却也是颇为威风的大军。

刀枪随着日光闪耀,大批旗帜如同天上云朵,又如恒河水流般自曲女城城门流出。

这个消息很快就穿过荒野传至王玄策耳中。

“看来第一步成功了。”

听王玄策这么说,蒋师仁志得意满地拍手回答:

“阿祖那这家伙完全中了正使的计!竟然这么快就跑出城了。”

是的,檄文正是王玄策对阿祖那设下的圈套,目的就是要让阿祖那在准备不足的情况下进行决战。

如果过去臣服于戒日王的天竺各国王侯,在读过王玄策发出的檄文之后愿意派出援兵,那当然是再好不过。可是在十天内能够募集到多少兵力?以及兵的素质如何?这些都是未知数,在没有保证的情况下,实在不能全盘寄望援军到来。

“十天后,天竺各国军队会齐聚一堂为戒日王复仇。在大军结集之前,无论如何一定要先打败唐使不可,这样一来只能采取短期决战。”

王玄策的目的就是要让阿祖那有此想法,如果对方在天竺最易守难攻的曲女城采取守城,与王玄策长期抗战,那他就无计可施。因为尼泊尔士兵与吐蕃兵不可能一直留在异乡,迟早会开始想要回国,同时,要收集足够粮草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而就算天竺各国王侯真的派出援兵,也不一定肯一直听王玄策的指挥。

天竺各国的王侯说好听是独立不羁,说难听就是欠缺协调性,根本是一盘散沙。伟大的戒日王是靠着实力与人望才能够勉强将其统一,可是王玄策并非戒日王,也根本就不是天竺人。

只要攻城失败个一、两次,一定就会有王侯心生不满离去,到时好不容易聚集在此,准备替戒日王复仇的大军也会变得四分五裂,如果这时再遭到阿祖那的攻击,很可能就会全军覆没,所以绝对不能让阿祖那打长期战。

不过所谓的策略就是有利必有弊,王玄策不是没有考量阿祖那的儿子所发现的破绽,但是在苦思之后,他觉得还是只能信任族弟王玄廓的才干,决定全力放手一搏。

“二弟不是随随便便就会被杀掉的男人,相信他一定会设法笼络阿祖那,保护士兵的安全。”

王玄策没有神力,因此无法得知曲女城内的状况,只能相信族弟,然后尽自己的全力战斗,否则就算王玄廓再有才干,只要王玄策败给阿祖那,一切都还是一场空。

“上回在白天战斗获胜,可是这回要面对的敌人更多,正面战斗只会一败涂地吧。”

“要发动奇袭吗?”

“只能这样,首先我们要引诱敌人前往对我们有利的地区。”

上回在赫罗赫达的战斗是背着河川作战,这次阿祖那会率领自豪的象军出阵,王玄策希望至少能够隔着河川与其对峙。

王玄策必须要装出打长期战的样子让阿祖那焦急,其实真正打起长期战不利的会是王玄策,然而他不能让对方察觉这点。

王玄策在恒河河畔布阵,而恒河大多都是从西向东流,不过当然也有川形弯曲处,王玄策就在大幅弯曲的西方河岸架设栅栏,等待阿祖那攻来。

此地名称叫做“茶鑄和罗”,是位在平原的中心地区,可是河岸一带有森林也有湿地,王玄策必须尽可能利用这些地形作战,他从附近村落购入各种所需物品。

匆忙做好准备之后,担任斥候的尼泊尔骑兵从下游方向骑马飞奔而来。

“敌军来袭了,敌军来袭!”

王玄策从马上观察对岸。

只见褐色尘土飞扬,其中无数巨大黑影不断挪动,一列排开宛若移动的万里长城,并且传来阵阵厚重的地鸣,有时还会听到如远雷般的生物咆哮。

这就是篡位者阿祖那自豪的象军——战象部队。

“所谓百闻不如一见就是指这回事啊。”

蒋师仁感叹道。

“要怎么跟他们作战?我一点概念也没有。”

“孙子跟吴子都没有写下如何与象军作战,只能自己绞尽脑汁思考,不过我想参考刘卢公的贵重经验。”

刘卢公指的是隋朝大将军、罐州道行军总管、上柱国、卢国公刘方。如同前述,他曾在隋炀帝掌政时于南方击败象军,立下战功。

《隨书·刘方列传》记载如下:

“既渡江,行三十里,贼乘巨象,四面而至。方以弩射象,象中创,韧蹂其阵,王师力战,贼奔于栅,因攻破之,俘馘万计。”

要是能记载得更详细就好了,不过至少重点都有记录到。其实在当时要战胜强大的象军之方法只有一种,而刘方就是用了这个方法。

使用比弓更强力的弩或是投枪集中攻击象使其受伤,象就会狂乱四处奔走,不分敌我彻底践踏,双角王也曾一度使用这种方法大败古代天竺的象军。

当然阿祖那有为象做好防御准备,每只象都有装上象铠,这是用严密的铁锁与铁板所编织而成的铠甲,可将弓箭弹开,就算从远处投枪,也无法伤到象分毫。

“一般的小伎俩根本无法击破这座移动要塞。在他们想出对策前,我会先将他们全部踏扁。”

格外巨大的象在背上设有的指挥座,阿祖那信心十足地坐在上头。

虽然象的体格硕大,其实是温驯和顺的动物,象是受到人类驱使,才会上战场作战,罪恶根源是人。然而话虽如此,在战场上就算说这种话,也只会落得话还没说完就被踏扁的命运,马匹亦是如此,这些动物的生死命运完全随人类方便,非常悲情。

象排列成城墙,刀枪竖立如林,阿祖那目中无人地在其中行进,象每踏出强而有力的一步,阿祖那的信心就更深。“赫罗赫达一战之所以会惨败,都是因为将领太过无能,由我亲自率领大军是不可能输的。”他这么想着,表情也随之充满自信。

“敌军在对岸布阵。”

(插图8)

阿祖那听过报告,手放在额头处远观对岸。

“那些家伙打算拖延时间等诸国王侯集结!我们要立刻发动攻击,不能让他们得逞,看来他们只有破烂的栅栏做掩护而已。”

阿祖那相当心急,尽管他有两千头战象,可是两千头的象就必须要吃掉两千头份的饲料,其数量足以和五万位士兵相比,对军队来说是一笔不小的负担。

戒日王在全盛时期拥有六万头战象,天竺全土并不只是畏惧他的战象数量,更畏惧他足以饲养六万头战象的国力,因此各国王侯才甘愿俯首称臣。目前数量虽然只有两千头,但是其他王侯却无人有千头以上的战象,因此阿祖那会极具自信也是无可厚非。

“现在他们背对太阳,而且又快日落了。晚上渡河太过危险,就等明天早上全面攻击吧。”

阿祖那只能接受将领们的意见。己军兵力七万,敌军只有一万,只要冷静作战就不可能会战败。

“好,就这么办。不过在开战之前,先吓吓他们吧。”

阿祖那的嘴角露出微笑,对将领下了某个指示。

王玄策将马骑到蒋师仁马旁,然后观察对岸天竺军的状况,不一会儿,骑着马的拉德那和徒步的论仲赞也过来并排在其左右。

突然傍晚的天空开始鸣叫,整座天空仿佛化为巨大的乐器,犹如数以万计的战鼓一同响起,又有如百道雷鸣落下,士兵仰天捣住耳朵,马匹无法掩耳,只能慌张地左右奔跑。

“那是什么声音……”

蒋师仁喊道。

“是象!数千头象一同在咆哮!”

王玄策也喊叫回应,不这么做根本无法交谈。

象群的咆哮暂时停止,可是在残响还没结束前,又开始第二次,地轴仿佛在摇动,惊慌失措的马匹有半数站着不动,有半数如同发狂似地乱冲,或是只用后肢站立。

“拉德那将军,天竺军进攻了吗?”

拉德那脸色略显苍白,摇摇头回答王玄策的疑问。

“不,他们看起来没有动作。”

“你确定?”

“我确定。他们搭起帐篷,整理阵列,似乎是要准备扎营过夜。”

“那么刚刚的声音只是在示威吗?”

王玄策感到意外,半信半疑地观察对岸,确定拉德那的报告无误之后,他微微侧头说道:

“真愚蠢。倘若他们方才让战象打头阵,全军一口气突击,不到日落就可以将我们歼灭了。如果我是敌军总帅,一定会这么做。”

“恐怕是因为将近天黑,担心渡河危险吧。”

“那种事根本不算问题。”

如果在敌军面前强行渡河,那么天竺军势必会有所损害。不过如果王玄策军的马匹看到大群战象掩盖河面冲来,一定会吓得魂不附体且不听士兵的命令,四处狂奔冲撞己军的阵营,使己军溃不成军。

论仲赞问道:

“敌人率领大军前来,想必是要从正面击溃我们,正使阁下打算如何作战呢?”

“开始起风了,这对我们来说是个好机会,先确定风的吹动方向,然后从上风处发动奇袭吧。”

论仲赞皱起眉头,他的实战经验较王玄策丰富许多。

“小将不熟悉中国的兵法,可是小将至少明白,要发动奇袭最好是要在下风处。”

论仲赞所言甚是,若从上风处发动奇袭,己军的声音就会随风传递出去,使敌军容易防范。

可是王玄策却有不同的意见。

“中国的兵法也是如此记载,可是这里是天竺,阿祖那军有数千头战象,如果我们从下风处进攻,上风处就会传来象的体味,使我军的马匹心生畏惧而动弹不得,这样一来别说是奇袭,根本只能坐以待毙。”

“原来如此。”

论仲赞表示认同,刚刚象群的咆哮已经让他充分见识到马有多么恐惧。

“天一亮,天竺军就会背对旭日渡河袭来,到时他们会有压倒性的优势。”

王玄策从马上转头回望,火红的太阳一边烧灼天空,一边沉向西方的地平线,风势则渐渐转强仿佛与其相互呼应。王玄策头盔上的饰物受到天竺的热风吹抚,他若无其事地对蒋师仁说道:

“今晚就要分出胜负。”

那光景仿佛是天竺神话的众神对地上投下了数千数万的红宝石。

恒河化为巨大的白色河龙,将漆黑的大地一分为二,河岸的一方有数以万计的炽烈火炬在燃烧,七万有余的天竺军在全阵营四处点燃火把,藉以夸示己军的势力。

虽然七万兵力说出口只是一句话,但是在当时,世上又有几个都市的人口可以高达七万以上呢?眼前天竺军的阵势就宛若让恒河河畔的大平原出现了一座大都市,炽热的火炬照亮夜空,人畜的吵杂声乘风而去,就算是在距离一日行程外的村落,村人也不禁走到屋外仰望夜空,不安地紧抱自己的子女。

天竺军的大阵仗比谁都更让阿祖那高亢,他认为自己坐拥如此大军与无敌的象军部队,一定不可能败给来路不明的尼泊尔军与吐蕃军。

阿祖那企图在天亮的同时渡河发动总攻击,让敌兵血染恒河,他在内心描绘大杀四方的光景,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风势转强了。大家要小心失火,先用水桶蓄水。”

阿祖那下达此命令,不过他没有派出斥侯警戒对手,只叫负责哨戒的士兵站在阵营四周,让其他士兵用餐。他相信敌军正在河川对岸畏缩等死,自己则和将军们召开宴会,喝得酪酊大醉。

接着当深夜已过、黎明破晓之前,强忍睡意的天竺兵拿着长枪警卫阵营周遭,他首先感觉到地面的振动。

近似于太鼓响声的声音从黑暗中逐渐逼近,无数的红点浮在半空中并急速扩散开来,天竺兵看清红点的真正面貌后,不禁大喊出声:

“是牛啊!”

数百头牛在尾巴被绑上点燃的火把,正嘴角冒泡地疯狂冲向天竺军阵营。

这是火牛计。

此计在中国虽然广为人知,实际使用的例子却相当少,而且牛在天竺又被视为神圣不可侵犯的圣兽,在牛身绑火把让其狂奔的行为完全超乎天竺士兵的想像,与其说这是出其不意,倒不如说是缺德的战法。

天竺士兵大吃一惊,然而又不敢伤害牛只,只能向左或向右逃窜,只见四处的栅栏被牛撞飞,帐篷倒塌下来。

接着天竺士兵的头上降下火雨,在河川对岸的尼泊尔兵与吐蕃兵射出了大量火箭。

眼前情况就如同王玄策年少时,在洛阳看到那令人恐惧又美丽的光景,宛若深红与黄金色的砂撒在涂满黑色的画布上,惊醒的将领与士兵一片混乱,有人急忙穿上铠甲,有人错拿别人的大刀出击。

“冷静,不要慌张!先灭火啊!”

阿祖那大声斥责,但是他自己也只能勉强穿上铠甲,来不及戴上头盔,中箭的天竺士兵倒在他的眼前。敌军射下的箭一半是火箭,一半则是黑羽箭,黑色与红色、闇黑与火焰交互射来,即使避开火箭,也会被黑羽箭射杀。

火箭燃烧帐篷、火炎朝夜空伸展、火牛的疯狂奔驰越来越激烈,天竺兵遭火牛牛蹄践踏撞飞,血溅当场。

震耳欲聋的咆哮声掩盖过黑暗与火焰,大地开始摇晃,树林发出声响,混乱与骚动造成战象不安,终于令它们开始暴动。

发狂的牛只用躯体冲撞战象后翻倒,牛尾上的火焰焚烧战象的四肢,导致战象受惊奔出。担任驯象师的士兵急忙拉住锁链意图制止,然而那只是徒劳无功,此举反而会遭战象拖行,这时火牛又冲来践踏悲惨的士兵。

天竺军全阵营陷入火海,牛、马、象、人互向冲撞狂奔,让场面越来越混乱。象群一边用巨大的身躯撞击彼此,一边冲向河边,水面因此激起即使在夜晚也清楚可见的白色飞沬。

灼伤的数千头战象在深夜里接二连三摔落河内,这种光景、这种声响、这种战场的味道对恒河沿岸的居民来说都是头一遭的体验。

南国的星宿在夜空乱舞,下方是浩瀚无际的恒河河水,河内又黑又暗且深不见底,深红及黄金火焰化为无数个大小不一的光点,散落在河川各处并持续燃烧,战象被火海笼罩,它们痛苦的咆哮声响彻天地,并且狼狈地跑入水中灭火,象兵从战象的背上摔入河内、在空中画出圆弧形。数千头象与数万位士兵激起大小不同的水花,导至战场上惨叫声与水声交错。

身上装备象铠的战象因为铠甲的重量开始下沉,战象无法浮起,只能将长鼻伸出水面呼吸,但是最后还是精疲力尽,鼻子也沉入浊流,这是非常恐怖且悲惨的景象,可是在黑暗与火焰的交错中,没有人确实目睹这一幕。脱去象铠的战象则拼死游泳,令浮在附近的人与马卷入漩涡之中。

王玄策到底施了何种奇计?

王玄策在日落且阵营点燃营火之后开始调度军队,他留下七千头马与三百位士兵,率领近八千名士兵徒步移动,他们在夜空下屏息静气,蹑手蹑脚地朝上游移动了约一刻钟,那里停有百艘小舟,全军分乘小舟渡河。

夜间渡河虽然危险,不过王玄策在白天就已经先做好准备,在天竺军抵达之前,他们先放好三根横跨两岸的巨大绳索,绳索的中央部分沉进河里,夜晚众人将绳索拉至水面上,然后让乘坐小舟的士兵用手抓住绳索,以攀绳索的形式过河。

王玄策是从吐蕃人越过峡谷的方法构思出这战法,而且此地即使是上游,却因为恒河在途中弯曲,所以就算是在白天也很难从下游看见上游的状况。

如此一来,全军在不到半刻钟的时间内,不伤一兵二华顺利地在夜晚渡过河川,他们顺着恒河前进约一刻钟后抵达河岸旁的森林,那里藏有五百头牛。

就这样,火牛计顺利到连己军都为之感动的地步。

可是王玄策的作战内容尚不只如此,徒步逼近天竺军阵营的七千六百位尼泊尔军与吐蕃军士兵,抓准时机一口气突击。

“别输给尼泊尔军啊!”

论仲赞举刀喊叫,一旁的拉德那也跟着举起长枪大叫:

“上啊!如果功劳被吐蕃军夺走,那可是我们永生永世的耻辱!”

两军如同竞赛般地屠杀天竺军。

天竺军的苦难在此达到巅峰,他们无法好好与敌人作战,只能任人用刀枪斩击刺杀,就算拔腿逃跑,也会遭到牛马践踏或踢击,然后被火焰烧尽,溺毙于河中。

据说这一晚有近两百位天竺军的将军遭到杀害,他们的首级没有被取下,而是左耳被割走。士兵没有空闲一一砍下他们的首级,因此会将所杀对手的耳朵砍下收入怀中,再继续面对下一位敌人,耳朵较首级来得轻小,又方便携带,虽然士兵的行为残忍,但是耳朵对他们来说是赌命战斗的成果证明。

蒋师仁挥舞大刀砍杀左右的天竺兵,不落于吐蕃兵和尼泊尔兵之后。

他的强悍虽然不能与鄂国公卫迟敬德相比,不过鄂国公应该会愿意与蒋师仁单挑吧。

蒋师仁在历史上等同无名,只有在王玄策第二次前往天竺时有被记名于正史,他的存在在这之前与之后,都一直埋没在历史内,可是从其在天竺的作战英姿来看,他说不定原本是位武官。正使选择王玄策,副使选择蒋师仁也可说是朝廷在人事上的巧妙安排,再者,从此处也可以看出,全盛时期的大唐帝国确实是人才济济。

蒋师仁打倒十数位敌人,浑身是血地寻找阿祖那。想要在混乱中找到阿祖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然而或许是老天保佑,在蒋师仁眼前由左至右骑马横越的数位敌将中,就有想忘也忘不了的仇人阿祖那的身影。

“找到你了!我要用这双手折断你的脖子,休想逃!”

蒋师仁抓住一匹无人骑乘而正在四处徘徊的马,然后跳上马身追逐阿祖那。东方的地平线突然闪过一道白光,天已经亮了。

遭到蒋师仁追逐的阿祖那命运如何?详情将在下回故事说明,还请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