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奇谭 非常突然

阿难

一、陈文丁

陈文丁发现自己并不是这个高考补习班里年龄最大的,这让他之前的担忧稍微减少了一些。这里没有人会在意你的过去,你尽可隐没其中并享受随之产生的安全感——一种在人群里谁也不注意的安全感。这年,陈文丁20岁,青春年少。

但如果把陈文丁的岁数放在这里进行横向比较,就会发现他已经老了。这里都是十八九岁的孩子,是一朵朵的花,花期在明年6月。高考补习班是那种收留人生闪失和意外的地方,当然,也收留豪情万丈与咬紧牙关。补习班教学楼的楼顶挂着一面巨大的红色横幅,上面写着“从头再来”。可时间从不倒转,始终平稳流淌,你还要再继续前行。

不过,陈文丁的情况在补习班里还真是有点特殊。他18岁那年考过了重本线,超得不多,只10分,选了一所重点大学的公共事业管理专业,鬼知道那是什么专业,可这也不能怪陈文丁——不是他选的,或者说他是在各种莫名其妙的建议与父母假意民主的胁迫下填上的,父母认为重点本科院校的冷门系都要好过普通本科院校的热门专业。于是,陈文丁理所当然也必须这样认为,这里甚至都不关什么兴趣爱好的事儿。

大学同寝室的人对陈文丁的评价是孤僻,甚至有些怪异。他们在网吧夜战的时候,陈文丁一如往常地在自习室里拼命学习,但你看奖学金的名单里,从没见到过“陈文丁”这三个字,反而有时会出现在挂科通知上。这种反差使得陈文丁失去了标榜孤僻的最后机会,他成了旁人口中彻底的怪异者。

不过,也有人发现了陈文丁的某种才能——某次,班长付长青拿着成绩单无聊乱翻时,赫然发现英语得最高分的竟然是陈文丁,而专业课的成绩近乎惨不忍睹,不过付长青并不关心原因,他只关心这样一个事实,就是陈文丁的英语好极了。于是他找到陈文丁,在一个无风的夜晚,拉他出来在街边的小摊前吃烧烤。

“文丁,想不到你英语这么好。”付长青说这话的时候,嘴里的五花肉正油水飞溅。

陈文丁不说话,低着头。

“过两天四级考试你替我吧。”付长青嚼得正香。

陈文丁仍旧不说话。

“就这么定了。”付长青替陈文丁做了主,语气就像地主老爷。

“不行吧?”陈文丁终于说了句话,还不是一个肯定句,而是疑问的语气。付长青看了陈文丁一眼,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不暖也不冷。

陈文丁知道这是个狠角色,不敢再说什么了。他拿起一串牛肉,吃得极为小心。

四级考试那天,陈文丁被监考发现。接下来,校园广播喇叭为全校隆重介绍了一下陈文丁这个人,当然还有付长青,校方态度坚决,要严肃处理。

教务处在四级考试过后总要站上一干人等,并且这些人会按照考试作弊的方式不同,自动分组:墙角那一群人头低得都要掉在地上,一望便知都是些采取老式传统方式——纸式小抄抄袭的;桌子旁那一群公子哥、大小姐时不时地挤眉弄眼,摆弄的都是高科技手段——埋个耳机,带个无线,弄几块电子表,足见都是些谍战剧的玩意儿。此次这群人里只有陈文丁和付长青是因为替考被抓住的。付长青瞪着陈文丁,意思很明显,这么多替考的,怎么偏偏就把你给逮出来了?!一副所托非人的表情。陈文丁也不看他,在那儿绕手指,他现在不哆嗦了。在进考场的时候,他哆嗦得像是得了癫痫,监考老师是因为担心他才对他过多关注的,结果反倒发现陈文丁是替考生。

教务处主任张显扫了这些人一眼,把手中的烟狠抽了一口:“都不想念了,是吧?”

有人搭话:“没,主任,我们错了。”

“知道校里规定吧?”

“留级。”有人小声说。

主任点了点头:“那就行了,还有什么话要说吗?没有就散了吧。”

有女生开始哭泣,这群人死赖在办公室里不走,就站着,无声地诉说着自己的悔恨,但不知道是悔恨作弊,还是悔恨自己怎么就不小心,竟被逮到了。当然也有人立刻离场,哗啦哗啦悉数出门,这些人要不就是务实。知道留不留级不在主任一句话,他的权力范围只在对抗弱势时才会显现,他们需要寻求另外的势力;要不就是乐天知命,懒得留一副狼狈模样给旁人看,留不留级也不在乎,日子可过可混。

付长青拉了一把陈文丁,示意:走吧,站着干吗?陈文丁甩开他的手,还想和张主任解释两句。张主任已经十分不耐烦了,斜眼看着陈文丁。

他的眼神深深地伤害了陈文丁。自己怎么能和这些人一样呢?陈文丁想,他是被胁迫的,就像是人质等待营救,却被告知自己将同绑匪一起被击毙。陈文丁有些激动,他的嗓门越来越大,直到张主任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

一屋子的人,顷刻间全都安静了。

“付长青,是你逼迫陈文丁替考的吗?”张主任问。

付长青小声骂了句,他保证这个音量只有身旁的陈文丁能听到,而主任是听不到的。然后,他摇了摇头。

张主任乜斜着陈文丁,意思是对质结束,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陈文丁发现自己已经完全暴露在付长青面前,但与此同时他又得不到来自教务处或者说来自某种规则下应有的保护,没有人去关注一个简简单单替考背后的各种曲折,这就是一个事实放在那儿,双方各打五十大板,然后你们内部矛盾要自己解决的事。

陈文丁骂了句,声音不大,但屋子里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他很无奈,但他也无所谓了。

于是,对陈文丁的处分从留级变成了开除,他背包回家了。走之前,付长青请他去馆子吃火锅,说没看出来,你还是条汉子。

陈文丁的选择并没有得到除付长青之外的人的理解,而唯一理解他的人还是这场变故的始作俑者。陈文丁的父母都是机关要员,这归来的儿子让他们都无法和同僚去解释。他们就傻在那儿,看着背着包的儿子站在门前,在互相对视足足一分钟之后,陈文丁的母亲哭天抢地,父亲勃然大怒。

陈文丁的父亲叫陈武,武是开疆扩土的意思,也应了他早些年喜欢动武。对儿子、对妻子、对旁的不理解他的人,武力是他表现强势的方式之一。年轻那会儿他当城管,媒体铺天盖地的负面报道已使所有人听到这个名词,无不感到风声鹤唳,似乎他们去哪儿,哪儿便是一场民生浩劫。可陈文丁小时听他父亲说:“那些小吃摊位的卫生大多惨不忍睹,你去执法,人家拿菜刀出来,你不比他们狠,怎么执法?对,媒体报道永远都是老头儿、老太太的小菜摊被踢翻,你让我们怎么办?我们规劝来规劝去,他们仍旧每天出现在那儿,我们明白那是一份生计,可我们也有生计。”陈文丁渐渐才弄明白,父亲的无奈,是因为这个矛盾问题寻求错了解答人,这首先是一个社会问题,然后才是城管队的问题。后来,陈武被领导赏识提拔进了班子,他反而收敛武力,学会了隐忍不发,沉默不语。人是很奇怪的动物,都有变色龙的本领,这关系到生存质量。再后来,陈武成了局里的班子成员,他觉得仕途已经到头,人便松弛了起来,体重也骤然增加,他最后一次全方面大范围地动用自身资源就是为了儿子陈文丁能进省重点高中,为将来进大学之门铺路。可现在,他的儿子竟然把当初铺好的路全都给刨了,又回到了行程的起点。“你是不是傻呀?”他对着儿子大吼,他本来想说你是不是傻×。

陈文丁报了高考补习班,没人反对,因为没人在意,或者说没人有更好的办法,陈文丁就这样自己给自己做了主,他在大学那两年找到了那么一点所谓的人生意义,不多,但足够后几年享用。母亲听闻他想考某大学法律系时很惊讶,第一句说的竟是咱家检察院认识的人不多啊。这就是母亲的逻辑,现实又让人无奈的逻辑。

补习班里有位老大哥,其实岁数也不大,21岁,姓牟。这是个并不多见的姓氏,他全名牟天生,天生天养。陈文丁和他不熟,但因为这个名字起得韵味十足,陈文丁对他有了先入为主的好感。牟天生总是坐在课堂最后一排的角落,安安静静的,听闻他已经连续考了3年,每次都会在第一志愿栏里填上北京大学,对他来说,或许那就是圣地,是耶路撒冷,是必须要去朝圣的地方。这种执着在旁人看来是偏执,但陈文丁很敬重这位大哥,因为他坚定地选择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可陈文丁没料到,6月的初夏,他会与牟天生的人生轨迹产生交集。

二、何忠义

何忠义从劳教所出来的时候,发现天下已经变了。这天下其实也不大,就像坐井观天,那已是青蛙理想的全部了。他回到曾经的东家——银都夜总会,发现曾经的弟兄大多都不在了,人散得像是水滴落在炎热的沙地,无影无踪。新来的黄毛、红毛小子斜着眼望着他,陈四叔笑脸迎出来,露出满嘴黄牙:“小何回来了,好!”

何忠义是在19岁那年跟的陈四叔。他当时来到省城打工,受人欺负,他能打,一拳一脚,打到人服,也惹了帮派人物,是陈四叔帮他摆平了那些事儿,他就因此跟了陈四叔。何忠义开始在银都夜总会学做酒保,亦充当打手。他讲义气,罩得住自己名字中的“忠义”二字。可名字不代表其人。古时有个魏忠贤,看名字都觉得是善类,其实是大奸大恶之人。

两年前,陈四叔的儿子陈阿宝聚众斗殴,下手狠了,需要个交代。何忠义说我去,陈四叔说你放心,等你回来,没有人敢亏待你。自此,何忠义的档案也就瞎了。劳改前,他得知陈四叔拿了5万块钱给自己老家送了过去,他觉得,这大哥,自己就是把命给他都行。

眼前的陈四叔不断说着小何回来了,好!要接风洗尘,一桌子人坐得满满登登的,陈四叔不断地回忆往昔,可何忠义发现桌上这些人没几个自己能叫出名字的,而对于他们,何忠义想,也多半不会知道自己。这天下,终究是变了。

不过很快,何忠义就从感慨中恢复了冷静。他发现,陈阿宝没有出现,四叔不提,何忠义也不问,这是自上到下的默契。但何忠义心里掂量,陈阿宝不在,肯定是有事情发生。这酒喝得闷,喝得让人思量,除去这些,何忠义心里惦记的,还有一个女人——秦露露。

秦露露是银都夜总会的花魁,她比何忠义大两岁,他们都有遥远的故乡,都是只身一人,飘无定所。他们在一起的缘由也简单,秦露露遇到难缠的客人,何忠义出面帮忙,一来二去这几年,竟也有了温情依靠。秦露露知道退一步还有何忠义,何忠义知道回头便能看到秦露露,他们彼此是对方的港湾。

在劳教所这两年,秦露露来看过他几次,每次来她都带着情绪。当初陈阿宝的事情秦露露不同意,她问何忠义,她怎么办?何忠义说没想过,又补充了一句,你能过得很好。就是这句“你能过得很好”,伤了秦露露的心。他毫不避讳地指出秦露露在生活中的本质:左右逢源,左右躲闪。弱女子的那个“弱”字,有时候反而是保障,甚至可以无往不利。秦露露就是这么走过来的,这一点,何忠义看得清晰明白,而这明白却不给对方留有退路和台阶。

后来,秦露露不来了,何忠义就默默地惦念着她。他是拿女人换的兄弟义气,不说后悔,但他惦念这个女人,控制不住。有年冬天,有醉酒的客人纠缠秦露露,何忠义上去拉扯,那客人指着秦露露对何忠义喊:“这他妈是个婊子你知道吗?”

何忠义愣了那么一瞬间,他望了秦露露一眼,她脸上面无表情,冷冷的。何忠义憋红了脸,半天才说出一句话:“她不愿意。”结果被对方抡了酒瓶。在省医院缝针的时候,医生说位置不好,不能打麻药。结果缝了18针,何忠义就跟关公似的,喝了二锅头,一脸的煞气,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秦露露在他旁边都要哭碎了,何忠义反倒安慰她,说自己没事。

“你就是个傻×。”秦露露哭都带着火药星子,何忠义第一次看这女人哭,好看,媚。他的思念就在那个时候种下了。

在推杯换盏的空当,何忠义问了陈四叔一句:“秦露露呢?”

陈四叔一怔,像是在回想,转而说了句:“走了,不做了。”

有些女人离开时,是不会给你留下任何线索的,但秦露露的手机一直没有变成空号,说明她仍在这个过往的圈子之中,何忠义继续问:“她去哪儿了?”

陈四叔皱了皱眉头:“小何啊,有些话,四叔不想瞒你。”

何忠义不傻,他琢磨出了点什么。

“去年她生了个儿子,现在住在郊外。”陈四叔说到这儿犹豫了一下,“你知道我那儿子,他……”

何忠义明白了,秦露露跟了陈阿宝,并且他们有了一个孩子。可他并不惊讶,秦露露就像是狮群里的母狮,只和最强的公狮欢好,这就是她的生存方式。而这天下终归是要变的,谁都可风云际会,谁都能转瞬即逝。

“小何,女人嘛,四叔给你介绍更好的……”陈四叔抱着他的肩膀,使劲抓着。

何忠义也跟着四叔笑,他想起当年四叔说等你回来没人敢亏待你。他借口去洗手间,却在门外听到酒桌上的人在议论,那孙子是从哪儿回来的?

何忠义觉得这两年在劳教所里自己唯一学会的就是忍耐,他发现这样会避免很多麻烦,劳教所或者监狱可能并不是对你进行所谓的人生改造,而是让时间的河水在你身上不断地洗刷,等你变成了鹅卵石,他们就会放你出来。

何忠义站在洗手间外,顿了那么一下,然后转身离开了。

秦露露现在的住处,是郊外的一座精致别墅。何忠义站在门前犹豫了好久,等他要离开时,门自己开了,秦露露走出来说:“进来吧,我知道你早晚会来。”

何忠义拘谨地换上拖鞋,像是第一次去幼时玩伴的家,他站在门廊四处打量:“陈阿宝不在?”

秦露露背对着他,他没听清她说什么,但他确定陈阿宝不在。

“我还是改天再来吧。”何忠义转身。

“你怕他?”秦露露的语气带着轻蔑。

何忠义觉得秦露露还是那个秦露露,知道怎样去安放话里的狠。

两个人在客厅里对视,何忠义觉得说什么话都特没劲、特苍白、特可笑。秦露露身体向后靠,手环抱在胸前,眼睛转向了窗外。

“孩子呢?”

“在屋里睡午觉呢。”

“带我去看看。”

秦露露起身,把婴儿室的门打开。何忠义不喜欢孩子,从来就不喜欢,他觉得那是个拖累、负担,是个你无法对付的小东西。可他却被眼前这个孩子吸引,他不时去对照秦露露和这个孩子的相貌,不断地寻找着共同点。他发现自己对这个孩子竟然倾注了爱。

“离开‘银都’,去找个正经工作。”秦露露的语气很淡。

何忠义反倒笑了:“我能做什么?在‘银都’还能混口饭吃。”

“那里还有你的位置?”

秦露露的话一点也没错。何忠义在“银都”天天都是飘着,没有人关注他,也没有人公开得罪他,他们给予何忠义的,是不熟识的冷漠。

他不说话,伸出手去摸那孩子的小手。

这次见面的一周后,何忠义接到了秦露露的电话。秦露露告诉他,她在某中学保安部为他谋了个差事,是正式的编制,薪水虽不高,但至少不愁温饱。

“为什么?”何忠义问她。

“你想永远这么下去?”

“为什么帮我?”

“你永远做不了大哥。”秦露露笑得很大声,“不是我安排的,是陈阿宝给你安排的。”

何忠义一下子就全明白了,陈阿宝不露面,却把“请”字说得低调平常——请离开、请自便、请珍重,请字后面的诸多搭配,有敬,也有井水、河水再不互犯的宣告。

何忠义离开“银都”,穿上保安服,成了一所中学的守护神。每日清晨到黄昏,他都寻找着闲杂人等并把他们拒之门外,女学生因为他长得帅都会多看他几眼,谁也不知道他的左手臂上,文着一只蝎子,毒刺张扬着蜿蜒到后颈。而他偶尔会在空闲之余,想起那个曾经为自己哭得天昏地暗的女人。

三、高广义

高广义今年34岁,他有着一张娃娃脸,所以看上去要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他有一个女儿,今年7岁,上小学一年级,至于他的妻子,他并不常提起。

高广义是一名人民教师,教语文,是初二(1)班的班主任。班上的学生都很喜欢他,因为他开明,从不对学生进行整齐划一的规划,他认为每个人都不同,每个孩子都可爱。但这些学生的家长却对此有着截然相反的态度,他们鼓励划分帮派,以成绩排座,早恋即是罪恶,他们认为他不适合现今的教育体制。注意,不适合,有时候不是好与坏的区分。对高广义有着同样看法的,还有他的那些同事,各级校领导最开始还会亲切地找他谈话,开始总是这样几句,小高,你看,接着后面是各种殷切的指导。后来他们发现高广义是块石头,就放弃了把他同质化的努力,换之以冷漠。这些年,冷漠都集中体现在了工资条上。

所以,当高广义第一眼看到宋佳瑶的时候,他感觉生命的混沌之中有一束光照了进来,所有灰暗在这亮光面前全部退让。这一年,宋佳瑶26岁,研究生刚毕业,来校任职初二(1)班的英语老师。

宋佳瑶对英语的态度,与其他同事不同,她不认为英语只是一种工具,她觉得语言是文化传承的一部分,她总把课上得有点像艺术写生,尽管学生们用分数证明这种方式不利于成绩突围,但欣慰的是,班上有那么几个同学从敌视英语的阵营里跳出来,转变了态度。可是这种改变,无法通过现行的方式表现出来,而且就算能显示出来,也不会有人去注意。于是,宋佳瑶在最开始的日子里,经常是教务处的常客。她从开始的据理力争,到后来的哭哭啼啼。高广义看着她,就像看到了另一个自己,他不敢上去安慰她。他羞怯、胆小,他只能这么看着。

直到有一天,高广义经过初二(1)班时,听到里面的宋佳瑶正在念着完形填空的答案,他从那声音里听出她的沮丧和挣扎以及梦碎了一地的绝望。他没走,就站在门外等着下课。宋佳瑶出来时,高广义说:“下午我们找个地方聊聊?”

宋佳瑶有点惊讶,高广义看着教室里由于看到班主任而显得拘谨的学生们道:“聊聊学生们,聊聊这些孩子。”

宋佳瑶从高广义的话里听得出一种谦恭,她点头答应了。两个人并肩走下了楼梯,身后是孩子们疯闹的声音。

高广义知道伍尔夫、知道茨威格,知道英语系的女孩子们当年热捧的作品,而且他读的也是英文原著。这是他和宋佳瑶之间的一座桥,最开始那桥被安静地架起,然后是车水马龙,他们共享的信息越来越多,进而发现彼此认同的地方一致并且集中,这是两个仍旧说梦的人。

宋佳瑶的眼角有些微微上挑,因为鼻梁高耸,她的眼光流动总能引起旁人的注意,高广义有意无意地掩饰着他的关注,对美的关注。

成年之后的爱恋都喜欢单刀直入,因为知道没有时间可以荒废。宋佳瑶有一天和高广义说,她没有男朋友,有也是几年前的事情了。她的语气像是在宣告一件事情,然后等着台下观众的反应,像女王一样,飒爽,直接。

高广义的家庭,和这片土地上其他人的家庭没有什么不同,谈不上幸福,也谈不上不幸福,他甚至缺少形容词去描述自己的家。他早年的女友,父母拼死反对,家里天天上演“哪吒闹海”,女友知难而退,他们在疲惫之余只得好聚好散。父母为高广义指定的女友是教育局高官的女儿,在婚姻解决之前,他的工作起码先解决了。

一个人总会在年轻时相信有些东西是金钱无法衡量的,但当他有一天成为父母,他便认为,天下没有东西是不能用钱去衡量的。如果所有父母都要经过这种转变,那或许就不是父母的问题,而是整个社会出了问题。

高广义觉得自己发现了问题所在,对此他无能为力,但起码他因此不再怨恨父母,他也不怨恨自己的妻子,他表现得像个好儿子,也像个好丈夫。但他心里清楚,在某天全家出游时,当他坐在湖边回头看着帐篷里的妻子和女儿的时候,他感到无比陌生。

爱情的模式有很多,受虐式、互殴式、平等式等,但宋佳瑶对高广义说:“你懂我,我大概也是懂你的。”高广义一下子就被这句话带到了少年时光里,带到了现在想来可笑但那时信奉的高尚追求里,这是读了点书的人的通病,他们不会过日子,他们认为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摆放在人生的首位。而宋佳瑶在高广义回忆的边角里一铲子铲下去,他便无法控制地开始松动。

某天晚课结束后,办公室里只剩下高广义和宋佳瑶,当高广义发现这点时,他迅速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宋佳瑶猛地站起身,径直走向高广义。他退她就进,两个人一直只有一脚的距离,高广义被逼到角落一处的办公桌前,他显得有点狼狈,脸上通红,心脏从左胸跳到右胸,后来干脆都不知道心脏跳到哪儿去了,浑身都在发颤。

宋佳瑶看着看着反倒笑了,弦一松,高广义在一片空白里向前探了一步,他吻了宋佳瑶。他不抖了,但感觉耳边声音轰鸣。

第二天,高广义吻宋佳瑶的照片传遍了整个学校。手机照片的像素不高,但却能辨认出其中的角色,是有学生在放学后偶尔撞到,留下了这个纪念。

高广义看到照片传到自己手机上的时候,他在惊愕的同时反而觉得,那晚的一切反而因为这张照片有了线索,不再像是个梦。

舆论像暴风骤雨,高广义和宋佳瑶在这风雨里被道德抛离。当他们处在世俗的道德下游时,便失去了某种保护和维系,学生可以随意地嘲笑他们,甚至在他们的课上起哄、喧嚣、尖叫、辱骂。高广义失去了做班主任的资格,相信不久他也会失去做教师的资格,校方领导对此表现出严肃与审慎的态度,他们找高广义谈话,并给予他最后的体面,让他提出辞职。在高广义犹豫不决时,宋佳瑶表现出过人的坚强,在校方领导找她之前就把辞职书递了上去,她说:“这是多大的事儿?”她这句话说给高广义听时,语气是冷的,高广义明白,这是对他在事后踌躇、犹豫、懦弱与退让的失望。

父母、妻子、孩子以及自己、学校、学生们,高广义觉得累了。

校方的处理结果在5月末公布了,宋佳瑶辞职,高广义则被调离到另一所中学任职。两人都不知道,他们的命运还需要和某些事情牵扯上,才能最后分开。

四、牟天生

牟天生能念到高中,全依赖他姑姑的坚持。他的姑姑叫牟艳梅,结婚后发现无法生育,这在农村来看,是一件大事,是断子绝孙的事儿。她回了娘家,把牟天生——她哥哥的孩子,当成了自己的孩子。

牟天生的家乡在山里,穷。你甚至不需要过多形容与比喻来修饰这个“穷”字,因为这里的穷足够生硬、干脆。村里很少有孩子能念完初中,大多在小学便辍学,只有牟天生,念完了初中,去县里念高中,然后去考大学。他知道,这些是姑姑拿着刀架在脖子上说“不让娃去念书,我就死在这儿”换来的,父母碍于她的狠,只得从了。于是,姑姑把自己仅有的那点家产都散了,供牟天生去读书。

牟天生曾问牟艳梅:“姑姑,你喜欢哪所大学?”

“北大,都说北大好。”

“那我就去北大。”

“中。”

牟艳梅在牟天生第一次高考那年走了,长期的营养不良和贫血令她最终得了败血症。她躺在那儿,睁着眼,睁得大大的,等着牟天生的成绩。村里人说你走吧,她仍旧睁着眼睛。

牟天生那年考了587分,如果他是北京户口,那他就真的上北大了,可现实是他离北大的录取分数还要努力至少30分。他哭着跑到牟艳梅的床前,说:“姑姑我考上了,我考上了。”

牟艳梅嘘了一口气,闭上眼,走了。

牟天生第二天就收拾行李,说是去县里上补习班,所需的学费,也不用家里操心,他自己打工去赚。

牟天生的同学都说他脑子坏了,重点大学那么多,一个也不考虑,就一门心思地准备重考,这不是神经病是什么?牟天生不说话,他只知道,自己一定要去北大。

半工半读的第二年,牟天生考了621分,结果那年北大对牟天生所在地区的录取分数线的最低分是625分。第三年教材更换,牟天生的往届身份优势变小,只得了617分,止步不前。

高中的老同学给他打电话,说:“你个死脑筋,你他妈的就算考上,我们都毕业了,你拼个啥子劲?你不知道,现在这学校都一个德行,去哪儿还不都是上,你就非得认准北大?”

牟天生说:“嗯。”

“你死去得了!”对方那边干脆把电话都给挂了。

今年牟天生的模拟成绩都在630分以上,是补习班里重点培养的苗子,连整年的学费都给免了,就要靠他给补习班打出名气。牟天生有种预感,这次他能去上北大,因为他在考试前一天梦到了姑姑牟艳梅,他领着牟艳梅在北大的教学楼之间穿梭,牟艳梅说,这就是北大啊。

6月初夏的那几天,是全国学子梦醒来的时候,牟天生真的一如所想,语文、数学都答得极为理想,他甚至关注每一个逗点是否整齐,他在修饰一种完美。第二天综合考试完毕后,便剩下牟天生最擅长的英语。可以说,姑姑已经在梦里提前告诉了他结果,他现在只剩下等待,等待考试结束,等待成绩出来,等待北大的录取通知书。他的嘴角已经开始不自主地上扬,他要提前慰劳自己。在综合考试结束后,他去了一家平日绝对不会去的大一点的饭店解决午餐,他坐在窗口位置,看着菜单上平均菜价都在20元以上的标价,他将那菜谱翻了两遍,然后对服务员说:“给我一盘地三鲜,二两米饭。”

这是牟天生最喜欢吃的菜。

有时候人生的轨迹总是很奇怪,你看似是清晰地伸向远方,实际都是在你每一个抉择之后骤然变向,都是你做了A选择,然后人生就在A之后开始了新的开始。

牟天生在等待他的地三鲜的时候,旁边一个公子哥打扮的人给了服务员一记耳光,那声音清脆响亮,牟天生和其他人都循声看去。那个被打的服务员大概40岁,此刻左脸通红,嘴唇紧咬,她的太阳穴上有一颗黑痣。牟天生觉得那黑痣眼熟得很,他想起,他的姑姑牟艳梅在那个位置,也有一颗同样的痣。那个打人者似乎还没有结束他的情绪,破口大骂,指着自己的衣服,那上面有一块油渍,事情的经过于是明了,是侍者端菜不小心溅到了。

“还他妈是个哑巴。”

被打的侍者唯唯诺诺地说:“对不起,先生,我不是故意的。”

“那你他妈就是有意的了!”这人说着起身就是一脚,那女人被踹倒在地,她就那么傻坐着,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经理立刻过来解劝,那男人指着自己的衣服:“你知道这衣服多少钱吗?瞎了眼的。”

侍者被旁人扶起,那男人见此景上去又是一脚,那女人再次被踹倒在地上。牟天生看着,他觉得这个女人就是牟艳梅,她在人生的各种际遇里被人粗暴地踹倒。牟天生站起身,他阻拦住了随后的那几脚。

“呀,还他妈有热心人!”

牟天生有膀子力气,那是庄稼人和土地互相试炼的结果,他已经很多年不站在田地里去磨炼它,但它仍然力大无比。牟天生一推,那男人就跟风筝似的,一起一滑,和落地窗户的玻璃碎片一起倒了下去。

人群鼎沸,那男人起身像疯狗一样扑过来,牟天生不断防挡,这时他才猛然想起一会儿的高考。有人一早就报了案,他们觉得这个飞扬跋扈的男人需要制止,但自己又不想卷入其中。牟天生想走,但他被眼前这个男人死死地纠缠住,等他好不容易找到机会跑出饭店,却被迎面而来的警察逮了个正着。

无论牟天生怎么解释,警察就是不放他走,他甚至拿出了准考证给他们看。他们传阅之后把牟天生的年龄当作笑谈,说:“哎哟,还有这么大龄的考生呢?”而那个打人的男子拨了个电话,片刻就被放了出去。

牟天生急了,问为什么他可以走,自己就不能走。

派出所里两个警察,一个在玩连连看,一个在看视频网站。看视频网站的那个抬起头说,人家是被打的,正当防卫。

牟天生更急了,说怎么可能他是被打的?

那个玩连连看的不耐烦了,说有话等所长回来再说。

牟天生哪里坐得住,他先是恳求,进而情绪越来越激动,他说走,咱回去,听饭店人怎么说。

两个警察看了他一眼,其中一人喝道:“老实点,当派出所是你家呢?”

牟天生坐在那儿看着表中的分针嘀嘀嗒嗒,问:“所长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牟天生忽然一个纵身,从门里冲了出去,两个警察半天才反应过来,等追出去,牟天生只在街角留给他们一个背影,转瞬就消失了。

待牟天生跑回考场,入场的时间已经过了,门卫说什么也不让他进。牟天生赶紧去掏准考证,却发现,准考证竟然落在了派出所。他拼命地解释,由于激动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掉,那门卫仍然不允,并警告他赶紧离开,英语听力马上开始,考场周围不许大声讲话。牟天生还想往里冲,但却被门卫死死拉住,门卫甚至扬言要报警。

等牟天生听到考场英语听力测试题放出的时候,他知道,这一切都结束了。他忽然恍惚了那么一下,眼泪已经不掉了,他发现,原来眼睛已经干了。

五、所有人的交集

何忠义站在教学楼的大门前看着安静肃穆的走廊,嘈杂在这一刻被空间驱赶出整栋大楼,所有人都在聚精会神,等待着高考英语听力的声音响起。就在此时,何忠义看到不远处一个年轻人向这边跑来,近了,才看清他上衣、裤子上满是扬起的尘土,何忠义赶忙阻拦,提示这里是高考考场,闲杂人等不许进入。

年轻人说自己也是考生,何忠义看了看手表,示意已经过了入场时间。那年轻人说自己有准考证,却见他翻遍了全身也没有找到。何忠义不敢大意,这人从年龄看并不像是考生,他之前也在网上看到过有人故意扰乱考场秩序的文章,何忠义觉得要对里面更多的考生负责,不能冒险。那年轻人显得十分激动,竟然要闯进去,这更加验证了何忠义之前的怀疑。两人纠缠在一起,何忠义扬言报警,这时,教学楼里的广播忽然响起,英语考试的听力测试开始了。这个年轻人忽然不再挣扎,垂着头,离开了。

这是何忠义这次监考的一个小插曲,他回到教学楼的门卫室里,也跟着听起广播里的英语。他听不懂,但摆出认真的样子,像是同样在为了大学梦而努力的考生。他没有料到那个年轻人竟会再次回来,他摆手示意对方赶紧离开,可那人走着,安安静静的,像是一条蝮蛇,何忠义觉得眼前这个场景有些熟悉,但他猛然间却想不起来,直到那年轻人走近了,何忠义还在皱着眉头回忆。忽然他感到腰间冰凉,他恍然大悟,那场景的感觉,是死神的脚步,对,是自己那么多年带给别人,也是别人带给他的——暴戾的杀气。何忠义还想自己怎么就大意了。晚了,那腰间的冰凉在不同位置重复体会,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扎漏了的米袋控制不住地往下倒。

英语听力一结束,陈文丁就举起手来示意要去洗手间。他没想到自己竟然会紧张。在这个最擅长的科目上,听力开始的3分钟,他的注意力不知道集中到了哪里,总之脑子一片空白,他迅速地调整收复失地,精神耗损极为厉害,他需要一点水,在喉咙里,也在脸上。监考的老师是一个戴着宽边眼镜的中年男人,他看到老师脖子上挂着的监考名牌,上面写着“高广义”三个字。

就是这位叫高广义的监考老师陪陈文丁一同去的洗手间,陈文丁走得很慢,除了要在监考老师的视线范围内这一缘由,也因为他走的每一步都是在让自己尽快平复,他需要重新聚集精神然后回到考场厮杀。他让自己的动作尽可能地缓慢,不停地在做深呼吸,内心不断地告诫自己,这就是崭新人生的开始。他没料到会在洗手间里看到牟天生,陈文丁说了声“嗨”,却又忽然发觉不妥,这样的亲密举动可能会造成身后监考老师的误会。可这种困扰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陈文丁看到了牟天生身上的血迹和手上紧握的尖刀。

陈文丁本能地退后一步,刚想回头喊监考老师,牟天生便像一只蝙蝠扑了上来,陈文丁哽咽了几声,他看到自己的肠子原来是灰绿色的,他放不回去,只能用手托着。

这应该是高广义在这所学校里最后的工作——6月高考的监考。他坐在教室里看着这些考生低着头奋笔疾书,有风吹进来,窗帘起伏,偶尔还会有几声咳嗽。他看着他们,他知道自己也曾有一天坐在下面,可从下面到上面的十几年里,高广义仍然很迷茫——自己到底想过怎样的日子,想成为怎样的人,想做怎样的事。正在他思索间,有个学生举手示意要去洗手间,他叹了一口气,结束了自己的胡思乱想。

在洗手间里,高广义还没搞清是怎么回事的时候,就看到与他一起出来的考生倒在了血泊中,而那个持刀的年轻人正狠狠地盯着自己,两个人有那么零点几秒的对视。高广义往后撤的瞬间,他听到了熟悉的声音,是宋佳瑶,她小声地讲着话,寻找着不打扰旁人的地方。声音逐渐靠近,似乎就在洗手间外,而那持刀的青年此时已冲了上来。高广义知道自己不能退,他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宋佳瑶眼波流转时的样子,他曾偷偷感叹那是多美的一个女子,他要保护住这份美。高广义用手去抵住那刀,却没想对方有如此之大的力量,轻易将他的防御摧毁,他的前胸顺势被捅穿,高广义此时却不知是哪儿来的力量,双手狠狠地攥住那已经没入身体的长刀,用尽全身力气大喝了一声,之后他便感觉自己身上所有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他本想回过头再看宋佳瑶一眼,告诉她快跑,可是他没有力气了。

那些关于人生的疑问,高广义想,都没有必要去琢磨了。

牟天生想起他的姑姑牟艳梅,想起他曾经问她的话。北大好,可他去不了了,当自己站在考场外看着天空飘荡的云朵时,他就决定,他哪儿都不去了。他去农贸市场买了一把刀,狭长并且尖锐,他把它藏在了腰间。

他回考场时那名门卫仍然还在,不过这次他阻拦不住他了,牟天生带着死神的镰刀狂奔而去,他浑身都是那名门卫的血。他跑去洗手间想把手洗干净,他觉得被这种黏稠的、湿漉漉的液体裹挟住双手,有种说不出的难受。然后牟天生看到了陈文丁,他记得这么一个人,好像是和自己上过同一个补习班。而陈文丁身后的那个监考老师,他竟然没有跑反而迎上来,在他倒下时,牟天生看到了原来他身后站着一位女子,紧接着她的尖叫引出了所有人。

牟天生把刀从那倒下的监考老师胸口抽出来。他想起他同学的话,“你考上了,我们都他妈毕业了”。牟天生想:我死了,你们还活着。想完,嘴角一挑,自己迎向了那把尖刀。