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鬼上身的女孩

自古以来,驱鬼就是一项重要的祭祀仪式。

不论是什麼文明都相信人是有灵魂的,人死只是灵魂脱离了肉体而已,因此有些灵魂找不到归宿所以扰乱活人的世界,由此诞生了驱鬼这一仪式,大部分驱鬼是对鬼进行供奉,后来才发展到用符簶或者其他的一些道具来驱鬼。

之所以谈及驱鬼这种几乎漂浮在伪科学顶端的迷信,是因为我收到了一份电邮。

写信的人叫宋家明,高隆市第一医院的脑神经科实习医生。这个二十七岁的男性在信里描述了一个很奇怪的女患者,不过类似的信件我每天都能收到很多,真正促使我感觉有趣的地方,是随信寄来的一份监控记录。

监控只有三十多分钟,而且是由三个片段拼成的。每一片段都在讲述著一个令人看得毛骨悚然头皮发麻的事情。摄影机镜头对准的是一个灰暗的房间,单人病房,白色的床单、白色的窗帘,一个二十二、三岁左右的女孩躺在床上发呆。

第一个片段的开场很正常,可突然女孩就全身抽搐起来,嘴里吐出黑色的泡沫。她用力的挣扎著,就像是有谁在拼命的掐住她的脖子。医护人员很快就进来了,有个年龄颇老的医生给她打了一针,应该是镇定剂,女孩这才逐渐放松,再次睡去。

第二个片段的开场也很正常,女孩平静的在休息。没过多久,她毫无徵兆的睁开了眼睛,监控镜头捕捉到她的瞳孔散发著明亮的光芒,像是脑袋里有两支手电筒再向外射出光线。

女孩梦游似的从床上坐起来,缓缓的走到窗户前试图想要将窗子打开。不过医院的窗户通常只能开一个小缝隙,做了无用功后,女孩举起柔弱的拳头,令人惊讶的是,她只用了一拳就将坚硬的强化玻璃打得粉碎。

殷红的血带著妖异的颜色滴落在地上,女孩用手扒著窗户,想要将身体塞出去。医护人员及时赶到了,将她拼命按住,又打了一针镇定剂。

第三段监控片段更诡异,睡著后的女孩闭著眼睛,然后莫名其妙地站了起来,她依然像是在梦游,下床后很快就跑到了镜头的死角位置。没过几秒,镜头似乎被什麼遮盖住了,影像全部消失,只剩下一片黑暗。

我感觉有些奇怪,便立刻按下了暂停键,仔细的观察著那漆黑一片的画面。很快,自己就发现了一点反常的状况,越看越觉得后背有一股寒意往上爬。

萤幕虽然是黑暗的,可并非没有画面,在黑暗区域的最中央,隐隐的有著一个很容易忽视的图形。那是一个翻著白眼的形状。不用仔细判断都能猜到,那肯定是女孩的眼睛。

但这怎麼可能!从画面角度上推测,镜头肯定安装在天花板上,也就是说距离地面有至少三米,而病房里又没有能够搭建起来、令一个娇小女孩的头部能够提升到天花板高度的物体。她,究竟是怎麼将眼睛凑到镜头前的?

我百思不得其解。

不得不承认,这三段影像完全吸引住了我,逮住了我的好奇。於是当晚我便联络了宋家明,并收拾好行李,订了飞往高隆市的机票。

十二月二十日,天气很冷,据说今年的冬季会是千年极寒的气候,虽然前段时间发布“千年极寒论”的工作室又更改了申明,说是会有暖冬。不过不论如何,今年确实比以往的年份更冷。

从飞机上下来就看到高隆市的天空飘起了鹅毛般的大雪,寒冷的空气不断灌入脖子哩,我将围巾拿出来,系紧,这才慢悠悠地登上了开往出站口的机场巴士。向窗外望了望,下午两点过,天空被雪填满,白色的雪花像是精灵般在风中乱舞著,很美。

找到自己不多的行李后,我就慢条斯理的走了出去,一边走一边打宋家铭的电话。

“夜大,这里!这里!”还没等我打通,就听见一阵又聒噪又充满活力的女生雀跃的大叫大嚷著。

我下意识的抬头,居然看到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孩举著白色的条幅,上边用红色的大字写著“可喜可贺,可口可乐,欢迎夜大光临。”

女孩长得很水灵,大大的眼睛,黄金比例的身材,小鹿班的长睫毛,精神十足的兴奋神色引来了大批围观者,不过她丝毫不在乎,依然举著横幅,大叫著我的名号。

我满脑袋的黑线,什麼“夜大、夜大”的,喊的就像是某个没立案的有骗钱嫌疑的夜晚大学自习班。而且宋家明不是个二十七岁左右的男性吗,怎麼接机的变成了女孩?

“喂。”

我走上前,用手指了指女孩高举到头顶的横幅,“我就是夜不语。”

女孩呆看了我一眼,“夜大?”“请叫我夜不语,谢谢。”

我挠挠头。

女孩眼神呆滞的看著我,突然歇斯底里的大叫一声,将我紧紧地抱住,“哇,活生生的夜大耶,好幸福,我居然能看到活生生的夜大。夜大,我是你忠实的粉丝喔,家里有你全部的小说。虽然都是哥哥掏钱买的,不过我都有仔细看过。”

“这位美女,请你放开我好不好。”

我几乎喘不过气了,挣扎著想要从这位人体紧箍圈中挣脱出来,可抱著我的女孩实在力气有够大,任凭我如何反抗都死不松手。

虽说有一位美女挂在身上,在某种意义上是种享受,可眼前的氛围却不太对。机场大厅人来人往,每个经过的人都会好奇的用奇怪的视线盯著我俩,弄得我浑身不自在。

好不容易才将无尾熊般的她剥开,我喘著粗气,下意识的跟女孩隔出安全的距离,“宋家明是你的哥哥?”“嗯啦,我堂哥。因为在这个城市上大一,所以每个周末都会到他家。他今天有事情没办法来接夜大,所以拜托我帮忙将你领过去,实在是太荣幸了!”女孩满眼都是小星星。

我实在害怕她又扑上来,不动声色的向后退了几步:“请叫我夜不语就好,不用太见外。市第一医院我还知道路,不用麻烦你带路了。”

“您初来乍到,我怎麼能不尽尽地主之谊呢。”

她偏头想了想,“不过叫夜大也确实不太亲热,我一后就叫你语哥吧。”

女孩天真的看著我,弄得自己完全无语了。语哥?叫我?怎麼听起来总觉得肉麻的起鸡皮疙瘩,“那个,你还是叫我夜大吧……”

“语哥,我有开老哥的车来。啊,我来帮你提行李!”女孩完全没听从我的建议,她的思维似乎和我不属於同一个维度,自顾自地将行李从我的手里抢过来,惊讶道:“真轻,你带的东西真少。”

我脑袋上的黑线更多了,自己又不打算长住,带那麼多东西干吗?

“对了,还没有自我介绍过呢。我叫宋诗羽,今年十九岁,还没有男朋友喔。”

女孩很精神的冲我眨眼睛。

我头痛的摸了摸额头,这女孩,果然是不属於第三维度的人类。

宋诗羽开来的是一辆银灰色的休旅车,殷勤地将我的行李放好后,义不容辞的坐进了驾驶座。我做到副驾驶位置,看了一眼窗外的雪,鹅毛大雪有进一步增大的迹象,树木上铺满了白雪,有的树枝上甚至挂起了冰凌。整个机场已经变成了银白的世界。

“出发了喔,语哥,你是先去我老哥家放行李,还是先去医院跟他会合?”宋诗羽将车子发动引擎,随后开了空调。

“放行李干吗?”我愣了愣。

“你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当然是住老哥家咯。”

她笑著解释。

“太麻烦你们了也不好,我找个酒店住下就行。”

我摆手准备拒绝,开玩笑,虽然眼前的女孩没比我小几岁,可代沟绝对是有,就凭她热情的程度,我实在尴尬得不知道该怎麼应付才好,何况自己本来就不准备待太久,过几天还有大学考试呢。

“别那麼见外好不好,而且一个人住酒店那该有多冰冷啊!”宋诗羽睁著大大的漂亮眼睛祈求的望向我,“语哥,虽然老哥那里不宽敞,可多住一个人的空间还是有的。一起住嘛,一起住好不好!”“那个,你在开车咧,能不能把视线转移到正前方去!”车已经离开了停车场了,不过女孩却偏过头来紧紧的盯著我,手无意识的转著方向盘,眼看就要跟前边的车撞到一起。

“不,我偏要看你。除非你答应我到老哥那里去住。”

女孩噘著嘴巴,一副死磨到底、不达目的宁愿粉身碎骨的表情。

“行,我答应你。哇,危险,快朝右转方向盘!”我脸都吓白了,这女孩,多跟她混几天,估计连命都会给搭上。

宋诗羽可爱的吐了吐小舌头,以险之又险的距离,面不改色的与近在咫尺的前车错开,“别担心,我从六岁就在老爸的带领玩花样赛车。漂移啊、急速冲刺啊,托马斯回旋啊,我都会。”

“小姐,托马斯回旋貌似是街舞的一种动作吧。”

我满头冷汗的吐槽。

“哎呀,别注意这种微不足道的小细节啦!总之我的车技是属於牛A和牛C之间的存在。”

被我挑刺后,宋诗羽脸都没红一下。

“牛A和牛C之间的存在?那到底是什麼啊?”我满头雾水的问。自己对此类用语完全不感兴趣,宁愿去花时间研究古希伯来文,也不想知道如此没营养的东西。

“牛逼呗!”女孩精神充沛的大笑著,“很冷的冷笑话吧?”“确实很冷。”

自己完全无语了。宋家明的堂妹,完全是个比我更厚脸皮,更能吹的存在,自己败得心服口服!

从机场高速道路转到进市区,车在西城区的一个住宅社区前停了下来。

“到了,我帮你拿行李。”

宋诗羽活力无限的跳下车,指著正对面那栋楼的六楼说:“那就是咱家。三室两厅,房子虽小,五脏俱全。”

我朝四周看了看,社区环境不错,小桥流水、亭台楼阁都有,绿化的也很好,看来这里的房子价格也不会便宜。

“这是我老哥的老爸老妈给他准备的新房。”

宋诗羽不怀好意的笑了两声,“老哥从小就是书呆子,从小学到大学一直没女人缘,他老爹老娘老是在担心会没人嫁给他。”

“说实话,二十七岁的人了,居然还没交过女友,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都有些怀疑老哥的性取向!”

这番话说得有些劲爆,我本来抬腿准备向前走的脚步顿时停了下来,实在不知道该不该继续上楼进屋。

见我不走了,宋诗羽眨巴著眼睛,露出既天真又无辜的表情,“安啦,语哥别担心,我就是说来玩玩的,我老哥性取向正常的很,绝对不是Gay。我最近在仔细观察,他似乎有喜欢的人了喔!走啦,天那麼冷,在外边待久了会感冒的。”

他回过身抱住我的胳膊用力往前拉,这女孩不知道吃什麼长大的,力气居然比我还大,没花多少功夫就将我拉进了电梯里。

宋家明的房子很小,只有九十多平方米,如此小的空间本来是做两室两厅最适合,可建筑商硬生生的将其隔出了三个房间,以至於每个房间都小的像是麻雀窝。

或许由於是父母辈买的房子,装修风格很老气,也让空间显得更狭窄了。

我们刚走进去,宋诗羽的手机便响了起来。她接起电话听了一阵子,然后抬头,语气急促的冲我说:“语哥,老哥让我马上带你去医院。据说他的那位美女患者身上又出现怪事了!”“行。”

我立刻放下行李,示意她迅速带自己过去。

坐上车,宋诗羽一路闯红灯,在市区里速度几乎超过了八十,吓得我脸色煞白。

“安啦。”

她抽空偷瞥了我一眼,“市区每个路口有没有测速照相我清楚的很,不会被交警逮住。”

鬼才在乎你被交警捉到罚款,我在担心自己的小命好不好。自己实在郁闷透顶,心里暗暗发誓今后一定要离这位无厘头的女孩远点。

高隆市第一医院并不远,在严重超速下开了不到十分钟就到了地方。宋诗羽利索的停车,拉著我的手就朝住院部跑。

“那个女孩的事情,你知道多少?”我边跑边问。

说起来是为了调查那位患者身上的怪异之处,可对那女孩我根本一无所知,就连名字也不清楚,宋家明在信里压根没提及过她的基本资料。

“嗯啦,知道一点。最近一个多月,老哥嘴里说的最多的就是那位美女患者了。不过我倒是没见过她。”

宋诗羽大大咧咧的回答,“我猜,老哥是喜欢上人家了。”

看来这小妮子也不是个知情者,从她嘴里得不到任何信息。

脑神经科的住院部在二楼,没跑多久,宋诗羽就指著门口一位年轻人喊道:“老哥,我把语哥带过来了。”

穿著白大褂的年轻人转过头,他的脸上还残留著惶恐不安。见到妹妹身旁的我,勉强的堆积起笑意,“夜大,我就是宋家明。没想到您真的来了。”

“别见外,我年龄比你小,叫我小夜就好。”

我点点头。

宋家明长得不高,大概一米七左右,单眼皮,眼睛上架著一副金丝眼镜。头发长短适中,或许是因为最近的不顺心,稍微有些凌乱。看外表,他应该是个忠厚、木讷,不善与人交往的家伙。

“这怎麼可以,太不礼貌了!”宋家明摇头。

“既然认识了就是朋友。”

我打断了他,“你看你妹妹多不见外,一见面就叫我语哥,多亲热,再叫我夜大,就不是把我当朋友看了。”

说实话,叫我夜大或者语哥,都是令我头皮发麻全身起鸡皮疙瘩的称谓,自己更想要平凡点的称呼。

“好吧,夜先生,你好。”

称呼换是换了,宋家明用妥协的语气喊著根本不妥协的称谓。

我满意的点点头,“说说你那位患者的事情吧。你在信里根本没有提到过她的基本资料!”“啊,对喔。真对不起,是我疏忽大意了。”

他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她叫林晓薇,二十二岁。很漂亮。”

“老哥,‘很漂亮’应该不是某人的基本资料,而是主观评价吧?”宋诗羽笑嘻嘻的插嘴道。

“别插嘴。”

宋家明有些脸红,“林晓薇是五十七天前入院的,负责医师是我的老师,国内著名的脑神经科教授。”

“入院前,她的家人认为她有精神方面的问题,她的父母有提及林晓薇经常出现幻觉,甚至有自杀倾向。但是进了医院后,精神科医生透过常规检查后,发现女孩的精神正常,意识清楚,便将她转到了脑神经科。随后我和老师通过X光片,发现了她颅内确实有一块两立方厘米的异物存在。”

“你的来信里不是说,异物现在已经被取出来了?”我问。

“对,十五天前取出来的。”

宋家明有些担忧,“可取出来后,女孩更不正常了。不但如此,她的脑袋里居然还在不断生成新的黑色异物。虽然现在还很小,可估计要不了多久,又会胀大到十五天前的模样。老师对这种情况很头痛,当然,也有些乐在其中。”

光是听他口头描述的情况,我对女孩的病情了解的很不直观。

“你刚刚急著叫我来,是不是林晓薇身上又出现古怪情况了?”我继续问。

“嗯。”

宋家明忧虑的缓缓点头,“她的情况越来越恶化了,似乎随时都能看到莫须有的东西,最近也很嗜睡,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

“带我去看看她吧。”

我没再问下去,只有和那女孩接触后,才能对事件更清楚。

“行,老师刚刚离开。她住的又是单人病房,现在里边应该没人。”

宋家明点点头,带著我推开了不远处的一扇房门。

病房里的摆设很熟悉,和我在监控影片中看到的一模一样。穿著白衣的憔悴女孩正躺在病床上沉睡著,房间中没有任何东西,就连窗户也用一层层的泡棉蒙了起来。

她的被子上有几圈绳子跟床连在一起,将她整个人都捆住了。

“林晓薇一犯病就会疯了似的拿起一切东西朝著空气砸,为了防止她伤害到自己,我们将房中的东西都清空了。而且在她的要求下,在她睡著后捆上保护绳。”

宋家明小声解释。

我点点头,轻手轻脚的走到病床前。林晓薇确实很漂亮,由於长时间没照射过阳光,皮肤更显得更白皙,单薄的身体上盖著白色的被子,身体在被子里微微颤抖著。她常常的睫毛也在抖动,似乎在做噩梦。

这个女孩的头发因为不久前的开颅手术而剃光了,但并没有影响她的美丽,反而给她蒙上了一层病态的美感。如此漂亮的人,难怪作为医生的宋家明也会被深深地吸引住。

“十五分钟前她又发病了,我和老师给她打了一针镇定剂后,她才安静下来。”

宋家明看著床上的女孩,眼神有些发呆。

他的妹妹好奇的四处打量著,望著哥哥花痴的模样暗暗发笑。

我的视线离开林晓薇后,下意识的寻找镜头的位置,没多久便在记忆的帮助下看到了。它果然高高的架在距离地面至少三米的天花板上,就在进门的地方。

“你寄过来的监控记录是怎麼回事?”我问。

宋家明愣了愣,“这个问题,我还想请你回答我。前两段还可以解释为大脑受到压迫后产生的幻觉或者生理现象。可最后一段,我到现在也没搞清楚她究竟是怎麼构著镜头的?”“三米高的天花板,房间里有没有任何东西。等我们赶过去查房时,林晓薇已经好好的躺在了床上,睡得很香。等她醒来时,她也和从前一样,对自己的行为没有任何的记忆。”

宋家明回忆著。

“这样啊。”

没有得到答案,我也没失望,只是深深地看了摄影机一眼后,又将视线转回了病床上。

就在这时发生了一件令人头皮发麻的事。

林晓薇猛地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