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回 恒河河畔生擒篡王 曲女城内庆贺胜利

败将阿祖那在自傲的象军溃灭之后,打算单骑逃离战场。

阿祖那奔驰了一会儿,从马背上回头望。其实他要是不回头就好了,因为蒋师仁的恐怖表情宛若命令恶人下地狱的阎罗王。

阿祖那狼狈地想要拔出腰际的刀,以致于马的速度稍微减慢,然而这举动让他后悔不已,紧追在后的蒋师仁大喝一声,从马背上伸出双手捉住阿祖那的后背。

两人纠缠着一同摔到地上,所幸土地柔软,所以翻滚两三次之后就可以立刻爬起。阿祖那转过身体打算捡起掉在地上的刀,这时蒋师仁跳上前。

阿祖那盘起的发型称作螺发,外观呈现漩涡形,蒋师仁抓住他的头发将其拉倒,阿祖那盘起的发型被拉开,发丝像大乌鸦的羽翼般四散,此时蒋师仁已经握紧右拳,准备殴打阿祖那。

蒋师仁挥拳击打阿祖那的颜面,阿祖那喷出鼻血,顿时头昏脑胀,接着蒋师仁又打了一拳、两拳。

“可恶,去死吧!”

阿祖那一边喘气一边握拳回击,但是他的动作太过迟钝,蒋师仁轻易躲过阿祖那的反击,然后他的铁拳化为雨点落在阿祖那的脸颊、下颚与眉间。

“别以为这样就结束了!”

蒋师仁骑在不支倒地的阿祖那身上,用左手捉住他的衣襟反覆殴打他。

“我要让你感受那些无辜被杀士兵的遗恨!还有狱中受难者的愤怒!你自立为王以来就一直暴虐无道,如今该遭到报应!”

蒋师仁左手放开其衣襟,握拳打向阿祖那。

“饶命啊。”

阿祖那呻吟道。泪水、血水、口水和沙尘将他的脸弄得又红又黑又肮脏,他的脸扭曲肿起,看起来相当凄惨。

“饶命啊,请饶过我,我知错了,对不起……”

“你现在说什么废话!你在王宫时的嚣张态度到哪儿去了!与其跟我道歉,不如到九泉之下去跟戒日王道歉!”

蒋师仁对拳头吐气想要再次挥落,就在这时有人说道:

“蒋副使,且慢。不能杀他。”

王玄策骑马缓缓靠近,他的铠甲上染有斑斑血迹。蒋师仁放下拳头,口中发出不满的低吼,强忍怒气扶起阿祖那。王玄策凝视这个头发散乱、脸上流着鼻血,而且门牙被打掉的落魄篡位者,然后夸赞蒋师仁并下达指示:

“将他活捉到曲女城城门前,展示他的模样要求开城。”

王玄策逐渐觉得阿祖那相当不堪,纵使流着鼻血掉了门牙,只要败者肯坦荡荡地瞪视胜利者,那也不失其风范,可是哭着求饶的阿祖那看起来一点自尊都没有,只让人感到可悲,连开口骂他的心情都没有。

生死决战随着晨光告终,天竺军在本决战斗的死亡人数是两万五千余人,投降成为俘虏的人数达一万两千余人。王玄策军虽然不至于毫发无伤,但是死者仅有三百多名,可说是继前次之后又一次的大胜利。

“正使,您看。”

蒋师仁将阿祖那的双手绑至背后,然后手指平原的一角说道。他的声音带有几分紧张,因为有一群人马逐渐靠近,他们装备的刀枪与铠甲因阳光的照耀而发亮。

“至少有两万人。”

“会是阿祖那的援军吗?”

“倘若真是如此,那我们就必死无疑了。”

阿祖那听完后双眼突然闪烁光芒,不过那也只有一瞬间,不一会儿,没有携带武器的天竺骑兵一边大声呼叫一边接近。

“在下求见大唐国正使王玄策阁下,请问阁下在伺处?”

“我就是。有何贵干?”

王玄策答道。接着天竺骑兵驱马奔至王玄策的马前,下马单膝跪地说道:

“我主东天竺国王尸鸠摩应王正使檄文,为讨伐篡位者阿祖那派兵至此。步骑总计共两万人,希望可得正使阁下指挥,目前待机在此。”

根据史书记载,东天竺国“东临大海,邻接扶南、林邑”。如其国名,是天竺诸国中位在最东部的国家,臣属于戒日王之下。

东天竺国在戒日五逝世后,看到阿祖那自称继承者并极尽专横之事相当不满,但是又没有足够的能力单独征讨阿祖那,因此只能静观其变,后来收到王玄策率领异国士兵战胜阿祖那军后发出的檄文,立刻派出编好的第一波援军前来相助。

不久后王玄策与统帅东天竺国的将军碰面,互相下马表示谢意,将军于是向王玄策报告自国的内外情势。

“邻国孟加拉国的国王萨桑卡是湿婆神的虔诚信徒,非常憎恨佛教。他将领土内的所有佛教寺院都破坏殆尽,还趁着戒日王的逝世,破坏了数座摩伽陀国内的寺院。他们收到檄文,很可能会为了拯救阿祖那和清扫天竺所有佛教而出兵,你们千万要小心。”

看来事情变得很麻烦了,王玄策如果对应不当,他和他的军队可能就会被卷入以全天竺为舞台的宗教战争,大唐对天竺的领土没有野心,打从一开始也就没有打算要干涉天竺诸国的内政。阿祖那自负为戒日王的后继者,如果他当初肯守王者的礼仪款待使节团,此次的战斗就可免去。

“从大中国远道而来的使节团一行人赠与我国书,并且接受款待回国,这代表大中国的皇帝已经承认我是戒日王的正统继承人。”

阿祖那只要如此主张,任谁都无法反驳,可是他却不这么做,导致不必要的流血战争发生,自己也落得成为俘虏的下场,这一切归根究柢都是因为阿祖那太过愚蠢。

王玄策被迫当场做出决定,他首先郑重感谢尸鸠摩王的好意,然后如下表示:

“邻国有萨桑卡这种危险人物,我相信大王一定也很不安。请各位回国防备萨桑卡做出无谋的行为,这样一来,我们也可以毫无后顾之忧地要求曲女城开城。”

对王玄策来说,此时增加士兵只会让他难以统御军队,而且如果在此让东天竺国加入胜利者的阵营,他们日后在战后处理时就会有发言权,那将会非常麻烦,所以他选择郑重婉拒对方。幸好尸鸠摩王并没有野心,听到王玄策的回答后,先行领军回国,以后再讨论将来的事宜。

王玄策在中午之前处理好战场,接着打算往曲女城进军,可是在即将出发前又有一位骑马的使者造访。

“我受迦没路国的童子王之命前来拜会大唐国正使阁下,我国呼应阁下发出的檄文,发兵前来此地,希望能助您一臂之力。”

童子王非常尊崇玄奘法师,曾经为了他差点与戒日王起争执,简单来说,争吵原因就是“请您务必要来府上作客”,虽然这份心意让人感谢,可是却也造成很大的困扰。童子王同样对阿祖那抱持不快,但是没有发起行动,直到收到本次的檄文才让他下定决心,而王玄策同样必须要细心应对他们。

王玄策想到的办法是将一万两千名天竺军俘虏交给童子王保管,一旦接手这么多俘虏,军队就无法迅速行动,粮食也很容易不足。对王玄策来说,人质只要有阿祖那一人就够了,他急忙与童子王交涉,对方也答应此要求。

“再来只剩下让曲女城无血开城了,好不容易总算走到这一步,再努力一下就可以结束战争了。”

笔者之前也阐述过,王玄策没有神力,无法得知曲女城内其实有更胜阿祖那的强敌。

王玄策开始朝曲女城进军,士兵人数虽少于八千人,但是全军气势如虹,锐不可当。

由于己军歼灭数量差距九倍的敌人,得到自古名将也自叹不如的大胜利,所以士兵们的心情雀跃不已,而让士气高昂的另一理由是:他们保证可以得到许多奖励。

东天竺国王尸鸠摩王为表诚意,提供了三万头乳牛、马和羊,王玄策跟所有的吐蕃兵和尼泊尔士兵约定,会将贡品全数分配给他们,反正王玄策就算留下,也无法将动物带回大唐本国。

然后王玄策对拉德那和论仲赞两位将军宣告:

“进入曲女城后,严禁掠夺和杀伤民众,不过准许士兵打开阿祖那占据的宝物库,一半先留下,一半由两位分配即可。”

拉德那与论仲赞皆感谢王玄策的细心。

尼泊尔与吐蕃的国王都有无条件援助使节团的理由,可是实际站上战场的士兵却没有,士兵赌命在异国土地战斗,会想要报酬也是无可厚非,尽管战斗的结果是非凡的大胜利,可是两场激战还是让四百余人丧失了性命。

对王玄策来说,反正要提供财宝的是阿祖那,所以自己也不会有任何损失。追根究底来说,那些宝物是戒日王的遗产,并非王玄策能随意分配,不过他只是在夺回被抢走的贡品时,顺便拿些宝物作为给士兵的谢礼,这样应该情有可原吧,至少王玄策是这么认为的。

现在的阿祖那不但不能以天竺霸主之姿在玉座上逞威风,还得要以战败者的身分坐上槛车,被载往曲女城。他被套上手枷与头枷,露出满足瘀青与鼻血的脸孔示众,虽然说他是罪有应得,却还是令人觉得同情。手枷、头枷、甚至槛车都是以释放为交换条件,命令俘虏的天竺兵亲手制作,阿祖那的遭遇虽然讽刺,不过这也怪不得别人。

四头水牛拉动槛车,尼泊尔骑兵围绕在槛车左右后三方,十支长枪的枪尖对着车内的囚犯,只要阿祖那一暴动,他们会立刻加以杀害,尽管这是理所当然的待遇,可是阿祖那心中汹涌翻腾,他不但没有力气反抗,甚至连自己处在何种情形都不了解。

“混帐!这家伙害我们死了好几百位同伴!”

尼泊尔兵不满地说道,其中还有人对阿祖那吐口水,当拉德那安抚他们的情绪时,一行人也快要抵达曲女城了。

曲女城位处的山丘本身并不是天然要害,但是因为它周围是以恒河为中心向左右扩展的低平地,所以站在城墙可将四周一览无遗。城墙高大厚实、城门坚固、城塔朝天耸立,光看外观就让人觉得很坚固。

由此来看,戒日王以此城为中心进攻全天竺也可说是非常合宜,此城是戒日王平定天下时让大军出击的据点,亦可说是天竺独一无二的要冲。

摩伽陀国的王城本是华氏城,此城历经数百年的繁华隆盛,后来遭到西北方蛮族白匈奴入侵而化成废墟,于是戒日王放弃华氏城,选择曲女城做为王城。

近八千人的军队占据通往城门的街道,整顿态势以便随时能够进行攻城战,城墙上虽然看得见众多人影,却没有人射箭攻击。

副使蒋师仁缓缓地骑马向前。

他深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口大喊,其洪亮如雷的声音响遍曲女城城墙。

“城内的人听着!你们的君主阿祖那坏事做尽,现在已经被我们抓起来了。我说的句句属实,你们自己看看吧!”

蒋师仁在马上挥动右臂,接着槛车被拉至前方,只见城墙上的人影晃动,传出一阵哗然声,蒋师仁仿佛是要打断喧哗般再度大喊:

“看到了吧!快点开城门投降,不然你们的君主会在此被大卸八块!”

接着,一道清晰的说话声从城墙上传来。

“我们绝不会开城。”

是女人的声音。

王玄策与蒋师仁不禁对看一眼,蒋师仁调整呼吸,对城墙上施以第三度的如雷呐喊。

“我再说一次,快开城门,不然阿祖那的性命不保!”

“好啊,没关系,要杀要剐任你们处置。”

“你、你说什么!你应该是阿祖那的妻子吧?竟然弃丈夫于不顾,你这样做对吗!”

“那个没用的男人不是我丈夫。”

王妃的语气斩钉截铁、毫不犹豫。蒋师仁不知该如何回应这出乎意料的回答,接着阿祖那的妻子又高声对丈夫叫道:

“夫君,你有听到吗?如果有听到,你就该有身为男子汉和好父亲的觉悟,身为丈夫和父亲,拖累妻子才是最可耻的事。而且你身为一位武人,率领大军却还惨败给敌方的少数军队,可说是丢脸丢到家,不如做好准备爽快赴死,我会帮你报仇的,所以你不用担心死后的事!”

王妃说完话后,曲女城内外都鸦雀无声,如同无人的陵墓一般:蒋师仁回过神询问王玄策的意见:

“正使,您觉得该怎么办?”

“嗯,看来她不是出口威胁,而是认真的,想不到天竺也有悍女啊。”

“现在不是敬佩对方的时候!他们如果真不开城,那我们就只能诉诸武力。”

攻城需要守城方三倍以上的兵力,这是不论东西皆知的兵学常识。王玄策虽然拿下两次超乎常识的大胜利,不过这次他也束手无策,想要靠不到八千的兵力攻下曲女城,实在比登天还难,曾经在两次野战大显神威的吐蕃兵与尼泊尔兵碰上攻城战,也不知能帮上多少忙。

“喂,你甘愿让你的妻子这样说你吗?身为丈夫的你总该说说她吧。”

尽管蒋师仁按耐不住如此说道,槛车内的阿祖那也只是垂头丧气地说不出话,这时王妃朗声叫道:

“还不快退兵。否则你们狱中的三十位同伴会遭到处刑。”

阿祖那的妃子仰天大笑。

“有人质包袱的不是妾身,而是你们啊!你们为了救出监狱内的同伴而战斗到此,不过现在看来全是一场空。你们可真闲啊,竟然为了看同伴被杀而特地跑来天竺。”

听到城墙上王妃的冷嘲热讽,蒋师仁气得满面通红。

“可恨的女人!正使,您说现在应该怎么办?”

“嗯,我想……”

“此城并非靠八千或一万兵力就可攻下。早知如此,就不要请柬天竺国和迦没路国的军队回国,派出大军包围城池就好了。”

蒋师仁说得有理,可是王玄策本来就没有打算要用持久战或蛮力攻城,他的基本战略是诱导敌方短期决战,因此他现在也在马背上思考该如何让对方打开城门,顺利的话,今晚就能够和对方分出胜负。

然而事态的发展却比他想像的更快,在城墙上傲然挺胸站立的王妃,其耳中听到了令人厌烦的噪音。

那是数百人一同发出的声音,他们像合唱一般异口同声咒骂阿祖那与王妃,这不是士兵们的声音,士兵们也吓了一跳,彼此不是面面相觑,就是低头观看城墙内侧寻找声音的来源。阿祖那的王妃心想:看来是城内的民众在说话。

“那群愚民在吵什么?”

王妃愤怒地吊起眉头问道,接着立即有士兵跑来报告,大批贫民受到一名少女煽动,聚集起来一同叫喊:“阿祖那,滚出去!阿祖那,开城门!”

“一群该死的家伙,饶他们不死却忘恩负义,反过来背叛国王。像这种不懂知恩图报的人活着也没有意义,给我杀光他们!”

阿祖那的妃子挥拳咆哮,这时儿子再度制止道:

“母后,如果随便杀害城内民众,我们会遭到怨恨的。就算不会如此,我们也会带给民众困扰,请不要做这么残忍的事。”

“哎呀,你真是个温柔的好孩子,竟然会施恩给那些忘恩负义的愚民,可是你不需要在意,因为不管是城内还是城外,只要是敢忤逆我们的人,母后会将他们杀得一个不剩!”

“母后,请您住手,请您救救父皇。就算我们守在这座城内,也不会有援军帮助我们,只会让人们流更多的血,招来更多民怨。”

阿祖那的妃子不理会孝子的死命相劝,她一边搂着儿子一边举起粗肥的手指叫道:

“从狱内抓五、六个中国人过来!他们应该还有人没饿死,一个一个抓出来斩去他们的手足,然后将他们推落城墙!你们还在发什么呆?快啊!”

收到命令的士兵将长枪扛在肩上冲向阶梯,少年拼死劝阻母亲,可是没有任何效果。

当士兵正要下城墙时,猛然停下脚步,有一名头上缠着肮脏衣巾,身穿污衣的男子蹲在地上。

男人身上传出强烈的洋葱与大蒜气味,士兵咋舌说道:

“怎么有个脏鬼在这儿?臭死了,给我闪边去。”

佛教与道教有“五荤”的习俗,忌讳食用味道强烈的食物,天竺更不只如此,对于从事处理人畜遗体、执刑、或清扫秽物的污民,天竺会刻意让他们在工作时进食洋葱与大蒜,身分高贵者只要闻到其气味就会想:

“喔,是不干净的味道,我还是绕路吧,免得连我的身子都变得污秽。”

然后因此回避污民。听起来很过分,可是这种身分的差别待遇在天竺已经维持许久。

接着,一位士兵准备拿长枪敲击男子,就在这时!

男子突然动了起来。

男子的动作快如闪电,他一跃而起,手上发出亮光,随后士兵的手腕遭到男子的刀刃斩击,他惨叫一声后手中的长枪掉落,男子立刻捡起滚至石地上的长枪,然后顺势掷出。

长枪打中阿祖那儿子的双脚,少年一个踉呛,用手撑在石地上,男子立刻制服少年。

阿祖那的妃子回过神叫道:

“你、你干什么!”

“如你所见,我正将刀子抵在你儿子的咽喉上。”

男子浮出阴险的微笑说道,他正是王玄策的族弟——王玄廓,虽然他的身子又瘦又脏,但是眼神锐利,从短刀上传出凌厉杀气,少年脸色苍白地闭上双目。

“别动!你一动我就杀了他。”

“啊……啊……快住手,求求你住手!我什么都听你的!拜托你,千万不要杀那孩子!”

王妃强势的态度消失无踪,狼狈地想要奔至儿子身旁,少年被王玄廓制住动弹不得。

王玄廊冷笑道:

“呵,你真是个诃梨帝母啊!杀别人的孩子毫不在乎,自己的孩子却不忍心吗?”

诃梨帝母是于佛教故事内登场的女神,别名鬼子母神,弛原本是会吃别人孩子的夜叉,但是自己的孩子遭掳走之后悲伤地以泪洗面,后得佛祖教诲,了解孩子对为人父母来说皆是无比重要,然后佛祖才将孩子还给弛,弛也成为生产与育儿的守护神。

王玄廓讽刺阿祖那的妃子是诃梨帝母,然后将刀刃抵上王子的咽喉吼道:

“给我开城门!不然就等着母罪子偿吧!”

“士兵,你们听到了吧?快点!快点将城门打开!”

此时王玄策等人正在城外讨论善后方法,只感觉城内的状况似乎相当混乱,起先听到城内有叫喊声,但是不一会儿又变得鸦雀无声,当喧哗声再次传出时,巨大的城门边发出声响边打了开来。

“什么!城门竟然开了?”

“真是出人意料的好机会,我们快突击吧。”

“且慢!这太诡异了,说不定是城内的家伙设下了计谋,我们应该先等等。”

“那就会错失良机了!”

当将领在争论时,眼尖的王玄策抬头仰望城墙,发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喔,是二弟!”

王玄策不禁叫出声。

“二弟帮我们打开城门了!全军立刻冲进城内,擒拿阿祖那的妻子!”

于是全军听从主将的命令行动。

拉德那高举手臂引导尼泊尔骑兵,他一踢击马腹冲入城,部下就化为兵马的奔流尾随在后,马蹄下的大地鸣动,城墙为之震撼。

就算拉德那冲过城门,也没有任何人射箭攻击,天竺兵手持刀枪,茫然地呆立在城墙上下方。

“还不快丢下武器!”

拉德那大喝一声,天竺兵虽然听不懂他的语言,却能理解话中含意,随即将刀枪扔至地上。

王玄策将城内的天竺兵交给尼泊尔兵和吐蕃兵处理,快马加鞭冲上城墙找寻族弟。

“没事吧?二弟,这回真是辛苦你了。”

“不,跟豫让比起来,我根本不足挂齿。”

豫让是春秋晚期的知名刺客,他为了替恩人报仇,将脸部以及全身涂上漆,改变皮肤的颜色,让人以为他得了不治之症,然后吞下火炭烫伤声带,使声音变得沙哑,他彻底改变自我以找寻机会报仇,然而他的目标赵无恤是一代能人,照样看穿豫让的真面目并加以逮捕,使他的复仇行动以失败告终。

和豫让比起来,只靠着吃洋葱和大蒜就能躲过追捕的王玄廓确实是轻松不少,不过他成功达成目的,也让固若金汤的曲女城无血开城,因此洋葱和大蒜的功绩或许可以胜过漆与火炭吧。

目前城内遍布尼泊尔和吐蕃的士兵,胜利的呐喊声响彻天空,而王玄廓总算可以发自内心微笑。

“我暂时不想再看到洋葱与大蒜了,我现在好想喝一碗清淡爽口的豆腐汤啊。”

“话说回来,你是怎么逃出监狱的?”

王玄策一边询问一边搀扶着族弟,就在这时,老婆罗门那罗延娑婆寐刚好出现,手指着自己说道:

“一切都是老夫的妙计啊。我们用三寸不烂之舌拐骗阿祖那,然后躲到王宫的牛舍内。阿祖那那傻子竟然完全不搜索王宫内部,当然找不到我们。”

就在王玄策听老婆罗门老王卖瓜时,蒋师仁单手抓着阿祖那走来,阿祖那的儿子看到满身污泥与伤痕的父亲,哭着飞扑上去,而他的母亲紧抱住他,恶狠狠地瞪视着蒋师仁。在一片混乱中,一名年轻女性的声音响彻全场。

“王妹殿下要过路,请各位让路供兰杰秀莉殿下通行。”

侍女雅斯米娜牵引戒日王之妹兰杰秀莉的右手,导引兰杰秀莉至此。

见过她相貌的天竺兵耳语一阵之后,纷纷争先恐后跪下行礼。兰杰秀莉虽然遭到阿祖那软禁,但是其人望却是无人可改变的,阿祖那的儿子也随之跪下,接着他的父亲态度惶恐、母亲则是心有不甘地一同下跪,王玄策见状忍住笑意,诚心诚意迎接兰杰秀莉。

“非常感谢王妹殿下的帮助。卑职本来打算尽快向您报告情况,想不到您却自己过来了,请问是有什么急事吗?”

“妾身想请你饶过阿祖那一命。”

“这……”

“妾身知道他罪不可恕,但可以请你救救他吗?妾身不希望再有人流血了。”

“既然是王妹殿下的命令,卑职自当遵从。可是阿祖那是弑杀国王的大罪人,势必该给他应得的惩罚。”

王玄策看向阿祖那,阿祖那则拼命左右摇动满是伤痕的脸叫道:

“不是的!不是的!我没有杀害戒日王,戒日王是因为病情突然恶化病死的!我对天发誓,我没有杀他!”

他的妻子与儿子接着说:

“他说的是真的,他这个人怎么可能有胆量杀害戒日王呢?他只是趁着偶然的机会篡位而已。”

“求求你们不要杀我父亲,我是他的儿子,愿意为他分担刑罚。”

王玄策微微皱眉。

“既然是王妹殿下的请求,那我们就不能杀阿祖那,可是将他留在曲女城也只会徒增日后麻烦……”

“您认为把他一辈子都关在监狱如何?”

蒋师仁愤愤地瞪着阿祖那说道,王玄策思索一会儿,接着做出处分。

“将阿祖那留在这里会招来混乱,我们先将他带回长安,再请皇上定夺吧。”

他决定要请唐太宗下判决,这也意味着他要带证人回长安说明事情的来龙去脉,毕竟此事是发生在遥远的天竺,很有可能会遭人怀疑“真有此事?”以为王玄策在说谎。

“对阿祖那来说,这可能生不如死,因为他要跟那个母夜叉一同被关在槛车直到抵达长安!我还怕阿祖那会自杀啊。”

(插图9)

蒋师仁拍手叫道:

“原来如此,这真是个妙计,一定可以让他深切尝到为所欲为的报应,不过这样一来,我们的确要加紧监视,以防他自杀。”

他开怀大笑,接着又正经地说:

“将阿祖那关进槛车即可,但是我们必须要尽快救出狱内的士兵,谁能当向导带路……”

“我知道路,跟我来吧。”

雅斯米娜自告奋勇,然而她必须要照顾王妹兰杰秀莉不能抽身,于是她指示奉她为领袖的小孩们带路,引导蒋师仁等人前往监狱,而蒋师仁虽然有逃狱的经验,但是因为当时是夜晚,所以他无法仔细记下路线。

王玄策恭送兰杰秀莉进王宫,这段期间由蒋师仁率两百名尼泊尔骑兵冲往监狱救人,他们不管四处逃窜的狱吏,从吓坏的典狱手上抢过钥匙冲进监狱。

“喔,各位都活着,真是太好了!”

蒋师仁的个性直率,他用粗壮的手臂拥抱每一个肮脏的士兵,并落下感激的泪水,士兵对此没有落泪的原因,大概是因为他们又饿又渴,已经流不出泪,而非对蒋师仁的热情拥抱感到招架不住。

“啊!贫僧敬谢不敏,如果被那样紧抱,骨头可是会碎掉的,贫僧跟智岸不一样,身体是很纤细的。”

濒临死亡却还要出口调侃同伴的人当然是彼岸,蒋师仁没有发怒,而是一笑置之,然后将监狱内二十九人全部带到室外,用水牛拖曳的牛车载送他们去治疗院,让他们可以沐浴跟进食。

中国与天竺在生活习惯上有许多不同之处,不过说到饮食,两者之间的最大差异就是关于饮用牛奶一事。中国人被称为“有脚的东西除了桌椅以外什么都吃”,可是却没有饮用牛奶的习惯。距离王玄策等人的时代五百年后,宋徽宗与宋钦宗遭到俘虏,两位不幸的天子被扣押在荒野直至死亡,当时无法救出他们的宋朝忠臣流泪述说:

“两位皇帝向金国人要求茶水却遭拒绝,还强迫他们喝下牛奶。真是太悲惨了。”

从后世的角度来看,我们会觉得这很不可思议,但是对他们来说,不但要被扣押在异国,还得被迫改变饮食习惯,想必很痛苦吧。

另一方面,天竺人虽不吃牛肉,却频繁饮用牛奶,而且也制作干酪和牛酪,因为佛陀嗜饮牛奶,所以佛教徒对此也没有禁忌。原本佛教会禁食肉类的原因是不想杀生,而牛奶本身并非生物,是可以再生产的物品,因此没有触犯禁忌,蜂蜜亦同。

智岸和彼岸食用以牛奶和蜂蜜为主的滋养餐点,日益恢复健康,其复原速度与士兵不相上下,十天后他们看起来虽然仍有些消瘦,但是已经整理过头发与胡渣,看起来是一副标准的和尚模样,而他们的第一份工作,就是为四百位丧命的士兵举行丧礼,并且接受王妹兰杰秀莉赠与佛足石,当面发表谢辞。

到了十二月,吐蕃的论仲赞与尼泊尔的拉德那两位将军各自率兵回国,王玄策将要呈给国王的感谢状交托给两位将军,然后与他们告别并目送他们至曲女城外。两位将军回国后想必会向国王报告战功,并且陈述今后对天竺外交政策的意见吧。

同时王玄策也不能让玉座就此空下。

如果戒日王有亲儿子,那么问题就很容易解决,只不过事情没有这么简单。戒日王的丰功伟业无人继承,只存在于他个人的时代,这虽然是天命不可违,但是摩伽陀国仍然必须要有国王,王玄策请王妹兰杰秀莉推荐适合担任国王的人选。

王妹兰杰秀莉推荐一位名叫齐邦拿的人物,汉字写作地婆西那,他虽然是戒日王的远亲,不过的确是戒日王的一族。

王玄策立刻下令寻找此人,而搜索活动全程使用天竺人,并且是依王妹兰杰秀莉的命令行动,如果由曾经攻击曲女城的中国人拥立地婆西那为国王,那未来其王位的正统性有可能会受到质疑。

经过五天的搜索,士兵们成功找到地婆西那,并将他带来曲女城。他因为是戒日王的远亲,所以被阿祖那软禁在城外的古老佛寺中,他曾经两度尝试逃走,虽然有成功逃到寺外,但是最后因为迷路而被抓了回来,后来曲女城被攻下,负责监视的士兵逃亡,搜查的士兵才发现了正准备离开寺院的他。

地婆西那是年约二十来岁的温厚青年,他被带王王宫,称呼兰杰秀莉为“叔母”,两人打过招呼之后,兰杰秀莉恳请他继任王位一事使他大吃一惊,他虽然多次推辞,最后还是答应了兰杰秀莉的请求。

“我没有戒日王的力量与人望,不能、也不想称霸天竺,我只希望自己能够努力保卫曲女城和原有的领土,让人民能过安乐的生活。”

“真是贤明的君主啊。”

王玄策对这样的地婆西那抱持好感,眼前的阿祖那就是个例子,因此谦虚的美德在此显得更加难能可贵。

地婆西那看起来虽然有些不可靠,可是他在一路平稳的情况下成功保护了国家,十年后他与王玄策再会,二十年后与其它天竺诸国一同派遣使节团至长安与大唐修好。虽然他不是戒日王那种盖世英雄,也没有足以改变历史的过人才干,但是他有自知之明、安分守己,带给国家短暂的和平与安定。由此看来,他至少不是一位昏君。

在此顺便记上一个有趣的插曲,地婆西那在此时妻子已经逝世,是位单身汉,然而当他派使节团至长安时已经再婚了。史书记载他当时的妃子名称叫“耶须密那”,不过这位妃子的生平无从稽考。

地婆西那立即继任王位,他将继位仪式延后,先处理国家政事,然后解散阿祖那的军队,派出使者向周围各国说明事情经过。

王玄策对地婆西那的决定没有发表任何意见,他没有资格也没有意愿,除了对尼泊尔兵和吐蕃兵的奖励之外,王玄策丝毫没有要求任何赏赐。

王玄策率领吐蕃与尼泊尔两国共八千两百名兵力在天竺作战,在赫罗赫达战胜三万、在茶鑄和罗溃灭七万的敌军,之后又让曲女城开城。

“于是天竺震惧。”

《旧唐书·西戎传》内有此记述,王玄策在大唐默默无闻,但是在天竺却是威名远播、无人不晓的人物。

王玄策建立了举世奇功,但是为了完成使命,他还必须平安回到长安才行。欲知故事结果,还请阅读最终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