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狩猎

  ……地是空虚混沌。渊面黑暗。神的灵运行在水面上。

  ——《圣经·创世纪》

  一·众神的会议

  阿格丽特双手支颐,无精打采的坐在窗前。脑海里还在嗡嗡地响着,因为太长时间睡眠导致的供血不足让她的肌体变得极其脆弱,按道理,即便是进入到正常工作年限,她也应该在一个长达数十个行星公转年的恢复期之后,再挑选一个春光明媚的下午苏醒过来——到那个时候,她的新居已经按照当时的气候和环境装饰一新,舒适温暖,鸟语花香——而不是象现在这样,破落零乱,到处都是机械人奔走忙碌的身影,未来几个月的新居还隐藏在巨大的棕榈树林之后,而她只能继续坐在自己陈旧的安寝室里,身上插满导管,活像那些通过复杂的管线与数十丈高的寄主机械相连的低等机械人。

  一定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才让年轻的西西弗斯星人如此仓促的醒来。尽管脑子里没多少血,阿格丽特还是警惕的竖起耳朵,两只眼睛恶狠狠地四下张望,思索导致这种错误的各种可能。

  “洋流已经发生变化了。”

  阿格丽特大吃一惊,回转身来,大长老熟悉的身影已经出现在安寝室的中间,还不太稳定,图像闪烁得很厉害。

  “早上好,我可怜的孩子。你看起来那么消瘦,请原谅我在你还没有复原的情况下就来看你。”大长老招手示意她坐下。他花了一会儿工夫来环顾四周,“奇怪吧,阿格丽特?你的苏醒竟然是在如此忙乱的情况下进行的。”

  阿格丽特看了一眼窗外,沉默地点点头。

  “实际上你我都比预期提前了一百一十六万年进入复苏态,我亲爱的小阿格丽特。”大长老不徐不急的说,“这都要怪那块漂流的大陆比我们的预计提前抵达了行星自转轴的终点,就在此刻,它的山脉和河流正在变得冷清透明——它在几个月内就会完全冰冻起来,因此,整个行星的洋流系统也正随之发生着改变。”他停了一会儿,看着阿格丽特逐渐找回意识,然后问,“你怎么看,我的孩子?”

  “这颗行星上的生物会死掉三分之一。”阿格丽特毫不迟疑的答道。

  “那不太符合效率学。”大长老静静地站着,温和地回答,“这就是我们仓促苏醒的原因。”

  “我们?”阿格丽特睁大了眼睛,“还有谁?”

  “所有的人。大家都已醒来,孩子。也许现在我们已经可以开始了。”

  大长老的身影从房间里消失之后,阿格丽特在窗前坐了很久。照耀天空的小恒星慢慢沉入远方山脉的深处,从森林里传出夜行动物的欢呼和食草动物绝望的喊叫声点缀着夜空,阿格丽特瘪瘪嘴,觉得这些四处游荡的肉冻发出叫声真是不可理喻。

  和一千四百万个公转年(西西弗斯星人以行星围绕恒星公转一周的时间为一年,即使是在遥远的宇宙的另一端,这种大星系沙文主义仍然在起作用)前比起来,潮汐又一次明显的下降了,实际上,当阿格丽特行走在珊瑚丛构造的海岸线上的时候,她只看到一些破碎的浪花而已。这不禁令她忆起初次在这颗不知名行星上看到潮汐时的情形。数千米高的红色水墙冲刷着海岸,令得深入内陆几百里的山脉都瑟瑟发抖。那些山脉,现在已经深入内陆几千公里(另一种星系沙文主义的流毒,好像西西弗斯星就是公制的代表一样)之遥,而她脚下的这些由数以万亿计的石灰质生物化石组成的礁岸,显然是在她入睡之后慢慢地从海底爬出来的。她深深地呼吸着海风中的腥气,空气有些凉,而她知道,大气将会越来越寒冷——如果他们接下来的工作卓有成效的话。

  头顶上传来一阵哑哑的叫声,一群不知名的候鸟顶着越来越强的寒风,快速的穿越海峡。和一千万年前比起来,鸟的身体小了很多,与曾经出现过的最大鸟类相比,它们简直连蛋都不如。阿格丽特有些恼怒的皱皱眉,就像农场主看到自己的鸡不长个一样。

  “这一季我们可别白忙活了。”她自言自语,搔搔脑袋,快步走下礁岸。

  大长老的起居室就在海岸线上,即使潮水的威力已大不如前,涨潮时仍会淹没大部分的建筑,在那白墙上生满了海苔。阿格丽特很欣赏这种品位,同时她多少有些欣慰地注意到,海苔的大小和颜色都发生了不小的变化,变得更小,颜色也更深,表明这颗行星上的二氧化碳浓度已是大为降低——那意味着目前行星上拥有更多的底层碳化生物,或许可以稍稍弥补生物体积减小带来的收入锐减。

  在踏入光幕门帘之前,她又在心里默算了一阵,就和股票投机分子在面见投资会成员前一样,开口之前得心里有数。光幕门在面前变淡、消失,阿格丽特呼出口气,走进了众人环坐的会议室。

  “你来了,我亲爱的。”大长老站起来迎接她,把她拥入怀中,拍拍她的背。隔了一千万年的拥抱让阿格丽特饥渴的皮肤很是受用,同时,她多少也有些庆幸这样的拥抱不会重复多次。由于距离上的原因,除了她和大长老,其他的人都没有以实体出席此次会议。他们的影子矗立在昏暗室内的各个角落,一个个谨慎地站在原位。当阿格丽特走向自己位置的时候,一束追光透射她的白袍,仿佛通体透明,黑暗中的其他委员只看得见隐约的憧憧鬼影。但是既然所有人都出席了会议,阿格丽特清楚的知道每个人的位置。站在大长老旁边的是铁棒官安通尼斯,他严厉而沉默,有人说他和时间差不多苛刻;接下来是掌水使索万列娃,她又老又胖,是一座喷射岩浆的活火山,得小心提防;站在她下首的掌云使克罗夫斯瘦得像衣架,又急又气,他和索万列娃既是敌人又是搭档;在他的旁边是掌风使和黄道管理者古诺缪斯,他波澜不惊;最靠角落里的是掌星使鲍威鲍曼,他形容委琐,每看一眼其他委员,都花去他不少的勇气和精力;站在大长老左手边的是掌土使索罗姆,他高大挺立,这屋里所有的人都在他友善的俯视之下。

  她走到索罗姆的左下方,站到自己的位置上,追光灯熄灭了。呈放羊皮书卷和红玫瑰的小桌无声地升起,让她有个可以放手的托架。站在她左下首的人,掌火使苏路路,沉息静气,听不到一点声响。阿格丽特多少有点不安的抿抿嘴,总觉得这个人是在故意用无声无息来骗诱她的注意。

  “很好,同事们。我大概看了一下……看在上帝的份上,你们都还在。”大长老终于开口说。

  “除了三位机器人工程师。”索罗姆补充道,“它们提前醒来,现在正在轨道上处理恒星能量电池板的故障。这颗行星的惑星轨道比上一千万年又后退了许多,导致恒星能量电池板偏离了轨道。”

  “那颗小恒星的情况怎么样?”阿格丽特马上关切的问。

  “还在原来的轨道上……也许正在进入另一个低落期……它的下一百万年将比现在更寒冷——当然了,还在可以忍受的范围……之内。”鲍威鲍曼紧张的咬着下唇,有点拿不定主意的说。

  大长老伸出手安抚他,同时让他闭嘴。

  “我们比原先计划的提前了大约一百万个行星公转单位年苏醒,”他继续他的发言,“高轨道委员会提醒我们,新的全球性季节改变正在发生。也许下一次狩猎时代已经提前到来了……同事们,上一次狩猎的结果,让我们在过去的几万年里采掘了大约六百七十五亿七千万公吨的高密度碳分子聚合体,为星门的构造提供了大约千分之七点四的物资补给。高轨道委员会说,我们大约还需要提供一千五百亿到一千七百亿公吨的高碳聚合体……必须在剩下的不多的时间里,将下一次物资补给列单造册。星门必须在期限到来之前得到充足的补给……提供物资的期限,我们需要听听鲍威鲍曼的意见。”

  鲍威鲍曼的头不由自主往后一缩。让他说话负责的事儿可不干。

  “先让我们来把情况汇总一下,”大长老继续说,“当然了,情况总是不那么准确,这颗星球从来也不曾按计划运行过一个世纪,更何况是十万个——给我们看看,起居室——”

  会议室里渐渐亮了起来。一团扭曲的光雾在中央位置闪现,它由无数颗飞扬的光点构成,不停的聚合、变大,直到一颗透明且光亮的巨大行星模型充斥整个会议室的上方。这颗行星模型是直接从同步轨道卫星上透下的实时虚拟体,它稳定的沿着赤道旋转,每个人都能清楚地看见它上面的海洋、陆地、山川和河流,以及从极地伸向赤道的不同寻常的云系。

  在场的人都开始翻阅自己负责的资料。这些资料由他们各自的起居室系统直接传送到他们的底层意识,形成复杂的多重影像,然而,出于对古典礼仪的执着崇拜,他们都假装翻阅面前豪华装订的空白羊皮卷。

  “索罗姆大人,”大长老朝左首点头示意,“您推动了冰封引擎——您先来吧。”

  掌土使举手触额,优雅地向大长老致意。

  “同事们。”

  “在我们沉睡的一千万年间,这颗行星的表面按照计划发生了重大的改变。九百七十万年前,格瓦隆古大陆已经完全破裂,按照设计好的海沟突起带向环球展开,当然这消耗了我们不少的能量,但效果不错。大陆分裂成很完整的五块,只产生了很少的破碎。‘封冻引擎’大陆板块稳定地向着行星的自转轴顶点靠近……”掌土使伸出手,让那光球在空中不停地随之转动,有的时候一两个区域的放大图像会轮流滚过各位委员的面前,让所有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当然,也存在着一些疏漏。在地质上这颗行星还是显得过于松软和脆弱……三百万年前,‘封冻引擎’号大陆再一次分裂,其中一块在断裂后返回了新生大洋的中部,而这次突然的断裂使得另一块提前抵达了行星自转轴的顶部,”索罗姆扫视了众人一眼,“即使行星自转轴按照要求仅仅倾斜了18度,这个地方也太冷了,几年之间,大陆就完全冰封起来。目前的情况是,已经完全封冻的大陆正在加速向全球输出寒冷,并且其冰层的面积和高度仍然在迅速的提高中——我看覆盖整个大陆的冰层最终可能会升高到数千公尺高。”

  “看来我们在预见性上缺乏必要的稳重,”他的话音刚落,站在他对面的索万列娃就嚷嚷起来,“海洋和淡水的面积正在急剧的减少,目前已经萎缩了大约百分之十四!同事们……海洋一向是我们狩猎的最大来源,面积的持续减少意味着我们……”

  “面积减少的确非常快,但它会稳定下来的。”索罗姆拉长声音纠正说,“大陆的冰架不会超过六千公尺,看这些山脉……这颗行星上还没有高过六千公尺的山脉,冰层也不会例外。而且,靠近海洋的冰架会因为重力作用而形成稳定的回流浮冰,我的意思是,它们很快会处于一个动态的平衡之中。”

  “是的。”索万列娃勉强承认道,“虽然说……但我关心的是洋流。这些讨厌的洋流已经持续了千万年之久,它们一旦改变……”

  “据说超过三分之一的生物会灭绝。”大长老接口道,他伸出手来,向阿格丽特示意,“我的孩子,说说看。整个计划都是由你策划的,你显然会关心洋流,不是吗?”

  阿格丽特看看四周,用手轻触额头。

  “同事们。其实……当然了,洋流很重要。洋流紊乱会造成大范围的生物灭绝,但其程度……关键是,我们需要确认是否再一次处于冰河季到来的前夜?”

  “冰河季?你是在开玩笑,娃娃?”站在索万列娃身旁的克罗夫斯举起双手喊了起来,“一个大冰河季!我早就告诉过你,也许睡得太久忘记了?这次的冰河季将仅次于几亿年前这颗行星偏离轨道被冻僵时的规模!我们的计划天衣无缝!一整块大陆被冰封!百分之二十的水份将被冻结!看在上帝的份上,这颗行星上还从未有过如此大规模的人造冰河季时代!”

  “季风环流亦已改向,从赤道吹向冰封的大陆,同时作为平衡,亦吹向另一极的海洋,”站在他对面的掌云使古诺缪斯伸出手,旋转的行星开始播放几个月来的快速图像,云层在两极升起,快速地蔓延,“很快的,那片海域亦将冰封,从而形成新的大气环流,从赤道吹向两极,然后变成冷气团回到赤道。我相信洋流也会随之发生变化……”

  “改变是已经发生的事情,”索万列娃的眼睛并未盯住模型,显然是在注视着自己脑海里的某个并未公开的图像,“但是得等我研究整个陆地结构后才能有详细说明……地形变化太大了,你们可以看到那些杂乱的拍岸浪,它们几乎返回到大洋深处几百里,干扰了洋流……我想我得花上好长时间……”

  “不管怎样,同事们,”古诺缪斯摘下眼镜,从容地说,“我们已在冰河季的前夜,而且很可能是爆发式的。大气变得凛冽,正在做最后的准备。寒风将从某个时候开始从极地剧烈地刮向赤道,几个月内,整个行星就会有百分之六十七的陆地和百分之三十三的洋面被冻结。”

  阿格丽特在自己的底层游弋,睁大眼睛看着从各方汇集的资料,“我提请诸位留意高轨道委员会的资料。从上一次冰河季到现在,间冰期很长,几乎有一千五百万年没发生过全球范围冰冻。生物显然处于一次爆发式的增长中,而且几乎没有物种能够抵御突如其来的严寒。按照这种情况,目前这颗星球上储备的生物当量应该仅次于第一次狩猎前的水平。问题是——”她顿了一下,刻意转向苏路路,“我们有多少当量的生物原料可以收集?”

  苏路路仿佛从一个沉思中惊醒过来,他以手加额,眼角有些灰暗,“……同事们……咳……根据不间断的统计,我们估算目前在陆地上有大约三千两百七十六万个物种,超过四万七千亿亿个个体……海洋和淡水中有超过四千九百万个物种,超过六万九千亿亿个个体,是的,从数目上看,也许情况不太那么令人满意……”

  “上一季还不到这个数字。”阿格丽特提醒他说。

  “数目并不能说明全部的问题。”看得出来,掌火使努力使自己镇定下来,“一千万年来,大型生物基因链在继续遭到破坏。过去连续的冰河季已经对生物庞大化的积极性产生了毁灭性的伤害,今天已经看不到太多的大型生物,即使我们对位于食物链底层的生物基因进行庞大化改良,成效也微乎其微……只有不到六千四百五十种体重超过二十公吨的动物存在,而且数量稀少……或许已经造成了我们预期收入的不足。”

  阿格丽特皱紧眉头,进屋之前的那个问题隐隐浮现,变得更加深刻。“不到六千……那还不够当量基数……是的,”她在脑海中拼命搜索可用的材料,无数个窗口一闪而过,但始终没有找到需要的东西,显然掌火使并未将他的资料向委员会公开,“这时代甚至连一只鸟都没有。”

  “有的。”掌火使更正她说,“您出门看就能看到。气候的突变正让它们成群结队的往海洋迁徙。”随后他播放了几个鸟群迁徙的实时窗口给委员会看。

  “您把那些管叫鸟——”阿格丽特的小脸开始发红,其他委员也开始惊讶的发出喳喳声。

  “瞧那些个头。”

  “飞蛾!”

  “一群也比不上一只真正的鸟大!”

  “简直难以置信——这些东西轻得可以靠自己扇动翅膀飞起来!”

  “骨头和毛皮里全是空气——天哪,那还要风干什么?”

  “这些东西掉在地上,当然会变成一坨蛋白质,同事们。”克罗夫斯向委员们伸出双手,“但接下来就会被一阵风吹得无影无踪——我不想质评委员会的工作效率,但这东西,我们可收获不了!”

  “最近三百万年整个行星进入持续的温湿状态,草原大规模的消失,森林占据大陆主要面积,”古诺缪斯扶着眼镜说,“是几千万年来最适合大型生物繁衍的季节——如果我们有的话。”

  “现在是啮齿类时代。”面对赤裸裸的质问,苏路路仍然面不改色,“大型素食类动物的时代已经结束了……当然了,气温降低会迫使一部分生物庞大其体型,虽然程度相当有限,况且气候恶化得那么快。陆地上超过四万亿亿个个体也许只有不到百分之三十可以进入物料量产化,而海洋里也只有不到一半的数量能够进入进程,也就是说——”他抿住嘴,半响才给了个数字,“我们大约只能收获三百到四百亿吨高碳聚合体。因此……我提请委员会重新审订在当前的情况下开展工作的计划。”

  “看在遥远祖先的份上——这是什么逻辑?!”

  苏路路毫不退缩地与掌风使对视,直到全体委员都加入到这场眼光大战中来。

  “同事们。我提请委员会留意目前在这颗行星上出现的一些革命性的变化。”他终于退避开来,望向自己的羊皮卷以避免被委员们的眼光熔化,“在最近的六千万年中——实际上也许从第一次狩猎开始就已经存在,只是我们一直忽略——生物圈开始呈现一种病态的上升态势。”

  “这种趋势在底层表现为被子植物取代胞子植物,在高层则表现为更多的胎生动物代替卵生——这意味着生物多样性进程开始发生质的变化。我提请注意,这与我们播种造成的生物种群爆发截然不同,这是自发的,而且,生物圈里并没有产生新的大种……这不是种群分裂,而是进化。”

  阿格丽特心里一缩,但其他委员哧之以鼻。

  “进化一直在进行,而且那是你的责任,苏路路委员。”

  “进化在我们的流程上已经接近失去控制。原因来自整个生物圈新陈代谢的加快。是的,同事们。这颗行星已经表现出完全不同于我们从前狩猎过的行星的特点,它的碳系生物体系构造过于活跃,而且越来越活跃。目前整个生物圈几乎每隔四百万年就会更替掉超过百分之七十的物种,物种的消亡速度是六千万年前的三倍,相应的,单个生物体自身繁衍速度超过过去的六倍,而寿命还不到七分之一长——也许生物们只是没时间长那么大。绝大多数物种选择向小型化发展,那样可以在更短的时间内成熟,并繁衍更多的后代。”

  “所以说我讨厌碳系。”掌水使轻蔑地说。

  “碳系过于松散,就像这颗星球一样。”

  “如您所见,这颗星球的大气层也稀薄,动荡不安。”

  “我讨厌这颗星球。”

  “如果小恒星投射到这颗星球上的光能总量没有发生太大变化的话,那么这颗星球的生物圈产出比是一定的。”阿格丽特沉吟道,“只要我们能够把它们有效的收集起来。”

  闹嚷嚷的委员会立刻又把注意力投向苏路路。

  这一次,掌火使足足反复翻了三次羊皮卷,才组织起语言,“是的……从总量上来说,这颗星球的生物总量保持了稳定,甚至是稳定的增长……但我要提请委员会面对目前困难的局面。由于新陈代谢速度的恶性增长,基因链中大量产生垃圾碎片,严重破坏了我们设定的程序……除了产生多个不必要的高阶食物链种群外,激发性的生物迁徙本能也被削弱……可能,我是说,有可能——当我们发出信号时,只有不到十分之一的物种会按照既定的路线……进入狩猎场。”

  “……您是说目的地迁徙计划……”

  “是的。设定在对称螺旋链上的目的地迁徙密码已遭到严重破坏,它们位于远古链的底端,因此,在螺旋链失去控制的增长中被迅速的无功能化。大部分物种仍然保有部分迁徙能力,但……这种迁徙已不再对控制中心目的地指定信号作出反应……另外,过份小型化的生物也没有能力迁徙,太长的距离……”

  “看在上帝的份上,”掌土使咕噜一声,“那我们可真没活儿做了。”

  屋子里一时间安安静静的,只听见地板之下潮水涌颂的咆哮声。掌火使口干舌燥,好像生物的短缺和任务目标的削减是他造成的——事实上跟他关系密切。几亿年来,他一直掌管着生物链的创建和延续,负责在委员会辛苦经营的大地上和海洋中,培育那些能将恒星的能量和行星的矿物质吸收并组合成高聚合碳分子的生命体。他是一个农夫。在委员会的大部分成员安眠的一千万年里,他不时地苏醒并工作着,付出了几十万年的辛苦劳动,可现在,站在财主们中间,他傻眼了——他的篮子里不说空空如也,但也确实乏善可陈。

  “您是说,”过了一会儿,一直没开口的铁棒官问,“在经过了长久的等待,消耗了上一季存储的将近一半的恒星能量,耗尽心力让整个星球发生重大改变之后——结果根本就没有那么多东西可以收获?”

  掌火使抿紧了嘴,好半天才透出一口气:“是的。”

  “那么我们得更改计划。”铁棒官宣布说。

  铁棒官举起手里的铁棒,就在这时,克罗夫斯把手里的玫瑰花扔向会议室的中央——当然,他并不在这里,所以当玫瑰穿越几重光学屏障的时候发生了明显的形变。在西西弗斯星人的会议上,没有人能够无视一位委员的玫瑰掉落地板。

  “现在更改计划已经太晚了。”克罗夫斯大声说,“冰冻引擎已经开动,这种自然力需要可怕的代价才能消除。你们看那些从两极伸向赤道的云系,它们冷得像冰。我们阻止不了它们散播寒气。”

  古诺缪斯亦冷冷地将玫瑰扔出:“季风实际上已经形成。它们现在还很零乱,但它们会找到出路。几个月内,寒冷的风就将沿所有的海岸线吹拂,把冰冷的海水和浮冰带到热带海洋里。”

  “洋流会变成冰流,半数生命成冻肉!”索万列娃,那个胖女人,她大笑着将玫瑰抛出。

  “大地会垒起高高的冰架,严冬不可阻挡。”掌土使吻了自己的玫瑰,并将它抛向地板。

  “诸位,同事们。你们想怎么样?”大长老张开双手,“延续这个错误,然后让高轨道委员会来审判我们吗?”

  “有人担罪。”他们中一些人这样回答。

  “只要冰河季开始到来,接下来的几百万年将是持续的全球性干旱,北方一片冰原,南方赤地千里,我们什么也培育不了。这一季不管能收获多少,但也许对于星门来说等待才是真正的错误。”在一片闹哄哄中,阿格丽特的声音平稳镇定,人人都听得清楚。

  大长老转向缩在角落里的鲍威鲍曼,“委员会在等待您的意见。”

  因为突然间成为全场目光的焦点,掌星使刷的爆出一身冷汗。他紧咬牙关,强忍幽闭恐惧症的蠢蠢欲动,“是的……同事们,因为……暗物质……的关系,我们和西西弗斯星之间的空间透镜……扭曲已经越来越明显,而这个小星系目前又位于母星系旋臂的稠密端,我们能得到的消息很、很少……最后一次来自母星的通告,星系交汇已经发生百分之五十六……黑爵士系与西西弗斯系之间的广大宇宙空间已经消失,边缘星系开始发生对撞涅灭。也许再过六亿两千万年左右,星门就必须要……投入使用。”他犹豫了一下,终于也把手里的玫瑰扔出去,不过不是会议室的中间,而是偷偷丢在了自己的小桌子底下。

  “这么说来我们时间不多……同事们,也许这一季无论如何我们也得收获点什么,”将哆哆嗦嗦的掌星使传来的资料在脑海中审视许久之后,大长老拿起自己的玫瑰,把它轻轻抛出。

  “阿格丽特。”

  暴风女神恭敬地向大长老弯腰致敬。

  “让我们开始吧。”

  二·天堂的雷霆

  阿格丽特举起玫瑰,悬停在会议室中心的行星,再一次旋转起来。

  “生物体系分布。”她朗声说。

  球体表面开始出现星星点点的分布图,很快布满了几乎所有的大陆。这些信息来源于掌火使的起居室,另一个半球之外。

  “火山地和大陆板块构造。”

  几秒钟之内行星表面被分割成许许多多大小不一的岛屿,委员们的目光投向哪里,在他们的深层意识中就涌现出那几千米深处的熔岩、板块、碰撞和新生山脉——虽说绝大多数人谈不上真正懂得其中意义。

  “真是破碎。”阿格丽特喃喃道。

  “在此情况下——”苏路路补上一句,“即使目的地指向基因起作用,也无法让它们像从前那样有效的集中到一处。”

  这话倒在情理之中。阿格丽特双手交叉,含胸低眉考虑了很久——也有可能在意识的深层和某些委员交流着。按照规定,在委员会议上,所有的大脑防壁必须关闭,与会者赤裸裸的将思想暴露在空气中,因此阿格丽特可能动用了某些底层的交流协议——这种低意识层的交流之秘密,有的时候连某些参与者都不知道他们的部分大脑皮层对某个惊天动地的决定发生过影响力。

  末了,她抬起头来。

  “这一季我们得把陆地和海洋分开来,分成两个环节进行狩猎。”她满有把握地说,“大型陆生动物已经接近灭绝,我们需要将所有的小型生物进行总和收集——既然目的地指向基因已经失效,我们就要驱赶那些东西进入狩猎场——最好的狩猎场在什么位置?”

  掌土使让行星的某一个部分变得高亮。“我们选定的第一狩猎场在这里,三块大陆交汇的地方。一千万年之内,这三块大陆会在这个部分重新连接起来,在此期间,连接处的底层版板块将会逐级抬升,形成新的浅海、内海、湖泊,最后是湿地。这里的松软土壤能吸收超过三百亿公吨的高聚合物质——问题是,这些沉积带厚而小,不能跨越太远的距离去吸收埋藏的油层。”

  “不要紧,就在那里吧。”阿格丽特无所谓的说,“我们有的是时间来慢慢填充。”

  “那得保证把有当量等级的动物群持续地驱赶到那里。”克罗夫斯提醒她。

  “气候。”阿格丽特回答道。

  “温暖期已经持续了几百万年,从高纬度到赤道,到处都是温湿气候,一旦气候急速转变,所有的动物都会收到明确的命令。是的,寒冬就是我们的集合号。”

  “我承认,寒风会驱赶它们,”克罗夫斯说,“但问题是寒风一旦刮起,将异常猛烈,像冰刀一样横扫旷野,留下冻殍遍地,这种情况会发生在几乎每个大陆,每座山谷,每一片阴冷的平原,沿着海岸线和河流南下。它们大多数连跑的机会都没有。”

  “我们要做的就是给它们充足的时间,并且勾划出明确的逃生路线。”阿格丽特大声说,“气候异常还需多久才接近爆发点?”

  索万列娃、克罗夫斯与古诺缪斯各自将手按在自己的羊皮卷上,脑海里打着仗,一时间没有人说话。末了,古诺缪斯吁了口气,“四个月。”

  就在这个时候,位于行星南极的冰封大陆爆发出一连串的闪光和警报,仓促之间,每个人都意识到又有一大块新形成的冰盖脱离了大陆,滑入冰海之中。

  “两个月,”古诺缪斯更正道,“两个月之内,洋流就将开始逐步冻结大陆沿岸,与北极刮下的冰风相呼应,随后在北半球形成冰云风暴,就像从前那样,在几个昼夜间冻结整个大陆。”

  “现在不行。”阿格丽特断然道,“现在只需要北风。”她用玫瑰在行星表面指画,云系随之改变,从长条状变成宽广的锋面,“我们需要这样的锋面,缓慢,但不会遗漏什么,北风要凛冽迅猛,但不能一次就扫到海边。要让它来回的在这片大陆上横扫,迫使所有的动物沿河流和海岸线向南迁移。”

  “但是洋流……”

  “对,就是用洋流。赤道地的洋流要保持六到八个月的温暖,并且沿岸上溯到中纬度。洋流产生的热带气团会帮助我们暂时守住全球四分之三的海岸线。”

  “现在的寒潮是由于洋流变冷造成大气剧烈温度交换形成的,如果我们让洋流温暖,那就没有冰河季了!”

  “有的,”阿格丽特肯定的说,“洋流只是个开关,温暖只是暂时的。我们要再让地轴倾斜5度,高纬度地带就会马上开始向低纬度输出寒冷。而洋流则保证持续地温暖这些海岸线,使大当量的动物有足够的时间从大陆深处迁徙到这一带,同事们,六个月,或者八个月,当迁徙完成的时候,马上关上那个开关,严冬之门就会开启。”

  “上帝啊,还要倾斜地轴,我们的能量可够瞧的。”古诺缪斯喊道,但人们能从他脸上看出预备杀戮前快意的微笑。

  “如何让洋流温暖?加大投射在赤道海洋的光照强度?”

  “那太消耗能量。现在大陆板块的快速扩张是籍由海底裂开的海沟生长带动的,这些海沟里遍布火山群,现在我们要让这些火山再一次剧烈喷发,向海洋底层注入铁元素和盐,海洋会在短期内变得更加温暖,甚至超出我们预料。”

  “洋流会变得很乱很乱,宝贝儿!”索万列娃嚷起来。

  “是的。而且要促使沿岸暖流形成低压气团……另外,盐份的增加要刚好能刺激海里的底层藻类数量爆发,急剧地消耗海里的全部氧份,让百分之六十的有氧动物变成沉积物……我们得收拾一片海床,大到足够收集这些物料。”

  “在东部大陆与新生海洋板块的交汇地带。”掌土使指点她说,“这里会有长达数千万年的地质相互运动,足够形成另一个富油沉积带。这里同时也能容纳东部大陆那些无法沉积到第一沉积带的陆地物料。”

  “那么海沟就要向这个方向推进,我希望在六个月过后,洋流能持续地将我们的收获物推卷到这里,形成第二狩猎场。”

  掌土使与掌水使笑着摇头,在各自的羊皮卷上慎重地记下。

  “从现在而至今后几百万年,寒气要终年由北南下,横渡中东部的大陆。东部的生物群要被驱赶到与新生海洋交界的第二沉积带上,中西部的进入第一沉积带……这两处狩猎区要持续工作至少两百万年,以吸饱所能吞没的全部物料。”阿格丽特离开位置,在行星底下走来走去,“但是遗憾的是赤道中部的这片大陆受影响很小……下一季,我们得想办法把它弄到高纬度的地方才行。”

  她在东部大陆下面停了下来,注视它很久。“这片大陆上含氧量很高,有森林吗?”

  “森林,望不到边的树海,全球最大的针叶和阔叶林带……七百九十亿立方的存储量,如果您只是对数字感兴趣的话。”掌火使声音晦暗的说。

  “那会是很不错的低级聚合物,如果我们腾得出能量来提炼的话,”阿格丽特沉吟道,“这倒可以弥补相当一部分当量缺口……”

  掌土使双掌合拢又分开,行星应声分裂成两半。在阿格丽特提及的那片大陆之下几千公里深处,暗红的岩浆海被新的板块压缩,延着一条长长的地沟展开来。“这片大陆正在接受前所未有的挑战,被两块大陆板块前后夹击——后面这一块来得很猛,从现在开始的六百万年里,新的造山运动将会在这片大陆的后方升起星球上最高的山脉和高原。它松软的表面将会被一层一层的推向海岸边,形成横贯整个大陆的褶皱沉积带”

  “很好,”阿格丽特双手一拍,“这一片大陆要发生猛烈的造山运动,把森林一层一层的折叠起来。”

  掌土使一面笔记一边咬紧牙关,不然就要在委员会上公开的笑出来了。一层一层折叠起来,这个无知可怕的小女人!

  “收获的时间需要进一步的延长,既然我们都清楚已经不可能如六千万年前那样仅用几年时间来收割……”阿格丽特扫视一遍依旧躲藏在灰影里的委员会,“我建议本次收割的时间跨度定为七百万年,每两百万年一次利用封冻引擎大陆的冰层,造成短期冰季,对大陆与海洋作弹性狩猎,在那之后,重新开始播种——如果那时已经修复了目的地指向基因的话。”

  “这样我们就有超过五百七十亿的预计储量!”在经过了一段时间复杂的推算之后,古诺缪斯惊讶的喊了出来。

  委员会的诸位面面相觑。尽管心底充斥交流,但有些感情还是非表情不足以表达的。

  苏路路握着他的玫瑰,面色惨白,绝无表情,过了好一阵,才将它抛出。

  铁棒官举起他的铁权杖,重重的顿在地上。“咚——”

  “我同意。”

  事就这么成了。

  大长老的起居室里,依旧是一片昏暗。委员们一个个无影无踪,只有拍击礁岸的海涛的破碎白沫中还留存着一些隐约的细碎话语。

  阿格丽特端坐在电弧座位上,一言不发。大长老把她单独留下绝非是因为他们住得近。她察觉到大长老已经完全封闭了起居室的全部信道。

  “你怎么看?”

  “关于狩猎?”

  “不,是关于猎人。”

  “……如果一切按照计划进行……”

  “我不是说你的计划。”大长老脸色严峻,背着手在大厅里转来转去,“如果不是你,我们这次差点就得接受什么也得不到的现实!几亿年来,从未如此!”

  “生物的进化的确超出我们的预料……毕竟行星生物圈已经开始步入成熟阶段……”

  “不,”大长老回过头来,浓密的眉毛下射出寒光,“这颗行星不一样。”他几步走近阿格丽特,压低声音,又气又急,“你父亲播下的种子是绝对可靠的。这和上一颗行星完全不同。只要我们愿意,生物可以无休止地在庞大化状态中绕圈子,足够我们收获几百次!”

  阿格丽特心中一凛,不过没人能猜出她究竟想到了什么。

  “破坏。”大长老愤愤的说。

  “破坏……”

  “在其他狩猎团里已经出现过类似的情况。当狩猎进行得太长太残酷,负责培养生物的掌火使许多都出现了问题。他们变得懦弱,与生物们接触太长久,染上了病菌,喜欢上自己培养的低级生物……我的上帝,这些亵渎者,这些血统堕落狂……甚至会产生某些叛逆行为,把高贵的西西弗斯人的基因嵌入到低等动物的染色体里……”

  “苏路路已经关闭他的低层信道几千万年了,也许更久。我怀疑我们一直以来都受到他的镜像资料库的欺骗。这几千万年来他在做什么,谁也不清楚。”

  他叹了口气,仰头向天,“高轨道委员会并不仅仅是负责监视各行星表面状况而已——那甚至不是他们的主要业务。他们服从枢密院的直接领导,永远把三分之二的目光投在我们这些矿务委员的身上!如果被他们察觉到这个情况,他们会立即上报枢密院,我们所有的人都可能受到株连……你知道那些机构,烦琐的文件,听证会……如果矿务失败,我们可能会被永远流放在这该死的行星上。”

  “阿格丽特,我的孩子,你坚强得像冰,狡猾得像老鼠。前一点上你像你的父亲,后一点上你还是像老鼠。”大长老手按在她的肩头,用毫无商量的口吻说,“我们需要你去调查究竟是出了什么事。如果是星球不好就炸掉它另寻一个,如果是出现了某些退行性思潮……我们就要赶在高轨道委员会察觉之前,裁判这行为。去吧。天亮就动身,时间宝贵,为了下一个千万年,我们将不得不很快重新进入睡眠。”

  阿格丽特走到门口,又停下,转回身来。

  “其他被判有罪的掌火使,枢密院给了他们什么裁决?”

  “遣返……回国。”

  即使世界上已很难有冷到足以打动暴风女神的东西,阿格丽特还是打了个透心凉的寒颤。遣返回国只有一条途径:封闭在充满冷冻液体、仅容一人的容器中,在深空中飘荡,目标遥遥指向即将毁灭的西西弗斯星。无论距离的远近,有的时候甚至是横跨已知宇宙,其实就是以此名义永远监禁在无边无际的沉睡中——以主的全部名义起誓,阿格丽特可不想和这种徒刑沾上一点边儿。

  三·女神的晨猎

  第二日清晨,阿格丽特出发了。她的起居室仍未建好,而且很可能到这一次苏醒结束都无法完工。她不得不在陆地上行动,同时,为了让这次出远门配得上大长老慎重的嘱托,她索性把家里的烂摊子全盘丢在脑后,带上了全部十台寄主,以及一百多个大小机械人,全副武装,甲胄鲜明。阿格丽特坐在宽大的陆行车上,前呼后拥,煞是得意。

  天气还很好,小恒星按时冒出地平线,投下懒洋洋的光,除了凉凉的风,看不出灾变在际。不过,那些动物们显然还是受到了天顶上异乎寻常的云的指引。没有散乱的云系,从北到南,天上可怕地拉出一长条一长条的云带,在大地上跨山越岭,投下一长条一长条的阴影,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发出神谕:“到南方去。”

  不到中午,天空中就被黑压压的鸟群占据了。一排排,一簇簇,一团团,直至遮天蔽日。大型的鸟飞在高空中,中型的飞在云层之下,小的四下乱窜,密布从数十米到五百米的空间。鸟群在尖啸、长吟,如同呼天抢地的台风席卷而过。

  与鸟群比起来,地面上的动物显得安静多了。密密麻麻,不可胜数。如果草原长脚,跑起来也就是这个样子。在西西弗斯星人车队的前方,是一眼望不到边的灰鹿、水牛、长鼻食草兽、座头羚、岩角麋……洪水一样在宽阔的山谷中涌动,小型啮齿类动物如同洪峰上的浪花,不时扑上两旁高高的山崖,转眼又消失在洪流中……

  如果不是远处传来的高昂嘶鸣,这个上午就要在黄色洪水的缓慢侵袭中度过了。山谷的另一头,尚未褪尽的晨雾中渐渐显露出来几个庞然身影。那是长牙巨像,一整群移动的小山头。它们紧紧依靠,加入到迁徙的阵营中,如同巨轮将洪峰轻易地劈开,鸟群呼啸上下,围绕着这些原野的主宰。似乎预料到不可回避的命运来临,象群发出悲号,百兽回应,山谷震荡。

  阿格丽特站在车顶,冲着这一切大声喊。

  “跑吧,你们这些肉!”

  穿过连绵的山谷,她们渡过了一片浅海,离掌火使的住宅已经不远了。这片浅海连着一条内陆河的入海口。在离海岸不远的河床里填满了溺毙动物尸体,后来的动物踩着它们过河。阿格丽特在那里停留了一会儿,计算损失的当量。她有些抓狂,当即派遣超过一半的机械人去到大陆各地,调查损失情况。

  浅海岸边是一长溜漂亮的棕榈树丛,阿格丽特遣散她的侍卫队,让它们离得远远的,独自赤脚缓步走在沙滩上,白色的浪花不时扑上她的脚。

  这颗行星的天空,永远呈现奇怪的蓝色,海洋也是蓝色,不知道谁映照了谁。

  苏路路起居室的白色屋顶在远远的奥林匹亚地岬角上闪光,大批鸟群没有加入到迁徙的队列中,而是继续围绕在岬角上方,看起来像灰色的云层。阿格丽特冷冷地看了好一阵子。

  突然之间,她感觉到有人在看着她。

  这种感觉非常奇怪,阿格丽特四下张望(实际上部分是通过她侍卫们的眼睛),除了远处棕榈林下两三头小型食草兽匆匆经过,什么也没看见。不,不会是食草兽。那是种“审视”的眼光。

  除开委员会和高轨道监视集团苛刻的目光,已经有几亿年没有什么东西能在阿格丽特的背上舔起暴栗了——但明显的不是苏路路,或者其他委员——阿格丽特离开皮质层,向下潜入深层通道,在那里打开了多重窗口——有她的侍卫们忙乱的目光,也有她偷偷打通的其他委员的深层意识,她在那些窗口前急速地打了个转:大长老在监视着高轨道委员会,高轨道委员会在监视着掌土使,掌土使在监视着地壳,同时另一只眼睛在监视着掌水使,掌水使与掌风使相互监视,掌星使在监视星空,掌云使在监视掌火使,掌火使的深层意识紧锁,因此掌云使看到的其实是经过了多重过滤后的投射影像——该死的,在这个热闹的时刻,居然谁也没有在关注她,她却偏偏感到被注视,这算是怎么一回事?

  就在这时,一个窗口急切地移了过来。是一名侍卫传来的图像,他正在跑动,阿格丽特在他晃晃悠悠的眼里看到了自己……等等!还有那双眼睛!

  阿格丽特迅速上升,回到了皮质层——离开她仅仅十几公尺的水里,半埋半沉的礁石上,一头从未见过的晡乳动物趴在那里,正直直地望着她。它似乎是刚从海里冒出来,大半个身躯没在水中,扁平颜面的头上毛发尽湿,有几缕垂下,紧紧地贴在光滑的脸颊上——见鬼,阿格丽特想——整张脸上都没有毛发,稍短而翘的鼻子,嘴平直,深色的厚嘴唇,还有它那与众不同的眉弓,在她们相互对视的时候,两片高高隆起的眉弓鲜明的一上一下,扭曲成一个奇怪S形。阿格丽特下意识地退后一步,侍卫们匆匆赶到,那动物显然察觉自己只单形影,它往下一伏,直没至颈。

  在阿格丽特所能到达的数据库里,没有关于此类生物的任何资料。这也难怪,她已经超过一千万年没有更新过她的数据库了。让阿格丽特迷惑的是它的眼睛——是那么的与众不同,白多黑少,深褐色的瞳仁在大眼白上显得异常醒目。通常情况下,低等动物或者捕猎系动物完全没有眼白,这样其他动物就无从知道它视力的焦点,而这生物眼白那么明显,毫无疑问这就是给人以“审视”感觉的原因。这个生物是一个新种,而且很可能位于食物链的高层。

  更要命的是,这生物一看就不像是会长个儿的种,阿格丽特恨恨地想,这事儿可得跟掌火使好好谈谈。

  她转身离开,走了十几步远,又停下了。那对眉弓一直在她脑子里闹腾,终于让她想起一个词语来。

  老天爷,那可是一个“表情”!

  阿格丽特霍地转过身,侍卫们“哗哗”的拉开保险,响起刺耳的等离子武器充能声。它们沿着浅滩散开来,迅速形成一个半圆的包围圈。那动物在水里沉沉浮浮,忽然地从海中跃起,跳上了礁石。

  这个哺乳动物身体瘦削,雌性,体毛很少,裸露出赫色的闪亮皮肤,胸前有很明显的Rx房。它的后肢比前肢长得多,虽然是蹲在礁石上,前肢也只是勉强着地。看着四面靠拢的捕猎者,它忽然直立起来,发出一连串“嗷嗷”的叫声,嘴唇翻起,向两腮裂开,露出白白的牙床,眉弓下压,几乎要盖住眼睛。

  这是张愤怒的脸。这颗行星上的动物还从未有过如此明显、含意清晰的表情,因为还没有哪种动物的智力进化到可以理解面部表情所能表达的意义。

  她微微点头示意,一名侍卫端平步枪,“哧”的一声,那动物的左后肢顿时血肉横飞。充能弹来得太快,那动物直到失去平衡往下倒的时候才感觉到了剧痛,又过了一会儿,当它已在礁石上痛苦翻滚的时候,才开始发出凄厉的惨叫声。

  这一次,从不知所措,到惊讶,到疼痛,到恐惧,直到歇斯底里,所有的表情,阿格丽特都看得清清楚楚。这种复杂的表情后面隐藏着更为微妙的思维过程,只有拥有极高智商的动物才能做到。

  几个侍卫掏出网来,踩着崎岖不平的珊瑚礁围过去。直立兽挣扎着滚下礁石,浪头打翻了它,海水的白沫都染成了红色,不过它却借着那冲力爬上了沙滩。它一边哭喊(至少阿格丽特听起来是这样的)一边爬向棕榈树林,又一名侍卫开了火,沙砾和血肉乱溅,那动物只剩下上半身还在蠕动。阿格丽特哈哈大笑。这多有趣,爬虫!

  一个突然打开的窗口提醒她,有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块摆脱了重力影响,正在优雅地划过碧蓝的天空。所有的进程都大吃一惊,试图进行的合理化解释立刻上升到了强弱相互作用的高度——那石块在空中打着旋儿,很快又回到了重力系统中——直冲她落下来,如果不是侍卫及时跳起来头球解围,差点就正中毫无反应的阿格丽特的额头。

  发动这次攻击的动物,从最接近海滩的灌木丛里冲出,这是头显然与倒下那只同种的雄性动物,它身高体壮,狂叫着,冲着西西弗斯星人部队恶狠狠地露出牙床。侍卫开了一枪,打在它的肩头,它居然挺立不倒,发出更为响亮的咆哮,持续了足有几分钟,直到忽然传来了同类的一声模糊呻吟。它的表情一下变得又急又哀,快步跑向趴在沙地里的同类。它跪在同类的身旁——实际上那呻吟是这可怜的东西吐出的最后一口气——搬动它的肢体。破碎的身躯没有给它任何回应,它开始断断续续地发出低沉的号哭。

  侍卫补了一枪,那东西应声翻倒在血泊中。

  刺耳的尖啸在不远处响起,树林起了骚动,一开始是一个,马上变成了数十个声音在回应那叫喊,转眼间,从棕榈林下的灌木丛中冒出一大群直立的丑陋动物,它们一出现在海滩上,马上叽叽喳喳地排列成整齐的一行。

  除了禽类,阿格丽特和她的跟班们已经整整四亿年没有见过排成行列的陆生动物了,在她们醒悟过来之前,当头的那个最老最丑的动物举起右前肢,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紧接着,所有的动物同时向后一步,抡起了前肢。

  侍卫们大为惊讶,它们的主人竟然下达了停止进攻的命令,它们别无选择,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飞蝗般的石块落下,沙滩上响起一片“帮帮帮”的响声。

  暴风女神独自转身离开。乱七八糟的词汇在她心里萦绕,“表情”、“组织”、“极端利他主义”……这可都是些在政治上说不过去的词,看来在会见掌火使之前,得找个清净的地方好好想想了。她甚至忘了招回侍卫队,一任海滩上“邦邦邦”的声音响个不停。

  阿格丽特端坐在陆行车上,沉思默想。

  六千万年以来,苏路路的起居室从未离开过奥林匹亚岬角的顶端,这已经在喜欢随意更改居住地点的西西弗斯星人中引起了争论。有一个私下流传的说法是掌火使在岬角附近的实验室里大搞新生代生物实验,这很接近事实,奥林匹亚岬角同时拥有海洋、森林和草原的全部条件。与委员会的其他成员不同,掌火使负有重责,他必须每隔一季——通常是五十万或者八十万年左右——就苏醒过来,调查整个星球的生物状况,精心地维持生物圈的平衡,以确保每个狩猎季节的丰收。只不过,高轨道委员会的监视表明,在最近的几季里,他醒得越来越频繁。他用很长的时间待在室外,几乎都在他位于岬角附近的庞大实验室。他充分地利用了委员的隐私保护法和其他一些不太合法的手段,以至于高轨道委员会很难搞清楚他到底在做些什么,只看见动物源源不断地在岬角出入——星球上的一大半生物始祖都是这样走出来的。

  根据传统,高轨道委员会监视几乎所有的敏感职位,遍及宇宙各角落的掌火使是他们最关切的对像。不过他们可真够笨的。他们不但突破不了掌火使的屏障,还被阿格丽特这样的贼随意进出他们的资料库。在回到自己的皮质层之前,她仔细地在资料大厅游走,修补一千万年前打下的补丁,为下一个千万年做准备,顺便侵入几个委员的个人资料空间,留下证据。如果矿务失败,或者入侵资料库暴露,就栽赃到他们头上。

  阿格丽特可不能跟任何罪责沾上边。

  十数头巨象踏着沉稳的步伐,一声不吭出现在岬角下方的山谷口。它们好像是刚刚获准离开,与上午看到的那些长牙巨象相比,它们有了很大的改变,厚重的毛发覆盖了整个身躯,使得它们看起来更为庞大。这些新种明显不是为盛夏预备的,厚重的毛发会把它们热死,除非是有必要长时间生存在严寒中。

  阿格丽特耐心地等着它们消失在北方的山坡下。她的那些数十米高的寄主慢慢地从森林里的藏身处冒出来,迈开巨大步伐,开始占据山谷中有利的地形。她已经近在咫尺,掌火使不可能不知道她已经来了,因此也没有必要再隐藏她的私人军队。

  她驱车直抵苏路路的起居室大门。与这里主人紧闭的心门相反,大门是敞开的。苏路路的起居室是这颗行星上最大建筑群,庭院里还种着高高的乔本植物,阳光透过稀稀落落的树冠投射下来。一群非常细小的昆虫在院子中飞来飞去,“嗡嗡”地筑巢,它们的巢穴巨大,由数不清的标准六角形框架构成,严冬的步伐对这座院子无能为力,它们工作得既耐心又准确。

  阿格丽特缓步走过满是落叶的中庭。她来过这里数次,但这一次,内庭的防壁极尽森严,她几乎无法透过公共信道找到掌火使的位置。她用一条单链路加密通道连到屋外的车上。陆行车和寄主相连,它们的触角伪装成委员会其他成员的访问请求,不停地搜索苏路路起居室的信道入口——哪怕是伪装的多重投射影像也好,只要能连得上,阿格丽特的细小触角总会找到路的。

  这时候她已看到了掌火使,他穿着白袍,站在院子的角落里,在他的面前是一座奇怪的土山。他在那里,喃喃呢嗫,好像在和谁说话,四周有些模糊……好像有数不清的沙砾在活动。阿格丽特将窗口放大几百倍,才看清楚那是一种长着六条腿的黑头黑身的小昆虫,它们密密麻麻的挤在一起,身挨身,脚抵脚,头上的两根触须像草原一样起伏。苏路路站在它们中间,甚至允许它们爬满他的全身。

  阿格丽特在心里暗叹口气。这么多的蛋白质!别指望它们能走上几百公里加入到迁徙里去!

  “你喜欢我的这些蚂蚁吗,阿格丽特?”掌火使头也不回地问。

  “蚂蚁?哦,是的,”阿格丽特在回廊的石凳上坐下,“但是得有可以远距离迁徙的动物先来把它们吃个饱。”

  “阿格丽特,你粗野得像座活火山,”苏路路说,“你永远也忘不了你那血淋淋的狩猎场。”

  “不错,那是我的工作。”阿格丽特说,“而且那里很干净,它们都是被冻死的。”

  “原谅我,我从来也没有去看过。”苏路路放下手里的仪器,望着眼前的土堆,过了很久,才说,“有时候……我的工作是一个悖论。”

  “悖论?”阿格丽特紧盯着他的背影。

  “悖论,阿格丽特。”苏路路说,很像是自言自语,“我的创造就是为了被毁灭,我的工作是为了毁灭时的收获,我的灵感是为了毁灭时的闪光,我精心的设计出生、生存、进化和迁徙……是的,我所做的事就是把它们从泥土变成泥土……”

  “后面的泥土吸收了恒星光能,”阿格丽特纠正他说,“这一点可不能不区分清楚。”

  “它们不全是泥土!”苏路路声音暗哑,极力压抑地顶了一句,“至少……某些时候不是……我是说……某些时候它们是森林,食草兽,或者是金枪鱼……有树叶,有肢体,有鳍……你看这些蚂蚁,它们小得连自己也不认识,可它们对不同的泥土也有各自的看法!”

  这一句话就足够送他见枢密院的裁判官了。阿格丽特装作打哈欠。见鬼,她的触角还没有找到苏路路起居室的信道入口,这家伙显然很好地利用了比别人多清醒几百万年的时间,把他的精神世界建造得像堡垒一样坚固。

  在进来的时候,我差点被长着长长毛发的东西踩到。”她岔开话题说。

  “有的时候进化会发生突变,走上另一条路,”他终于回过身来,脸色平静,但是苍白,“进化就像云,你知道那是积雨云,但你不知道它下一分钟会变成什么样子。”

  “这不能算是解释,因为它们是从你的实验室里走出去的。”

  “是的。”苏路路承认道,“还记得我在会上说过的话吗?大型动物基因正在消失,我们总不愿意就收获这一季吧?得给下一千万年留下点什么,那是我的工作。”

  “你给下一季留下的也包括这些蚂蚁?”

  “它们……是的,和一些植物的授粉有关联。昆虫对被子植物来说是必不可少的环节。”

  “这正是我来和你讨教的重点。”阿格丽特说,“委员会需要您对目前的状况做一个说明——为什么抗寒能力更强、生长更缓慢的被子植物被允许大规模的替代产量更高的孢子植物,以至于陆生大型动物逐渐减少,海底的低级生物也被高级动物取代,再也不复一亿年前那种茂盛的情景?”

  “我……”

  “我在你实验室里看到更为惊人的东西,你在培养智能生物。”她尖刻地说。

  “阿格丽特!它们只是猴子!”

  “至少也是聪明的猴子!”阿格丽特恶狠狠的喊起来,“它们有眼白!相互对望就能传递感情,就像你我一样!它们还会投棒球,教练!它们的脑袋能想些什么,只有你最清楚!”

  “高轨道委员会一直在监视着我们,你,和实验室。他们一刻也不停地在打探,你也知道,他们的兴趣就是找出些什么东西来,然后没收我们的脑髓!”阿格丽特一句不放松地说,一面新开了几条信道,打着高轨道委员会的招牌。除非公然反叛,否则苏路路一定会开放信道,当然很可能是镜像投影。果然,这一次她轻易地就发现了新的窗口。

  “他们迟早会问。也许下一次醒来他们就在你床前。你得好好想想怎么回答,别想象蒙我们一样蒙问讯者!”

  掌火使在院子里来回地跺步,奇怪,他的心思似乎并没有放在开放更多的欺骗窗口和资源库上。

  最后他还是停在了蚂蚁高大的窝前。他几乎要再次拿起仪器仔细观察,终于还是忍住了。

  “阿格丽特,你要知道,我们正站在生物进化的交叉点上。”他背起手,说。

  “我希望其中一条是往回走的路,更大,更笨,更多肉。”

  “这颗行星上的生物链,与我们曾经见过的截然不同,例如它们的基因是由两条碱基链环绕而成的。要知道包括我们在内,已知宇宙中绝大多数生物都是单链的——当然,我们的单链进化方式独一无二,无可比拟。这两条相互环绕的链呈现出非常优美、绝对平行的螺旋上升的样子,阿格丽特,生物进化就像这链子,有时候看起来相同,但其实根本不可能倒回头。”

  起居室的防御有一点松动,苏路路的精神似乎开始偏向于和阿格丽特的谈话。阿格丽特很紧张地哦了一声,生怕苏路路看出她正在拼命地撬他的墙角。

  “多出的这条链让这个生物圈具有与我们狩猎过的其他生物圈完全不同的禀性。”苏路路接着他的话题,“这条平行链让生物的变异可能增加了数百万倍,远远超过目前已知的生物体系……改变得太快,每一代都有改变……这颗行星上有许多底层生物,每一秒钟都能更新数百代,它们没办法想到我们要花几亿年来成长。我在会议上的确有所保留。这颗行星的生物圈实际上每隔一百万年就会有明显的改变,那并非是物种更迭,而是进化。”

  “这个生物圈沿着碱基因对快速上升,而且逐渐暴露出非常强的目的性——阿格丽特,你不能够相信——在进化的序列上多次出现单一物种无理由的功能性退化现象,它们的短暂存在似乎只是为了能在其基础上产生阶梯状进化的下一代。这非常奇怪,基因链里好像一直存在着更高等的序列,以至于生物被迫按某种方程式飞速地向高层次进化。”

  “为什么?投放到这颗行星的种子,不是已经经过了特殊处理了?”阿格丽特头一次认真的表示了讶异。

  “是的,本来是。”苏路路转回头,脸上带着奇怪的微笑,“直到你的父亲把这一切变得如此陆离光怪。”

  “我父亲?”

  阿格丽特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是的,你的父亲。难道你忘了,他是负责在这颗行星上播种的先遣团的船长?”

  “先遣飞船坠毁了。”阿格丽特大声说。

  “报告上是这么说的。在我们到达之前,一切都被星球上沸腾的熔岩和强酸海吞噬得干干净净……但是,他们却播下了种。”

  突然之间,凭着女人恐怖的直觉,阿格丽特觉得有什么可怕的话将要从站在院子里的那个人嘴里吐出来,一千万年——不,两亿年来,她全部的触须从未像现在这样,绷得紧紧的,仿佛是一大把将要发射出去的箭。

  “那是你父亲的种,阿格丽特,这星球和你血脉相连。”

  ……………………

  大气层起了一点微微的骚动。通常情况下,电磁脉冲爆破是不会引起如此明显的动静的,但这一次有十台巨型寄主同时向空中引爆高能电磁弹,冲击波直达平流层之上,甚至一度破坏了磁场结构。在冲击波过去不到三十秒,连绵几千公里长的闪电就光顾了奥林匹亚山岬。

  如果在此范围内有哪位委员的信道正在工作,那么在几个小时内他除了在深层意识中惨痛的抽搐外,什么也干不了。阿格丽特这女人有时候下手也太狠了。

  “你其实不必这么做。我的起居室很安全。”苏路路镇定的说。

  “为什么还不告发我?”阿格丽特冷冷地打断他。

  “告发?以什么罪名?”苏路路略感惊讶的望着她。

  “血统堕落。”

  “不,一亿两千万年了,我从未想过要告发或者别的什么。这……很难说得清楚,你认为你的血统堕落……不……这颗行星拥有发展出超级生物圈的实力,它与我们从前狩猎过的行星有本质的区别,我个人认为,之所以出现这样的状况都是因为你父亲,我不知道他是如何实现的,但这简直难以置信……”

  阿格丽特没有细心去听他的话,她的脑海里风暴正在形成。好好,只要还没有告发就好……他也许永远也不会告发……但血统堕落的罪名……也许能求他抹去记忆……也许……

  其实,她的心并不乱。该如何去做早已注定。她的进程在狂乱的搜索,试图在太多太多的也许中寻找新的思路。对暴风女神来说,这很难,因为她的惟一手段就是摧毁。

  好吧,既然他没有告发,那还不算最糟,至于以后会不会告发,将完全取决于她现在行动的快慢与否。她的触须已经进入到苏路路很深的意识中,但还没有突破核心区域,现在是需要一颗重磅炸弹的时候了。

  苏路路的底层意识忽然被轻微的扰动,是一个来历不明的公开窗口。干净、标准,没有病毒或后门补丁,惟一奇怪之处在于出现的时间和场合。他把它打开来……

  一开始,他还以为是自己的记忆片段出了问题,因为出现在窗口里的是纯视频图像,显示的是生活在岬角海滩边的猿。一群猿,它们在跑动,在叫喊。没有声音,图像也很模糊,晃动。

  突然,一头猿像根木头般倒在地上,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血从它们身上激射出来。

  苏路路全身一抖。

  画面转向更大的场面。数十个西西弗斯星机器人排成一排,在两台高大的寄主的指挥下,从浅海向聚集在海滩上、棕榈林中的猿……不,所有生物,发动了毫不留情的屠杀。高能离子弹暴雨般横扫整个岬角,树林一排排倒下,狼烟四起。

  掌火使跳将起来,本能地想要控制那些寄主。他不假思索地发送了一个控制信号。

  阿格丽特一直静静地站在旁边。苏路路发出的控制信号直接进入了她的伏击圈里。这就够了,掌火使的核心区域像精细的瓷器破了个小口,击穿它已只是个小小的技术问题而已。

  苏路路变得前所未有的慌乱,他感觉不到那些寄主的控制中枢!他徒劳的发出各种控制信号,试图控制海滩上他所能看到的一切……不,什么反应也没有。连这个窗口也突然间被关闭了。

  苏路路转去看其他的窗口。离他最近的窗口在他还没看清楚之前就自动关闭了。发生什么事了?他的深层意识像是欠了电费的大楼,数不清的窗口正在一排排地关闭。他恐惧得叫喊起来,刹那间,整个意识一片漆黑。

  他上升到皮质层。已经太晚了。有人已经将他的视力与听觉,以及所有的肢体的感知神经统统关闭。他的世界陷入寂暗。

  为了不被疯狂乱转的掌火使打到,阿格丽特安静地慢慢后退。苏路路撞翻了蜂窝,在院子里踉踉跄跄,终于绊倒在蚂蚁窝上。她忽然想起,苏路路已经听不到声音了。于是她哈哈大笑起来。

  她的卫队在门口等着她。她刚刚坐上陆行车,卫队一拥而入,掌火使起居室的后院立时便响起巨大的爆炸声。卫队加上寄主们的破坏既疯狂又高效,起居室的白色屋顶不到半分钟就被彻底分解,在电磁爆余波的掩护下,所有关于掌火使的资源与信息都被彻底的粉碎于蓝天白云下。

  暴风女神离开的时候,奥林匹亚岬角陷入沉沦。方圆数百公里之内,所有的建筑、生物、空气和水,以及掌火使那残存的意识都被粉碎得干干净净。把数万吨的有机物投入火海,阿格丽特还真是投了大本钱。

  大长老匆忙到访,阿格丽特正在自己简陋的屋子里踱步。她并未休息。她的手下现在正在截杀苏路路散布在全世界的物资、机械和信息点。所有相关的信息都被送到她的起居室系统里,而不是按照传统送到大长老和铁棒官那里。

  “我希望一切都是在符合法律和传统的条件下进行。”大长老进门就说。

  “显然不是!”阿格丽特余怒未消,恶狠狠地回答道。

  “阿格丽特……”

  “堕落。”阿格丽特咬牙切齿,踱来踱去,“他把一切的罪恶都引发了!”

  “放松点,我的孩子,也许我们应该先搞清楚情况,”大长老试探着调查起居室系统公开的信息,但是什么也没有。别想轻易地从女人那里搞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有几位委员遭到了莫名的高能电磁攻击……我亲爱的,也许我们在相互敌视的态度上还是应该保持一定的谦恭和限度?”

  阿格丽特闭上眼,努力让自己平静了一下,然后给大长老播放了一段精心挑选过的资料,“我干的。那时候没有选择……稍后我会把所有的资料上传给委员会……但也许这些东西不应该立刻上传给高轨道委员会……”

  “当然了,”大长老详细审视着资料,并不刻意隐藏他的冷汗,“我们不必要过于惊动。你做得很对,让这些信息满天跑显然是危险的……我们得好好的研究一下你的发现,再决定该上传些什么……”

  “另外,掌火使……你把他……你要知道,没有西西弗斯星人可以剥夺其他西西弗斯星人的生命。”

  “我把他囚禁起来了。为了防止他的罪恶延续,已经剥夺了他全部的脑髓。”阿格丽特冷笑着说,“现在正在把他送往冰封大陆。”

  大长老的脸不易察觉的抽搐一下。“你打算……”

  “冰封大陆的冰盖,将会垒起几千公尺高,”阿格丽特慢慢的咀嚼着自己的话,一字一顿,“一台熔岩机将永不转向地将他带进地底深处,退路自动封闭,他不能想,不能动,不知道自己还活着,只要无人打扰,他将和被流放回国一样,在摸不着边的黑暗中度过千万年岁月。”

  大长老离开阿格丽特起居室的时候,带着寒气的夜幕正在降临。森林里传出此起彼伏的嚎叫,仿佛那些叫喊者已经知道即将到来的残酷严冬。

  他的卫队等候在车旁。大长老没有立刻上车,他在寒风中站了很久。阿格丽特的起居室已经停止了修建,只有很少的机械人在附近活动,夜空显得明亮深遂。

  大长老仰望北天极的方向。西西弗斯系即将被吞没的身影,将在数亿年后在那里显现出来。他忽然想起,高轨道委员会的位置也在那个方位上。也许他们现在也正无聊无奈地凝望着自己。

  西西弗斯星人活得太久,有的时候甚至比星星还要长寿。为了逃避始祖文明圈即将被吞没的命运,他们散布在宇宙的四落,拼命地工作。在以宇宙为基准的时间跨度中,他们绝大多数时候只能相隔遥远的星空相互凝望。在近在咫尺的距离上相互对望,接触,甚至是拥抱,那是低等动物的特权。

  大长老揉揉眼睛。已经很晚了。西西弗斯星正在落下,是该睡觉的时候了。

  阿格丽特双手支颐,无精打采的坐在窗前。脑海里还在嗡嗡的响着,因为太长时间的睡眠导致的供血不足让她的肌体变得极其脆弱。她的窗前垂着一串古藤丁香,散发着微微香气。风温暖而轻柔,阿格丽特打了个哈欠。

  这两百万年她睡得不好,应该说很不好,噩梦连连。她总是梦见苏路路,有的时候甚至是梦见了自己——从苏路路的眼睛里。她知道自己一定是在夺髓时发生了错误。

  西西弗斯星人生活得很久很久,在大多数情况下,他们之间的联系都是通过脑髓的感应进行的,否则无法穿越漫漫星空。经过无数岁月,他们各自的意识中都留下了相互间过多的记忆碎片,这些碎片有时候会影响主意识,但这一次太强烈了,前所未有。阿格丽特清晰地感觉到苏路路存在于她的主意识中。一定是她在奥林匹亚岬角夺去苏路路脑髓时出了什么错。

  于是,才睡下去一百万年不到,她就醒了过来,并且跨山越海的去摇醒古诺缪斯。他是有名的夺髓专家,在来这颗行星之前,曾经在枢密院最高裁判官手下负责行刑。被吵醒之后,他因为上次的电磁攻击事件臭骂了阿格丽特一顿,最后终于还是同意给她的额头装上一颗记忆水晶。

  记忆水晶是西西弗斯星人最可怕的发明之一。它像水螅一样吸附在西西弗斯星人的额头上,可以轻易地把那万古长存的意识通通吸收进去。在古代,所有的西西弗斯星人都是这样被处决掉的。古诺缪斯给阿格丽特装上的是一颗精心改造后的记忆水晶,在安装上她的额头之前,已经吸饱了掌火使的记忆,因此,它被染上了特异性记号,将只能吸收掌火使的记忆碎片,而不会破坏阿格丽特的记忆。

  阿格丽特戴着水晶高高兴兴离去,古诺缪斯站在门口送她,长出一口气,这下子,他也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在接下来的一百万年里,尽管噩梦不断,但阿格丽特已经无所畏惧了。她很坦然地在梦中与苏路路打交道,这倒好,沉闷的睡眠中多了个人陪伴。

  苏路路的意识有时混乱,有时清醒。阿格丽特多数情况下会梦到成群奔涌的动物,巨大的肢体,黑暗中闪闪发亮的眼睛,或者奇怪的软体动物。她梦见自己在漫无边际的丛林中穿梭,一些黑色的大猴子在头顶的树枝上纵横腾挪,把树林里的光线扰乱。它们的样子很像自己在奥林匹亚岬角的海滩上处决掉的那一批,但样子更为古老。阿格丽特甚至看得清它们的螺旋双链,以及它们在进化中出现的那些不可理喻的退行性环节……这些奇怪的记忆全部来自苏路路,该死,水晶什么时候能把这些东西清个干净?

  尤其令她感到不解的是,在苏路路的梦里出现最多的竟然是那些蚂蚁。那些小东西像洪水一样爬满她——苏路路——的全身,阿格丽特全身抽搐,好几次差点醒过来。为什么苏路路不多关心关心他的猿类,却在残留的意识里仍然牵挂着这些没有思维没有进化方向的小东西?

  那天早上(毫无疑问,那是阿格丽特梦里的一个早上),晨雾弥漫大地。阿格丽特很喜爱这颗行星与众不同的湿润。她赤着脚,行走在看不清四周的沼泽地旁。沼泽地咯咯的响着,那些两栖爬行类和她一样喜爱这样的早晨。她忽然下意识地停住脚步——在前方的地上,靠近沼泽的水潭,有一颗鱼头横在路上。

  这一定是被沼泽里什么恶心的东西吃剩下的,阿格丽特想迈过去,她可不想让一颗死鱼头破坏她难得的好梦。

  这时候一只孤零零的蚂蚁出现了。它直勾勾地走,发现了鱼头。这只蚂蚁立刻兴奋起来,它围着鱼头充满希望地乱转,爬上爬下,钻进钻出,直到它那简单的神经节都确信,它奈何不了这么大个庞然大物。

  阿格丽特哈哈大笑起来。

  蚂蚁一溜烟的跑掉了,这倒让她略感惊异,这可怜的东西干吗不吃饱了再走?转眼间,它又回来了,背后跟了另外二十几只同样大小的可怜虫。

  阿格丽特在旁边坐了下来,放大了观察窗口(西西弗斯星人即使在睡梦中也能调动他们的程序和进程,这样他们就不会浪费掉一睡几千万年的时间)。蚂蚁们仍然在胡乱地打着转,不时地用头上的触角相互碰撞。那里可能是一些简单的通告信息的联络器。显而易见的,它们搬不动这东西。

  晨雾开始散去,更多的蚂蚁出现了。道路上蚂蚁大军在推进。不到中午,已经有数千只甚至上万只蚂蚁聚集在鱼头周围。一开始,它们全都照例要围着鱼头打转,接下来,它们数不清的触角不停的碰撞,好像在开晚会一样。有许多蚂蚁爬上了鱼头,更多的则开始往鱼脑袋底下钻,鱼头转眼间就被蠕动的黑色波浪覆盖了。

  它们在进餐?阿格丽特揉揉眼睛,这时候,鱼头动了一下,接着又是一下。蚂蚁疯狂的上下,越来越多的蚂蚁钻进了鱼头底下,其他的则开始在通往蚂蚁窝的道路上排成长龙。几分钟内,鱼头像活过来一样左右摆动,终于,它滚下岸边,滚到了蚂蚁们的大道上。

  蚂蚁洪流簇拥着鱼头,浩浩荡荡地向着蚁穴前进,一路上的障碍都被廓清。它们采用惯用的程序和数目,一只、两只、三只蚂蚁充当探路者,当遇上必须要克服的障碍时,它们四处传递消息,一瞬间就能来场黑色小洪水把障碍冲走,就好像有一只上帝的手在指挥它们。

  那个上午,阿格丽特在沼泽地里找到了十多个蚂蚁窝,她给每个蚂蚁窝都送去了在她看来是只能看不能搬的礼物。蚂蚁们并不是按照重量,而是按照搬运的复杂程度来决定搬运工数量。有些很轻的东西,由于搬运难度过大,以至于集中了数个蚂蚁窝的力量——只有极少数参与工作,更多的则是在旁边晃动触角,她惊奇的发现,它们如此的晃动许久,解决问题的能力就直线上升,最后总能想出办法,把所有这些东西统统搬进窝里。

  即使她没什么专业知识也很清楚,蚂蚁简单头脑中绝不可能存在任何有关合作或者共同工作之类的意识,当然也绝不可能诞生领导者。这些蚂蚁个个一样,朝生暮死,没有哪个蚂蚁看起来特殊。它们的智力(如果不算是侮辱这个词的话)也的确低下,为了这颗鱼头有数百只遇难。但它们的确做到了。一只与一万只的差异之大,简直不能相信是同一个物种。难道说,在那些触角的疯狂碰撞中,它们竟能产生一种“临时”的意识,判断并推算出如何完成搬运大出它们自身数百倍物品的任务?

  在许多年里面,阿格丽特了解到越来越多的关于这些小东西的秘密,包括它们培育真菌,喂养另一种昆虫作为家畜,把军队投入战争,并在战争中动用化学武器,捕捉奴隶,使用童工……它们在梦中的形像越来越巨大,阿格丽特常常以为它们将要来抢夺她的收获物,在梦里惊叫连连。

  这一定就是令苏路路着迷,甚至导致他自毁前程的秘密所在。也许这就是这颗行星本身潜藏的最大秘密。

  在她即将苏醒的前夜,再一次梦见了已有数十万年没有面过的苏路路。他穿着白袍,背着手,站在高大的蚂蚁窝前。

  “你到底在这里面藏了什么?”阿格丽特忍不住问。

  “不完美的……矩阵。”苏路路回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