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际推销员

戴维·D.莱文

戴维·D.莱文出生于美国的明尼阿波利斯市。他和妻子凯特·尤尔居住在俄勒冈州的波特兰市,两人都是超级科幻小说迷,他们每年都会推出古怪而精彩的电子版同好杂志《便当》。在参加号角写作班不久后,莱文便于2001年开始定期发表小说。他于2006年凭借本篇作品获得雨果奖。

小说的主人公沃克是一个绝望的地球推销员,他来到一个奇异的星球推销软件,这里居住着谦逊无比的昆虫,但他始终一无所获。从某些方面看,故事的灵感或许来自于作者在IT行业的多年从业经历。

沃克的录音机是个由铝和塑料制成的漂亮玩意,结实精致,四四方方,被摆放在打了蜡的柜台上。在它周围呢,都是一些粗糙的当地产品,一个个都是让人无法不嫌弃的样子。真是独一无二的销售理念,他想,手里攥着祖父的公文包的手柄,像攥着什么法宝一样。

史克斯一普斯一科斯特普斯特,店主说道。沃克通过脑中催眠植入的词汇库将它的话翻译了出来:“这个东西真有趣!”它几丁质的手指拿起录音机,在铝制的外壳上刮来刮去,发出的声音让沃克难受极了。“它是干什么用的?”

沃克花了好一会儿才想好该怎么答复。对他而言,即使有内置词汇库,斯夫史皮夫斯语也是一门相当复杂的语言。“它能听人讲话并复述出来,”他说道,“就算你说一整天,它也能全部记住。地球科技!几光年的范围里都找不出这种东西。”“光年”的发音是“呵克史克呵斯思克呵特”,非常难念,沃克生怕自己说错了。

“确实如此,非常特别。”外星人头两侧的粉红褶边抽动着,那或许是它的两鳃。它并没有向下看——因为它长了一双复眼,而且头下面没有脖子支撑,所以根本就不可能向下看。但沃克断定它的注意力在录音机上,而不在自己身上。即使这样,沃克还是一直微笑地注视着外星人的眼睛,他希望对方能够在他的表情中读出“真诚”二字。

“这么独特的东西一定不是鄙人能够用得起的。”店主最后说道。斯史斯克——鄙人,如果能够不一次又一次地听到这几个音节,沃克也能含笑九泉了。

看来现在要重点介绍价值,而不是价格。“想想它是多么有用啊,”沃克嘶嘶地说道,“永远都不会再忘记任何事情了。”他并不确定“呵特皮斯特克”(事情)这个词用在这里对不对,只希望外星人能明白他的意思。

“贵客要不要来一杯斯史史?”沃克的笑容僵住了。斯史史是一种几乎与温热的尿液没什么差别的饮料。但他知道,如果拒绝对方提供的食物或饮料,那这单生意就没戏了。“那鄙人就谢谢您的盛情款待啦。”他说道,尽量让这些努力记住的音节流畅地从舌尖滑出。

在店主准备饮料的时候,沃克观察了一遍它的存货。这些东西看起来就像是一节六年级陶艺课的产物,一个个褐色或灰色的不规则疙瘩。但是外星人的生物技术要比地球先进得多,有些陶块在地球上能值上千块钱呢。遗憾的是他并不知道哪些值钱。这不是他所擅长的,况且他此行是来推销的,又不是来采购的。

店主的身材比它的大多数同类要稍微小一些,大概一米四,除了黄色的刺尖和绿色的眼睛,全身基本是黑色的。虽然它有着昆虫的外表,但却是恒温动物,甲壳下面有骨头、肌肉和器官,跟沃克没什么两样。但它的头脑和文化简直比那令人不适的口器更可怕。

“为友谊干杯。”外星人说道,递上一杯热气腾腾的斯史史。当指尖碰到外星人那热乎乎的、毛发旺盛的、黏黏的手指时,沃克不禁打了个哆嗦,但他还是很有礼貌地点了点头,举起了酒杯。

他喝得很少,想尽量礼貌地糊弄过去,但还是很恶心。

“真好喝。”他说道。

四十五分钟之后,他们的谈话终于回到了录音机上。“买下这个奇妙的小玩意儿价格肯定很高。不知道贵客您能不能将它短期租借给我?”

“没有试用的必要。包您满意!”他知道这样说有风险,但这款录音机他经手这么多年,还从来没出过岔子。

特克一特克一特克,外星人说道,咂吧着口器。沃克的词汇库里没有这句话的翻译。那一刻他真想掐死这个死东西——难道它就不能好好讲自己的语言吗?但他还是努力克制,不表露出自己的不耐烦。

停顿了一下,外星人伸出一只手,这个手势是什么意思沃克闹不明白。“贵客暂时把这件东西借给鄙人,鄙人给您补偿费,怎么样?”

“愿闻其详。”

“租借通常是无限期的,价格嘛,当然需要谈一谈……”

“您出个价?”他打断道。他意识到自己已经没那么礼貌了。但是这会儿已经快傍晚了,而早饭后他还什么都没吃呢。如果这笔生意做不成,他的钱可能连吃顿午饭都不够。

又是特克一特克一特克。“四十三。”它最后说道。

听到这个价,沃克一下子火冒三丈。他本指望卖了这个录音机至少能够负担一周的生活费,可是光旅馆的住宿费就得二十七一晚,尽管那儿几乎算不上是个旅馆。他已经花了一整天来赚现金,这还是他今天唯一一次谈到具体价格上的生意。

“七十怎么样?”沃克问。

外星人那通常都在轻微活动的鳃部突然停住了。沃克知道自己冒犯到它了,不禁心里一沉。但他脸上还是竭力堆砌着笑容。“七十是一个非常不合适的数字。以您如此高贵的身份,七十实在是一种侮辱。”

该死的外星人和它们奇葩的数字逻辑!沃克赶紧表示歉意。

“七十三,倒是一个完美的数字。贵客您愿意接受这个价格吗?”

沃克忙着道歉,几乎没明白这样还价是什么意思。但是从父亲和祖父那里继承到的推销员的直觉提醒了他,他赶紧嘶嘶地说“鄙人接受您慷慨的出价”,以免再生什么枝节。

大概又过了一个小时,外星人才开始数钱。这些褐色的块状物软软的,就像兔子的粪便,一个个长得一模一样,被放在沃克的手里。沃克将自己的读取仪放在这些钱的上方,读取仪闻着这些钱,将读数告诉他:总共有三个十七块、两个九块和一个四块,加起来刚好是七十三。他将钱分别装在不同的口袋里,以免像上次那样一不小心将整整一周的薪水当作小费全给了行李搬运工。依赖这么一个乔卡思提产的读取仪,他也觉得很窝火,但他宁愿使用外星人的科技也不愿用自己的鼻子去闻那些刺鼻的用信息素“写”成的东西。

沃克挤出商店出口处那扇阴唇般的大门,来到充斥着热气、噪声与臭味的大街上。夕阳投下橘黄色的光束,映照着飞舞的灰尘,慵懒地洒在行色匆匆的行人的甲壳上:小个子的商贩和官员、大块头的工人和士兵、蠢笨的运输员。没有汽车,没有自动飞机……只有摩肩接踵的外星人和它们那刺耳的无休无止的嘶嘶声。它们带刺的四肢和身体相互刮擦,同时也与球状的、葫芦般的墙面摩擦着。三三两两的外星人聚在一起聊天而堵塞了交通,其他人则直接从它们身上爬过去,这场景随处可见。这些外星人根本没有私人空间的概念。

曾有一群少年从他的身体上爬过——那些多节的腿、几丁质的躯干还有如沼泽死水一般的恶臭,简直就是一场噩梦。它们把他手上的公文包挤掉了,而他拽着公文包不放,在地上被拖了好远,不得不承受它们的践踏。想起这段经历他不禁打了个寒战——不仅因为这个公文包里装着他最重要的文件,更重要的原因是,这个公文包是他祖父用过的。他大学毕业时,父亲将这个公文包交给了他。

他抓着夹克领子,把脖子紧紧捂住,将腋下的公文包夹得更紧了,在人群中穿梭。


沃克坐在休息室里等待这个建筑用品制造商出来见他。这是他最有希望的客户——坦率说,是他唯一有希望的客户。它的名字翻译过来是“琥珀石”。经过五天的太空之旅,在这个遍地虫豸、脏乱不堪的城市里待了八天,与五种不同生物接触后积累了十五兆字节的数据库,所有这些换来的只是一个恶心的、发着恶臭的客户,而且只是潜在的,至今还未签下任何合同。但是在这两周里,沃克隔三差五地上门拜访,他确信一笔大生意就快成了。而他需要做的就是常来拜访,打探消息。

从巴掌大的窗户中射进来的光从橘色变成了红色,琥珀石终于从它的办公室走了出来。“啊,人类!您的光临真是让鄙人深感荣幸。”外星人不会说“沃克”这个名字,即使是“人类”这个词听起来也更带着嘶嘶的音。

“这是我的荣幸,琥珀石先生。您读过我给您的信息没有,就在三天前?”

“非常有趣,当然看了。绝对没有比这更优美的作品了。”

“您有什么疑问吗?”沃克问。

疑问当然有了,是的,数不清的疑问——信息是谁为您翻译的?您在哪里复制它?地球上是不是像它们说的那么冷?您是取道皮斯史克斯皮特来的,还是经由斯克特皮斯而来?——完全未提到与产品有关的任何问题。我要建立良好的客户关系,沃克坚定地想,并竭力将对话友好地进行下去。

最后,沃克试图重新获得谈话的控制权。“您的生意,很顺利吧?”

特克一特克一特克,客户说道,并将双手放在肩上。“贵客您一定也察觉到了,白天越来越长了。”

沃克完全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生意好坏,效率总得要提高嘛。”

“贵客的观点真独特,为我们这鄙陋的地方增色不少啊。”

尽管领带后面淌着汗,沃克却感觉自己仿佛在冰上滑行——他的话完全没有任何吸引力。“我们公司的软件可以将库存管理的效率和工厂的生产能力提高百分之三百,甚至更高。”他说道,用出了他记得最好的词组。

“唉,您那神奇的软件当然比我们鄙陋的计算机强多啦,我们的技术跟你们的根本就没法比。”

“我们提供全套解决方案。硬件、软件、维护。全部兼容,包您满意。”沃克微笑着,试图表现出信心——不,不仅是信心,还有爱,对产品的热爱。

特克一特克一特克。这表示它有兴趣吗?“非常有趣,是的,真是不同凡响。唉,太阳落山了。”它向窗外做了个手势,窗外的红色已经几乎变成了黑色。“耽误了贵客如此宝贵的时间,鄙人恳求您能够原谅。”

“没事……”

“鄙人不敢如此侮辱贵客。请您回去休息吧,欢迎您明天再光临敝公司。”外星人转过身去,走进了内部办公室。

沃克坐在那里,一阵不可遏制的怒气涌上心头。被一只臭虫扫地出门,他想,我还能更落魄一点吗?他盯着公文包磨损的皮面,仿佛能在那上面找到答案。这个公文包承载着两代成功推销员的沉甸甸的重量,却只是默默躺在他的膝盖上。


虽然太阳已经下山了,街上还是很闷热,仍然挤满了外星人。身上那些黄黄绿绿的荧光让它们看起来更加奇怪,更加不真实。沃克将祖父的公文包抱在胸前,那些发出恶臭的外星人不断将他推过来挤过去,身上的刺不时钩住他的衣服和头发。

他饥肠辘辘牢骚满腹。午餐基本都剩在盘子里了,那种食物每咽下一口都是煎熬,而那顿午餐也已经是好几个小时以前的事了。他希望晚餐能吃上一点儿可口的食物,但他知道这基本不可能。这个世界对旅行者们简直太残忍了,肚子饿的时候想找点儿能吃的东西怎么就这么难呢。

过了一会儿,一阵温暖舒服的味道夹杂在满街的酸臭和辛辣之中传到了沃克的鼻子里,好像是烤土豆的香味。他在街上四处寻找,用读取仪读着墙上用信息素写成的广告:顶级几丁质壳蜡、蓝河蜕皮发烧保险。他开始怀疑这味道是他太过思乡而产生的幻觉,这时候,读取仪的屏幕提示他旁边是一家生命精神素食餐厅。

他还不知道原来斯夫史皮夫斯语里面也有“素食”的概念。不管究竟是什么,这味道闻起来确实不错。他推开餐厅的门走了进去。

餐厅很小,低矮的天花板,里面只摆着一个弧形的吧台和五个很简陋的座位。整个餐厅只有一个身材矮小的棕色外星人,它身上长着白色的尖刺,眼睛是红色的。它安静地坐在一个位子上,双手交叉放在吧台上,看起来好像正在思考什么。沃克没看见服务员。

沃克选了个座位,将夹克叠起来垫在上面,用尽量舒服的姿势坐下。面前的桌上有一个凹槽,是用来盛放所点食物的;桌上还有一个两头都可以用的勺子、一把碎冰锥、一个扭曲的餐具——沃克暂时还不知道它是干什么用的,还有一小碗水(让他尴尬的是,这碗水不是用来喝的,而是清洗手指头用的)。但是,桌上没有菜单。

这个星球上有很多让人无比沮丧的东西,菜单就是其中之一。用信息素写成的菜名多数都不在读取仪的词汇库中,即使读取仪能翻译出来的——像“北方风味陆地螃蟹”,他也根本无法凭名字判断到底能不能吃。很多时候他不得不饿着肚子,或者在询问时冒犯了服务员,有时候问了也还是找不到可以吃的东西。即便这样,他对菜单也算是略知一二,没有菜单,他不知道该点什么,也不知道该怎样点。

他的手指在吧台桌面上敲击着,焦躁地等待服务员出现。如果一定得说说这些外星生物的优点,那就是不知疲倦的礼貌和麻利的作风。通常如此,但很显然,这里的服务员不具备这些品格。最终他不得不沮丧地站起身准备离开。正当他穿上夹克,准备再一次扎进拥挤的人群中时,又一阵烤土豆的香味飘了过来。他转身对那个仍然安静坐着的顾客说:“没菜单,没服务员,好饿啊,怎么点餐?”

这个外星人没有转身。“安静地坐着吧。保持平静才能填饱肚子。”它的声音低沉沙哑,并不像其他外星人那样刺耳。

保持平静才能填饱肚子?沃克本想以讽刺的口吻回复一句,却发现自己的语法水平还不足以讲出这样的句子。他很生气,但食物真的很香,于是他脱下夹克再次坐了下来。

他坐得笔直,双手交叉,盯着面前褐色和奶油色像旋涡一样交替在一起的墙壁。这种墙壁的材料很可能来自琥珀石的工厂,是利用一种庞大的转基因生物生产的,它们吃进去垃圾,然后排泄出建筑材料。他尽力不去想象这个画面……外星人的生物科技让他反胃。

看着墙壁,他想着琥珀石的产品中有什么他可以带回地球上去卖。这些东西对他而言非常不可思议,就像外星人看到他推销的软件产品时倍感惊奇一样。他父亲曾说“一个好的推销员能卖出任何东西”。但他失业了三次,还离了一次婚的,沃克怀疑自己是否符合这个描述。不论怎样,他已经这个岁数了,不可能换职业了。他现在最期待的就是好好活着,挣到足够养老的钱,然后远离这份单调的工作,在林间买一处小房子,遛遛狗,还可以钓钓鱼……

那位顾客站起身来,绕过桌子,走到沃克面前,打断了他的幻想。“您好。”它说道,“欢迎光临生命精神。”

沃克气急败坏地问:“你……你是服务员?”

“一切都为生命精神而服务,不管富裕与贫贱,不论顾客是否理解它的含义。敝店也提供食物。顾客您饿了吗?”

“饿!”沃克的心里一阵悸动。这外星人该不会是在嘲笑他吧?

“那我这就给您准备食物。当您获得平静的心态,自然就满足了。”然后它走进了吧台后面的那扇门。

沃克一阵愠怒,但他竭力保持平静。很快外星人就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罐子回来了,它从里面舀出一些食物放在沃克面前的凹槽里面。看起来像是紫色的胡萝卜块和浅黄色的土豆块裹着橙黄色的酱汁。这东西闻起来棒极了,吃起来也相当美味。有一点奇怪,可能因为紫色的胡萝卜是苦的,所以留下一种奇怪的余味。但是整道菜吃起来非常美味,很暖和,也填得饱肚子。沃克很快吃得一勺都不剩。

“非常棒。”他对服务员说道,而服务员此时已经回到了之前的位置。“多少钱?”沃克问道。

它摊了摊手,说道:“本店为生命精神服务。捐赠多少钱都行。”它指向桌上的玻璃罐,里面装了一小堆钱。

沃克想了想。他能从自己有限的资金里面挪出多少呢?对了——今天的午餐花了他五块半,而这个地方和食物要相对普通一些。但这可是他数周以来吃过的最好的一餐。最终他从口袋里面掏出一个七块的,用读取仪确认一遍,然后投入了玻璃缸。

“感谢平静的客人。请慢走。”

沃克尴尬地稍微鞠了个躬,推开餐厅的门,回到噩梦般的大街上。


沃克向旅店服务台接待员挥动房间钥匙,那是一个扭曲的棕色棒子,散发着信息素的臭味。“钥匙不管用,”他说,“开不了门。”接待员拿起钥匙,手指摸索着读取代码。“噢,是的,鄙人必须向您道歉。夫斯史皮克节明天就开始了。”

“什么是夫斯史皮克节?”

“噢,都怪鄙人忘了贵客您对敝地的习俗不熟悉。夫斯史皮克是一个宗教政治节日。当然,以您最高贵的标准来看,这完全就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型庆典。”

“那为什么用不了呢,钥匙?”

“尽管夫斯史皮克节很卑微,但对于边远地区的穷人来说非常重要。很多人大老远来到城市,他们早就预定了敝店的这个房间。相信您不希望跟他们共用一间房吧?”

“不……”这个房间对沃克一个人来说就已经够小了,而且他也不想知道它们是怎样使用卫生间里的一些设备的。

“确实如此。所以敝店为了满足贵客的需求,已经将您的物品搬到另一个房间了。”说着它递出一把新钥匙,外形跟之前那把一模一样。

沃克拿着钥匙。“在哪呢?”

“往下走三层。极其舒适和安全。”

新房间比之前的要大一些,有两个分开的前厅,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但是,半球形的天花板极其低矮,尽管沃克在房间的正中间能够站直身子,但在其他位置他都得佝偻着腰;灯光也很昏暗,屋子里闷热潮湿,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而且房间里的每件东西都散发着外星人的臭味。他睁着眼睛躺了几个小时,凝视着让人窒息的无边黑暗。


早上,他发现自己的剃须刀和其他东西在换房间时都不见了。他去服务台投诉,得到的尽是空洞而热情的奉承话——“没错,贵宾就是上帝,我们的员工肯定有问题。”——还有昨晚的账单。

“三百八十三!”

“在夫斯史皮克节期间,顶级套房的价格通常是五百六十一。以示对贵宾您的敬意及补偿造成的不便,敝处已为您打了很大折扣。”

“顶级套房?这么热!又暗!还矮!”

“嗯!对哦!贵客您品位独到,不过这间客房可是本酒店最棒的了。其他可悲的尚未开化的客人都对它的供暖和照明大加赞赏呢!这些低等人觉得房间挺舒适。”

“我没那么多现金,你们刷星际信用卡吗?或者银行汇票?”接待员的鳃不动了,它后退了一步,开始特克一特克一特克了。

“鄙人一定是听错了,尊敬的客人!在夫斯史皮克节期间使用信用卡是对我们最大的侮辱。”

沃克舔舔嘴唇。大堂虽闷热难耐,他却突然觉得浑身发冷。“那过完节再付呢?”他得从别处弄些当地货币。

特克—特克—特克。“尊敬的客人您稍等……”接待员说完就消失了。

沃克同前台经理、旅馆老板和斯克夫史——不管那是什么职务——都谈了话。它们用浮夸的客套话掩饰着冰冷不争的事实:他还是得付房费,而且是立刻付现金。

“对于贵宾您的处境,本旅馆深表歉意,”那位有着绿色的刺尖和眼睛、深黄色皮肤的斯克夫史说道,“但就算在我们这座最简陋的小城,按照惯例和法律都是要支付服务费的。”

沃克忍受的已经是这座城市最好的服务了,当地监狱里又是什么样,他想都不敢想。“我没有足够的现金,怎么办?”

“尊贵的客人,您可以考虑暂时将个人财物租借给旅馆。”

沃克想到自己当初就是这么卖掉录音机的。“借?无限期的吗?”

特克一特克一特克。“贵客您说话真是干脆果断。”

沃克思考自己身上哪些东西暂时用不着,手机和读取仪都得留着。“衣服、鞋子怎么样?”

“高明的客人,您一定注意到本市居民还没开化到这样穿衣服呢!”

沃克叹了口气,打开公文包。包里都是些文件,有的是机密,有的毫无价值,有的既是机密又毫无价值。“文档紧固器,”他拿起订书机说,“地球技术,方圆六十五光年内都找不到这玩意儿。”

“这东西是很独特别致,”斯克夫史说,“租借这个精密仪器会让敝处蒙羞的。不过,这旅行箱……”

“什么旅行箱?”

斯克夫史摸着沃克那磨损的公文包说道:“这旅行箱,做工真是精致。”

沃克胸口发紧。“这低档东西……就是个箱子。一点儿也不值钱。”

“它表面有股特别且绝妙的香味,质地摸起来也绝非一般。”

沃克无奈地在一堆文件中摸索,希望找到些其他东西。他找到了一把折叠伞。“这个是可以折叠的雨具,特别实用,采用太阳能电池板技术制造而成。”

“贵客的政府肯定反对出借这一敏感技术。但如您所说,这旅行箱也就是个箱子而已。这箱子对于贵客您可能不值钱,可它的价值和吸引力对我来讲可就大得多了。”

沃克不由攥紧了拳头。“这箱子……有个人价值,我祖父母用过。”

“太棒了!将这个精致且意义非凡的物品暂借给本旅馆,您的住宿赊账就一笔勾销了。”

这只是个公文包,沃克想了想,为了它去坐牢不值得。但是,当他把公文包掏空,把东西都放进一个廉价的手提袋里时,他的眼睛还是发酸了。


沃克带着他所剩无几的东西(装满衣服的行李箱和那个手提袋)离开了旅馆,双眼通红、胡子拉碴。口袋里装着些零钱,加起来还不到一百,今晚也没地方过夜。

天空湛蓝,阳光直刺他双眼。就算是早上这个点的气温,也能热得他直冒汗。街上的各种外星人比平日里要多,而且显得更兴奋。

只见三五成群的工人唱着歌或者说哼着调调穿过人群,个个皮肤红黑花色,身高两米五。一大群黑色少年迎面从那些工人身上爬过,还朝空中抛洒一把把闪闪发光的绿环。周遭大大小小的外星人都围成一个个圈,举起手来甩动。有的敲着鼓,有的则吹奏刺耳的笛声。

一个长着黑色刺尖的黄皮肤商人抓住了沃克的两只手肘,带着他转动,不时撞上墙壁和人群中的其他人。商人边转嘴里还开心地念叨着,但那些话都淹没在周围巨大的声音旋涡里了。“放开我!放开我!”沃克扯着嗓子叫道,紧紧抓着行李箱和袋子,试着挣脱开。可商人听不见——或者说压根儿没听——它几丁质的双手力大无比。

沃克终于从商人手中挣脱开来,甩了出去,撞到其中一个壮汉工人。它硬邦邦的刺戳破了沃克的夹克。

那个工人停止了吟唱,转身面对沃克。它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将他转过来转过去。“你是什么人?”它大声问道,气息中带着恶臭。

“地球来客。”沃克吼着回答,基本上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工人叫了它的同伴一声,它们本来随着人流慢慢移动,听到叫唤后折返回来。五个工人围在他身边,完全暗无天日了。

“这位是希球来客。”第一个工人说。

另一个工人从路过的少年手里抓起一把绿环朝沃克一洒,弄得他头上和肩上都是。然后它们都满怀期待地看着沃克。

“谢谢?”他说,但他没明白这些工人究竟想干什么。

第一个壮工推了推沃克的肩膀,他踉跄地倒向了其他人。“这位来客不太懂礼貌啊。”它说。一群外星人都朝他围过来。

“鄙人请求各位原谅。”沃克说着将手提袋紧捂在胸口,希望你补失去祖父公文包的现实。但是工人不理会他的致歉,又开始转动他,还齐声叫喝着。

转了十几圈之后,他听出它们吟唱着:“环,舞!环,舞!”绝望之际,他完全不知如何做才是正确的,就跟着外星人一起跳了起来。

工人从沃克手里夺过袋子,跺着脚。“环,舞!环,舞!”沃克边转边挥动双臂,口中随声附和着。他渐渐地喘不过气来,只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

他一直转着圈,喘息着“环,舞!”直到他感觉到头顶的太阳,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工人和它们的影子早就不在了,独留他一人。他在人群中不明缘由地转着,也没人注意到他。于是,他停止了转动,放下胳膊,头晕晕的,感觉如释重负。但很快,一阵惊慌又打破了这稍纵即逝的平静,他发现自己的胳膊上空空如也。手提袋落在一米开外脏兮兮的地上,只见旁边尽是外星人的几丁质脚。他扒开人群,趁袋子在被踩烂之前一把将它抓了起来。可那个行李箱,他找了一个小时都没找到。


沃克靠在琥珀石建材厂的外墙上喘着粗气。他已经在人潮里折腾了几个小时,将手提袋裹在扣紧扣子的夹克里,紧贴在胸前抱着。之前一直有绿环洒在他身上,他还跳了好多次环舞,虽然觉得可笑,但他不想知道如果拒绝会发生什么。就这样,他热得满身大汗,浑身脏乱不堪。

办公室门上用信息素写着一行字:夫斯史皮克节放假。那行字还是潮湿的。

沃克双手捂着脸,哽咽就像胶水一样厚重,堵着他的喉咙。他站在那里,双肩上下起伏,努力克制自己不发出声音。节日里的人群涌动,就像一条黑莓藤织就的河流。

他终于镇定下来,用力擤了擤鼻子,把湿漉漉的手绢装进口袋,顺手拍了拍腰间。腰包还在,里面装着硬硬的长方形护照和回程票。他只需要走进传送门就可以回家了——昂贵的旅程就这样灰溜溜地结束。但他还有文档、手机、读取仪和唯一的潜在客户。只要不言弃,靠这一切他便能成功。

“爷爷,我可能把您的公文包丢了。”他用英语大声说,“可我不会放弃销售这条路的!”

路过的少年听到奇怪的声音停下了脚步,一会儿又继续随人潮往前走了。


沃克从没想到这个星球上居然还有他乐于看到的东西,可当他走进生命精神素食餐厅时倍感轻松。夫斯史皮克节日的人群让城市里迂回曲折的街道变得更混乱,他开始怀疑自己还能否找到这地方,也不确定它在节假日是否营业。一开始他完全走错了方向,后来却在附近路口的信息素地图上找到了这家餐厅的地址。

“夫斯史皮克节会过多久?”他吃饭的时候问服务员,就是之前长着棕白色刺尖的那位。它目不斜视,冷静地站在吧台后,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就一天。”它答道,“虽然有些人觉得夫斯史皮克精神应当长存于心。”

沃克抑制住心中的恐惧。“那明天公司都营业喽?”

“是的,大多数都营业,有的行业可能假期稍长。”

“那建材厂呢?”沃克紧张得说话有些结巴。

“会开业的。”服务员歪着肩,一副调侃的样子,“贵客您想必是在规划建筑工程?”

“不是!”他勉强地笑了笑,这笑声让服务员吃了一惊。“是销售,不是采购。”

“客人您真有趣。”服务员站直了身子,“鄙人希望帮助您,但是不知该怎么做。”

“鄙人想找些商户。您认识工厂、库存管理人员或是企业资源管理专家吗?”

“客人您讲的虽然是斯夫史皮夫斯语,可我不懂您说的是什么意思。”

“抱歉,这都是些专业词汇。”

服务员慢慢低下身来,将脸凑近沃克。它的鳃部就像海草一样轻柔地摆动着。“商业上的问题鄙人不在行,贵客您家人还好吗?”

沃克想了想,回答道:“不太好,父母都不在了。鄙人也无儿无女,妻子也……离开了。”片刻间他暂时忘了自己在跟谁讲话、讲的什么。“鄙人离巢甚久,繁殖搭档又找了个交配伙伴。”他陷入了沉思,回忆起往事。

服务员静静地站在那儿,没打断沃克的思绪。过了一会儿,它开口说:“能讲讲这些故事也好,憋在心里会难受的。”

“谢谢您!”

“鄙人名叫闪亮苍穹,如果客人您想找人倾诉的话,可以来这儿找鄙人。”


沃克离开生命精神餐厅时,太阳都落山了。夫斯史皮克节的人群也疏散了,只剩一些狂欢者还在黄绿色的灯光下跳着转着。街上几乎畅通无阻,沃克走进一家又一家旅馆。只是,所有旅馆都告诉他“尊贵的客人,鄙人向您致以最深的歉意,现在没有房间了。”最后,精疲力竭的沃克只好在楼房间的空地上找了个阴暗处,将夹克包裹住袋子当枕头,也能确保袋子不被人偷走。他得赶紧睡几个小时,第二天一早就和客户见面。

他酣然入睡直到天亮,早晨的第一缕阳光洒在他的脸上。他眯着眼翻了个身,接着清醒地感觉到头下是硬邦邦的路面。

手提袋不见了。

他坐起身,睁大双眼。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他的夹克和手提袋都不见了。他慌张地摸摸腰间——幸好护照和返程票都还在。可他的钱、文件、手机还有读取仪统统都没了。


“啊!人类!”琥珀石说道,“贵客您再次造访,本厂蓬荜生辉呀!”

现在快中午了。东西被洗劫一空,保存在读取仪上的街道标志、地址和地图也都没了,沃克在街上转悠了几个小时才找到这家工厂。没有了往常公文包的重量,他感觉一阵风就可以将自己吹走。

“您让我昨天过来,”沃克嘶嘶地说,“我如约来访,可工厂关门了。我今天又来了,很重要。”即使公文包不见了,没有文件,他还是可以争取口头承诺,或引起它们强烈的兴趣……至少要取得些许成就,可以向公司、父亲、祖父和自己有所交代,证明自己并非一无是处。

“贵客当然有更重要的会面,您为何还会到访敝处呢?”

“不不。同琥珀石的会面最重要,我们赶紧商讨一下软件采购事宜吧!”

“占用了您的时间,鄙人深表歉意,我就不耽搁您了。”它转身离开。

“鄙人请求贵人您的谅解!”

琥珀石头也不回地说:“浑身污秽、步履阑珊、沾满夫斯史皮克光环怪味的商人,他所念之事的高贵程度一定超脱了物质层面。这样的人应不受打扰专注使命,这些当然是我们凡夫俗子所无法理解的。”

沃克的肩膀塌了下来,他深感挫败,但他耳边似乎响起父亲的声音:廉价出售。沃克咽了口气,随即说道:“贵厂能接受从鄙人这儿无限期租赁库存管理系统吗?”

那外星人在办公室门口停了下来,转身面向沃克说:“如果贵客您愿意的话,敝处当然有兴趣。五千三百万够租赁整套系统吗?”

沃克听得目瞪口呆,直立立地靠在墙边,感觉那堵弧形的墙壁也带着温热轻微震动着。“够,”他最终说,“够,当然够。”


“你究竟去哪儿啦,沃克?手机也关机好多天,你的样子看起来糟透了!”沃克的上司格里森说道。他自己看起来气色也好不到哪儿去——由于外星人和人类的信号系统不兼容,他在公用电话屏上的脸苍白变形。

“我一直忙着呢!”他将琥珀石建材厂的数据节插入电话接收器。

显示屏里格里森双眼瞪得大大的。“你成功了!太棒了!”

“谢谢。”格里森的热情无法穿透沃克麻木的灵魂。再强烈的喜悦在这三天的磋商中也早已磨灭。

“你会成为本季度最佳推销员!派对定在明天晚上!”

提起季末派对,他就想到同事们那一张张夸张虚伪的脸庞、粗俗的段子和完成批量订单后廉价的祝词。就算他的大名位居榜首又怎样呢?还不是要回到空荡荡的公寓房间,第二天继续奔波,下个季度从零开始……

“对不起,”沃克说,“我参加不了。”

“对哦,我想什么呢?坐传送机返程至少也得五天。听着,你回来了给我电话。你有我号码吧?”

“手机里有。”也不知道手机在哪呢。“好,行,我得走了。再见。”

他在昏暗闷热的公用电话亭里坐了良久。绿色的椭圆形可视电话屏看起来像一潭死水慢慢流动,上面倒映着一个没有家室、没有宠物狗、没有林中小木屋的男人的脸孔。就算他是本季度销售冠军,他也还得干无数个季度才能退休,每个季度工作都一样繁重。

最终,电话亭外传来几丁质指节敲击墙壁的声音和叫唤声:“鄙人敬请您原谅,有人想借电话一用。”

电话亭的门像豆荚一样打开,沃克探出头。外面光线刺眼,公用电话管理员说:“啊,尊贵的客人,您电话用得可好?”

“恩。很好。”

“电话费二百六十三。”

沃克裤子口袋里大概只有六块钱,剩下的都在夹克里,都不见了。他思索了一会儿,然后从腰包里掏出一块矩形的塑料玩意儿来。

“这是什么?”

“去地球的票。”

“一张星际传送票?到地球的?鄙人一定是听错了。”

“没听错,星际,去地球的。”

“值好几千块呢!”

“没错。”他接着用英语说道,“不用找零了。”

他走了,留下茫然的管理员在那儿嘀嘀咕咕。


街上走来一个人推开餐厅门,嘴里还咒骂着炎热的天气和拥挤的人群。一眼看见沃克,他呆了好一会儿才叫出声来。“天哪!”他用英语说道,“我还以为这倒霉的星球上只有我一个人类呢!”

沃克身材瘦削,脸也晒黑了,长长的头发和胡子都是灰白的,但梳理得很整洁。他穿着一件白色衬衫,双手交叠,神情专注地站在那儿。“你好,”他和往常一样用斯夫史皮夫斯语说道,“鄙人欢迎安静的客人来到生命精神餐厅。”

“你在这儿做什么?”英语单词响亮地回荡,显得滑稽可笑。

沃克的牙齿上下碰撞,发出特克一特克一特克的声音,然后用英语答道:“我在这儿……给人端盘子。”他难以启齿。

“我是说,你来这个星球做什么?”

“我住这儿。”

“可你为什么要来这儿?你究竟为什么留下不走了?”

沃克顿了顿说:“我本是来推销地球商品的,可这里的人不需要。我明白这个道理后,就放弃了。我现在比以前开心多了。”他做了个手势示意对方坐下。“请坐!”

“我,呃……我想我得走了。”

“你真的要走吗?今天的斯克史呵斯皮史克味道不错哦!”

“谢谢!不用了。”这人转身要走,但他停下来,从口袋掏出些钱,在读取仪上扫了一下。“给。”他说,将钱递给沃克,“祝你好运!”

他走后,餐厅门慢慢关上了,沃克碰碰钱,又闻闻自己的指尖。三百一十一,一笔不小的数目啊。

他微笑着将钱放进钱罐,坐下静候下一位顾客。

陈莹 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