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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栋建筑物之所以有“大象使馆”这个绰号,原因或在于前廊粗硕高大的罗马柱吧。但与欧洲惯常所见的古典风格不同,这里的建筑细节沾染了亚洲的痕迹,雕琢精美的动植物装饰纹处处可见:立柱的基座和顶端,甚至包括入口台阶的两侧护墙。环行车道中央的喷泉,看到的不是嬉戏的天使或者希腊雕像,而是一个日式莲花座。静谧的夜色下,喷泉幽暗的水面映照出了暗红色的天空。

宋汉城踏上石阶,走入了一个阔大的门厅。他忽然发现脚下有些异样:在被枝形玻璃吊灯照亮了的地面上,出现了一个用细密的琥珀色马赛克拼出的十六瓣菊花纹章。偌大的门厅空无一人,只听得到自己和五十岚的脚步声。

似曾相识的图案……虽经岁月磨损,有些斑驳模糊了……细看之下,这个菊花纹有前后两层,被称为“十六瓣八重表菊纹”,正是日本皇室专用的家徽图形。如今日本国籍护照的封面上使用的是“十六瓣一重表菊纹”,与皇室菊花纹章相似,花瓣数一样,然而花的层数少了。这里以前是什么地方?从风格上看,这个地面图纹与整幢建筑似乎并不合拍,倒是与入口处的喷泉莲花座更为呼应。

“我带您见一个人,请这边走。”一进到这里,五十岚原先随意散漫的举止收敛了很多,他毕恭毕敬地在前面引着路。

沿着装饰着华丽护壁板的横向通道,再拐过一个弯,五十岚将他带进了一间宽敞的会客厅。一进门,适才外面湿热的空气就全退去了,这里非常凉爽。屋里只开着一盏落地灯,光线似乎比门厅和走廊要昏暗些。正对门口的整面墙壁是一排落地书架,书架前放着几张藤制沙发椅,四五个人影或坐或立。其中一个老者迎上前来,他在离宋汉城一米多远的地方站定,腰板挺得笔直,并拢了脚跟,弯身鞠躬。

“五十岚君的动作还真快。但愿他没有搅扰到您,宋先生。”

老者用英语问候他,标准的伦敦口音。

“这位是J博士,亚洲研究学会曼谷事务所的学术顾问,早稻田大学的宗教学教授。”五十岚在旁引见介绍着。

“我们都在恭候您呢。请这边坐。”

主客握了握手。博士的礼貌中透出了微妙的倨傲,稍显花白的胡须和鬓角被修饰得非常整洁,身材虽不是很高大,却自有一种不言自威的气度。在他起身迎接宋汉城的时候,其余几位都肃然站在原地。

“我们可是曾见过一面的啊。我对您的面容还稍许保留了些印象呢。”

我们见过?

宋汉城根本没有料到今晚会有这样兴师动众的会面,他有些迟疑,甚至懊悔自己冒失地跟着五十岚来到这里。这个会面地点可有些奇怪。而且,眼下这阵势,就像中途参与到了某种私下的密谋之中。这屋子里除他以外的所有人,显然对他的到来都心知肚明。

他的视线渐渐适应了这里,陡然发现面前有一幅白色的投影屏幕正徐徐下降。旁边一张大桌子上摆满了地图和堆叠起来的文件,犹如一个前线作战室。

“您应该记得在中村家乡鹿儿岛的那次研讨会吧,在那个海滨别墅的露台上,您对任何非学术性的事物似乎都抱着故意忽略的态度呢。”博士坐回沙发,看着他说道。

鹿儿岛的别墅。

宋汉城想起来了:满是砾石的海滩,一处僻静的海湾,那栋与岛上普通民居风格迥异的白色别墅。他对别墅内的文物藏品印象颇深。这些艺术珍品不经意地到处陈列着,显示了主人的鉴赏力以及寻获这些无价之宝时的独特眼光。他和中村躺在露台上的海滩椅里聊着天,中村曾对宋汉城说提供这栋别墅举办酬谢酒会的友人是个无所不能的人。但是,那一整晚,宋汉城并未看到主人现身。客人们三三两两地分坐在各处。

因为适逢新书发布,中村那晚兴头很高,他喝了很多酒,似乎忘了给他介绍这个别墅的主人。

“可是,中村好像没有正式介绍您和我认识吧。”宋汉城确实没有这个印象。

“是的。那天我有事耽搁,很晚才赶到鹿儿岛。您还记得,当晚是谁和您一起把喝醉的中村送回他岛上的老宅子的?”

这下,宋汉城恢复了记忆。那个将中村塞进车里,和他一起把中村这个醉鬼送回家的老者,就是面前这位J博士?

“如此说来,那晚也是您开车送我回酒店的吧?”

“正是在下,多亏了醉酒的中村,我们其实已见过面了。开研讨会之前,中村倒曾向我提起您来着,说已邀请了一个中国朋友赴会,到时介绍认识云云。可他那天实在是醉得一塌糊涂。”

J博士爽朗地笑着。这段回忆缓和了屋子里的气氛。但是,他很快又蹙紧了眉头:“但愿这回中村君只是在和我们开一个玩笑。”他将眼睛看定了宋汉城,问道:“您和中村夫人,在同一天收到了那封电子邮件?”

“是的。就在前天,哦不,准确地说,应该是大前天的中午。”

“您有没有发现什么线索?”

眼前的J博士显然取得了宋汉城的信任,他详细地解释了邮件附件里的照片,以及那个符号Ravanna。

“这个符号在您看来是否有什么特别意味呢?”博士把问题一下抛了出来。

“Ravanna是古印度史诗《罗摩衍那》中住在楞伽岛的一个罗刹魔王,他抢走了英雄罗摩的妻子悉多。在神猴哈努曼的帮助下,罗摩率领军队讨伐了Ravanna,最后战胜了这个魔王,夺回了自己的妻子。这个史诗对东南亚的文化也有很大的影响,泰国、柬埔寨、缅甸、老挝、印度尼西亚等地都有关于罗摩的传说或源于《罗摩衍那》印度版本的类似史诗。一些庙宇中也有罗摩和魔王作战的壁画。中国的《西游记》中孙悟空的原型‘孙行者’形象就曾受到哈努曼形象的影响。在受到古印度文明影响的东南亚地区,Ravanna在人们的日常生活中仍然是一个令人敬畏的神祗。中村或许在暗示我们一个名叫Ravanna的地方。但是,就我所知,在泰、柬两国并没有叫Ravanna的地方。如果询问当地的官员,查找历史上的古地名,可能会有进一步的发现。但这个搜索范围实在太大了,我们甚至无法确定是在泰国还是柬埔寨境内。此外还有另一种可能,我们可以把Ravanna理解成中村留下的一个暗示,目前事件与《罗摩衍那》的故事有着某种类似之处,Ravanna可以理解成某种劫掠行为的发生,或者不为我们所知的内幕……当然,这些都只是猜测。邮件的发信人也未必是中村本人。”

他的回答有很多模棱两可的地方,并没有得出什么明确结论。一时间,空气重又凝滞了起来。

“哦。”J博士沉吟半晌,然后站起身,走到了堆放资料的桌子边,手里拿着投影仪的遥控器。“宋博士给我们的指点非常有益,至少,在这片茫茫的热带密林中,我们有一些大致方向了。”

此时,白色屏幕上的投影画面渐渐亮了起来,幻灯片上出现了吴哥窟壮丽的落日剪影,还有宋汉城寻找未果的那本期刊里的寺庙正面照片。

“这是中村前年发表于英国《当代宗教学学刊》的论文里引用的资料图片,与发给宋博士和中村夫人的电子邮件上的图片,确实是同一地点。但它们拍摄的角度不同,也不能确定是否是在同一时间所拍的。但根据刚才宋博士的推论,我们可以进行合理推测,邮件应该是在暗示一个地点。”

J博士又问宋汉城:“照片中的这个寺庙您是否留有印象?据我所知,您曾和中村一同去吴哥窟一带进行过田野考察?”

“这不是吴哥窟一带的寺庙,其建筑风格与吴哥窟的寺庙建筑明显不同。怎么说呢,它更有印度早期佛教建筑的特点。但从周边植被状况和照片中另外两人的着装来判断,基本可以确定是在古高棉王国地区。我不记得和中村到过这个地方,因此,那应该是他在单独考察的途中所拍下的。如果有他当时的田野考察笔记,我们或许可以找到些线索。但依我看来,中村在论文中引用这张照片似乎只是为了提示论文的地理背景。我们需注意论文的标题——《略论东南亚的丛林佛教》。他并没有具体提到这个地点。”

“目前掌握的线索就这些了。不管怎样,得先去柬埔寨丛林跑一趟。根据我们获得的消息,昨天有一架从暹粒飞往泰国的飞机在起飞二十分钟后与地面失去了通信联系。”

“但还是不能确定中村就在飞机上啊。”宋汉城喃喃自语道。

J博士有些烦躁,额头渗出了汗:“使馆方面从暹粒机场得到了这次航班的旅客资料,中村在旅客名单上。不过,您知道,也有可能是中村预订了航班却不在飞机上,当地的私人航空公司经常会临时调换乘客,随意更改航班号和飞行时间。总之我们必须赶赴事故现场。”

他走到宋汉城面前,跨近一步,手掌拍打着他的双臂,仿佛在郑重交托一个任务:“宋先生,请务必找到您的朋友,不管他是喝醉了躲在林子里,还是已经……不管怎样,一定要找到他,哪怕最后的结果很糟糕。你们俩先去暹粒,等白天搜救队最终确定坠机地点后就去现场。”

此时,突然听到了引擎的轰鸣声。

在他们谈话的这会儿,直升机已停落在别墅前的草坪上。飞机前灯扫掠过窗前,两道炫目的光柱穿透百叶窗格照向室内,在每个人身上投下了格栅似的光影。

舞台中央,J博士再次向他鞠躬致意。他身后的几个人,此前虽然并未参与谈话,也同时上了发条似的躬身施礼。这个亚洲研究学会办事的干净利落一点也不像那些迂腐的学术机构。他们对中村的关切可以理解,但那个神秘的符咒和不知所终的寺庙仍然让人难以安心……

与J博士告别后,宋汉城与五十岚沿着来时的过道走出了这栋宅子。车道前的停机坪上,盘旋呼啸着的桨叶卷起了一阵阵的热浪,他下意识地把手挡在了额前。


凌晨三点十分,这架乳白色的飞机从犹在沉睡中的曼谷一角升空而起,向着晦暗不明的远方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