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顽主”正德皇帝:睁着眼睛尿炕

时间,仿佛在凝固中悄悄滑过。

明弘治十八年五月十八日,即公元1505年6月19日,帝国皇太子朱厚照即皇帝位,时年十四岁。定年号正德,是为正德皇帝,史又称明武宗。他既是大明帝国的第八位皇帝,又是帝国的第十位皇帝。

这八和十之间,着实包含了帝国的一段尴尬,包含了皇家的许多辛酸——

朱元璋死后,时年二十二岁的皇太孙朱允炆继位,是为建文帝。是大明王朝的第二位皇帝。“炆”这个字,在古代汉语中有用小火慢慢烹煮食物的意思。这位青年皇帝人如其名,全无乃祖之风范,和他的父亲——三十九岁就死去的皇太子朱标一样,是在儒家“仁者爱人”之类学说中泡大的。历史学家们时常用诸如“少见的仁柔皇帝”一类字眼来形容他。他力图效法西汉景帝,实行削藩政策,以巩固中央政权。封为燕王的皇四叔朱棣,也效仿“七国之乱”时“清君侧”的口号,在藩国封地北平即今日之北京,发起“靖难之役”。

愣头愣脑的汉景帝,有一个父亲汉文帝留给他的千古名将周亚夫,那位飞将军李广也是在此时崭露头角的,声势浩大的“七国之乱”,仅仅几个月便告平息。而饱读圣贤之书长大的建文帝朱允炆,尽管掌握了全国的资源,却除了几位教导他真心相信儒家理想的老师外,能打仗的将军让他的皇爷爷朱元璋已经杀光。他不懂、不会,也不知道怎样使用新生代将军们,去对付北平那一隅之地。

四年后,朱棣直捣南京,夺走了皇位,成为大明王朝的第三位皇帝。建文帝朱允炆的下落,众说纷纭,不必细说。

这位朱棣对付不肯赞同自己的皇家旧臣的手法,同样残酷。

方孝孺,是建文帝的老师,文名极大,时人号称没有了方孝孺,“则天下读书种子绝矣”。朱棣让他为自己起草即位诏书,他痛哭,声彻宫殿。朱棣告诉他:“我是在效法周公辅佐成王。”孝孺问:“成王在哪里?”朱棣说:“他把自己烧死了。”孝孺道:“那你为什么不立成王之子?”朱棣回答:“国家倚赖年长的人治理。”孝孺说:“那就应该立成王的弟弟为君。”朱棣走到孝孺身旁说:“这是我的家务事,先生不必太辛苦地操心啦。”然后,命左右拿纸笔给孝孺,让他起草文告。孝孺边哭边骂,曰:“死则死耳,诏书决不可写。”朱棣威胁道:“想死可没那么容易,你不想想自己的九族吗?”孝孺回答:“就算是十族,其奈我何?”

朱棣下令,用刀将孝孺的嘴一直切割到两只耳朵处,然后当着孝孺的面,杀死朱棣口中的方孝孺十族。

按照我国古代制度,企图造反是诛灭九族的罪名。这九族包括内容如下:

获罪者自己父亲一系的祖父母、父亲的兄弟姐妹、获罪者的堂兄弟姊妹及其所有子女等为四族;母亲一系的外祖父母、母亲的兄弟姐妹及其子女等为三族;妻子一系的父母和妻子的兄弟姐妹为两族。

灭十族则为永乐皇帝朱棣所发明,还包括了方孝孺的学生与朋友。共计牵连杀死八百七十三人。史书记载,当杀到方孝孺的小弟孝友时,孝孺看着他,泪流满面。孝友吟诗安慰哥哥。

其诗曰:

阿兄何必泪潸潸,取义成仁在此间。

华表柱头千载后,旅魂依旧到家山。

铁铉是建文帝的兵部尚书。被捕后,背对着朱棣,不肯趋附。朱棣命人割下他的鼻子,煎熟后塞进他口中。朱棣问:“好吃吗?”铁铉回答:“忠臣孝子的肉,当然好吃。”朱棣命令将他凌迟处死,并下油锅炸成焦炭。(以上事见《明史纪事本末》卷18,“壬午殉难”)

史家估计,此次,朱棣牵连杀死不肯趋附的臣子及其家属,可能在万人以上。对于所有没有杀死的臣子妻子儿女,男性发遣为奴,女性则送入妓院。他的一个标准做法,是命每天由二十个健壮士兵轮奸一位女性,并每日轮换士兵。在阅读这位皇帝亲自为此下达的圣旨时,如果你不知道这是出自皇帝的手笔,定会怀疑那狠毒与奸恶的安排,应该来自最坏的恶棍加流氓的肚肠。

建文帝封为太子的大儿子,则被禁锢在一个没有门窗的房子里,每日只在一个碗口大的洞里递进去食品与水。五十多年后,此人被释放出来,已经成为一个全然不知鸡鸭猪狗为何物的废人。

当过四年皇帝的建文帝年号,也被朱棣一笔勾销,就当全然没有过这么一个人。建文帝四年由此变成了洪武三十五年。于是,在大明帝国的皇家与官方记载里就少了一位皇帝。直到很久以后,才被拨乱反正,恢复过来。

另外还少的一位皇帝,就和正德皇帝的曾祖父正统皇帝有关了。在这前后一段时间里,大明帝国皇家发生了不少事情,很闹。听上去没劲,讲起来也无聊。

帝国第三位皇帝朱棣死后,第四位洪熙皇帝仅仅在位不到一年就死掉了。此后,经过为期十年的第五位宣德皇帝,到第六位正统皇帝在位期间,发生了中国历史上著名的“土木堡之变”。皇帝被蒙古族骑兵俘虏,皇弟由监国到即位,成为大明王朝的第七位皇帝——景泰皇帝。一年后,正统皇帝被释放回来。结果,当初,他被俘时,不太愿意受推举监国并做皇帝的弟弟,如今却已经做出了瘾头。过去的皇帝哥哥立即被如今的皇帝弟弟下令,软禁在南宫里,时间长达七年。然后,几个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家伙,帮助正统皇帝南宫复辟,将重病中的景泰皇帝赶下台去,正统皇帝又变成了天顺皇帝,是为大明王朝的第八位皇帝。

于是,大明帝国的历史上,又少了一个皇帝的年号。这是所谓明朝十六帝,实际只有十五个人的原因,也是明皇陵中,除朱元璋葬在南京、其孙子建文帝下落不明之外,北京只有十三陵的原因。

正德皇帝朱厚照真正是在蜜罐儿里长大的。他是父亲弘治皇帝与母亲张皇后亲生的嫡长子,而且是整个大明帝国二百多年中唯一的一个由皇后亲生的嫡长子。

按照史学界比较通常的看法,明朝的皇帝中好的少,坏的多。而朱厚照的父亲弘治皇帝应该算是一个比较好的皇帝。

弘治皇帝的童年相当悲惨,他的母亲纪氏可能是来自广西瑶族的一个低级宫女,职责是看守宫中的某一个库房。被皇帝偶然宠幸了一次而怀孕。

这位皇帝,就是正德皇帝的祖父、弘治皇帝的父亲——明王朝第九位皇帝成化帝朱见深,史称明宪宗。明宪宗能够让人记住的事迹不多,除了下面将要讲到的故事之外,今天收藏界很喜欢的成化瓷器大约可以算一件。

成化皇帝的父亲就是主演“土木堡之变”的两朝天子正统-天顺皇帝。在正统皇帝被禁锢于废宫中时,已经被立为太子的朱见深也被废掉。从此,在饱受恐惧与惊吓中长大,身心受到了相当大的影响,以至于变得极度怯懦、柔弱,甚至连话都说不清楚。当时,一位姓万的宫女负责照顾他。这位比他大十九岁的万姓女子陪伴着他,以只有女性才能具有的、真正慈爱而伟大的胸怀,给了这个可怜的男孩子无微不至的关爱。

著名的“夺门之变”——南宫复辟发生后,正统皇帝成功复位,成了天顺皇帝。

这位正统皇帝,当年做了一件事情,让中国历史记住了他的名字,那就是宠信大宦官王振,从而导致了“土木堡之变”,使帝国蒙受巨大伤害和侮辱。而如今,变成了天顺皇帝的他,又做了两件事情:一件极其恶名昭著的事情,就是杀死了于国家民族有大功的于谦;还有一件颇为无聊的事情,则是不承认自己亲弟弟当了八年皇帝的资格,死后不许进入皇家陵园。

而此时的朱见深,也摇身一变,又成了尊贵的皇太子。从此,直到做了成化皇帝,终生对那位万姓女子——后来封为万贵妃,情深意重,至死未变。甚至为了她,将正宫吴皇后都废黜了。

当此时,这位万贵妃也变化不小。

她深受宠爱,从而权势极大,几乎一个人垄断了成化皇帝的爱情生活与性生活。据说,这位万贵妃姿容并不出色,但在皇帝眼中却是天下最美丽的女子。她时常喜欢女扮男装,全副戎装地出现在皇帝身边,英姿飒爽之中,更添妩媚风情,使得皇帝对这位大自己十九岁的贵妃,至为依恋。

她曾经生过一个儿子,不久后夭折。从此,宫中凡是怀孕或生育过的妃嫔及其子女,几乎全部被她弄死。

她知道纪氏怀孕后,派一个太监逼迫纪氏服下堕胎药,可是这个孩子命大,没有被打下来。于是,这位太监就与被废黜的吴皇后商量,悄悄把纪氏藏到了吴皇后偏僻的住所。就这样,直到孩子长到五岁,别人都不知道他的存在。

一天,这位太监服侍二十八岁的皇帝梳头,皇帝对着镜子黯然神伤,自己年龄越来越大,却还没有个儿子,可怎么得了?这位太监突然跪下,对皇帝说出了实情。皇帝极为激动,立刻就要召见自己的儿子。五岁的小皇子在母亲的教导下,知道长着胡子且身穿黄袍的男人,就是自己的父皇,于是,在见面时,似乎毫不怕生,叫一声“父皇”,便小鸟般扑到了皇帝的怀里。

据说,弘治皇帝的头发很稀疏,就是他母亲吃堕胎药的结果。而他回到父亲身边仅仅一个月,被封为纪妃的母亲就被万贵妃派人毒死了。

皇太后怕这个孩子也保不住,就将他要到自己的宫里,亲自抚养,并且教导他如何防范万贵妃。结果,有一次,万贵妃把孩子叫到自己的宫里玩耍,这孩子不管别人如何引诱,对万贵妃宫里的东西,一概不吃不喝。万贵妃很奇怪,问他这是为何?孩子回答说:怕里面有毒。据说,万贵妃为此在皇帝怀里大哭一场,就此,全面放开皇帝的性生活。从此,成化皇帝一口气生了十几个龙子凤女。

或许正是由于自己的这种惨痛经历,弘治皇帝对儿子朱厚照便极为宝贝与溺爱,何况这是他当时唯一的儿子,也是大明王朝皇位的唯一继承人。

我们没有证据说明这种溺爱达到了什么程度,但从纵向的比较上判断,在到此为止的明朝十位皇帝中,朱厚照的天资相当好,但在文化修养、知识面和所受教育等方面,其糟糕程度,可能仅次于后来的天启皇帝朱由校。

“酷”这个词如果除去表面上故作冷漠与深沉,用来形容人的行为举止的话,应该指的是那种“另类”的做派,如不按牌理出牌,不照常规办事,不动声色地做一些别人不敢做的事儿,我行我素爱谁谁。如果这个说法成立的话,正德皇帝明武宗朱厚照就是中国历史上最“酷”的皇帝。当然,这个“酷”和“好”肯定是两回事,相去不止十万八千里。

他在七岁时开始进学,七年后,当他十四岁即皇帝位时,几门重要的课程都还没有结束,连早该学完的《论语》也只学习了一部分。因此,他即位后,几位顾命大臣曾经想让他继续学习,以养成作为君王应该具备的学识。而朱厚照对那些枯燥乏味的四书五经之类似乎从来就没有过兴趣,父皇在世时尚且迁就他,如今自己已经成为至高无上的皇帝,那里还有心思去理那些之乎者也。

朱厚照的真正兴趣其实是在骑射玩乐上面。从半大小子的发育规律来看,这种爱好肯定是正常的。问题在于,如果得不到规范与克制的话,它可能会一发而不可收拾,从而形成一种顽劣的、脱缰野马般的性格。很不幸,朱厚照恰好走的就是这条路。

少年时代的朱厚照相当聪颖、懂事,很会讨人喜欢,这可能是弘治皇帝后来一口气生了不少儿女后,也从未改变过对朱厚照极度宠爱的原因。因此,当朱厚照不喜读书,偏爱骑射玩耍的毛病表现出来后,弘治皇帝不但没有给予必要的规范和限制,反而相当欣赏,认为这未来的天子有尚武精神,颇有些居安思危的意思,让人不要管他。于是,这个孩子一直被放纵到了十四岁,就此,培养出了一位天字第一号的大顽主。

临死时,大约对自己这个沉溺于骑射玩耍的儿子也不放心了,弘治皇帝找来三位相当于今天首相副首相的大学士,命他们做自己身后的顾命大臣,拜托他们照顾好未来的小皇帝。他拉着首席顾命大臣的手说:“太子聪明,可是还小,拜托你们好好教导他读书,做个好皇帝。”

从现代教育心理学出发,我们知道,对于一个在昏天黑地的玩闹中长到十四岁的男孩子来说,除了做个浑小子,一切教育都已经显得太晚了。何况——再说一遍——他还是至高无上的皇帝。

从此,这位顽主皇帝果然让三位顾命大臣吃尽了苦头。

中国历史上,喜欢玩耍、嬉戏,甚至胡闹、恶作剧的皇帝不少,但能够完全不按牌理出牌、完全不照常规办事、玩得花样百出、令人目瞪口呆又毫无办法的,大概我们的正德皇帝朱厚照应该排在第一位。

从历史记载上判断,朱厚照很有可能是一位多才多艺的皇帝。他在踢球、骑马、射箭、打猎、荡舟、音乐、戏剧等方面似乎都有不算差的造诣。据说,他自己曾经谱写过一首名叫《杀边乐》的乐曲,乐曲配器有笙、笛、琴、鼓等等,听过这首曲子的人认为还算不错,差不多相当于专业级的水平。

正德皇帝显然不会把自己的玩乐局限在这种水平上。

他有一个保持了多年的爱好,就是与虎豹等猛兽相伴,调驯、嬉戏。

中国宫苑之中或贵族之家豢养虎豹等猛兽观赏游戏,可以追溯到相当古远的时代。元代时相当普遍,明朝则可能始于宣德年间。当时,北京已经设有豹房、虎坊等,并设有“豹房勇士”的职位,他们可能是驯兽师或斗兽士。有一次,这帮人侵夺民房,曾经被打完板子后,带着枷锁示众。

朱厚照豢养虎豹,可不是仅仅为了隔着铁笼子看看就完了,他是要调驯这些猛兽,并以此玩耍、游戏。

正德九年的九月间,当时二十二岁的朱厚照调驯一只猛虎时,被虎所伤,使他一个多月不好意思露面。

有一次,朱厚照要下场与猛虎搏嬉,要求一个人协助,他先招呼钱宁,钱宁不敢上前。这时,老虎已经被激怒,开始逼近朱厚照,情况相当危急。边防军军官江彬不顾死活地冲上来,在虎口之下救了他一命。从此,江彬得到了朱厚照的完全宠信,至死未衰。这位勇敢的军官,也因为想方设法帮助皇帝玩乐胡闹,成了历史上有名的佞臣和坏蛋。

与正德皇帝朱厚照联系在一起的最著名的专有名词,当是豹房。

根据明代的习俗,凡是豢养禽兽牲畜的地方都叫“房”或“坊”。至今北京仍然残留许多此类名称,如虎坊桥、大羊坊、羊坊等。有一种说法,认为今天的报房胡同,就是由“豹房”转化而来。

朱厚照住进去的那所豹房,应该在皇城的西内太液池西南岸,靠近今日西华门附近一带。这里原有虎城、豹房和百兽房。朱厚照在这里大兴土木,建设了由两百多间宫室组成的建筑群,名曰豹房,实际是由办公场所、密室、游乐场所等等勾连栉接的迷宫。其中还有进行宗教活动的佛寺和训练内操的教场。

从正德二年,即公元1508年,朱厚照十六岁搬进去后,从此十四年,便再也没有回到乾清宫去居住。

豹房地处大内深处,不许外臣踏入,完全由朱厚照喜欢和宠信的人组成。他在这里发号施令控制朝政,集办公、娱乐、休息、生活于一体,成为帝国事实上的中心,却又避开了紫禁城中由祖宗家法、制度规范所组成的一切清规戒律。他在这里完全没有约束,可以做他想做的几乎任何事情。

朱厚照即位后,就娶了夏皇后,接着又按照皇家制度配齐了所有妃嫔宫娥。但是仅仅一年,自从搬进豹房后,他就再也没有与夏皇后等后妃同居过。

在现有历史记载中,我们找不到任何资料能够有效地解释这一现象,连猜测与想象的空间都没有。

而在豹房里,他宠幸许多莫名其妙女子的记载却很多。据当时一个政府部门的报告声称,为了供养那些准备晋献进豹房和从豹房中被送出来的女子,每年仅柴炭一项,就需要十六万斤。大约连朱厚照自己也搞不清楚豹房里究竟有多少女人。

在历史记载中,第一个受到他异常宠爱的,是一位已经怀孕的马姓女子。

这位女子的哥哥名叫马昂,是个因为犯罪而被撤职查看的军官。当时,他的妹妹已经嫁给另一位军官并且怀孕,这位马昂却通过江彬又将妹妹介绍给了皇帝。据说,这位马家妹子不但美貌,而且擅长骑马射箭和少数民族音乐、歌舞。结果,皇帝一见钟情,不由分说就把她带回了豹房。而哥哥马昂居然被破格提拔为后军都督府右都督,相当于全国五个最高军事指挥机关之一的第一副长官。

而后来发生的故事,就有点儿像那些不入流的电视剧情节了。

有一天,朱厚照到马昂新搬进去的都督府喝酒,马昂把自己的爱妾叫出来陪酒,结果皇帝一下子喝醉了,然后就要求这位爱妾陪自己睡觉。

马昂大约也喝多了,声称这位爱妾正在病中,坚决拒绝皇帝的命令。皇帝恼羞成怒,拂袖而去。

第二天,哥哥被撤职,搬出了刚住进去不久的都督府,妹妹也受到冷遇,被送进专门惩罚犯罪宫女的浣衣局。后来下落不明。

第二个著名的女子是刘良女。这个女子与正德皇帝的故事极有名,后世著名的戏剧《游龙戏凤》就是以此为原型的。

在明人的历史记载中,这位刘良女曾经与朱厚照一起游江南,二人经常一起在公开场合露面,在寺庙做功德时,都要写上大将军朱寿与夫人刘氏两个人的名字。这位刘氏夫人的来历相当可疑,一种说法认为她是山西晋王府乐工杨腾的妻子,还有一种则认为此人系山西大同的歌舞伎。有人认为刘良女并不是这位刘氏夫人的名字,而是从刘良之女演变而来。姑且存疑。

还有一位著名的豹房女子就是王满堂。这位女子进入豹房前后的故事,根本不用虚构和夸张就是一部传奇小说的情节。

王满堂是河北霸州人,美貌而有才情。曾经梦见一个名叫赵万兴的人会来娶她。梦中显示,婚后,二人将贵不可言。

这个说法被一个和尚听说了,和尚又当段子讲给了一个姓段的道士。段道士是个江湖术士,就与和尚合谋,设了一个局,假冒赵万兴骗娶了王满堂。

婚后,这个家伙利用“贵不可言”的预言,召集徒众,兴风作浪。一时间居然让他闹成了气候。

随后,为逃避官府追捕,二人逃到了山东,遇到两个装神弄鬼的失意儒生。这两个儒生,一见到假赵万兴倒头便拜,说是受天命前来辅佐真命天子。于是,几个烂人便建立了“大顺平定”年号,召集徒众准备起事。

后来,很快被朝廷镇压下去。三个人均被砍头。唯独在朝廷密旨中,命令将王满堂送入京师,并被收进豹房,深受朱厚照的宠爱。

从我们所能接触到的一些资料看,朱厚照一生所宠爱的女子,基本是妓女、寡妇、怀孕后的妇女与有夫之妇。他在几次北巡和一次南巡中,公开征召与抢掠来并受到他“宠幸”的妇女,也大体不出上述几类。何以如此,至今无人能够解释得令人信服,给心理学家特别是精神分析学家们留下了一个别开生面的不错的课题。

豹房还有一个引人注目的地方,就是其中聚集的巨大财富。

仅以极不完全的统计计算,到朱厚照死去,十四年间,豹房吞进去的白银可能在一亿两以上,很有可能还要多。按照帝国当时某种非正式的规定,朱厚照时代,全国所有罚没的财产,全部被收入豹房。

根据吴思先生在《刘瑾潜流》一文中提供的保守而又打了至少五折的数据,仅仅刘瑾一个人被罚没的财产,不包括其他任何家产,光是黄金与白银两项,其数字是六千七百五十万两白银,大约是当时中央财政年收入的三十几倍。按照购买力折算,大约相当于今天的二百五十多亿元人民币。

而我们这里所说的只是十四年来刘瑾一个人被罚没的财产。在此期间,还有一位与刘瑾差不多的人,就是豹房的大总管钱宁。在明人的记载中,此人被抄家的财产虽比不上刘瑾,却也差不了太多。如果加上全国被罚没的资产,加上其他渠道流进豹房的财产,这个数字肯定足以让人眼晕。

在理论上讲,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全国都是皇帝的。朱厚照为什么在国库与皇宫内库之外,一定还要弄一个豹房小金库,大约只有天知地知和这位酷皇帝自己知道了。不过,说这个小金库比全国都富,大约不算空穴来风。

到此为止,正德皇帝的玩乐还只限于北京城内,真正的花样还没开始呢。

正德十二年,二十六岁的朱厚照在城里实在憋的受不了了。于是,八月一日清晨,这位皇帝化装成普通人,带了几个心腹,溜出德胜门,直奔昌平而去。当时,除了豹房外,其他人对此一无所知。直到第二天,满朝文武大臣们才知道自己的皇帝不见了。于是,相当于今天首相与副首相的三位大学士赶紧骑马出城去追,一直追到沙河镇,也没有发现皇帝的任何蛛丝马迹。

把我们的皇帝拦截回来的是居庸关的巡关御史张钦,他预测皇帝可能是想冲出居庸关,到宣化、大同一带玩耍。于是宣布:皇帝出巡关系重大,如果没有发布诏书明告天下,作为巡守关门的官员,职责所在,万死也不敢放皇帝出关。

朱厚照命令在城门上的一个太监开门,张钦厉声警告这位太监,如果不想要脑袋了,他可以开关试试。至此,朱厚照没脾气了,万般无奈之下,只好在昌平御马房转一圈后,回到豹房。

半个月后,八月二十三日半夜,朱厚照又一次潜出德胜门,一路急驰,直奔居庸关。这一次,他们偷渡得手。

出关后,朱厚照立即命令大太监谷大用为钦差,把守居庸关,职责是不许任何官员出关。这一次,群臣徒唤奈何,真的是毫无办法了。

正德皇帝到达宣化后,先后下达诏书,任命一位叫朱寿的人为“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后来,又陆续封威武大将军朱寿为镇国公,拜太师。于是,这位朱寿便一身兼有了三个最高的衔位,武将中最高的大将军官衔,文臣中最高的太师官衔和贵族爵位中最高的公爵爵位。这位朱寿就此成为位极人臣的当朝第一人了。

何物朱寿?大臣们一头雾水。

这位朱寿到底是何许人?人们纷纷探问。

他就是正德皇帝朱厚照自己。

朱厚照做如此安排的理由相当充分,既然皇帝出巡外地是件惊天动地的大事,那么好吧,现在,来到宣化的只是威武大将军朱寿,他受皇帝的指派,当然可以到皇帝需要他去的任何地方。他极为有效地将自己分成了两个人。

这种皇帝自己把自己分成两个人、同时分别执行两种使命的做法,确属具有崭新创意之千古首创。在我国包罗万象地指导我们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典籍与圣贤之道中,对于此种情形均无说明和教诲。致使学富五车、满腹经纶的贤士大夫们,在皇帝婉转自如的身份转换面前,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当年九月,边境告警,有约五万蒙古族骑兵集结在玉林卫附近,意图不明。朱寿立即以威武大将军的身份征调粮草军兵,准备打仗。

十月二十日,明军与蒙古骑兵在应州——就是以木塔闻名的今日山西省应县——附近的涧子村展开激战。大将军朱寿亲率援兵赶到,明军士气大盛,蒙古兵稍退。

十月二十一日,大将军朱寿亲率大军与蒙古兵展开激战,据说战斗持续了十二个小时。随后,蒙古兵开始全线撤退。大将军朱寿调整部署,采取守势。不久,朱寿由前线返回大同,再返回宣化。

第二年正月六日,正德皇帝朱厚照兼大将军朱寿班师回京。在他的授意下,文武百官在德胜门外举行了盛大热烈的欢迎仪式。

大家足足等了一天,直到深夜时分,朱厚照才身着戎装,骑枣红马,佩剑,在大队边防军骑兵的簇拥下出现。

据说,当时的场面极其火暴,有的大臣甚至激动得流出了热泪,他们终于又见到自己的皇帝了。

朱厚照见到自己的几位大学士后,骄傲而迫不及待地宣布,自己不但于千军万马中指挥若定,而且在持续十二个小时的激战中冲锋陷阵,亲手阵斩敌军一名,惹得马屁声声。这种说法相当可疑。原因是,此次大战双方伤亡数字全部只有一百多人,持续十二个小时的激战云云,不知从何谈起。直到后半夜,朱厚照才返回豹房。

而此时,风云突变,下起雨夹雪来。饥寒交迫了一天的人们,顿时乱做一团,主人找不到仆人,仆人找不到车马。史书记载说,几位老臣在雨雪霏霏遍地泥泞中,跌跌撞撞到后半夜,几乎丧命。

这年七月六日,正德皇帝朱厚照发布诏书,鉴于威武大将军朱寿的战功,决定加封该人为镇国公。年领俸禄定为禄米五千石,由户部发给。随后,七月九日,正德皇帝朱厚照兼镇国公兼威武大将军朱寿第三次北巡,来到宣化。并开始在宣化为镇国公建造“镇国府”。于是,这里就成了大将军行辕兼镇国公公爵府兼太师府兼皇帝的第二豹房。任何北京的重要奏章都必须送到这里,经过大将军兼皇帝核准后方可实行。

随后,从八月十八日开始,到第二年二月八日,朱厚照历时六个月,巡视了西北边疆,最远到达榆林卫,行程一千二百多公里。据说,在整个巡视期间,正德皇帝朱厚照兼大将军朱寿始终没有使用为他特制的暖轿暖车,而是与军士们一道全副戎装悬弓佩刀,在谈笑风生中与士兵们一起顶风冒雪,颇受士兵们爱戴。

朱厚照这次返回北京是在正德十四年二月八日,经过半年多的颠沛跋涉,群臣以为皇帝大约可以消停一些日子了。谁也不曾想到,仅仅过了半个月,正德皇帝朱厚照就发布了派遣威武大将军朱寿南巡的谕旨。

这回群臣真的忍无可忍了。三月十三日,全体科道官员伏阙请命,就是说,官员集体跪伏在皇宫门外请愿,要求停止南巡。

到了三月二十日,朝廷中,在史料里可以找到名字的,已经有一百多位臣子或单独或联名写信给皇帝请愿,希望他取消南巡的计划。事情之所以发展到如此严重的程度,可能和皇帝几次北巡中的表现有关。

按理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皇帝想到自己南方的土地上去视察,即便是去游玩,也用不着大惊小怪。可是,在此之前,皇帝的几次北巡,实在把臣子们弄怕了。

诚如我们所说过的那样,用今天的标准判断,我们的正德皇帝是一位不是相当、而是极其“酷”的皇帝。在北方边疆巡视时,白银如潮水般的花费尚在其次,问题在于,皇帝一般比较喜欢视察的地方有下列两类:一是行院里馆,就是我们今天所说的不正当娱乐场所;另外一种地方则是有姿色妇女的臣民家中。并且,皇帝的视察经常是在夜里进行。这使那些效忠皇帝与职守的臣子们特别痛苦。

这些臣子们已经知道,皇帝曾经在北巡归来时,把一位来历可疑的女子,带回到了帝国首都的东大门——通县,安置在一个特别公馆里。这使臣子们完全有理由相信,皇帝就是为此,才在一次为时四个月,一次为时六个月的北巡时,亲自下令给帝国首都门户居庸关的军事首长,命令他不许放朝中的文臣出关。免得这些人在自己耳边絮叨。

如今,皇帝又要南巡,这不能不使臣子们万分苦恼。

同样,臣子们的表现也使皇帝十分伤心,油然想起一件倍感痛苦的心事。伤感之余,皇帝愤怒地写了一封回信责问他们:我上次得病至今未愈,你们这些人作为臣子,没有一个人表示慰问。如今我要履行自己的职责,到南方去视察,你们就如此兴师动众,喧嚣不已。作为臣子,你们到底天良何在?居心何在?

于是,皇帝下令,命参加请愿的一百一十二个臣子在皇宫门外的广场上罚跪,限期定为五天。

每天从早晨五点开始,到晚上七点结束。届时,由各衙门的领导领回,第二天照旧。期满后,奏闻发落。

第二天,三月二十一日,首辅——内阁总理大臣杨廷和等出面求情,未果。

第三天,三月二十二日,大理寺寺正等十人联名为他们申诉,哀婉地表达了这些人对皇帝的挚爱衷忱之情。皇帝愈加恼火,下令将此十人关入镇抚司狱中。

镇抚司监狱是直属锦衣卫的监狱,用今天的语言表述,大略相当于国家宪法法院的监狱。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在理论上讲,锦衣卫直接对皇帝负责,为维护国家根本大法即皇家利益而设立,是专司谋逆、叛乱、大逆不道、反对皇家的案件的宪法维护部队。因此将其直属监狱比喻为宪法法院监狱应该是适当的。不过,除了当年的锦衣卫、希特勒纳粹和日本宪兵队之外,今天世界上可能没有这样的监狱。待考。

随后,又下令将这十人戴刑具罚跪五天。

三月二十五日,罚跪期满,进行发落。发落的结果是在皇宫午门外对一百零七人实行廷杖,每人五十杖。是时,“号哭之声,响彻殿堂”,当场死于杖下者两人。随后,又对八十人分别执行五十杖与四十杖的惩罚。不治而死者十一人。

至此,我们时年二十七岁的正德皇帝,虽然被迫将日期延后,但毕竟排除障碍,胜利实现了他一年零两个月的南巡计划。

六月十五日,封国在江西南昌的宁王朱宸濠起兵叛乱。于是,朱厚照立即下令,由威武大将军朱寿领兵南征。同时,下了一道措辞极为严厉的圣旨,大意是凡妄行谏阻者,必处极刑。

八月二十六日,南征大军浩荡出发。谁知,当天走到良乡时,就收到前线最高指挥官王阳明发来的战报,二十天前叛乱已经平息,朱宸濠被捕。这一来极其扫兴,南征没有了目标。怎么办?朱厚照决定,就当没收到这封战报,继续前进,直下江南。此后,对一切关于南征的话题,朱厚照一概不理不睬,只顾埋头前进。

九月七日,大军来到临清,由于事出仓促,当地官员接待的丢三落四,极为恐慌。朱厚照兴致勃勃地责备说:“你们怎么如此慢待我?”便一笑了之。弄得当地官员相当感动,大呼万岁。史书也很郑重地记载了皇帝表现出来的宽厚仁慈。

十二月一日,朱厚照到达繁华的历史名城扬州。

就在这前后,扬州发生了下列三种故事:

其一,市民们抢着在最短的时间内把女儿嫁出去;

其二,在街上拉个单身男人就回家和女儿成亲;

其三,找不到主儿的,将女儿先许配给长工再说。

随后,又传言四起,说皇帝其实真正喜欢的就是有夫之妇、寡妇和孕妇。于是,扬州城内大乱,妇道人家到处逃难,挡也挡不住。

扬州知府蒋瑶没有办法,去找为皇帝征召妇女的经办太监吴经交涉。吴经大怒,骂道:“你个小芝麻官,活得不耐烦了。这种事情也敢拦着?想死你说话。”蒋瑶被骂急了,也大怒,说:“我这个小官,死就死。百姓逼急了造起反来,我看你负不负得起责任。”吴经不理那一套,把这位知府赶将出去了。

然后,这位吴经派人按照户籍,明察暗访,记录在案。晚上,便挨家去抓。据说,成效极为显著,凡记录在案的几乎无一漏网。于是,有钱的人家出钱赎人,贫困家庭的女子则被圈在一起,给皇帝享用。一时间,扬州城里仿佛变成了山大王的营寨。

史书记载了朱厚照在扬州还干过一件很好玩的事情。有一天,当地官员集体设宴款待皇帝,并将扬州城里的歌伎舞女全部召来献艺。历史记载说“帝阅诸妓于扬州”。有人解释为“检阅妓女”。不管怎样,朱厚照心花怒放。看完歌舞伎的表演或检阅完妓女后,他便忙着与妓女们厮混,没有参加宴会。可是,百忙当中,他却没有忘记下令将酒席宴的费用折合成银子交上来,原因是他并没有吃这顿宴席。此事令这些地方官们目瞪口呆。这种做法,的确很容易让人以为当真是撞上了黑吃黑的土匪头儿。

这次南巡,历时一年零两个多月。叛王朱宸濠也押解到了南京。我国历史上屈指可数的大哲学家王阳明,按照皇帝的旨意,在叛乱平息一年之后,重新改写平叛报告,经数易其稿,加进了威武大将军朱寿主持平叛的大功劳。皇帝周围的贴心人们还很认真地筹划,准备将朱宸濠放回到鄱阳湖里去,然后,由朱厚照亲临指挥,亲手再逮捕他一次。不知什么原因没有实施这项计划,使人们失去了一次开怀大笑的机会。

正德十五年九月六日,朱厚照在回京路过淮安清江浦时,于积水池泛舟落水染病,第二年,即公元1521年3月13日晚,病死于豹房。时年三十一岁,在位十六年。

正德皇帝朱厚照就这样一路“混不吝”、恶作剧般地做了十六年皇帝。可是有几件事他做得相当绝,颇受人称道。

一件事是杀刘瑾。

从正德元年到五年,朱厚照用五年时间的玩闹,培养出了闻名天下的大宦官刘瑾。

其间,朱厚照玩得太忙,几乎不看奏章,一切批阅核准基本由刘瑾代劳。因此,相对朱厚照坐着接见群臣,人们把刘瑾称为“立地皇帝”。当时的人们认为,如今大明帝国有一个朱皇帝,还有一个刘皇帝。有一个坐着的皇帝,还有一个立着的皇帝。可见其权势之大。因此,五百多年后,刘瑾被《亚洲华尔街日报》评选为一千年来世界最富的五十人之一,其财富至少比国库的年收入多三十倍以上。做到这一切,刘瑾只用了五年时间。吴思先生在他的著作中,对此曾经做过极为漂亮而透彻的论述。顺便说一句,曾经有人试图对刘瑾当朝期间做过的几件好事评价一番,看来是很难获得响应者了。

朱厚照抓他时,只是在半夜派人从门缝送出去一张纸条,这位势焰熏天爪牙遍地的大宦官便束手就擒,没几天就被灭了全家。

再有一次就是杀钱宁。这位钱宁是豹房的大总管。从历史记载上看,该人在权势与财富两个方面直追刘瑾,若假以时日,可能后来者居上。朱厚照也差不多就是一句话,就将这位大总管极其爪牙灭掉了。

还有一个奇妙的现象,综观正德一朝,有一个引人注目的特点,当朝执掌行政大权和担任地方高级官员的人里面,颇有几位著名的贤臣,比如大学士杨廷和及其周围的一群同事,地方官中譬如王阳明等等。他们,和那些大宦官们还有江彬者流,怎么居然能够在同一个朝廷下共事?而且,他们工作得还颇有成效。这本身就是一个极其有趣味、极其值得研究的话题。

很有可能,这正是朱厚照敢于放心玩闹的一个重要原因。

这就是那位朱厚照——一位睁着眼睛尿炕的酷皇帝。

没有人能够说得清,他为什么这么喜欢睁着眼睛尿炕。

有一种说法,认为这是由于皇帝酷爱军事行动、酷爱自由、极度向往建立文治武功所致。即便如此,也只是说明了事情的一部分而已。

彻底解读此种之奥妙,应该是心理学家们的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